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417.组织上决定了,就是你了(祝周

一场比赛组织下来,生产队荣获两张奖状。

1982年长龙公社首届排球比赛第一名(男队)。

1982年长龙公社首届排球比赛第一名(女队)。

这两张奖状连带相框被挂进了办公室的墙壁上,与国庆节表演的第一名排在一起。

然后队里运动员各领回去了一张新奖状。

大胆拿着奖状去打了酒,他晚上没用菜,硬生生就是用这张奖状来下酒喝掉了半斤白酒!

这样比赛算是圆满的落下帷幕了。

王向红很开心。

他在人群里听见了外队社员乃至城里人对生产队的夸赞和惊奇。

前几天大规模搞卫生活动是值得的。

秋天落叶缤纷、草片乱飞,各岛屿上都很乱,这样显得天涯岛的干净整齐格外明显。

再一个是队里紧急修筑的新式厕所也赚到了足够的赞誉。

这种干净漂亮的蹲便器在外岛农村压根没有出现过呀,因为82年的如今,城里好些楼房也没有用上陶瓷蹲便器,他们是用水泥抹了坑位,或者有些楼房有领导,比较讲究后期贴了瓷砖。

实际上能用上蹲便器的主要还是新楼房。

对于老队长来说,人生在世,什么最重要?

名声!

钱财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不在乎。

美酒美食这东西吃过后过一个钟头就又饿了,吃啥不是吃?

黄赌毒是国家明令禁止的犯罪行为,他更是视若蛇蝎。

所以他就在乎一个名声。

因为名声这东西会伴随人的一生,甚至死后还会被人讨论。

这次生产队赚了名声,王向红真是高兴不已,当天晚上自己也在家里喝酒,他更牛逼,不用奖状也不用任何东西,他就回忆着这三天里听到的夸赞来下酒。

愣是喝醉了。

王忆这边终于空闲下来,前面三天队里放了假期,所有劳力们一直没有上工,全体看比赛。

这是王向红早就做出的决定。

主要是怕到时候来看比赛的观众少,太尴尬。

结果等到31号开始打比赛了,他发现来的观众多、很多,不光各生产队的运动员们呼朋唤友来给自己呐喊助威,城里都有观众赶来了。

这时候再让社员们去上工可不好看。

于是三天假期就这么下来了。

现在比赛结束社员们就得去赶工了,王忆这边在3号也请了个假,上午上完课他中午出海去市里搬运货物。

名义上他说的是要去搬运打井机,而外岛用水向来困难,打井机这是极其重要的东西,于是王向红便痛快的给他批了假期,还协助他跟老师们换了课程。

他今晚回不来。

因为他得去22年一趟。

开上天涯三号船出发,他离开福海区域后找了个无人岛直接把船抛锚藏起来,转身就进入时空屋去了22年。

他跟邱大年汇合。

邱大年讪笑道:“老板你这次回来是准备办咱们维修厂的事?”

王忆翻楞一个白眼:“不然呢?”

邱大年惭愧的说:“老板我水平就那么点水平,你让我帮你买点东西、干点苦力还行,让我搞人心我确实搞不了。”

这是实话。

他这人有个好处,有自知之明,哪怕王忆给他开高薪、高职务,但他并没有被现实给冲昏头脑。

邱大年的QQ签名就是:宁可不能帮老板成事,也绝不帮老板败事。

王忆觉得这样挺好的,他也没想着在22年这边搞出什么事业,他实际上对事业没有追求。

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他的心头好。

他找邱大年要了维修厂剩下七个人的名单和信息,然后对着名单开始研究起来。

钟世平从邱大年口中得知王忆回来,便赶紧开车过来一趟。

进门之后他就露出惭愧之色说:“王总,我得向伱下罪己诏,你那维修厂的事是我办的不利索。”

维修厂是他帮王忆选的,也是他帮忙谈的价格,结果王忆这边接手了还没有一个季度,头号马仔就跑路了。

这多多少少有点说不过去。

王忆笑道:“没事,我要维修厂主要是给我这边搞点小活,说实话,我小庙还真养不起大菩萨。”

“现在我就在剩下七个人里挑一个出来当新组长好了,让他负责带队,别把厂子给我捣鼓黄了。”

钟世平便说道:“要不然这样,我有个表弟是干机船维修的,人挺机灵的,那我安排他来给你上班吧?”

“另外我跟维修厂那边几个修理工都算熟悉,我表弟过去当组长,我也能偶尔帮忙过去看看,帮你在纪律上把把关。”

王忆摆摆手:“能劳你大驾当然好,不过这样就是高射炮打蚊子了,大材小用。”

“我维修厂以后主要干点零散小活,没有什么大买卖了,有些机器用不上我甚至准备折旧给卖掉,反正那几个维修工我会养着的,只要他们对得起我,我不会对不起他们。”

“这样我先不往里插外人了,从里面先找一个人培养一下,只要实在本分能帮我看好厂子,那我就可以用他。”

钟世平琢磨了一下说道:“这样吗?行,那我就不乱说话了。”

王忆又摆摆手和气的说:“你太客气,咱们都是朋友,有什么乱说话、不乱说话的?”

“正好你对他们七个熟悉,他们七个你觉得哪个最适合当组长?给我推荐推荐?”

钟世平坐下合计了一番,说道:“胡居这人你有印象吗?”

王忆问道:“04年的大学生?”

