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第128章 皆大欢喜

第128章 皆大欢喜

李季兰忽然转过头,低声道:“腾空子,我可以唤薛郎‘先生’吗?”

李腾空愣了愣。

她意识到自己误会这个同门师姐妹了,季兰子原来真的只仰慕薛白的才情吧?

“为何问我?你要如何唤他……与我何干?”

李季兰却没再说话。

她觉得薛白才华真是太高了,不仅诗词写得好,还故意唱得不好,让圣人承诺给他封官,愈发崇拜。

至于为何问腾空子那个问题?她其实只是想赞叹一下而已,分享、表达一下对先生的景仰。

带着这种情绪,她目光紧紧盯着薛白,也不知先生那颗脑袋里还有多少了不得的词作。

因看得认真,她甚至没留意到有宦官领着人进了堂,从薛白身后走过。

……

李俶走到堂中,在薛白身边站定,向圣人、贵妃行了一礼。

抬头间,他忽留意到了什么,转头一看,恰见玉真公主身后有个小道姑正在看他。

这小道姑生得十分美艳,尤其是一双眼,含情脉脉,似春风吹过的一泓春水,似盛开的桃花。

李俶虽然还很年轻,但英姿勃发,早已习惯了被女子爱慕。此时见这小女子确实动人,有些起意将她纳为宫人。

宴上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办正事要紧。

“你们来有何事啊?”

“回圣人,三妹听闻贵妃宴上有新乐曲,颇感兴趣,也想要听一听。”

李俶说着,侧过身,引出身后的妹妹李月菟。

李月菟时年十五岁,不久前才行了及笄礼,暂封为和政县主。她长得漂亮高挑,身穿襕袍,英姿飒爽。

她今日莫名地被兄长带过来,此时还被当成借口,却也不生气,落落大方地向圣人行了一礼,道:“孙女其实是想见见圣人。”

李隆基大乐。

他听得出来,这孙女此言是真心的,并非假意哄他高兴。

当年,宫人吴氏就是他赐给李亨的,吴氏虽早逝,生的这一双儿女却很让人满意……比李亨让人满意多了。

“赐坐,在朕的宴上不必拘礼。”李隆基打趣道:“阿菟尝尝贡桃,待你何时要成亲了,朕给伱封郡主。”

“不成亲才好,我随姑祖修长生道。”

李月菟说着,在玉真公主一旁坐下,又聊了几句,待旁人不注意,转头向身后两个小女冠道:“你们好漂亮,与我交友可好?”

语气坦诚、直率。

……

李俶在玉真公主另一边坐下,待许合子开始唱歌了,低声笑道:“姑祖可不能偏心。”

“我一个化外之人,偏心谁了?”玉真公主不由莞尔,“你们这些小的,也个个是鬼机灵。”

“那有桩小事,姑祖帮帮侄孙儿可好?”

玉真公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见到已入座的薛白。

她当即明白了李俶的心意,反问道:“欣赏他?”

“他有大才。”

玉真公主没说话,饮着茶,听着身后三个小丫头那小小声的嘀咕,摇了摇头,道:“此事我帮不了你。”

李俶有些讶异,道:“为何?”

“我既收了十七娘为徒,怎好坏她的姻缘?”

李俶略略沉吟,心知不能让薛白与索斗鸡联姻,此时却对玉真公主无可奈何。

他转头看了李腾空一眼,无意中又见到了李季兰那含情脉脉的眼。

~~

李俶年纪不大,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且长子李适今年都五岁了。

他年少时看上了宫人沈珍珠,生下了庶长子,此事其实是有些麻烦的。

好在圣人喜爱他,为他选了王妃崔氏,崔氏身份不凡,父亲是博陵崔氏、母亲是韩国夫人。

换言之,李俶与杨家有联姻,这也是他认为自己能拉拢薛白的原因之一。

是日,回到别馆,他便与崔氏谈起了他的想法。

“你觉得让三妹嫁给薛白如何?”

