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714:有辱斯文啊【二合一】

陶言这不是第一次被沈棠问候祖宗十八代,一开始还有些无能暴怒,但次数一多阈值就高了,对沈棠数次问候却无法产生实质性伤害的现状,产生了一丝丝微妙的情绪。

他的愤怒越过了峰值,顷刻滑落。

还指着沈棠,洋洋洒洒又有恃无恐地嚷嚷道:“你们全部放开,吾倒是要看看你沈幼梨拿人如何!姓沈的,你除了在这里骂人你还会什么本事?你搁在这里愤怒演给谁看?你拿得出粮食吗?你接纳得了燕州没粮的庶民吗?光嘴皮子说两句,演个虚假把式,成全你沈幼梨爱民如子的君子名声?我呸!”

章贺眼皮突然狂跳。

吃瓜的钱邕轻挑眉梢。

此刻的他跟章贺心声格外默契。

【陶慎语这糟心东西会还嘴了?】

【呵呵,还嘴的本事见长。】

要知道陶言之前被沈棠各种语言问候,他除了愤怒狂躁,气得头顶冒烟,竟是毫无还手之力。因为他自诩正常人,对有着高超武力值还随时上演发疯的沈棠不敢猖狂。

只是因为怂吗?

倒也不完全是。

沈棠文武双修的事情,联盟军众人心里都有数,换而言之,沈棠不是寿数短暂就是脑子不行,隔三差五发疯也是人之常情。正常人招惹傻子,还被傻子打死,冤不冤枉?

不仅冤枉,死了还被人嘲笑是找死。

没事儿招惹一个脑子有病的干嘛?

陶言时常告诫自己不要跟脑子有病的短命鬼计较,只是人的忍耐有限,他一反常态地反击了回去。不仅反击了,他还挑衅了。结果就是阻拦的顾池松手,还抬脚踢了踢另一个拦架的同僚姜胜。姜胜向他投来狐疑不解的余光,顾池做了个“松开手”的口型。

于是——

沈棠嗷呜一声出栏。

长腿跨栏一迈,跨过两人之间不算远的距离,冲刺上前,只为给陶言一个大逼斗。

全部往陶言的脸蛋招呼。

文雅如章贺也吓得伸手往前一扑,声音高亢到破声:“沈郡守万万不可啊——”

殴打盟友,这操作可太骚了。

钱邕这络腮胡大汉子也懵逼地看着帐内乱糟糟的一幕,一时竟忘了上前阻拦劝架,眼睁睁看着沈棠动手。打人招式还不是武胆武者那一套,深谙愚民干架的三个招式。

挠脸,抓头发,踢下三路。

不用武气,讲的就是一个武德充沛。

章贺气得跺脚,浑然不见平日的仙风道骨,大喊道:“愣着作甚?拉开他们啊!”

陶言两颊都被挠花,众人才如梦初醒,一方拉一个。与其说是拉架,倒不如说是拉偏架,趁着兵荒马乱的空隙,陶言身上不知何时又多了好几个大鞋码的灰色脚印。

钱邕内心已经笑得花枝乱颤,行动上却很正经,一边拉架一边还道:“沈君、陶君,你们这般有辱斯文啊,有辱斯文——”

陶言这边的人岂会善罢甘休?

这导致这场乱战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

待分开,众人瞧见沈棠衣衫和腰间蹀躞随着大动作乱了些许,双手指节泛红,鼻尖气息微喘,但脸蛋依旧光滑细腻,甚至因为粉晕更有色气……啊不,气色。反观陶言就没有这么体面了。发髻散乱,乱发勾着发冠欲坠不坠,衣袍被撕开露出里头的内衫……

上面还有肉眼可见几个大脚印。

更狼狈的还在后头,脸上左三道和右四道血痕,左眼眼眶乌青,脸部肌肉因为隐忍而抽搐,右手捂着脐下三寸位置轻喘着气。众人忍不住视线微微下移,陶言今日虽戴着裈甲,可那件裈甲甲片却有些形变。他们不敢想象,沈棠究竟用了多大的脚力去招呼。

应该——

不是很疼吧?