胡居是剩下七人中技术最好的一个。

他也是里面学历最高的,04年考上了本科读机械专业,后来大学毕业进了机修厂,干着干着机修厂倒闭,他下岗失业,便选择回家乡找了个小维修厂上班。

既然钟世平举荐了这人,王忆就想去看看。

他的维修厂在海边,用的维修工也是附近村子里的人。

胡居家所在地叫胡集,现在年轻人都往城市里聚集,农村衰败的厉害,胡集便是这样,本来属于市郊区里挺大的一个村落,如今只剩下几十户人家。

都知道如今手机支付把小偷给干死了,小偷在城里活不下去现在都是在农村出没。

农村很多老人不喜欢去银行存钱,他们把现金藏在家里,于是容易招惹小偷。

这样市里郊区农村家家户户喜欢养狗,王忆他们进村,好些人家的门后传来犬吠声。

王忆回22年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之后了,等他们到了胡集便是大下午,维修厂下班,他们直接去胡居家里。

胡居家是新楼房,两层,高门大院,大门是栅栏门,里面养了一条德棍黑背。

这黑背长的威风凛凛,看到陌生人靠近便龇牙咧嘴的吼着往上扑,钟世平捡起石头作势要打它吓得它后退好几步,但看到钟世平扔掉石头后它便又冲了上来。

狗叫声引来主人的查探,他看到钟世平后急忙出来驱赶黑背,黑背被赶跑,但还是在不远处虎视眈眈、闷吼连连。

钟世平介绍了一下,出来赶狗的中年人就是胡居。

胡居得知王忆身份后赶紧招呼他们进屋,又热情泡茶、又端出点心和干果招待他们。

王忆没有提找组长的事,而是先拿八九十年代的船工机械跟他聊天,听他介绍当时外岛流行过的旧船机。

简单的聊了聊,天色便不早了。

胡居想要挽留他们吃饭,但王忆坚定的拒绝了。

他只是叮嘱胡居说:“胡工你放心,你在厂子里好好干就行,待遇不会降的。以后活也不会少,只不过这些活可能跟你们之前做的不太一样了,不过你们只要愿意干,那不会很吃力。”

胡居冲他把胸膛拍的嘭嘭响,说是肯定会好好干。

王忆他们坐车离开。

这时候华灯初上,是饭店生意最忙的时候,于是他便劝说钟世平先回去招待顾客,他跟邱大年也要回去忙生意了。

钟世平是个人精,便说道:“行,王总你们忙你们的,这样我把车留下给你们用,我这边打个车回去。”

他看出王忆看不中胡居,恐怕要重新另外去其他几个维修工家里查看情况,于是便把车留下了。

邱大年开车,两人上路。

王忆问道:“这七个人里你有没有觉得踏实诚实的人?选一个出来,咱们去看看。”

邱大年说道:“我还真有一个人选,但我看人不准,说不好他到底怎么样。”

“这人叫封言归,挺爱抽烟的,外号叫烟鬼,人长的是五大三粗,但外粗内细。”

“有多粗多细?你了解他的长短?”王忆好奇的问道。

邱大年愣了愣。

他怀疑老板在跟他搞黄色。

但跟一个男人搞黄色有啥意思?

烟鬼家隔着胡集不远,是在当地镇上,家里也是一座二层小楼房,他们去了一看,门口也有一条狗。

这条狗没有叫唤,而是站在门口警惕的盯着他们,随着他们靠近才突然呲牙发出一声‘闷吼’警告他们。

走在前面的王忆没防备吓一跳,赶紧用手机作势要砸它,这狗见此立马后退两步。

邱大年见此拉了他一把说:“老板先别走了,爱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不叫唤,这狗不怎么叫,我看着挺危险,还是给烟鬼打电话让他出来接咱们吧。”

王忆拦住他,若有所思的问:“这七个工人是不是都没有进城?都在农村住?”

邱大年说:“对,都在农村,都是周围这两三个镇子的人家,咱维修厂就在胡集所属金店镇前面海域。”

王忆又问道:“我看这边人家都养狗,这几个工人家里有没有养狗?”

邱大年仔细想了想说:“应该养了吧?因为之前工厂也养了狗,结果都被之前的老板给带走了,他们建议我弄几条狗来养了护院来着,这边小偷挺猖狂,所以家家户户有养狗的习惯。”

王忆说道:“这样,咱们开车快速的去剩下几家转转、看看。”

邱大年不知道他要弄什么玄虚,不过人家是老板,老板怎么说他就怎么做,绝不故作聪明和多嘴。

他们开车花时间转了两圈,每次到了维修工家门口王忆都会过去看看,但不进门甚至不出声,就是到门口看看然后弯腰捡一块石头吓一吓狗,然后便回来。

邱大年看的满头雾水。

最终转完了,王忆上车倚在座椅上琢磨了一会,说:“去烟鬼家里,你看人的眼光应该挺准的,那个烟鬼是咱们维修厂里最老实的一个了,让他当组长来带队看厂子。”

邱大年听到这话更是纳闷:“老板你怎么知道的?你会看风水?挨家挨户转着看了看风水,然后就知道谁家出什么样性子的人了?”

王忆笑道:“我不会看风水,我会看狗。”

“听没听过一句话叫狗仗人势?”

“我天天跑农村收拾老物件,所以很了解农村这些看门狗。”

“还有一句话叫狗通人性,对吧?主人是什么性子,养的狗往往就是什么性子。”

“主人老实,养的狗老实;主人刁钻,养的狗也刁钻。为什么?还是那句话,狗仗人势,老实人不会欺负人,家里养的狗有时候要咬人,他们肯定会赶紧把狗呵斥开甚至把狗打一顿。”

“这样老实人家是养不出凶性狗的!”

“相反,要是主人刁钻、平日里放纵狗,那这狗性子就烈,不服管教也不怕人的威胁。”

听了他的话,邱大年恍然大悟:“噢,咱们一开始去胡居家里,他家的狗凶的不行,胡居出来都在旁边对咱们虎视眈眈,你是看着这一点了所以不想用胡居当领导?”

王忆点点头:“嗯,我看这些人家,就封言归家里那条狗最老实,咱们不上它家门它不叫唤,只是盯着咱们看,是咱们要进它家家门了,它才呲牙咧嘴的吓唬咱们。”

“可它虽然吓唬咱们了,我当时作势要砸它,它立马后退,这说明平日里封言归管它管的很严。”

邱大年恍然大悟,赞叹道:“以狗看主人,老板你这手段厉害,我这不服不行啊。”

王忆得意的说道:“厉害吧?我这其实是胡诌八扯的,刚才我就是挨家挨户走了一遍,在他们门口掏出手机打开WIFI链接了他们家里的无线网。”

“我下午把他们手机号都给记下来了,刚才便用手机号来当做密码登录他们家的无线网。”

“结果试了六家,就封言归家能用手机号当密码登录上网络去。”

邱大年一愣又想了想,再次恍然大悟:“明白了、明白了,从无线网的设定上就能看出主人的性子是不是实在。”

“实在人不在乎左邻右舍占用他家网络,所以他就用手机号当自家网络的密码,反正有他密码的都是熟人,熟人可以借用他家的网。”

“而那些设定了复杂密码的人就比较小气,小心思也比较多,不够实在,对不对?”

