第172章 地球仪

其实,郑和不是瞪姜星火。

而是在睁大了眼睛瞪那个奇怪的、刻满了国家的球体海图。

安南,暹罗,真腊,占城,旧港,锡兰,马尔代夫……

整整十余个国家,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都详细地标注在了地球仪上,甚至还有岛屿、海峡、港口的刻画,可以说是无所不有,无所不全。

因为姜星火给他指的是马尔代夫的位置,所以郑和看到的是大明与周边国家的那一面。

虽然是有些反光的球体,但借着月光,精通天文航海的郑和依旧一眼就看出,这个古怪球型地图的精确度比大明目前最好的海图,都要精确无数倍!

大明现有海图上有的信息,这张图上有,而且绘制的更为具体;大明现有海图上没有的信息,这张图上也有,而且不似作伪。

郑和心跳变得极为剧烈,“扑通扑通”的声音回荡在胸腔中如同擂鼓一般。

只要有了这张图,岂不是意味着大明船队可以轻松地,不需要借助色目领航员,就能毫无阻碍地来到这个“马尔代夫”?

须知道,这已经远远超出历代王朝【官方所组织远洋航行】的极限了。

而郑和迄今为止,自己下海到过的最远地方,也不过是万里石塘(南海),也是拜姜星火所赐。

换言之,在这个时代只要拥有这个古怪的球型海图,就可以创造历史记录,名留青史。

事实上,郑和之所以假扮成这样来诏狱。

一是为了先亲自看看这位陛下和师父所言谪仙是什么样的人,了解一下底细,郑和绝不甘心只当个被动的传声筒,也绝不甘心被姜星火一句话就折腾来折腾去。

二是郑和本身也有个心愿,若是姜星火真是谪仙,能够预测未来,那就可以让姜星火帮他看看,心愿日后能否实现。

而且之前皇帝就交代给他,搜集西洋情报,为日后出海下西洋做准备!

郑和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见这等宝贝!

当然了,由于郑和缺失了聆听姜星火的绝大部分课程,所以直到现在,郑和对于姜星火是否是谪仙人的事情,依旧是将信将疑的状态。

郑和只是觉得,这可能是姜星火无意中从哪个色目商人手中收购来,或是家传下来之类的。

心思电转,也不过是一个呼吸的事情。

郑和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激动的情绪,勉力挣开狱卒,趴在小窗上疾声问道:“你这东西哪来的?”

郑和是真的不愿意等了,哪怕等到明天再知道答案,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自己做的。”姜星火漫不经心地回道。

闻言,郑和的呼吸微滞。

而随着姜星火指尖的无意摆动,郑和再次仔细观察起这个移动的球体来,越看越是吃惊,越看越是狂喜!

若不是忌惮这里是诏狱,狱卒不知道他的身份,他简直恨不得现在就冲进牢房,从姜星火手中拿过来,然后献给皇帝。

因为郑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地名。

——麦加。

麦加最早见于中国南宋淳熙五年周去非所著《岭外代答》中麻嘉国,《宋会要》称之摩迦,《诸蕃志》称之麻嘉,到了元代,方有麦加的称呼。

麦加,是大食法(天方教)的圣地。

麦加能成为圣地的原因,在于阿拉伯半岛上的严酷环境经常导致部落间的冲突,但每年他们都会停战一段时间,并前往麦加朝觐,这也是一年一度仲裁纷争的时刻,债务获得解决,人们于麦加市集进行贸易总之,各部落因这些一年一度的盛事而产生共同的信念,使麦加在半岛上的地位极其重要,最终导致了麦加这座城市在大食法信徒心中的神圣地位。

郑和非常确信,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宝物,甚至能准备标定到圣地麦加的位置,堪称万金不易!

“你在干什么?快点进牢房去!”

