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1.第1215章 高皇帝祖训

第1215章 高皇帝祖训

紫禁城的红墙金瓦之下。

林延潮与许国站在阙左门前长聊,许国虽是掏心掏肺说了一阵的话,但林延潮听来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内容。

林延潮也是面上敷衍着,一直到了会推已经开始,二人这才默契地不再说话。

林延潮之前有盘算过,石星与陆光祖谁胜算更大。

石星曾屡次因言获罪,隆庆二年时被廷杖,导致其夫人误听传言以为石星被杖死结果殉死而亡。事后吏部给石星一个评语,那就是憨愚。

石星为官敢于任事,不耍弄心计,不玩弄手段,以直节声闻天下,所以为朝野上下清流支持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因为他的性格也是得罪了不少人,石星为官又从不拉帮结派,所以一般而言,吏部尚书轮不到他出任。

可是有了许国,王锡爵支持就不一样了,特别是许国担任过两届会试的主副考官,在朝中有不少门生故吏,有他支持,石星才有了胜算。

但陆光祖就不一样,他沉浮官场几十年,任过吏部验封郎中,考功郎中,又为当时吏部尚书严讷器重,陆光祖在吏部时推举了不少官员。

张居正病逝后,陆光祖又陆续出任要职,任过吏部侍郎,南京吏部尚书等广汲人脉的官职。

更何况陆光祖是浙人,朱赓,沈一贯二人下野后,朝堂上人数最多的浙籍官员无不以他为首。

因此就实力而言,陆光祖比林延潮更有资格为参天大树。

许国担心陆光祖上位后难制,故而才极力推举石星为吏部尚书。

据林延潮猜测,就现在而论二人的票数差不多,但也不是票数多就一定能上。

最多正陪二推上的选择,还要看天子的决断。

但以林延潮对天子的了解,他肯定是不会支持许国推举的人选。但是许国不是不知道,可是许国极力经营如此,也就是为了搏一搏,万一有这可能呢?

当然林延潮即便之前知道陆光祖胜算更大,之前也没有打算支持对方。官场上不能纯讲利益,也要讲人情。许国与自己有旧,要不是石星摆了自己一道,自己何必改换阵营。

这时候吏部右侍郎王用汲由官位从高到低唱名,念到名字的官员依次上前在公案的堪任侧题画。

许国,王锡爵,王家屏依次题画,等户部尚书石星题画之后,然后就轮到身为礼部尚书的林延潮。

这一刻无数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初夏的灿日正照在林延潮身上,将他的二品绯袍镀上了金光。台阶下青年的官员看着林延潮此刻是满脸羡慕。

而林延潮没想那么多,只是从容举步迈上台阶,走到公案前。

左侍郎赵志皋,右侍郎王用汲各自向林延潮行礼。

吏部侍郎虽为三品,但官场上向来以尚书之礼相尊。所以林延潮也是以相等之礼还之。

然后文选司郎中刘元霖亲自奉笔给林延潮。刘元霖是万历八年进士,这官员的履历表,堪任官的人选,都是他与尚书,侍郎商定的。

所以别看文选司郎中只有五品,哪怕你贵为侍郎,在他面前也要恭恭敬敬的。

林延潮对刘元霖笑道:“有劳年兄了。”

刘元霖立即道“不敢当。”

说完林延潮持笔看向堪任薄。

但见帖上排在第一位的石星下面,已是落了四个正字,不用说在他前面的四位大佬包括石星都将票投给了自己。更可以说明内阁除开申时行外,已是达成了一致全面支持石星。

林延潮笑了笑,在众人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在陆光祖的名字下面写了第一个‘正’字,然后在石星名字下写了一个‘陪’字。

写完之后,林延潮抬起头。

在场三人都是久经风浪了,丝毫看不出异样来。

林延潮将笔搁在一旁,负手走下了台阶。

紧跟着林延潮迈上台阶的自是刑部尚书陆光祖,二人交错而过。

林延潮回到自己位子,面色波澜不惊,若不出意外的话,二人的票数已是变成四比二。

下面的官员依次上前于堪任贴上题画,从尚书,侍郎一直至各部郎中,员外郎,这廷推吏部尚书就是如此,哪怕你是一品大员,但也只能在堪任薄上写一个正字。

相对而言即便你是一个不起眼的从五品员外郎,但只要能在堪任薄上写一个‘正’字,也足可自豪了。

即便是尊为吏部尚书,但也是我等小官选出来。

为什么京官比外官高一等?原因也是在此。

因此有了廷推制度,所以官员们最讨厌的就是天子不用正推,改用陪推,此举无疑是犯众怒的。以陪推被钦点的官员一般也不敢就职,以免得罪人。

当然廷推此举经常有官员在其中暗箱操作,也是伤害了皇帝的权力。

崇祯就很讨厌正陪推,故而他对于推举上来的官员采用抽签的办法来决定。

清朝皇帝也曾在御批里说‘简拔出自廷推,实为明代弊政’,‘用人乃驭下大权,太阿岂可旁落’。

列位官员题画完毕,吏部的官员当即统计票数。

最后公案前由吏部官员唱票。

“户部尚书石星正字三十二,陪字五十。”