“对。”王忆笑着点头,“个屁!”

“我就是用这个方式看看跟谁家有缘,最后发现还是跟封言归家更有缘分,那就先跟他谈谈吧。”

邱大年被他唬得一愣一愣。

这都什么人呢!

其实王忆后面的话是调侃他,前面那话才是真实想法,看狗断主人这点没问题。

同样道理,看孩子断家长也是靠谱的。

邱大年打电话给封言归出来接两人,封言归借着路灯看清邱大年的容貌便急忙领他们进家门。

正如邱大年所说,这是个五大三粗的魁梧汉子,手上老茧里满是顽固性油渍,这是用洗手液和肥皂所无法洗干净的油灰。

他得知王忆身份后伸出手笑道:“原来是王总来了,年总每次过去都给我们提你,你的名字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如雷贯耳。”

“然后也特别感谢你请我们抽烟还有吃的饭,我们哥几个跟着你没干多久,寸功未立,结果占了好些光。”

王忆没有请他们吃过饭,不过他能猜到这是邱大年自己掏腰包假借他的名义去请的客。

于是他跟封言归握手后拍了拍邱大年的后腰。

这哥们人很可靠。

王忆跟封言归也是聊八九十年代机修上的事,对方今年四十多岁,他学历低,初中没念完走关系进入技校就是学机船维修。

当时还没有进入千禧年,所以对于八九十年代的机船情况他印象深刻。

毕竟他上学开始和毕业之后接触的渔船就是以八十年代的船只为主。

提起八九十年代的老式机器,封言归真是滔滔不绝:

“你要说八九十年代的话,那咱外岛这边的机械发展很慢,市面上流通的船多数就是木头船挂一个发动机,嗯,柴油发动机,就这样组成一艘机动船……”

“那时候柴油发动机简单,哪像现在气缸排列的复杂,什么立式的、卧式的、V型的,就是一个造型,立式单缸或者多缸发动机,多缸的少,主要是单缸的……”

“这机器咱们肯定生产不了,发动机技术和材料很复杂,要组装不难,主要是一个曲柄连杆结构、配件结构、燃料供给仓、润滑系统、冷却系统还有那个启动装置组成嘛……”

王忆有心在外岛搞个小机件厂,所以他研究过相关资料,大概能听懂封言归的介绍。

封言归这人挺外向的,聊天没什么技巧但很有交流欲望,所以王忆跟他聊的很开心:

这样组织上决定了,就是你了!

王忆没去玩什么帝王心术他也玩不了,跟封言归聊过之后他便说:“罗队长要离职了,总得有人接他的位子。正所谓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老封同志,那你跟他去交接工作吧,你来做这个队长。”

封言归听了‘老封同志’这个称呼后哈哈大笑,王总这人真好玩,经常会开一些很有时代特色的玩笑、用一些颇有时代特色的词句。

他痛快的说道:“行,王总你看得起我、觉得我能领头那我就好好干,不敢说肯定能干出个名堂,但我不会背着你乱来,起码能把厂子看管的完整齐全。”

王忆说道:“行,那你就按照罗队长的待遇来走吧,另外有月度奖金,然后你们队里其他人也可以发季度奖金,但奖金多少要看你们工作完成度。”

“年总知道我这人的脾气,工作做的好,奖金我不会吝啬。工作做的不好,那奖金就只能给你们买两盒烟了。”

他把新待遇大概的跟封言归讲了讲,双方互换了微信和电话,后面王忆机械方面的工作就是跟他来直接对接了。

双方之前围绕着八九十年代的船机聊了挺久,这会已经十点多,于是王忆便请他和邱大年去吃了个饭。

三人吃的是羊肉火锅。

从节气上来说,22年这边距离立冬同样没几天了,这时候大半夜的出去吃个羊肉火锅还挺爽的。

吃了一肚子羊肉浑身热乎乎,他回公务员小区睡了一晚上,第二天醒来往船上搬运商品、货物,顺便把打井机那一套家伙什全给搬了上去,发动起天涯三号就在海上转了起来。

不急着回去。

今天天色不错,他先欣赏一下海上风情。

时光进入11月,秋要走冬要来。

天涯三号乘风破浪,于是海浪拍打在船头激荡着如溅起千堆雪。

浪花在空中飞舞、海水轰鸣洒下,金黄的阳光照射过来遍洒渔船上,照耀的条条波浪如清澈冰花在船头绽放。

海风愈发强猛,哪怕这两天回温可终究是要入冬了,海风吹在人脸上还是很厉害,就跟刀子一样割的升腾。

但天空碧蓝、阳光金黄,此时待在船的驾驶舱里就是和煦温暖,可一旦开门出去特别是迎着海风行驶,那冷冽的感觉直钻人的心底。

一种在感觉上让人感到矛盾的季节。

王忆这边感觉还行,天涯三号有驾驶舱,他在里头享受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的温暖,身上还有些燥热。

可海面上那些飘零的板船就不行了,这些船都是只有个船板,发动机就像昨晚封言归说的那样,它们是后续加装在船上的。

于是这船往往是两口子操作,船头是渔家的妇女在忙活着收拾渔网里的海货,船尾是渔家汉子坐在船机前面用手摁住船尾舵来操作方向。

有些船板太低,船头从海浪上冲过去,有浪花扫上船落在人的手上、身上。

船上人时不时就得搓搓手、哈哈气,王忆看到的有的船上还戴着孩子,刚入冬孩子的脸就已经冻的酡红开裂了!