实际上两人的对话非常简短,郑和脑海里的想法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从后面跟上来的几名狱卒面色凝重,不再推搡,反而对视一眼后纷纷拔出刀来。

“锵~”

长刀出鞘声不绝于耳,郑和全然不顾,只是目光灼热地盯着姜星火,身体紧贴着铁门语气诚恳地说道:“可否卖给我?价钱好商量。”

姜星火终于抬起头,看着眼前关公模样的狱友。

郑和神情肃穆,颇有几分威武雄壮之感,可惜,姜星火并未被震慑到,依旧懒散地躺在稻草堆上。

姜星火打了个哈欠,淡然地说道:“这种玩意儿,随手雕来解闷的,没兴趣卖。”

这句话倒不是敷衍,而是姜星火真的觉得就没必要卖。

在诏狱里,姜星火一个囚徒,又不缺银子,把地球仪卖了能换点啥?还不如自己留着玩。

“随手雕来.解闷的.”郑和嘴角抽搐了下,强忍住把眼珠子瞪出来的冲动。

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啊!

在对方的口中,竟然只是闲暇时间雕刻出来,用来解闷的玩具!

这是何等的暴殄天物!

郑和还要说些什么,几名疾步跟上来的狱卒却直接拿刀锋挟住了他的要害,郑和无奈,只得跟着狱卒进了自己的牢房。

随着“砰”的一声,牢门关闭,基本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晚上禁止交谈,违者鞭八十!”

这是来自狱卒的最后提醒。

郑和盘膝坐在地上,腰杆笔挺。

他的心脏现在还在噗通噗通的狂跳,难以平复。

因为郑和的最后一瞥,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他刚才看到的球体,不仅标注他所有认知内国家和名城的坐标。更有甚者,在极西之地还有很多诸如匈牙利、波兰、神圣罗马帝国、条顿骑士团、挪威、瑞典、诺夫哥罗德这些闻所未闻的国家都被标注了出来,虽然没听说过这些国家,但郑和可以肯定,对方的标注有极大可能是正确的。

因为郑和被阉割后,在燕王府待了很多年,也因此有了很多旁人没有的见识。

燕王府本就是当年的大元皇宫旧址,而燕王府中遗留了非常之多的蒙古人撰写的典籍和笔记。

譬如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

在大食法的历史上,穆罕默德迁徙到麦地那,并使之成为大食法政权的第一个首都,倭马亚王朝当政之后将首都迁至大马士革,而阿拔斯王朝则迁至伊拉克的巴格达。

大食法政权的权力中心在往后的近五百年间一直都在巴格达,巴格达也就成为学术研究与商业中心。

而到了一百多年前,蒙古人入侵巴格达并加以洗劫,这是大食法历史上最令教徒们不堪的往事,在巴格达战役之后,蒙古人接着就横扫西方世界并征服了叙利亚。

这些,都在蒙古人的笔记上记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现在帖木儿汗国的信息,朱棣也是因此掌握的。

比如燕王府里,就存有耶律楚才所著的《西游录》,详细记载了现今帖木儿汗国的主要城池、人口、地理、风俗等情况。

“讹打刺之西千里余有大城曰寻思干,寻思干者,西人云肥也,以地土肥饶故名之。西辽名是城曰河中府,以濒河故也。寻思干甚富庶,用金铜钱,无孔郭,百物皆以权平之盛夏无雨,引河以激,率二亩收钟许;酿以蒲桃(葡萄),味如中山九酝;颇有桑,鲜能蚕者,故丝茧绝难,皆服屈眴。土人以白衣为吉色,以青衣为丧服,故皆衣白……”

如此种种,虽然没有像是姜星火的球型海图一样标定具体位置,但是这些城市的名字,都是有据可循的。

当然了,也有一些其他的侧面印证。

譬如“立陶宛”和“莫斯科”这两个稍稍靠东的国家,就是蒙古人西征所打到的最远地方,但蒙古人的情报也得知,在更西的地方也确实还有一些金发蛮夷所建立的国家,这些国家分别被称作“发郎溪”、“莺歌蓝”、“脖颈低”.这件秘辛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

当年在燕王府中负责过一段时间典籍造册的郑和,就是恰好知道这件秘辛的人!