“噗呲。”崔彩屏不由好笑,拍了拍李俶的肩,道:“郎君总不会不知吧?薛白那可是我三姨的面首。”

她原本长得极美,但去年为李俶生了一个儿子,今年又接着生了一个,身材走形得厉害,脾气也差了许多,此时虽在笑,语气却带着些颐指气使。

“郎君有这想法,可得罪了我三姨。”

李俶知道崔氏娘家势大,因此也愿忍着这妻子,道:“不可与三姨商量?不论如何,薛白总该会有个正式妻子。”

“反正我不会去说。”

“此人是个人才,于我们有大用,偏李静忠为人阴狠,结了怨,总得化解。”

“人才谁愿娶公主啊?”崔彩屏实话实说,“何况,我听说薛白狡猾,虽有才,人品却不好。”

“非常时期,用人首重才干。人品如何,可待往后再说。”李俶试探着问道:“你大舅总不能真与薛白支持庆王吧?”

“瞧郎君说的,谁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在做事。大舅想拜相罢了,他有他自己的主意,还能只顾着我这个亲戚的想法不成?”

忽然,孩子的啼哭响起,吵闹不堪,崔彩屏连忙让宫人将小儿子抱过来。

李俶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微微苦笑,起身出了屋门。

内侍程元振趋步赶了上来,低声问道:“王上,可到沈氏处歇息?”

“不了。”

李俶摆了摆手,走过长廊。

程元振亦步亦趋地跟上,小声问道:“王上有何思虑?奴婢可否为王上分忧?”

“不要紧。”李俶摆了摆手,自嘲道:“想到两桩姻缘。”

“两桩?”程元振疑惑道:“县主的婚事,毕竟还是要回了长安,问过殿下,若殿下肯,直接请圣人赐婚即可……却不知另一桩是?”

李俶不答,只喃喃道:“阿爷不会不肯,他身边的老奴出的差错,我是在化解此事。”

“是啊,幸而有王上。”

“对了,今日见到姑祖身边有一女弟子,颇有才情。”李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可知她叫何名字?”

程元振当即了然,应道:“奴婢明白,奴婢去问一问。”

~~

次日,竹圃边。

李季兰有些紧张地盯着薛白的脸色。

好不容易,待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卷轴,她不由问道:“先生觉得如何?”

“好。”

《西厢记》的故事简单,却难在词藻。李季兰改来改去,如今才算完成了三折。

薛白确实看到了她的改变,原本更多的是工整的对偶、骈文,如今则是随性了许多。

只说这第三折,写到崔莺莺与张生的幽会,李季兰遣词用字也是相当大胆。

“且看月色横空,玉宇无尘,花阴满庭,罗袜生寒,蹑着脚步儿行,芳心自警。”

再往后看,看到一句“恨不得教他在我眼底眠”,连薛白都觉微微慌张,连忙合上卷轴,交回到李季兰手里。

他想到王维当时所说,一时也不知道教小姑娘写这种艳文,到底是催生了艺术的发展,还是拉低了她的境界。

“季兰子大才,依如此写法,接下来便顺了。”

“是先生教导有方。”李季兰得了夸赞,脸泛红晕,又道:“腾空子也帮了许多忙。”

李腾空吓了一跳,连忙否认,道:“我没有……”

“许多词句都是腾空子想的。”李季兰不肯贪功,已飞快地说了出来。

“不是。”

李腾空来不及狡辩,眼看薛白目光看来,连忙扭过头去,道:“我不过是……指点一二罢了。”

“对了。”薛白道:“之后的故事,我还是想略作修改。”

“啊?”

“且说张生入京赶考,崔母逼莺莺出嫁旁人,她宁死不从,遂出家为道,崔家只好寻一婢女冒充她嫁于一庸人,待张生高中归来,从道观接出崔莺莺……你们觉得如何?”

薛白觉得如此一改,李隆基定然会喜欢这故事,都用婢女代嫁来表明寿王妃与杨太真不是同一个人了。

可他面前的两个小女道却是呆愣住了。

“小女子无才……哪知道这些……”

“师妹,等等我。”

她们匆匆跑掉了。

薛白无奈地吁了一口气,回过头来,颜嫣正坐在秋千上,一脸看戏的表情。

“阿兄把人吓跑了。”

“没有。”

“季兰子叫你先生呢。”颜嫣又道:“我又是阿兄的先生,那岂非是她的祖师?”