见此他找了个浅水区域抛锚,对船上人喊道:“大哥、大嫂,带孩子过来,过来先暖暖身子。”

在船舱里看海上初冬的风景颇有美感,出来后就不一样了。

一样的风、一样的浪,在船舱里看只觉得壮美,出来后让人难受的打哆嗦。

今天阳光好风却大,海上风吹来,王忆一张开口就被灌了个满肚饱。

冷风迷人眼,不自觉就让人去缩手缩脚,他本想冲一家四口招招手,这会也只能将手缩进袖子里。

还好他是顺风喊话,船上的人听到了他的吆喝声,便转动船头开了过来。

两条船在波浪冲击下颠簸着靠近,王忆果断放下登船板,平板船也抛锚,船上四人上了船。

王忆拉开船舱让他们进去。

相比海风如刀锋的外面海上,这船舱可就暖和的跟开了空调一样。

而这一家四口现在还不知道什么叫空调。

一家四口穿着粗布棉衣,这衣服里棉花都板结了,上面打的补丁一个摞一个,沾染水渍之后硬的跟木板子似的:

如此这般的衣服怎么能御寒呢?

当家的汉子进来后便招呼孩子先脱下外套来热乎热乎身上。

他冲王忆笑道:“同志,多谢你的好意了,这好几天了,还是头一次碰上你这么热心肠的青年,你一定是转业复员的解放军战士吧?”

王忆说道:“我是一名教师,不过我一直跟着一位转业的解放军老党员工作,受到他的影响很大。”

汉子便冲老婆笑道:“刚才我说什么?我就说这同志肯定跟咱们的人民子弟兵有些关系。”

渔家的妇女有些腼腆,冲王忆道了声谢后就不说话了,紧急忙活着搓手搓脸。

王忆在船舱准备了热水,他之前往里倒入了奶茶,给一家四口分了纸杯子开始倒奶茶。

年纪最小的男孩伸手出来接奶茶,王忆打眼一看,这手背鼓得跟个小蛤蟆一样,红肿又粗糙,已经冻伤了!

他从来不是个硬心肠的人,看到这一幕真是有些心酸,问道:“你手怎么冻这么厉害呀?没有把手收进袖子里?”

男孩倒是乐观,笑道:“叔,我这不是冻的,我这是钻进虫子去了。我妈说冬天虫子钻小孩手背,钻进去以后到了春天才出来,所以又鼓又痒痒。”

听到这话,王忆心里更不是滋味。

热气腾腾、香喷喷的奶茶倒入杯子里,本来正在搓手的另外三口齐刷刷看过来:

“什么这么香?”

王忆给他们倒茶,说道:“这是奶茶,就是……”

“内蒙草原的牧羊人喝的奶茶?”渔家的大儿子问道,“前两年我看过一部电影叫《EEDS的风暴》,上面的旧社会蒙古王爷们就喜欢用牛羊奶和茶砖一起熬成奶茶喝。”

渔家汉子笑道:“什么前两年看的,那电影是62年的,刚放那阵我比你还小哩,你是刚看,我都看了二十年啦。”

他接过纸杯双手抱在上面感受着滚烫的温度的,吹了吹奶茶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然后露出幸福的笑容:

“好喝,真甜、真香,真好喝,难怪旧社会的王爷天天享受这东西,哈哈。我看电影看了二十年,可是这奶茶还是头一次喝到。”

四个人也不怕烫,抱着纸杯子便开始取暖。

美味的奶茶深深诱惑着他们,引得四人不断低头吹着凉气去抿一口。

一时之间船舱里都是幸福的呲溜声。

王忆问道:“大哥大嫂,你们怎么让这么小的孩子跟着出海?他帮不上什么忙吧?”

渔家汉子低下头说:“帮不上大忙,不过能帮上点忙就帮上点吧,多条劳力总归是好的。”

今天不是礼拜天,王忆一看这孩子打扮就知道他没上学。

他想教育这对夫妻应该支持孩子上学去改变命运。

但双方只是萍水相逢,人家哪能轻易被他说动想法呢?

于是他便叹了口气,又给小孩倒满了奶茶:“慢慢喝,现在很烫,今天让你喝饱它。”

小孩高兴的坐在船上倚着旁边门板心满意足的喝起奶茶,家里的大人赶忙说:“怎么不谢谢叔叔?”

“嗯,谢谢叔。”小孩随口说道。

王忆问道:“大哥大嫂,我看你们船上渔获不少,这是准备回程了吧?”

汉子说道:“嗯,收的差不多了,我们这趟是出来捕虾的,一船都是红虾,不过不能回程,得先去市里码头给卖了,换成钱和粮食再回去。”

妇女问道:“同志你爱吃红虾吗?我们船上红虾多,给你送个三斤五斤上来吧,开水一烫就能吃,要不然你晒干了做虾米,红虾做出来的是金钩海米,特别鲜!”

王忆说道:“我还真挺爱吃这东西的,这样吧,你们待会索性跟我走,我给你们拖船去我们生产队,我们买下你们的红虾晒虾米。”

金钩海米,这东西确实是上等的海鲜干货。

优质的金钩海米能有人的大拇指长短,外岛人家有时候没有下酒菜,就会抓一把十来个海米,然后下掉一盅白酒。

这就跟内陆人用咸花生米下酒一个道理。

王忆表现的过于热情,妇女又有些担心。

她谨慎的问道:“同志,你真要买红虾?那你们生产队是哪里呀?叫啥名字?”

王忆正要说话。

她男人呵斥道:“你这说什么话?这同志是教师,领导还是转业的解放军老干部,他还能害咱还是咋了?”

王忆笑道:“你们放心,我是好人,我是海福县长龙公社天涯岛王家生产队的一名教师……”

“噢,天涯岛、王家,你们队长是王向红,原来你说的那个解放军老干部就是他?”汉子笑道。

妇女也说道:“王队长在海上大名鼎鼎,那没错了,你们生产队自己不也是养着船搞捕捞吗?怎么还用买我们的红虾?”

王忆说道:“我们队里人多、家口大,自己捕捞的红虾不够。”

“前段时间我们晒了好些虾干但没有晒虾米,我看你们船上都是新鲜红虾,那就买回去晒海米吧,以后留着走亲戚。”

妇女说道:“那我们船上红虾怕是不够,总共能有两千来斤?你们队里分一分,一家一户分不了几斤,不值当来晒海米。”

王忆问道:“这边海里的红虾多是吧?我看船不少,那你们经常在这边捕捞作业,彼此大概是认识吧?那你们吆喝一下,有多少船的红虾我要多少船,带回去晒海米!”