“刑部尚书陆光祖正字三十九,陪字三十三。”

“工部尚书舒应龙正字七……”

……

尘埃落定,吏部官员将以廷推的结果上报天子圣裁。

此刻次辅许国的脸色变换一二,扫了陆光祖一眼,随即拂袖远去。

而石星神色有些苍白,也是默不作声离去。

至于陆光祖微微一笑,一旁的官员也不会在这时候向他道贺。万一天子用了陪推的石星,而不用正推的陆光祖,你这不就成了乌鸦嘴。

所以众官员们离去时都是默契地向陆光祖拱手,没有说什么。

至于林延潮也是与陆光祖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林延潮也知道陆光祖这一次赢得很悬,当然也正是如此,才显得自己这几票举足轻重啊!

现在只等着天子的圣裁了。

此刻申府之内。

申时行正在逗着笼子里的画眉,这是他老家家人送来的。

申时行脸上浮着笑容,并没有因昨日言官的弹劾而动气。

“老爷!”申九来禀告道,“听宫里来的消息,廷推上是陆光祖终于压过石星一筹?”

“哦?”申时行闻言微微讶然。

申时行将鸟笼交给下人,踱步道:“许新安在朝经营多年,最后竟没有胜过陆平湖实叫老夫意外。”

申九倒是很幸灾乐祸的样子道:“没有老爷你出面主持大局,许阁老,王阁老哪里能挑得起重担啊!这一次老爷放手让他们砰个大钉子,以后他们就知道内阁离了老爷你,终究是不成。”

申时行摆了摆手道:“老夫马上要告老还乡了,争这些做什么?许新安是吃在位不正的亏上,若他是首辅,这一次廷推他未必会输。若陆平湖为大冢宰,看来以后朝中要多事了。”

申九问道:“若是老爷这一次没有辞官,不知会支持谁为吏部尚书?”

申时行道:“这就不是你该问的话,老夫已决意告老还乡,朝堂上的事就由着他们去争好了,现在就看天子什么时候准辞疏了。”

“再告诉老爷一个好事,应天巡抚李涞已是以将苏州知府石昆玉给问罪下狱了。”

申时行问道:“什么罪名?”

“擅动吴县银库,吴县县令周应鳌出面举证!”

申时行点点头道:“你吩咐李涞要查实了,将案子办到让人无话可说为好,另外石昆玉终究是老夫的门生,他虽不仁在先,但老夫也当网开一面,让李涞不可在狱中为难他,衣食供给都要周到。”

“是,老爷。”

申时行点点头道:“老夫回乡在即,不想再为这样小事烦心。但愿为官三十年有个善始善终吧!”

而此刻乾清宫里。

天子看着吏部奉上这一次廷推吏部尚书的奏章。

天子对张诚,陈矩问道:“这陆光祖,朕记得当初就是他率留都的官员弹劾的张鲸。此人是个刺头啊!”

张诚道:“圣明无过于皇上,这陆光祖当初在吏部任官时就有擅专之名,为御史所弹劾,另外此人还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曾与张太岳相善。”

听到张太岳的名字,天子目光一凛,然后道:“这一次陆光祖能列正推,可见百官对他还是认可的。朕听说这一次申先生没有参加廷推。”

陈矩出声道:“回禀皇上,申先生在廷推前遭到言官弹劾引疾回避。”

天子笑了笑道:“以往朝廷里有传言,这吏部尚书多是出自内阁私授,但这一次申先生不出面,这陆光祖是内阁里哪位先生推举的?”

陈矩道:“回禀陛下,据内臣所知,这一次内阁没有支持陆光祖。”

“哦?”天子来了兴趣,笑着道,“看来陆光祖是个人物啊!”

天子重新看向奏章,然后自顾道:“自世宗皇帝以来,六部于内阁面前如同属吏,首辅俨然如同宰相之尊。”

“朕记得高皇帝的祖训,高皇帝废宰相而设六部的初衷。故朕决心自今日以后,不可再有内阁侵吞部权之事!”