钱邕见状,裈甲保护的位置一凉。

他跟沈棠确实结仇,但自己是主动招惹一方,还是趁虚而入那种。之后大意败走、损兵折将只能算是技不如人。钱邕又不是输不起,因此他对沈棠都是不招惹的看戏态度。相较之下,他对章贺的怨气还更重点。但此时,钱邕有些庆幸自己没故意犯贱。

沈幼梨,这厮是真的疯啊!

他要是今日的陶言,还不羞愤自杀?

陶言出身富贵,自小锦衣玉食,灭国之后也有旧臣拥趸,没吃过什么苦,从来高高在上的他,何时吃过这样的苦头?双目猩红地看着沈棠,眼神的恨意几乎要将人淹没。

沈棠袖子高卷,双手叉腰。

啐了一口道:“姓陶的,你看什么?”

陶言捂着胸口,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

章贺硬着头皮插入二人中间,各自安抚,他就知道自己眼皮狂跳没什么好事——沈棠太疯了!程度完全可以对标控制蛊虫之前的少冲!那时候的少冲疯起来,说杀谁就杀谁,双手撕人犹如纸裂般丝滑。沈棠虽没有滥杀无辜,但人家发疯喷人不带忌惮。

正常有理智的人会这么搞?

唯一庆幸的是——

陶言没有做出进一步刺激沈棠的事情。

但这个死仇是彻底结下来了。

待气氛稍微和缓一点儿,章贺斟酌着道出联盟军成员的难处:“……沈君,你担心的那些事情……陶君某些话虽然难听……”

沈棠一个眼刀甩了过来。

眸光还带着暴揍陶言残余的戾气。

章贺心下一凉,左右护卫亲兵暗中做好准备,随时冲上来替自家主公章贺挡灾。

章贺硬着头皮说道:“……但沈君应该知道吾等难处。去岁天时不好,各家收成不及预期,还要勉强挤出来讨伐暴主郑乔……朝黎关内,半州之地庶民,少说了也有大几十万,这么多张嘴,谁养得起?纵使现在派遣人手补种,可最佳的农时已经过去了。”

关键是他们还没人手补种。

拿下半州最快也要个把来月啊。

再耽误一下,估计夏至都能错过。

章贺长得很普通,可他精通医药,早年又靠着治病救人积攒家底名望,眉眼也浸润着几分慈悲之色。他跟着轻叹,又语重心长地道出自己的计策:“为今之计,吾等只能尽快拿下暴主郑乔,结束这场纷争,看看能筹措出多少粮草,将饥荒损失压到最小。”

钱邕闻言心下冷笑。

章永庆一贯避重就轻的糊弄之法。

章贺这条建议看似没什么毛病,甚至能拿出来激励士兵、鼓舞士气,说不定还能劝说有识之士倒戈。结束纷争,重塑太平,降低饥荒,但章永庆在此处用了一回春秋笔法。即,联盟军打胜仗,战利品是要论功分配的,其他盟友会大方拿出来,分发饥民?

钱邕不怀疑沈棠会说到做到——他跟沈棠矛盾归矛盾,但不曾怀疑沈棠的人品和能力,陇舞郡要不是被治理得井井有条、民生快速复苏,钱邕当时还看不上这地盘呢。

可沈棠一家无私,仍是杯水车薪。

大家都是勒紧裤腰带打仗的。

一个个都是寅吃卯粮的主。

好不容易打大胜仗,没有赚到还倒贴?

地主家也没有多余的粮食了。

对,燕州半州的庶民不能饿死,他们治下庶民和跟随他们的士兵就活该饿死是吧?

钱邕都能看出来,沈棠会看不出?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做太过,只能忍耐一时,佯装自己被说服。跟着松开紧攥的拳头,漾开一抹笑容道:“章郡守此言有理。”

章贺闻言,长舒一口气。

暗下忍不住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再一次同情之前当和事佬的黄烈。

只是,他不知道沈棠回去之后就彻底不装了,她摊牌了,桌案都被她一脚踩成了一堆木屑。魏寿作为刚加入的萌新,还是头一次近距离看到她不加掩饰的暴躁一面……

要说之前也有?

之前魏寿跟沈棠是敌人啊。

对待敌人不暴躁,难道要温和?

魏寿没想到沈棠对自己人也如此,忍不住用余光瞅瞅褚曜,却见褚无晦这狗东西不仅没有皱眉,反而一脸疼惜地看着沈棠的脚,道:“主公何苦用旁人的错折磨自己?”