(本章完)

第419章 418.红虾铺开晒海米(祝开心)

这下子热闹了。

渔船一路行驶,一路聚拢捕虾船,但凡是捕捞了红虾的渔船都跟来了。

王忆一口气全吃掉了。

一斤两毛钱,全是刚出水的鲜虾!

这是好价。

他又傻大方了一回。

这年头海里小红虾不值钱——这种虾的学名叫鹰爪虾,一般没法长的很大,都是一些小虾,滋味很鲜美,可是因为肉少导致受欢迎程度不高。

要说受欢迎那还得是大对虾、竹节虾、滑皮虾,当然谁要是能捞到大龙虾也就是中华锦绣龙虾,那家伙价值更大更受欢迎。

船舱里挤满了人,除了负责开船的渔家汉子,他们家里人都挤进了天涯三号的驾驶舱。

于是驾驶舱里热闹了,他们提起了锦绣龙虾,然后聊了起来:

“这是大龙虾,可不好捕捞呢,不过捕捞了值钱,一条手臂这么大的就能卖十块八块了。”

“十块八块?那是以前的老价格,现在不一样喽,现在有贩子翻倍价格的收,十五块二十块都肯给。”

“这么贵?卖给谁呀?就是城里的干部也舍不得吃吧?”

“资本家舍得吃,现在南边羊城那块很多国外来的资本家,他们就爱吃这个。”

“都不用国外来的了,哼哼,现在广粤那边搞改革,还有琼州也搞了,我听说已经出现很多资本家了……”

王忆听着他们聊天,领着船队开向天涯岛。

隔远了看这一幕挺壮观的,一艘崭新的较大型机动船在海面上奔驰,后面是一群小型的机动船,简直就是航母编队杀过来了。

天涯三号降低了船速,这些渔船的发动机功率小跑不快,而且船体也无力支撑他们加快速度跑起来。

这样工作效率低下,真是白白的在海里遭罪了!

王忆想到昨晚办的事,自己得加快速度了。

外岛绝对对机动船有需求,生产队要是能搞起一个组装厂、翻修厂,那肯定能给生产队赚钱也能给渔家人带来极大帮助。

但这得需要技术!

王忆一边开船一边叹了口气。

难怪都说二十一世纪最稀缺的是什么?是人才!

确实,不管办什么都得有人才才行。

从这点也能看出领袖同志的高瞻远瞩: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真正动力!

结果船舱里的人误会他的意思了,听见他叹气便不好意思的笑道:“同志,对不住,我们是不是太吵了?”

王忆急忙说:“别误会,大家伙都别误会,我是想到了别的事才叹气的。”

有人问他道:“你有啥烦心事吗?”

王忆说道:“不是我有啥烦心事,是我们生产队吧,我们队里碰上点事挺麻烦,是这样的,我们队里准备建个砖窑厂,但是没有建筑队可以用。”

这事也是真的,砖窑厂的建筑工作确实让他挺烦。

现在民间建筑行业还没有很大的发展。

而改革开放后万元户开始频繁出现,万元户们要起新房子,他们用不上转业的建筑队,都是在十里八乡找泥瓦工、木工这些技工来主持修建,另外呼朋唤友当小工,自备材料,盖起房屋。

这种情况下建筑队在民间没有多大需求,就没有成立起队伍。

外岛新房就是这么建起来的。

但建工厂跟建房屋不一样,这对技术要求高,还得专业的施工人员来负责才合适。

而专业的施工队都在搞城建工作。

这活怕是得需要县政府帮忙才行了。

王忆这么琢磨着,其他人倒是帮他想办法了:“我小舅是个泥瓦匠,我跟他说一声,让他来给你们干活?”

“我家里的外甥是抹灰工,跟着城里的建筑队上过班,不过是临时工,工不多,你们要是需要的话我也能给说一声。”

“人家是要砖窑厂,靠伱们泥瓦匠、抹灰工有什么用?人家要钢筋工,这可是技术工,不好找……”

“钢筋工?我们公社有钢筋工,回去我给你们问问,打听打听……”

听着大家伙七嘴八舌的声音,王忆心里大感安慰。

自己没白做烂好人。

这年头还是讲究好人有好报的。

船队徐徐开回天涯岛,这时候便已经是中午头了。

阳光烈起来,海风不再那么寒冷,已经可以接受了。

王向红准备回家做饭,结果刚走回门口听见码头区域有人喊着‘来船了’,他眯起眼睛往海上一看,确实看见一堆渔船冲天涯岛赶来。

前两天这种场景很常见,毕竟公社的排球比赛在他们队里举办,可是这会怎么又来了这么一支大规模的船队呢?

正在海边漫步吟诗的黄有功看到这么多船出现而且摆明是冲着他们队里来的,便有些慌张。

他急忙跑去找王向红问道:“队长,这么多船气势汹汹的过来,怕是没有什么好事啊,要不要做好战斗准备?”

王向红让他说的一脸莫名其妙:“你瞎说什么?那是天涯三号回来了,不知道为啥领了那么多船,天涯三号还能领着一堆船过来攻打咱们?”

“再说这都是新时代了,不是旧社会,那时候海上有船霸水匪海盗啥的,他们会来搞抢劫,现在哪有这些事?”

黄有功听到这话讪笑道:“是吗?前头领队的是天涯三号吗?哈哈,哈哈,我近视眼,看不清呀。”

他打眼看过去,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

还是没看清。

船队归来,靠上码头。

海风一吹,一股腥味就弥漫了开来。

王向红走上码头疑惑的说:“怎么一股子虾味?”

王忆推开船舱门。

人一个接一个的往外出。

王向红看懵了:这怎么回事?小小的驾驶舱怎么能容纳下这么多人?你们把它塞的太满了吧?

这出来的人是真的多,他数了数,数到十五的时候不想数了,越数这心里越难受!

我的天涯三号呀!

王忆关掉船机出来,把情况解释了一下。

听清前因后果之后王向红微微颔首:“原来是这么回事,行,王老师,这件事你干得好,做人一定要有同情心!”

“咱王家就是摇橹为生的苦人家,这大冷天在海上干活有多遭罪,咱们最清楚,能帮一把就要帮一把!”