说完天子于奏章上画下朱批。

(本章完)

1232.第1216章 就此干休

第1216章 就此干休

吏部尚书廷推之后,天子依从正推所举,用陆光祖为吏部尚书。

至于刑部尚书则是推举,前兵部尚书三朝元老赵锦。

陆光祖加为吏部尚书后,按照惯例上疏推辞以表才疏德薄,不能胜任。因为是惯例,所以天子也依照惯例不允。

不过陆光祖上疏推辞,却是有人‘当真’了。

御史王之栋上疏言陆光祖以前有擅权的劣迹,而赵锦年纪太大,二人都不能胜任。天子大怒下旨责问,你说他们不能胜任,那你推举两个官员来给朕看看。

哪知王之栋一封奏章怼了回去。臣说年老不能用,陛下却要臣说用谁?臣说事情不便,陛下却问臣要办什么事?陛下这分明是不让臣说话,此非社稷之利。

王之栋把天子骂得狗血淋头,最后贬去璐安府为司理了。

但也有人怀疑王之栋是许国的门生,这封奏疏是他授意王之栋写的,表示对陆光祖担任吏部尚书的不满。

无论是不是许国授意的,但内阁不喜欢陆光祖这是无疑的。不仅内阁,翰林院上下也不喜欢陆光祖。

这其中是有故事的。

当年陆光祖为吏部郎中时,到都察院拜见三堂时从来都是长揖不跪,因为此事吏部与都察院还打过一场官司。

而张居正为首揆时可谓气盖诸公,六部尚书在他朝房禀事时也要站着说话。当时陆光祖为大理寺卿找张居正禀事时说,我必须坐着说,不然就告辞了,而且以后再也不来了。

张居正听了忙道,年兄留步,咱坐下说。

当时人盛赞陆光祖很有气节,因此名重一时。但是到了陆光祖为吏部侍郎时,有次他坐轿出行时遇一名庶吉士,要对方引避。这名庶吉士不肯,反而将陆光祖骂了一顿。

陆光祖受辱后要内阁主持公道不得,于是愤愤不平地到处对人诉说,京里不知尊卑不避大轿的有四等,一太监,二女人,三入朝的大象,四庶吉士。

要知道庶吉士从来在道上只避阁臣,太宰,其余官员哪怕堂堂尚书,也只是遥拱。

陆光祖之前此举显然有些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而且此话一出可谓将翰林院里的庶常都骂进去了,你陆光祖居然将我们堂堂翰林与太监,女人,畜生并列。

相反陆光祖的前任宋纁为吏部尚书时,一日坐轿过长安街。结果一名老妇人没有回避,被宋纁的属隶误责。那妇人是当街大骂,老娘在京五十几年,见官千千万万从没有回避过,谁还稀罕你这蚊子官。

闻者无不大惊失色,宋纁命人赶紧避过。到了吏部后,宋纁对下属说,今天真是的,被老妇人指着一顿大骂。

下属问:“谁敢骂堂堂大冢宰啊?”

宋纁说了事情经过,最后还自嘲说了一句,老夫今日也不是蚊子官了吧。

两人一比较,差距有了。当初陆光祖为下僚时,能够保全气节,不畏上官,甚至连张居正都敢顶撞。但现在你为吏部侍郎了,却是处处摆起谱来。可知你陆光祖不是有气节,而分明就是装逼犯。

在另一个时空的万历二十一年的会推阁臣。

会推之后,陆光祖写了几名堪任的官员,然后将自己名字列在第一个报了上去。

此疏入后许久,天子不答。到了一日,天子突然批示给陆光祖说,朕要你会推阁臣,你怎么把自己列在头名报了上来。

无论如何说陆光祖已经推升为吏部尚书了,一辞后,陆光祖即正式拜吏部尚书。

陆光祖拜吏部尚书后数日,文渊阁之中,气氛有些沉闷。

许国,王锡爵,王家屏三位内阁大学士正在值房里票拟。

当初陆光祖照例上疏推辞任命时,许国是很想直接弄假成真让陆光祖滚回去家的,顺便再在替天子批答的票拟里骂上一句‘装什么装’。

但是这纯粹是想想而已。

今日三位阁老正在值房里批答奏章,而申时行又不在阁,这一次倒不是别的,而是因为他又被弹劾。

弹劾申时行之人,乃南京一名主事,他弹劾的起因是之前因慧星之事,天子下旨将所有科道言官罚俸一年。天子处罚了也就罢了,还要把申时行拉出来说了一句‘宫府一体’。

结果主事愤慨上疏说星变之事,不是言官的错。全部归咎于内阁,申时行在内阁之时,借天子威福狐假虎威,然后又重用吏科都给事中杨文举,礼科给事中胡汝宁两位奸臣,弄得朝中乌烟瘴气。