魏寿:“……”

他偷偷歪头凑近了褚杰。

低声道:“褚亮亮一直这副样子?”

褚杰同样歪头低语:“是啊。”

褚曜对沈棠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

他对自己少有的好脸都是因为沈棠。

魏寿:“……”

暗下醋得咬牙,腮帮子都绷紧了。

与此同时,他对沈棠也有了新的认识。

隐约能明白褚曜为何如此喜欢。

莫说贼星降世后的世道,再往前数一数,年年有天灾人祸,各地时有饥荒发生,也不见人全部死光了。咬牙撑一撑,撑到再一次春耕,便有生的希望,便能活下来了。

至于这个过程会死多少人……

闭上眼睛,不去关心,不去看就行。

非常残忍的现实,而沈君是理想。

顾池是最清楚沈棠此时内心杀意翻涌的人,也在劝:“气大伤身,主公消消气。”

生气是最无法解决问题的。

在众人劝说下,沈棠勉强冷静下来。

但,僵局仍是僵局。

粮食?

沈棠拿不出来供应半州的余粮。

将人带走?

沈棠的地盘没那么多耕地。

因为这几年一直大力吸纳流民,陇舞郡的耕地早就饱和了,正愁着呢,秋丞这个大冤种送上门。但也只是多了四宝郡和岷凤郡两处,耕地相较于人口,整体不是很富裕。

若将饥民带回去……

且不说这个时代人力就是财富,联盟军盟友不会答应,即便他们答应,沈棠这么做也无异于是引火自焚。因为她安顿好饥民吃饭问题,却无法提供他们足够的工作挤占空闲时间,闲下来的他们就会成为治安隐患。偷盗、奸淫、抢劫、略卖……将达到峰值。

治安不稳,内乱必起。

所以——

沈棠露出几丝少有的迷茫。

求助一般喃喃:“我究竟该怎么办?”

“我究竟该怎么做……”

迷茫得仿佛稚童迷路在街口。

沈棠暴打陶言,何尝不是在问责自己?

因为陶言的质问,她给不出答案。

徐诠道:“……主公,实在不行可以问问堂兄?或许堂兄能筹措足够的粮食……”

众人:“……”

徐解有这么个堂弟是他的“福气”。

徐文注能力再强,家底再厚,但粮食缺口可是半个州,大几十万人,一年的口粮。

徐解砸锅卖铁也补不上啊。即便真脑子一抽,跑去砸锅卖铁帮忙了,这让他正经主公吴贤怎么看待?吴贤这次的军粮辎重可是徐解故意找借口压着,踩着时间给凑上的。

宁燕倏地道:“或许有办法。”

沈棠忙将视线投向她。

宁燕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沈棠问:“谁?”

“郑乔。”

宁燕吐出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名。

她又极快补充说道:“他自然不会帮助我们,但若他死了,我们拿到他的国玺,主公或许可以施展国运令操控燕州半州之地的天时。催生粮种快熟……不知可不可行?”

这个建议,宁燕心里也没有底。

而且操作难度非常大。

拿到国玺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最理想的方案是拿到国玺,操作成功,再祸水东引,让联军误以为国玺丢失,或者被他们之中某一方势力拿了。他们愈是互相猜忌内斗,己方处境便会更加安全……

云策今日虽不在,但自家窝里多一个外人,有些话宁燕也是斟酌再三才敢说出口。

沈棠略一思索,给予肯定。

“不管可行不可行,总归是个办法。”

总比干瞪眼强得多了。

沈棠稳下心神,对着褚曜说道:“无晦,你现在去写一份信函,着人快马加鞭传给元良。让他清点一下,看看粮仓能匀出多少粮。待今年秋收,农人手中若有余粮也全部收购上来。凑一凑,全部运来这里。图南的建议看着可行,但咱们还是做好两手准备,以备不时之需……旁人怎么说,怎么做,我无法勉强,可我沈幼梨要的是无愧于心。”

褚曜等人无不动容。

他拱手领命:“唯。”

沈棠抬手狠狠搓了把脸:“暂时这么着吧,时辰不早了,大家伙儿该干嘛干嘛。”

她需要时间好好平复一下心情。

沈棠做了最坏的打算,但她仍低估了现实的棘手——他们这一路很顺利便拿下了第一个目标,目标只是象征性防守了半天。己方战后清点,奇迹般没有多少伤亡……

沈棠:“事出反常必有妖。”