这事让他更是欣赏王忆。

因为王忆是他培养的接班人,他认为作为生产队的干部,第一要有本事,第二为人要善良、要有良心。

王忆的本事已经展现的太多,全队上下甚至整个县里都清楚,而他以往也多次展现了善良,却不及这一次的声势浩大。

但等王向红一听红虾的定价他可就欣赏不起来了,压低嗓音说:“你这也太有同情心了吧?红虾一斤两毛?溢价了!”

王忆问道:“一般是多少钱?我在县码头上听报价也有一毛五啊。”

“就是一毛五。”王向红说,“两毛钱差不多可以零买了!”

别看一斤只差五分钱,但他们全队晒虾米这需求量太大。

虾米不太出数,都是要煮熟搓掉虾壳之后只剩下那点虾肉还要甜晒半干,这样一斤虾送进去也就出半斤米。

生产队晒虾米最多的年份,连同自己捕捞加上购买,足足要买上万斤的红虾白虾来晒才够用。

这样一斤差五分钱,一万斤差多少?

五百块!

对于生产队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款子了。

王忆却觉得只是区区五百块而已,买一台电视机就能赚回两个五百块,对他来说太轻松了。

看看开船那些渔家汉子,看看那些孩子,他确实打心眼里感觉这些老百姓不容易。

他帮不了全天下的老百姓,但碰到一些可怜人帮扶一把则没有问题,这样何不帮帮人家?

于是他对王向红说:“就按照两毛钱的价钱来收吧,他们自己开船给咱送上门来,中间差价就算是油价和服务费了,咱自己开天涯二号去收虾,又耗费柴油又耗费劳力,差不了多少钱。”

王向红勉强的说道:“行,咱队里今年光景好,社队企业项目多,赚钱也多,这五百块就当咱帮衬海上的穷兄弟了。”

王忆说道:“队长,主要是五百块可以买个好名声,你看看,这里的船老大都是咱翁洲其他地方的人,咱给人家做成这笔买卖、帮衬人家一把,他们会不会回去给咱传播好名声呢?”

说起这个,王向红可就咧开嘴了。

确实有这么回事。

船舱里的红虾进入竹筐被卸下,七八艘船全开卸,这红虾的数量可就多了。

地磅被抬出来开始过磅,最后下来的红虾足足有一万五千斤。

这还是船家们投桃报李,王忆给价格给的好,他们卖出去的也都是好虾,底层的红虾要么小要么烂了,他们便留下来没有送上岸去。

前来帮忙的黄小花觉得红虾太多,问道:“队长、王老师,咱们今年怎么晒这么多虾米呀?”

“咱们库里已经有十多筐虾,我听盛专家说,你们上次去防空岛的时候还看到了海里起虾,这样咱们再去捕捞几网,合计起来又得不少虾吧?”

王向红说道:“防空岛那里我去看了,海里确实起虾了,不过过来的虾群不多,上次起虾应该是有大鱼过来吓到了它们,现在来看虾的量还不够,得再等一等。”

“不过也差不多了。”王真尧搓了搓手挑起扁担运红虾,“上次去看是排球赛之前吧?连着三天排球赛加上昨天今天,这就五天了,今天下午再派人去看看。”

王向红点头:“行。”

王忆则跟黄小花说:“今天不管鱼鲞还是虾米、虾干都要多晒。”

“第一是咱们有大众餐厅以后需要大量的海货做菜;第二是咱们可以往沪都卖干货、卖南货,那边市场很大,是个好买卖。”

黄小花听到这话便说:“好,那确实得多晒。”

王向红问他道:“今年虾米要往沪都卖吗?沪都那边虾米可不少呀,我去卖过,生意不怎么样。”

王忆解释道:“咱们是在沪都卖,但不是卖给沪都人,怎么回事呢?我要发物流,把咱们的海米发到北方去!”

“举个例子,咱们的海米是八毛钱一斤或者一块钱一斤,但在首都却是至少四五块一斤。”

“这样刨除一个路费,里面利润有多大,是不是?”

寒意伴随着海风席卷岛屿,但社员们匆匆忙忙的干起活可就不冷了,好些人额头冒汗、头顶冒气。

说到底还是阳光丰盈,一干活、一晒暖人就缓过劲来了,来卖虾的船家也上来帮忙。

王忆找人说道:“你去大灶跟漏老师说一声,那个焖一锅大米饭、煮上一锅鸡汤豆腐。”

“要杀鸡吗?”社员问道。

王忆说:“不用杀鸡,你跟漏老师这么说他就知道怎么办,我上次炖鸡留下来一坛子老鸡汤,今天用上就行。”

红虾被挑到了王向红家门口一字摆开。

王忆一路走过去看,满满登登的红虾真是让人心生满足。

又有丰收的味道了。

从码头到王向红家门口,社员们和渔家人忙忙碌碌,每一户人家的红虾称重结束就算账,王向红亲自给点钱结算。

一张张大团结和小额票子落入这些人手中,他们满意的蹲在南墙根下避着风晒着太阳点钱。

手指舔一下舌头,捻着钱数的很仔细。

最多的人家卖了四百一十多块钱,收到这些钱后他们一家人在一起说笑,满脸都是收获后的幸福。

这时候山上有学生下来喊:“王老师、王老师,漏老师说饭都做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吃饭?”

王忆对学生挥挥手表示了然,然后对来到岛上的渔民说道:“同志们,活忙的差不多了,都去洗洗手、洗洗脸,一起去吃个饭。”

有渔民便说道:“王老师呀,我们船上带着干粮,能不能麻烦你给我们弄一壶开水?我们有开水就能好好吃一顿。”

王忆说道:“今天不吃冷饭凉菜了,同志们拿上你们的碗筷跟我走,嗯,今天中午吃热米饭和鸡汤豆腐,不要钱,我们生产队管饭!”

一听这话渔民们全围了上来:

“呀,这不是开玩笑吧?白米饭要管饭?管饱饭吗?”

“生产队管饭啊?就是管我们这些人?真管?”

“真不用花钱?我们一家子可是四个人呀,都给我们管饭吃?”