像姜星火这种被方孝孺“诛十族”所牵连的普通儒生,从身份来说,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这种秘辛;从阅历上来说,连南京都没来过几次,也没有出海经历,更不可能知道海外的世界,而且知道的这么清楚。

再结合对方清楚地知道日本有金山银山,万里石塘里有鸟粪岛。

唯一的答案就是,对方是洞察天机的谪仙!

而郑和此时,陷入了更深一层的思考。

“为何姜星火会做出这个地球仪,在我假扮囚犯入狱时‘恰好’展示给我看?”

“难道,他早就预测到了我要来,也料到了我的心愿和问题,所以提前给我的问题准备好了答案?”

再想起姜星火胸有成竹的姿态,郑和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郑和已经有些相信了皇帝和师父跟他说过的话,姜星火真的是谪仙!

谪仙之能,恐怖如斯!

相隔一个囚室,姜星火自然不知道对方的想法。

若是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无语。

什么胸有成竹,明明是他刚睡醒好不好

牢房里的光线渐渐黯淡下来,被打断后有点睡不着的姜星火站起身,望向牢房石壁的天窗外。

再咸鱼的人,躺平久了也会想着动一动的。

漆黑的夜空中,繁星闪烁,映衬出一条长长的银河。

姜星火眯着双眼仰头望天。

他记忆中那个世界的南京,不论哪个夜晚都是灯火通明,不说每家每户的电灯,遍布着摩天大楼的都市更是霓虹闪烁,宛若白昼。

只是现在,恐怕除了权贵府邸和秦淮河上的画船,整座城市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之感涌上心头。

大明帝国的高层,毫无疑问已经注意到了自己。

那么自己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最近一直在姜星火的心头萦绕。

尤其是那位“秋先生”的出现,更是让姜星火愈发笃定这一点。

毫无疑问,在这个时代,有这种智慧与见识的人物,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户部小官,而且对方身上的气质也颇具威严。

这种威严,跟姜星火在第三世见过的御史中丞张巡有一点像。

也不完全像.张巡是外刚内狠,而这位“秋先生”虽然表面的气质也是刚直,但内里的东西,还是有些差别的。

但无论如何说,姜星火都可以肯定,“秋先生”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

或者说,他接触的这几位狱友,都不是什么普通人。

高羽那个铁憨憨就不说了,这种魔鬼筋肉人看着就委实不像是个正常普通人,说他一顿吃三个植物人姜星火都信。

就譬如姜星火已经认出身份的李景隆,嗯,也就是曹九江曹公子。

在姜星火的印象里,这位现在三十多岁风流倜傥的大明战神一代目,在历史上的形象似乎就是个纯纯的铁废物,大明版的麦克阿瑟。

啊不,按照时间顺序,人家麦大帅那叫美利坚版的李景隆才对。

此前便说过,同样是三流的将领(战术水平比战略水平更菜),二流的统帅(能有序调度十万人以上的军队作战,但距离一流统帅仍有差距),一流的政客(能够见风使舵完成庙堂投机),顶流的演员(极为擅长作秀)。

但是要知道,身为资深穿越者姜星火,也是带过兵打过仗的好吧?

在第三世守睢阳城的时候,姜星火手下就管着好几百号唐军士卒呢。

从那时候起,姜星火就充分意识到了,带兵打仗这件事,真不是个普通人能玩得转的,而且回想起李景隆那种对后勤辎重、部队行进、列阵扎营等等说起来头头是道的情景,姜星火也不得不承认,李景隆没有他前世印象中的那么铁废物。

别的不说,光是几十万大军安排好吃喝拉撒、行进次序,就已经是一件绝非常人所能完成的任务了。

也只能说,能在历史书上留下名声的人,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无能。

或者说,只是李景隆的对手朱棣太强大而已。

想到“朱棣”这个名字。

姜星火不由地心头一跳。

华夏历史上藩王造反记录保持者、拥有族谱消失术能力的强大存在、网庙里唯一封狼居胥的皇帝、文人笔下拥有堪比刘秀大陨石术之‘大神风术’的奇异法师、大明征北大将军朱棣,此刻恐怕已经注意上了自己。

这让姜星火的心头,感受到了些许压力。

没办法,明成祖朱棣的名号,在后世实在是太响亮了。

朱棣,会如何对待自己?