妖风,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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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715:想挂靠一下【二合一】

沈棠内心的不祥预感很快被证实。

这确实是一股很大的妖风。

城郭破败,街道萧瑟,建筑还留着大火肆虐后的焦黑痕迹,仿佛此地是一座毫无人烟的死城。沈棠骑着摩托入城,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走了许久,终于看到几道蜷曲的身影窝在废墟扒拉什么。她翻身跃下摩托,毫不迟疑地上前,欲凑近其中一人。

“主公——”

荀定神情紧张地看着沈棠。

沈棠摆手示意他不用太过紧张。

“我没事,只是看看。”

城中若是有能威胁她性命的存在,这座城池也不会半天不到就被攻破。沈棠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凑近老媪。这会儿天气还未彻底转暖,老媪身上穿着单薄夹衣,夹衣外层磨破,里面连填充的芦苇都无。露在外的肌肤长着冻疮,有些已皲裂,流出脓液。

“老媪,你这是作甚?”

老媪上了年纪,耳朵不是很灵光。

沈棠一连问了三声,对方也没什么反应,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躯在冷风中瑟瑟颤抖。她抬手将外衫脱下盖在老人身上,对方这才注意到沈棠,颤巍巍地扭过头来。

那是一双极其浑浊的眸。

待她低头看到披在肩头的衣裳,如梦初醒般跌坐在地,惶恐又害怕地向后躲。沈棠这才看清老人手上抓着什么,竟是一点点苔藓。沈棠抬手挥退荀定,示意他再离远一些,免得他这个大块头将人吓到。待对方情绪稳定:“老媪,可否跟您打听些事儿?”

老媪不知道沈棠来意。

沈棠道:“城中青壮去了哪里?”

攻城的时候,沈棠就细心发现守城的都是上了年岁的老兵,虽有武将守城,但都是实力不强的白发老将,入城之后更是不见青壮的身影。她内心隐约有答案,却不敢想。

老媪气息不稳,话语模糊。

仔细辨认仍能听出她说了什么。

她说:“走啦走啦……都走啦……”

老媪用浑浊的眸仔细辨认沈棠的穿着,见她穿得干净体面,倏忽双膝下跪,努力将长满冻疮而僵硬无法伸直的指节合拢,作势大拜,声泪俱下地向沈棠乞食。沈棠让荀定将食物拿来,老媪激动得想磕头,却被沈棠伸手拦下来:“老人家,别这样——”

拿到了食物,老媪却没有自己吃。

反倒冲不远处的废墟招了招手。

没一会儿,那里爬出来一道瘦小漆黑的身影,踉跄着走到老媪身边。老媪珍重地撕下一小块,喂到小孩儿嘴里。附近看到这一幕的人,也纷纷聚拢过来朝着沈棠跪下。

他们全是来乞食的。

当然,也有人目光凶悍。

只是看到沈棠身边人高马大的荀定,不敢造次。沈棠让荀定将干粮全部分了下去,此时的她已经顾不上其他,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悄然萌生,同时也让她如坠冰窖……

这座城,恐怕真没有青壮。

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不一会儿,徐诠骑马赶来,面色不太好:“主公,在我们抵达前,此地长官率青壮撤退,城中粮食财物全部被搜刮带走。临行前还放了一把大火,城中建筑焚毁过半。”

有些人家还藏了粮食,勉强能活几日。

更多的人面临弹尽粮绝的绝境。

身边这老媪刚才就是在找角落苔藓。只是她年老体弱,找到的也会被身体更好的抢走。徐诠来的时候,还看到有人在拆糊墙的泥巴,里面掺杂了芦苇干草,可以充饥。

沈棠被徐诠带来的消息冲击到。

她口中喃喃:“做的绝,做的够绝!”

沈棠以为敌人选择坚壁清野是为死守,尽可能阻拦他们前进的步伐。却不知对方做得更狠绝。带走青壮,留下老弱,城中弹尽粮绝。沈棠等人来得再晚一些,这座城池还有活人吗?她看着几乎上前哄抢食物,抢到就疯狂往嘴里塞的人,有些不敢想。

“永安,你去找你阿父,安排人搭棚施粥……”沈棠这会儿有些懊悔没将林风带出来,若是她在的话,粮食压力能小很多,但林风留在四宝郡又是为了棉花,难以取舍。

荀定道:“主公,咱们的粮食也……”

沈棠带出来的食物是充裕的。

之后还收到两批后方运来的补给。

但照当下的情况,粮食根本不够用。

沈棠不容置疑:“照做!”