王忆笑道:“对,大家放心好了,就是管白米饭,今天中午让大家伙好好吃一顿,吃好喝好暖暖和和、舒舒服服的再回家。”

渔民们有些难以置信。

白米饭管饱?

这种事只有参加集体渔汛大会战的时候才有发生。

跟来卖虾的渔民当中有海福县籍贯的,他们说道:“天涯岛现在是小康模范,信他们的话就行了,王家人大方、心善,说话也是一口唾沫一个钉,不用怕人家等咱吃完饭再要钱。”

卖虾最多的那户人家讪笑道:“嗨,赚了人家的钱,在人家地头上花钱买一顿饭也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把腰包抓的比谁都紧。

王向红领着社员们收拾红虾,王忆则领着这些人去洗脸洗手。

天太冷,队里白天不缺热水——只要阳光好的日子,太阳能灶台就不会歇着,里面总有水烧开。

渔船上带脸盆,他们也把脸盆带到了山上,王忆从大灶前面太阳能灶台上的锅子里来舀水。

一盆盆热水分下去。

他一看渔民们的手都是漆黑的,这上面肯定是老灰,光靠洗手可洗不成,于是便去门市部拿了一块肥皂递给他们。

不是香皂,是专门用来去灰的洗脸皂。

渔民们端上热水已经心满意足,他们出海后一般是不洗手洗脸的。

第一是没有热水,冷水洗手洗脸很遭罪;第二是认为手上身上脸上灰多了能保暖。

如今分配了热水还有肥皂可以用,他们挺乐滋滋的,纷纷感叹今天碰上了好人。

肥皂在他们手上传递,用了一圈后明显小了很多!

王忆可以理解。

这些人手掌上太多茧子了,茧子带着死皮、老皮,真的就跟一把把锉刀一样,几十把锉刀在肥皂上挫一圈,自然耗费肥皂。

渔民们不好意思。

他们只好讪讪的去赶紧弯腰低头去洗脸。

热乎乎的温水洗在手上、脸上,很舒服。

他们闭着眼睛仔细搓了搓,睁开眼睛一看全乐了:盆子里的水真是乌黑了!

沉淀一下能沉淀出泥来!

给孩子洗手的妇女很吃惊:“这肥皂真好用,比我在集市上买的那个大块肥皂好用的多呀,这洗手洗脸一下子就干干净净了,真厉害!”

“这是什么肥皂?怎么这么好用?”又有汉子看看自己的手后好奇的问道。

王忆说道:“这就是专门洗手洗脸的肥皂,你们要不要买?”

这种肥皂没有香味,就是去灰效果好,造型也普普通通,所以他在门市部摆开卖了。

渔民们看看干净的手真挺心动,便上去问道:“这肥皂多少钱?”

但更多的人肚子饥肠辘辘,他们关心吃饭问题:“王老师,我洗完了,去哪里能打饭?”

门口的漏勺冲他们招手:“要打饭的来我这里!来这里了,排好队,一人一碗米饭一碗鸡汤豆腐!”

鸡汤炖豆腐里有蔬菜,用的是小白菜。

鸡汤黄澄澄、豆腐白灿灿、小白菜绿油油,这道菜看起来就很漂亮。

大冷的天,热气蒸腾的浓烈,一层层的白气往上飘,带着鸡汤的香味四处飘,到门口的人一抽鼻子——

毫不夸张,当场流口水了。

漏勺接过饭盆给人打了半盆的米饭,又在上面盖上半盆的豆腐喝小白菜,更有鸡汤塞满了小盆。

渔汉拿走这小盆直接走到大灶南墙根蹲下,筷子挥舞便扒拉起来。

一个个人打了饭晒着太阳吃起来,‘好吃、真香’的声音很快便响了起来,他们扒拉着汤饭吃的是稀里呼噜。

一些汉子简直是往嘴里灌饭,只想吃完了再赶紧去打一份。

这饭太好吃、太香了!

大灶门口过来买东西的社员见此便宽慰道:“慢点吃慢点吃,你们这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好东西都糟蹋了。”

“对呀,你们慢点吃,再说你们都有机动船,这家底比我们队里社员可好多了,怎么吃起饭来这个样子?跟逃荒来的一样。”

王忆调侃道:“婶子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最早时候我请队里人吃炖鸡,你们吃的比这可要急多了。”

妇女听后笑了起来:“也对,过了几个月的好日子,现在忘记当初饿肚子的滋味了,那时候我们家里头吃的也够快。”

渔家人听到他们的笑谈后纷纷放慢了速度,有人抬起头说道:“大姐,我这一家子在海上飘四天了,这四天里真就是没吃上一顿热乎饭,更是好几个月没吃过鸡汤这样的好东西,你说我这会肚子都饿扁了,吃的能不快吗?”

“这鸡汤真好喝。”一个少年抬起头抹了把嘴,看到手上有饭粒又舔掉,之后低头继续猛扒拉米饭。

一顿饭吃的风卷残云。

还好漏勺知道漂泊海上的渔家汉子们的饭量,准备了两大锅的米饭,这样倒是让他们吃了个饱。

吃饱喝足整个人都有精力了,身上也热乎了,另一个避着风晒着太阳同样把身子给晒热了,所以这会他们纷纷拽开衣服美滋滋的享受起午饭后的温暖好时光。

漏勺上来给几个渔家汉子分烟,汉子们挺不好意思的:“你看这事闹的,吃你们的饭还得抽你们的烟。”

“同志,谢谢你了,我老烟枪抽不上烟卷,我自己卷一袋烟就行。”

“那我拿一支烟卷吧,嘿嘿,带过滤嘴的,除了过年走亲戚还没有抽过这样好烟。”

“饭后一支烟,快活似神仙!”

漏勺看着他们的样子问道:“你们都有机动船,按理说不是万元户也得是大户吧?反正不能跟我一样以前是漏斗户,你们得是冒尖户,这样的话你们咋看起来这么落魄?”