姜星火想都不用想,在明代人眼里,自己的种种古怪,肯定是藏不住的。

一念至此,姜星火对自己闲的没事在诏狱里指点江山这种行为,就觉得纯属是过去的自己在坑现在的自己。

先不讨论“过去的我是不是另一个我”这种哲学问题,如果两个月前的姜星火出现在眼下,姜星火肯定会恶狠狠地告诉他,没事别指点江山,键政这种老毛病犯不得。

但现在,木已成舟

而且最让姜星火费解的是,我真就说说而已啊!

你们怎么还信了呢?

信了也就算了。

伱们怎么还真能实操出来啊?!

“大日月国债”属实是给姜星火来了一点小小的大明震撼。

姜星火在稻草堆上当了一回原始人,拿稻草做绳结,开始算自己到底都瞎吹过哪些事。

不算不要紧,从绩效削藩、摊役入亩,算到大明国债、化肥、央税地税、税卒卫姜星火的头皮越发发麻,到最后几乎快要炸裂。

挠了挠头皮,姜星火的眼皮也开始狂跳不止。

出狱,只剩下四节课了。

出狱后,怎么面对这个全新的大明?

或者说,如何面对永乐大帝朱棣?

如果朱棣让自己帮他做事,自己做不做?

姜星火深思片刻,终于定下心来。

姜某不怂!

若是朱棣真的想要自己做一些有利于改变这个世界的事情,能让百姓过得更好的事情,那姜星火自然愿意与其合作。

但是若是朱棣想要自己做一些残害百姓,纯粹是为了巩固封建帝王统治的事情,或者是出主意,姜星火绝对不会做。

毕竟,身为穿越了八世的资深穿越者。

姜星火什么死亡方式没尝试过?

他只是表面咸鱼躺平而已,其实对痛苦的忍耐度,早已到达人类的极限。

妻离子散、被煮、被杀、极度饥饿.姜星火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根本不惧怕任何在物理意义上的威胁。

换句话说,姜星火不屑,也不会跟很多前世小说里的人一样,给帝王将相当狗,搏个什么封侯封国公的期许。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若是穿越一遭,还要做这些蝇营狗苟之事,为了自己血脉的延续,那穿越的意义何在?

要做,便做改天换地的大事!

姜星火认为,自己既然不怕死不怕折磨,凭借着脑海中的知识和见识,就有足够的跟永乐大帝谈条件的本钱。

姜星火即使帮助朱棣,也只是为了通过朱棣的力量,达到自己拯救苍生的目的。

姜星火觉得对于朱棣来说,朱棣肯定会想要采用他的计策来增强国力,但同时,对于威胁朱棣的皇权的事物,朱棣必然是警惕且提防的。

因此姜星火必须利用朱棣的精明与短视,来合理规避矛盾,达到自己拯救苍生的目的。

所以,要么既合作又对抗,通过共赢来改变世界,改造大明。

要么一拍两散,有种你宰了我。

姜某直接开启第九世,岂不美哉?

想清楚这一切后,姜星火莫名地却想起了唐代令狐楚的一首诗。

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

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

姜星火看着今夜的星光,不仅喟然长叹。

“不拟回头望故乡啊.”

随后,念头通达的姜星火径自翻身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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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73章 仙人竟是我自己?

翌日。

今日非是什么讲课日,姜星火顺理成章地起个大晚。

反正他早晨也不饿,睡到中午自然醒,方才吃午饭。

不然呢?在诏狱里也要卷吗?卷给哪个领导看?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嘛?