“别胡说了。”

颜嫣真就不再胡说了,起身,乖巧地行了万福,道:“阿兄,启玄真人说我已学会了他的吐纳之法,往后该向阿兄学太极拳法,请阿兄多多指教。”

薛白不敢逗她,但两人对视了一眼,却是因默契而同时笑了出来。

因为想到了他们常说的那句话。

“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

中元节过后,在终南山居的日子也就结束了。

回程时,薛白随着圣人的车队而行。

他驱马走在颜嫣的马车旁,一路都老老实实的。

此行虽没能根治颜嫣的病,好在得名医调理,还是稳固住了她的病情;他还教会了李季兰写戏文。

从唐昌公主口中了解到宫闱旧事,确立了志向;与庆王结成了暂时的同盟;与咸宜公主夫妇化敌为友;以几首词作增进了圣人、贵妃的好感。

与宁亲公主驸马、广平王也有了初步的接触。

从局势上来说,把咸宜公主这个最爱出头的拉拢过来,右相府、东宫暂时都不能借刀杀人,又不愿亲自出手对付他,想必能得到暂时的安稳。

而且祸水东引,有的是让东宫与右相府烦恼的地方。

当然,之所以这般顺遂,主要是他得了终南山的地利,李亨、李林甫在长安城忙于正经事,没工夫搭理他。

但终究还是要回长安的,往后便不会次次这般顺遂了……

想着这些,薛白抬头看去,恢宏的明德门渐渐展现在了眼前,心情莫名地澎湃起来。

长安城虽更险,却没有让他感到畏惧。

~~

七月已到下旬,岁考将至,安禄山将至。

而楼台观发生的诸事,也开始在长安城产生着影响。

~~

宁亲公主掀开车帘,向后方望了一眼,恰好能看到薛白跟在玉真公主的马车后面。

目光落回车内,她那虽然老了但还很英俊的丈夫张垍正在闭目养神,好整以暇。

“你做的好事,哪天那姓薛的小子惹出大祸来,看牵不牵连你。”

“那便实话实说罢了。”张垍道:“故人托付,我拒绝不掉。”

“你永远就是这般软弱性子!”宁亲公主不满,道:“谁托付你了?还不是你忘不掉那个逆女。”

“与你说过了,贺秘监致仕归乡时嘱托,以他与我阿爷的交情,我断不可能拒绝他的请求。”张垍道:“即便圣人得知此事,看在贺秘监的面子上,也不会怪罪于我。”

“满口鬼话,我能信你?贺知章是太子老师,此事岂能瞒着太子?”

“此事已说得够多次了。”张垍闭上眼,淡淡道:“公主若不信我,便当是我对四娘旧情未了罢了。”

“张四郎,你太放肆了!”

张垍苦笑,也不知自己是太软弱还是太放肆。

想来,若不软弱,如何会活成今日这般?

“驸马。”宁亲公主叱喝了一句之后却又放柔了声音,道:“夫妻间不该有所隐瞒,你实话说,他背后的势力你知道多少?”

“有何势力?”张垍叹道:“就那么一个小宅子,每月花费几钱,公主已查得清清楚楚。我再多言何益?”

一个话题争来吵去无数次,每次都是这样的结果,像是成了夫妻二人之间的一根刺。

压抑的气氛一直持续,直到抵达宁亲公主府,有仆从上前通报。

“驸马,有客至,自称替范阳节度使送礼的。”

说话间,一份长长的礼单被递了过来。

宁亲公主看了就不悦,道:“你别收这狗胡的礼!”

“他得圣人恩宠,君子之交该有的。”张垍神态淡定。

宁亲公主无奈,自转回后院。

张垍总是这样,能与所有人都交好,比如,李白亦是他好友,且多次劝他莫与安禄山来往,他偏是能两边都安抚住。

他下了马车,整理了袍袖,踱步前去迎客,在外人眼里依旧是一副逍遥的神仙模样。

唯他自己心知这辈子因尚公主而付出了多少。

~~

“薛白为何拒绝了?”

太子别院,李俶一回长安已迫不及待向李亨说了他的想法,李亨对此是认同的。

“他若娶了三娘,尽释前嫌,亦可保日后前程,竟是不愿吗?”

李俶道:“他说,是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

李亨忽然想到了一个隐秘的传闻,眼神一变,脸色当即有些难看起来……薛白是因为杜二娘?

他背过身,没让人发现他的不悦。

“看来是李琮许诺了他更大的好处?”李俶问道。

“有可能。”

“孩儿以为,还是当拉拢薛白,他很懂得讨好圣人、贵妃、高将军。”李俶道:“且我们与杨家、大伯是可以相处好的。杨家与孩儿有姻亲,大伯那边则只要答应平反三庶人案、许诺封赏。薛白正是拉拢他们的关键。”

“这竖子不愿,奈何?”