“太会过日子了。”钟佳笑道,“我叔家里日子就挺好,但他特别会过日子,所以过的苦哈哈的。”

渔家的汉子们急忙解释道:

“可不是我们想苦哈哈的过日子,是苦哈哈的日子逼着我们好好算计着过日子,你看我家养了一条机动船,可这船是爷爷,我们全家得好好伺候它,得用钱伺候它……”

“嗯,我家的船机那还是借钱买的,现在外面还有两千五百块的债务,这债务压在人心上真是跟一座山一样。”

“你们光看着我们养船结果就以为我们发大财?不是这么回事啊,同志们,完全不是这样,你们摇橹去撒网,一天没有收获大不了就是浪费了力气,我们的船出海一天没收获,这就是烧掉了一天的柴油!”

“一点没错,你们看见了我们这次捕捞到红虾,有时候连着两三天出海捕捞不到鱼,真是急的嘴上长燎泡!”

说起这事,渔民们有了共同话题顿时便围绕着这话题开始诉苦。

他们说这些话可不是想要藏富或者哭穷,而是日子确实还不容易,赚的是辛苦钱。

但王忆知道他们的好日子即将来临。

最早买上机动船的渔民多数赚到了第一桶金,等他们还上债务后日子便会好过起来。

机动船捕捞作业终究效率高。

这年头近海还有鱼虾,只要吃苦耐劳肯出海,那一年下来收获差不了。

就拿这次来卖虾的渔民来说,最好的一户人家一下子卖了四百多块,哪怕一个月只能赚出这样一笔钱,那也是四百块了,一年下来是五千块呢。

当然这事要看运气。

确实有时候碰不上渔汛,开船捕捞可能一整个月忙活下来算算账发现赚的钱也就够一个柴油钱。

万一碰上船机出问题?那可就要倒贴钱了。

美美的吃了一顿好饭,他们晒了会太阳准备离开。

有管账的妇女摸摸怀里的钱,咬咬牙去门市部找王忆买肥皂。

结果这一去门市部可就不只是买肥皂了——

这里好东西太多了!

有劳保手套、有围巾、有毛毯、有棉衣,更有各种各样的食物……

她们在门市部里看一看便看花了眼。

这门市部里商品比不上城里的供销社多,更别说跟百货大楼比,可是这里商品全是她们能用上的。

特别是劳保手套,她们一听不用票,怎么着也得下狠心买两副。

有会过日子的只买一副,只给家里爷们买一副,因为家里爷们在船上干的都是苦活累活,有一副手套不管是操作船机还是说撒网收网都能不那么受冻。

男人们听说门市部里好东西多便会跟进来看看,他们不给自己买东西,会给老婆孩子买个围巾。

这围巾摸上去真厚实,一看就暖和。

价格也不贵,百货大楼的围巾动辄就要五块八块的,这里的围巾便宜的两块,贵的才三块。

于是他们慷慨掏钱,好歹给家里人买一件能御寒的东西。

收拾好剩下的钱、带上刚买的商品,他们说说笑笑、欢天喜地的下山上码头去开船。

趁着午后天气暖和他们要回家了。

这次出来一趟赚了一笔好钱,他们可以歇息两天避避寒风再干。

午后的码头上渔船便忙碌起来。

随着发动机‘砰砰砰’的声音,船只在水上灵活穿梭,海风吹起的波纹被踏平,化作晶莹剔透的浪花甩向船头两侧。

机动船上的妇女孩子转身冲岛上挥手,‘谢谢同志、谢谢老乡’的声音不绝于耳。

渔船离去,海面上重新荡漾起波浪,但跟机船之前溅起怒浪相比,这时候仅剩的波纹有一种动态的平和。

金黄的阳光洒在海面上、照在浪花上,那些亮堂堂的反光像极了老百姓忙碌劳累之后所能享受的安宁与温馨,像极了老百姓对未来生活的向往,很美好。

‘铃铃铃’的声音响起,学生们准备上课了。

大喇叭里响起王向红的声音:

“那个各小组副组长们请注意、请注意,下午安排的工缓一缓,先到我家门口分红虾,嗯,要分一下红虾,各小组每家每户去点人,然后今天下午晒虾米!”

虾米是好东西,漏勺特意来找王忆问道:“校长,咱也晒点吧?你跟队长说一声,给学校分一批,晒出来以后咱不卖也不交公,留着给学生做个饭吃。”

王忆说道:“行,你去领吧,我给你写个条子,队长看了条子会给你分红虾的。”

漏勺说道:“先别分太多,晒虾米最好的还得是白虾,我听队长的意思是咱最近就要去防空岛那里捕捞白虾了。”

“白虾晒出来的虾米是咱们外岛海八珍之一,我给你留着,等你邮寄给你同学朋友的。”

王忆笑道:“好呀,你现在当了后勤主任,这个工作变得比以前上心了。”

漏勺跟着笑,嘿嘿的笑:“这不是跟着校长你进步了吗?对了校长,那个我们大灶上又招聘到了四个姑娘,你看?”

王忆问道:“人怎么样?”

漏勺冲他挤眉弄眼:“都是家世清白的好姑娘,家里头是好人,我打听了,她们孝敬老的、爱护小的,能吃苦耐劳,长了大柰大屁股,能干活也能生养。”

言下之意就是这是四个好媳妇。

王忆翻白眼说道:“你这介绍的什么事?行,你是后勤主任,你觉得行就留下她们吧,这样让木工队做点上下床,现在咱们队里住宿越来越紧张。”

他领着学生们上课,今天要学习新字,教完之后他让学生们写字,自己则去看晒虾米。

晒虾米这事简单,比晒鲞还要容易:

开家里锅灶煮熟小虾,晒几个好日头、吹几场干燥风,等到虾壳焦脆了即可摔制海米。

这种天然晾晒能把海虾的鲜味较好的保留下来,比人工烘干的虾米味道要好很多。

22年市场上虾米多数是烘干的,因为烘干速度快、产量高,而且这活是体力活,外岛的村庄只剩下些老人,他们顶多晒个十斤八斤给自家用,没有体力能多晒一些去销售。

王忆溜达着下山,王向红家门口真是热闹,妇女们排着队、挎着篮子来领虾。

漏勺也混迹其中,他领到的虾最多,正要带上大灶的员工们准备抬上山去。

看到王忆来了,漏勺高兴的说:“咱校长也是个劳动模范,他知道咱不好捣鼓这些虾,这是提前过来帮忙了。”

王忆听到这话愣了愣。

我不是来看热闹的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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