杨文举乃飞语里所言与杨四知,杨文焕并列的‘三羊’之一,当年江浙水灾杨文举奉旨去赈灾,结果却一路贪污受贿,江浙一带百姓对杨文举骂声一片。可杨文举不但没事,回朝后还升了官。

现在申时行受弹劾再度辞官在家,许国必须出面来收拾残局。

许国与王锡爵,王家屏道:“杨文举平日官声太差,我看是还是让自己上疏致仕回籍好了。但下面小臣上疏乱政惑听,必须予以重惩。”

王锡爵亦道:“元辅虽早有归田之意,但宰相归里自有宰相之体,岂能因小臣弹劾而去,如此国体何在。”

许国虽心底巴不得申时行赶紧走人,但是他知道在此疏他必须听王锡爵,王家屏的,出面替天子挽留。

许国道:“元辅待许某有知遇之恩,这点我怎能不知,就如此票拟。”

于是许国起草奏疏的预拟后递给王锡爵,他将笔搁在一旁,端起茶盅又是放下对二人道:“这一次会推吏部尚书,与之前所料相去悬殊。几乎少了近十人,到底是何人在欺瞒?许某生平最厌恶背叛之人,若让我察知定让他此生无法立足于朝堂之上。”

王锡爵将许国的预拟过目一遍后于一旁画押,然后递给了王家屏道:“维桢兄切勿动气,一下少了近十人之数,必是有人在背后授意。”

许国点点头道:“那么元驭心底可猜到此人是谁?”

王锡爵沉吟片刻道:“若我所料不出,八成乃林侯官所为,也唯有他方能如此左右大局。”

许国暗暗点头,他其实早通过吏部熟悉的官员知道了是林延潮背叛了他,但他就是要借王锡爵的口道出。

许国道:“许某也认为是他。”

王锡爵道:“林侯官好利轻义,轻易反复,这一次你我可谓错信了人啊。”

许国见王锡爵这么说心底大喜,但面上却道:“此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石东明与林侯官素来不和,我强要林侯官推举石东明,他心底必生不满。”

王锡爵道:“话是如此说,但他林侯官是词臣出身,难道不知阁部之间何轻何重,在此事之上他却与陆平湖在朝中沆瀣一气,不仅你我不容,以后也有人怪他。”

许国闻言点了点头,他正要说话。

这时候外面阁吏禀告道:“阁老,吏部有题本到!”

二人不约而同停止聊天,一直静听两位大佬说话的王家屏出声道:“拿本进来。”

阁吏持本入内递给王家屏。王家屏挥了挥手示意对方退下,然后拿起题本过目,但见他脸上神色一动道:“吏部上本言吏科都给事中杨文举不称当予以罢归,并题请户科都给事中钟羽正改为吏科都给事中。”

许国当即驳道:“官员罢归不罢归,何曾吏部说得算了。”

许国此言一出,当即觉得不妥。

这官员提拔与否,称职与否,本来吏部的职责所在。但以往内阁侵吞吏部事权太久,导致众阁臣都忘了这一茬事。

“陆平湖事先也未与内阁商议,即草率定下此事。再说吏科都给事中乃台垣领袖,岂由他这般自作主张。”王锡爵出声道。

王家屏道:“不过这是陆平湖升任吏部尚书后的第一疏,而且以资历而论钟羽正从户科都给事中升任吏科都给事中并无不妥。”

王家屏言下之意,陆光祖现在已是吏部尚书,此疏不是轻易可以驳斥的,若是驳斥就是要与吏部开战了。而且从推举的角度而言,这是很正常的人事调动,并没有什么越级提拔等可以挑错处的地方。

王锡爵道:“这钟羽正是万历八年的进士,元辅的得意门生,我听闻他一直与林侯官走得很近。”

许国冷笑道:“元驭所言不错,这林侯官真与陆平湖沆瀣一气!”

话说到这里,三人都不说了,若是驳了此疏,就同时得罪了林延潮,陆光祖,钟羽正。

想到这里,许国神色一寒,当即提起笔欲落在题本上。

这时王锡爵站起身,伸手于许国持笔的手腕下一托。

许国皱眉道:“元驭,你这是作什么?”

王锡爵道:“维桢兄,听小弟一言,陆平湖此人险徼好弄机权,以后必与你我为难。但若是驳回此疏无疑让林侯官彻底站在陆平湖一边。”

王家屏其实是内阁三人中与陆光祖私交最好的一人,同时他与林延潮交情也很不错。

所以他也出声:“陆平湖既已拜吏部尚书,这时候再为意气之争已是不妥,轻易引起阁部冲突,这以往是有教训的。以我之见倒不如卖个人情给二人以为修好。”

许国听了王锡爵,王家屏之言道:“此事就先如此办,但许某是不会就此干休的!”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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