纪指挥使又不会给你评个“三好囚徒”、“优秀犯人”,何必呢。

姜星火始终相信,人生的最高境界就在于不为了从事劳动而从事劳动,这种劳动必须是自己所热爱的、理想的。

如果暂时没有或者做不了这种姜星火所热爱的、理想的劳动,譬如教书育人、譬如改造世界,那么放空自己一下,让自己好好修养精神也未尝不可。

反正仅仅是从姜星火的个人角度来看,他不认为一定要强迫自己做某些不愿意去做的事情,譬如早起折磨自己、譬如坚持某些毫无意义的打卡,才会让人生觉得有自律的意义。

更进一步地思考,那便是“一个人的命运,既要看个人奋斗,也要看历史的进程”。

有的时候,个人的奋斗成果,在历史的浪花或者说时代的大潮前,只是被淹没的一粒沙。

“我大清”处于内卷化之中的上亿农民,每日起早贪黑,精耕细作,鸡都没醒人就醒了,不自律吗?那过得苦不苦呢?这个答案姜星火已经深有体会了。

就如同自律的人往往只是笼子里跑的最快的仓鼠一样,苦难同时也并不值得歌颂,但若是从物理意义上消灭给予苦难的人倒是挺值得歌颂的。

所以,苦难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往往难以避免,还是想办法解决给予苦难的根源,才是救黎庶于倒悬的法子。

先来了一段贯口清清嗓子,姜星火方才开始做舒展运动。

“这个时辰起床的人,是未来之星、栋梁人才,是成语里面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是俗语里的天秀之人,是平话小说里的人中龙凤,是吾日三省吾身的自律者,是自然界的丛林之王,是世间所有丑与恶的唾弃者,是世间所有美与好的创造者,一想到有人与我这样优秀的人呼吸同一股空气,就忍不住为这同样优秀的人感到骄傲与自豪!”

隔壁和对面的狱友们,早都已经对这位古怪的姜先生见怪不怪了。

毕竟按照姜星火的话来说,貌似,他们这些起得早的更优秀吧?

就当是赞美大家了。

“铛啷啷~”

铃铛的声音响起,送饭的狱卒和轮到抽签的犯人来了。

今天竟然是大胡子负责送饭,平常需要两个人才能抬起来的大桶,在他手里一只手就轻轻松松地拎了起来。

狱卒老王站在前面摇铃铛吆喝着。

“来喽!来喽!”

姜星火停下运动,揭开陶盆,用储存在小桶里的水,简单洗漱完毕后,站在囚室边上等着用餐。

朱高煦显然额外照顾了姜先生一下,递给他一份锦衣卫的食盒。

这次的饭菜比较丰盛,除了馒头、咸菜和粥以外,还有一盘炒白菜,一碟酱豆腐,几片腊肉和一小碟腌萝卜,虽然不怎么好看,但吃饱吃好是没问题的。

郑和显然没有姜星火的待遇,狱卒老王冷哼了一声,手腕抖了又抖,一勺稀粥到了碗里只剩几口黄汤清水,分外可怜。

郑和本要发作,可从牢门小窗微微探出目光,侧目看到隔壁,也就是他与姜星火的囚室前,不知何时多出的朱高煦时,竟是硬生生忍住了。

“你怎么”

正在和姜星火交谈的朱高煦,看到被化妆成赤脸长髯的关公形象的郑和时,陡然愣住。

郑和生怕露馅,姜星火手里的球型海图他可还没拿到手呢,连忙对着朱高煦颔首示意,作出苦笑的模样解释道。

“将军,不怕您笑话,您也知道,我本是山东的良善人家,靖难时是朝廷征发了徭役的.济南之战后整个山东都被打烂了,燕军游骑四出破坏淮北到德州大营的补给线,我们这些役夫完不成任务,才不得已去山里落草做了盗匪。”

后知后觉的朱高煦这才醒悟,郑和既然扮作囚徒接近姜星火,想来对自己的出身是有一套说辞的,这是再告诉自己一遍,相当于给缝好的衣服又打个补丁。

“咦,你们俩还是旧相识啊?”

姜星火停下“吸溜吸溜”,看了看自己的隔壁,正是昨晚那个动不动就瞪人的暴躁老哥。

“俺与这位确实是旧相识。”朱高煦语气揶揄,指着脸上一道短狭的刀疤说道,“我的这道刀疤,便是在淮甸上,被这位义士砍得。”

“.”