荀定只得抱拳应声:“末将遵命。”

沈棠的行动并未瞒着三位盟友。

陶言啧啧道:“咱们的沈君子真是说到做到啊,只是不知道你有多少家业经得起这么浪费。”城中的老弱数量也不在少数。

这一张张的嘴,消耗可不比青壮少多少。青壮吃了食物还能替他们打仗,喂给老弱就是打水漂。陶言这会儿在拱火,巴不得沈棠拿出全部食物干这种没回报的蠢事。

沈棠的心情十分不美妙。

斜眼蔑视陶言:“呵呵,孝子贤孙也开始对你祖宗的口袋指指点点了?你祖宗我就是带进棺材,也轮不到你占半点儿便宜。不想你那豆芽菜再被踹,闭上你的后庭花。”

陶言铁青着脸死死盯着沈棠。

但他这次不敢继续挑衅。

被个脑子有病的傻子打了也是白打。

让沈棠没想到的是,她以为三个盟友都会冷眼旁观,谁知钱邕竟是第一个伸出援手。当然,他没出粮——钱邕这些年都是依附同窗章贺,章贺出粮出钱接地盘,他帮着对方打仗——基本是有一顿吃一顿,吃了上顿愁下顿。不过,他手头还是有些人的。

派人过来打个下手没啥问题。

沈棠狐疑又警惕地看着他。

钱邕咧了咧嘴,道:“沈君这般提防作甚?又不是只有你一人是人,其他人都是畜牲了。只是,说一句不太中听的话,沈君做这种事情是吃力不讨好,得不到回报的。”

意识到钱邕没啥恶意,沈棠也难得放下戒备,淡声回应:“他们活着就是回报。”

钱邕一拍大腿,喟叹道:“真该让章永庆过来瞧瞧,活着的大圣人是什么模样。”

沈棠以为他在阴阳怪气,不想理会。

谁知钱邕还主动解释:“老夫这话没什么恶意,夸你,真的。咱们两家关系虽然不好,但老夫也得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平生不服哪个,就服你沈幼梨这份心性。”

钱邕本来不想插手。

但看到沈棠不仅会说还实实在在去做,便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干看着多尴尬。

他拿不出粮,出个人也行。

末了,他还想问沈棠一个问题。

钱邕憋在心里很久了。

“沈君竟是没一点儿世俗欲望吗?”

沈棠:“???”

这个问题有些危险哦。

幸好钱邕之后的话让话题朝着正常方向:“人活一世,或为功名利禄,或为香车宝马,或为美人红袖添香……沈君对自己似乎过于寡欲苛刻了,这实在是不像个人。”

沈棠沉默了一会儿。

幽怨道:“其实我很爱钱。”

钱邕恍惚以为自己耳鸣听错了。

“爱钱?”

沈棠无奈道:“奈何是破财的命格。”

任谁摊上这么群废主公的奇葩文士,也会四大皆空的。她除了寡欲,还能怎么着?奈何她的实话,落在钱邕耳中却成了敷衍借口。他也没有将沈棠的回答放在心上。

待钱邕离去,沈棠扭头跟顾池嘀咕。

“我怎么感觉钱叔和在勾引我?”

这男人在故意示好,想勾起她的注意?

顾池选择性忽略,提取关键信息:“他就是在向主公示好,试图修缮两家关系。钱叔和跟章永庆关系微妙。两人表面上还是一团和气,但背地里矛盾频频。章永庆想要甩掉钱叔和这个累赘,他可不就得物色物色下家?倘若主公能接纳他,再好不过……”

钱邕最想要一块自己的地盘,扎根经营,奈何在看似软柿子的沈棠这边踢到铁板,元气大伤。他继续参加屠龙局也是为了趁机谋一立足之地,只是当下希望渺茫。

既然不能自立,那就继续挂靠。

挂靠章贺是挂,挂靠沈棠也是挂。

哪怕有仇,只要沈棠人品经得起考验,于钱邕而言也是个保障。只是对旁人而言,钱邕的亲近或许是好事儿,但沈棠的地盘本就不多,匀不出多余的给钱邕。若接受钱邕,她这边儿还得出钱出粮,性价比低。