姜星火忽然发现,这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剧本啊。

有意思,很有意思。

扮演着“南军骑将高羽”角色的朱高煦也是入了戏,接着冷哼一声,作出义愤填膺状,沉声说道。

“若不是伱们这些盗匪剿之不尽,灵璧决战,大军粮草何以供给不上?燕贼何以取胜?”

郑和也是老演员了,瞅着外面昂声道:“朝廷逼得我们走投无路,不造反难道要等着饿死吗?”

郑和越说越起劲儿:“建文黄口小儿,哪里晓得民间疾苦?只被齐泰黄子澄那两个奸臣蛊惑,便从上到下失了人心,若非如此,燕王如何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还不是人心所向?”

朱高煦翻了个白眼,父皇都不在这,还能这么捧。

两人还要继续大声掰扯,却被更远处的狱卒警告喝止了。

朱高煦拎着桶,跟狱卒老王离开了这片监区。

接下来是上午的幸运儿时间。

狱卒会抽签决定,到底是那个囚徒负责今天狱中通道的清理打扫工作。

“乙辰十三号。”

第一天报到的郑和就被抽到了,锦衣卫的公文里,他的身份是曾在淮北落草为寇的盗匪首领,作为重点防范对象,他被要求戴着手铐脚镣执行这项工作。

还是那句话,现在南京城里犯人多监狱少,所以以前没资格住诏狱的,现在也都塞进来了。

清理打扫通道这项工作并没有严格的时间限制,只要在中午放风前打扫完就行。

因此看着郑和步履踉跄的样子,狱卒也没催促,回到不远处的大铁门后径自休息去了。

郑和一遍打扫,一遍偷瞄。

正在喝白粥的姜星火似有所觉,他同样扭头侧目,却只看到郑和在认真扫地。

见姜星火转过头去,郑和又偷偷扭过头来,想看看埋在稻草堆下的“地球仪”。

然而,这次却被姜星火极速扭头抓了个正着。

“你总瞅我干啥?”

“.”

“来口白粥?”

“.”

“想喝你就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姜星火挪了挪屁股,挤到牢门边伸出碗去,把剩下的白粥倾斜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和咽了下口水,摇头道。

“晓得你食量大,昨晚到现在定是饿了。”姜星火显然很同情他,“来吧,面子不值钱,一文钱难倒多少英雄豪杰?诏狱里一口粥可比一文钱金贵多了。”

郑和昨晚奔波繁忙,没来得及吃饭,其人食量又大,若是早晨不喝那两口稀粥也就罢了,还能忍一忍,喝了两口稀粥反而开胃。

郑和此时见了白粥,更是强忍着饥饿,摆手说道。

“我真不是这个.嗝!”

腹如擂鼓,场面一度尴尬。

郑和摆了摆手,反正他面色黑赤,也看不出脸红:“你那个东西,能不能借我看看?”

“哪个?”姜星火警惕了起来。

“那个。”郑和一时竟是难以形容。

“那个是哪个?”姜星火的眉头拧的更紧了。

“就是.球型海图、地图。”郑和最终找到了确切的描述词。

“哦,你说地球仪啊。”

姜星火点点头。

郑和放下笤帚,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一句“多谢”正要脱口而出。

“不借。”

姜星火反而义正言辞地说道:“你不知道在大明私藏舆图是犯法的吗?我可是要出狱的守法百姓,这不是什么海图、地图,是基于个人爱好雕刻出来的工艺品,工艺品你懂吗?”

姜星火又不是傻子,既然知道了李景隆的真实身份,那就晓得了这诏狱里自己觉得不正常的人,身份就一定不正常,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如今“秋先生”刚刚离去,就来了个关公模样的汉子,明显是有问题。

既然知道对方有问题,姜星火当然不可能让对方逞心如意。

否则这场“你猜我猜不猜得出身份”的游戏还怎么玩下去?

姜星火翻了个身继续睡回笼觉,只留下囚室小窗外呆滞的郑和。

郑和攥紧了双拳,本就被涂得赤红的双颊更是有些发紫。

不过在考虑了自己的双拳跟铁门的硬度后,郑和放弃了徒手拆铁门,把那个劳什子“地球仪”抢过来的想法。

“冷静.冷静”

郑和终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之所以这般愤怒,便是因为之前被姜星火无意中差遣的太多了。

在京城待得好好的,因为跟皇帝去听了一节课,就被打发到泉州造船,造船也就罢了,还要出海剿灭倭寇,剿灭倭寇也就罢了,还要去万里石塘挖鸟粪!

而这些,仅仅是因为一个囚徒无意间指点江山的几句话,就让自己差点跑断腿!

岂有此理!

若是换做谁来郑和这个角度经历一遭,恐怕都会愤怒。

但郑和从愤怒的状态中脱离了之后,仔细一想,又觉得姜星火确实不知道他对自己造成的种种困扰。

而从姜星火的角度来看,昨天半夜被自己吓到了,今天白天自己又是这般咄咄逼人,确实换了谁都不会借给自己看。

如此自我反思了一番,郑和反而心平气和了起来。

于是,他开始认真地打扫起了这片监区的通道。

郑和相信,只要自己能放下成见,好好地跟姜星火相处,不需要几日,姜星火就会对自己放下戒备心理。

“嗯,我一定能够再次看到那个‘地球仪’。”

——————

诏狱前的两条街。

“谢谢法师相助!”

姜萱惊魂未定地冲着一身杏黄色僧袍的慧空道谢。

修习闭口禅的慧空依旧闭口不言,只是双手合十还礼。

而在不远处,则是骂骂咧咧的远方叔奶和她的几个儿子。

叔奶嘴上依旧不依不饶地回头骂着“有娘生没爹教”,她的几个儿子却是被慧空打的鼻青脸肿,此时拉着自家娘亲只想赶紧跑路。

“不必言谢,我等既然路过,便不能见此不平,本就是我等应做之事!”

刚缩在慧空和尚后面的清风女冠,此时一甩拂尘,反倒笑容和蔼地安抚起了姜萱。

这两人,自然是被道衍和张天师派来暗中保护、监视姜萱的。

那远方叔爷被一道于“宁波商队”里乱刀砍死后,叔奶失了方寸,穷极之下倒也没想到与姜萱这个小丫头有什么关联,只是觉得自家男人莫名其妙地出事,定是风水不好的缘故。

为什么风水不好,自然是新宅子选的不行,为什么会选新宅子,自然要归到姜萱头上。

嗯,只能说泼妇的逻辑委实不用较真。

慧空使了个眼色给清风女冠,清风心下恍然,却是不留痕迹地从袖中掏出一物。

一个雕刻精美的仙人玉像。

清风女冠笑容甜美地对着有些发怯的姜萱说道。

“化肥仙人在上,此物赠与小友,也算是你我结下一段福缘。”

姜萱看着眼前东郊大祀坛缩小版的仙人雕像,一想到哥哥的样子,确实有些心动,可总不好刚被人出手相助,就白拿人家的东西。

“这”

清风女冠干脆把仙人雕像直接塞到了姜萱手里,又将一个香囊递给姜萱。

“小友放宽心,我二人绝非歹人,这香囊乃是辟邪之用。至于化肥仙人的雕像,虽然是我家师长的随手之作,但也有祈佑平安的效果。”

姜萱闻言更加疑惑,这仙人雕像即便是她师长的随手之作,也不至于就随手送人吧?

但转念一想,对方既然这么说,定有缘由,况且姜萱也确实感受到了雕像所用玉料,材质确实不凡,攥在手里温润的紧,对方说不定还有什么用意只是现在不好说。

又推辞了两句,实在推辞不掉,姜萱只好向二人致谢:“多谢法师救命之恩,多谢女冠赠物之恩。”

“小友无须客气。”清风稽首道。

慧空亦是双手合十。

看着姜萱向诏狱方向走去,完成了任务的两人,也施施然地离去。

很快,穿着普通布衣麻裙的姜萱,就在诏狱异常顺利见到了姜星火。

至于这种异常顺利到底有没有纪纲的打招呼,就不得而知了。

出来见家属的姜星火,也很上道地给狱卒塞了点铜钱权当请喝茶。

“没钱了?”