于是,沈棠当自己不知此事。

但也没有回绝钱邕的示好。

少个敌人总归是好事。

章贺没有给沈棠太多时间善后,打仗讲的是一个兵贵神速,趁着士气正旺盛,一鼓作气再下一城。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进攻目的地上演着似曾相识的戏码,城中只余老弱,不见青壮,不见食物。章贺道:“敌人用心险恶,故意用此招消耗吾等粮草。”

具体来说——

被消耗的只有沈棠一家。

陶言故意尖着嗓子,阴阳怪气道:“战机不可耽误,吾等应尽快与盟主他们会师,集合兵力攻打乾州。莫要因小失大才是。”

沈棠这几日都不曾安睡。

睡眠不足导致的后果就是脾气也躁:“你这是入了蚕室挨了一刀吗?说话尖酸刻薄,混入内监之中,还真分不清谁是真太监,谁是假太监。还是说——全是真太监?”

因为陶言屡屡犯贱,沈棠现在听到他声音就下意识反胃,不待对方反驳就移开眼。

她愈是无视,陶言愈是恼恨。回去与夫人谋划,眼珠子一转便萌生了一个主意。

“陶慎语这个小人,哼,狗改不了吃屎。”一想到祖父和父亲的死与这种小人有关,顾池便替二老不值。他是最先发现问题的,当机立断,下令抓人送到沈棠跟前。

沈棠看着底下两个瑟瑟发抖的士兵。

士兵身上的装束是自家的。

“少玄,怎么回事?”

被点名的白素上前抱拳,回禀道:“主公,此二人在营中散播谣言,动摇军心!”

沈棠仍是一头雾水。

她治军不算成功但也不算失败。

如今也没吃败仗,她的兵为何要背刺她?一番审问,沈棠才知原委,冷笑连连。

这件事情倒也不复杂。

陶言和沈棠关系非常差,但两家士兵那么多,难免会有些接触。眼前这两名士兵便从陶言帐下士兵手中得了一些好处,还听说沈棠烂好心,将供应大军的军饷挪用,全部拿去救济老弱。如果只是一部分倒也好,但大军剩余粮食不足半月,这问题就很大了。

两个士兵起初不信。

但架不住对方的金钱攻势。

拿了人好处,自然要替人办事。只是私下传播一句似是而非的消息,让大家伙儿知道军饷被挪用,问题不大。而且,知道的人多了,传的人多了,也查不到他们身上。

他们就是这么想的,抱着侥幸心理。

沈棠越听脸色越阴冷。

两名士兵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沈棠,感受对方身上若有似无的寒意威压,隐约感觉到害怕。上首,沈棠面无表情问:“你们可知这则谣言一旦传开,危害多大?”

动摇士气还是最轻的结果。

严重一些甚至可能造成哗变!

两名士兵耸着脖子摇摇头。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个谈资。

用来打发时间的话题,能严重到何处?

“那你们可知这是背叛?按照军法最轻也是个腰斩?”沈棠声音陡然拔高,抓起手边的东西砸到他们跟前,愤怒让她想不管不顾去宰了陶言这狗币,“你们这是找死!”

他们真不知道这么做不对吗?

知道,但还是做了。

“少玄,交给你处理,杀干净点。”

“唯!”

两名士兵这才慌张求饶,白素单手将他们下颌骨捏碎,眉眼森冷:“拖出去!”

待帐内清净下来,沈棠疲倦得揉着鼻根:“望潮,这次幸亏你发现及时……真没想到陶慎语这个狗东西,冷不丁咬人一口还挺疼。即便不为你,我也要将他全家,从上杀到下。一家人,就该团团圆圆,整整齐齐!”

顾池劝道:“还请主公息怒。”

沈棠摆手:“放心,我没生气,我也没失去理智,相反,我现在很清醒,前所未有得清醒。我跟一条畜生置什么气?这种上蹿下跳的虫子,也就现在蹦跶蹦跶罢了。”

顾池:“……”

还说没生气呢,连将人全家从上杀到下都说出来了,要知道陇舞郡那些作恶多端的蛀虫,她也只是诛杀匪首,放过了妇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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