姜星火的问题,一如既往地直击灵魂。

按理说,明初的白银价格是非常坚挺的,跟明中末期和清朝那种白银泛滥完全没得比,这时候的白银还是稀缺贵金属,二两白银光是住店吃饭的话,哪怕是在南京城,也足够三个多月花销了。

姜萱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雕刻精致的白玉雕像。

“这是什么东西?”

姜星火看着这个人形的白玉雕像,疑惑地问道。

姜萱把雕像递给了姜星火,轻声说道。

“哥,你看看这像是什么。”

姜星火接过雕像,仔细地观摩了片刻,眉头越皱越深。

这雕像虽然一身道袍.可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等等!

这不就是我的雕像吗?!

姜星火放下雕像,按住堂妹的肩膀,借着对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对方眼中所反射出自己的脸。

坏了,

我成替身了。

姜星火跌坐回值房的椅子上,摩挲了一番自己的脸颊,好几息方才定下神来。

“这东西是你雕刻的?你什么时候有这手艺了?”

姜萱摇了摇头。

“一位女冠送我的。”

姜星火闻言舒了口气,那或许就是巧合,脸重了,也不是没可能。

而姜萱的下一句话,马上让他刚舒出去的一口气,卡在了嗓子眼里,引起了剧烈的咳嗽。

“这就是外面化肥仙人雕像的缩小版,现在在直隶和江南很多地方,都耸立着一模一样的化肥仙人雕像。”

此前姜星火听姜萱讲过化肥和大明国债绑定的事情,也因此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继而猜测出了李景隆的身份。

但眼下新的信息,却让他骤然清醒。

化肥、大明国债、化肥仙人.

姜星火的脑海中仿佛划过了一道小闪电。

化肥仙人,竟是我自己?

这时候姜萱也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了起来,她轻声地试探问道:“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姜星火强忍着心头的波澜,佯装镇定对堂妹说道。

“这化肥仙人长得与我实在太像,一时间我都以为是照着我的模样雕刻的,难免有些震惊对了,化肥仙人的名字叫什么?”

姜萱奇怪道:“化肥仙人哪有名字?化肥仙人就是化肥仙人。”

听了这话,姜星火方才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只要不是“化肥仙人姜星火”这种令人极度社死的名号流传青史,那就问题还不大。

不过,姜星火的警惕程度进一步提高了,这次为了以防万一,了解到更多的信息,姜星火复又问道。

“最近你还听说了什么消息?不拘哪方面的,都可以与我说说。”

姜萱一五一十地把她在客栈里听说的一些市井消息,都说与姜星火听。

一开始,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破事,直到其中一个传言,引起了姜星火的高度怀疑。

“你是说,现在南京的市井中,都在传言二皇子朱高煦即将出狱,将会与大皇子朱高炽争储?”

姜萱乖巧地点了点头。

“二皇子朱高煦在哪个监狱,因为什么入狱?”

“就在诏狱,不晓得哥哥认不认识?”至于后一个问题,姜萱则迷惑道,“为什么入狱,好像说是跟陛下赌气?谁说的清呢?反正待了好几个月了。”

姜星火沉默了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南京市井传言里的朱高煦,是个什么样子?”

“身高九尺,项王转世,须如虬龙,力能扛鼎。”

又一道小闪电在姜星火的脑海里划过。

高羽、大胡子、二皇子、朱高煦!

从未设想过的一种可能,在姜星火的亲手操作中实现了。

在狱中等死闲得无聊指点江山,教出来的两个学生,一个是曹国公李景隆,一个是二皇子朱高煦!

怪不得!

怪不得化肥仙人竟成了我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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