“请阿爷直接向圣人请求赐婚,如何?”

李亨有些不情愿,理智却知如此做是最好的。

安禄山又要进京了,其人与裴宽这两任范阳节度使之间利益冲突极深,到时李林甫、安禄山势必要除掉裴宽。

这正是收服薛白背后势力的时机。

“我这太子,在圣人面前未必说得上话啊。”李亨叹道。

李俶道:“阿爷只要与圣人言,三娘看上薛白了,此事自然玉成。”

李亨径直点点头,喃喃道:“三娘是我最宠爱的女儿,便宜他了……”

他们父子并不能谈论太久,很快,有内侍来催促。

李俶告退,离开了太子别院,转回百孙院。

他深吸了两口气,正要去见崔氏,忽想起一事,招过程元振。

“问过了?她可愿意?”

“王上。”程元振有些为难,迟疑道:“她自称是女冠……恕不能入百孙院伺候。”

“何意?”

李俶很惊讶。

程元振犹豫片刻,道:“依奴婢看,季兰子许是爱慕了薛白。”

“哈。”

李俶自嘲一笑,豁达地摆了摆手,道:“不妨的。”

不妨的,这两桩姻缘,他已安排得很完满了,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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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30.第129章 金饭碗

第129章 金饭碗

御驾抵达宫苑后,那些不受圣人亲近的宗室们先被打发走,各自回家盘算前途,被留下的才是得圣眷的。

“圣人口谕,‘既回了长安,且让薛打牌来打一圈’。”

薛白当着颜嫣的面被这般唤走,也算是坐实了赌博世家的名头。

一路进了禁苑,李隆基正在看安禄山麾下的采访使张利贞呈上贡物。

“安大府一直与工匠说,圣人喜欢酒器,也盼着到万岁千秋节为圣人贺寿。”

“胡儿有心,有心了,待他到了,自然可看到‘舞马’。”

李隆基哈哈大笑。

薛白随着内侍站到一边,目光落向李隆基手中摩挲的那把银壶,恍惚了一瞬间。

千年的光阴流转,他曾见过它,那时叫“鎏金舞马衔杯纹皮囊式银壶”。

舞马衔杯,是大唐的又一盛景。每逢圣人生日宴,便会让舞马起舞,衔着酒杯给圣人敬酒祝寿。

这一画面,被鎏金浮雕在了皮囊壶之上,皮囊壶是契丹风格,从设计到制作都堪称一绝,与中原酒器完全不同。

旁人不了解,仔细一想,才知安禄山送礼的厉害之处。

得了解圣人有收藏饮酒器的习惯;得了解舞马乃圣人得意事之一;再不露声色地提出很在乎圣人的生日。

薛白自愧弗如。

比起安禄山讨好圣人的功力,他差太多了。

圣人生辰是何时?八月初五。

万岁千秋节,安禄山那是当成一年中最大的事来办的,连打仗都是为了能在秋天来献俘。

这还仅仅是一件小礼物,而这般礼物,那箱子里还不知凡几。

且眼下才刚开始,安禄山送礼的车队如今还没走完路程,更多的俘虏、牛羊、驼马,珍禽异兽、珠宝异物都在路上。

张利贞又呈上了好几样贡品之后,李隆基终于留意到薛白,开口又叱了一句。

“薛打牌,为何一脸不情愿啊?!”

“回圣人话,我马上就要岁考了。”薛白故作为难道:“总是彻夜打牌,此后好几日没精神。”

李隆基大笑。

上赶着想与他打牌的人不知凡几,反倒没有强人所难来的有意思。

“朕尚且不觉得劳累,你才多大年岁?”李隆基放下手中的金盏,浮起了得意之色,“来,上桌。”

一旁,才拿起下一件金器准备开口介绍的张利贞一愣。

他往年前来送贡品,每一桩器物圣人都要听他讲解,有时还问上几句。还从未有过今日这情形。

薛打牌?

时隔一年没来,长安城竟出了这样能抢圣心的人物。

~~

这次一起打牌的是杨玉环、张汀。

张汀身为太子良娣,常常入宫打牌,倒也没人担心李隆基会再抢一个儿媳妇。

因为李隆基身边的美人其实太多了,朝野知名的就有数十个,个个都有一段风花雪月的故事。他如今六旬,需要的更多还是玩伴。

这边牌局一起,那边李龟年拨弦,开口唱歌,与许合子又是不同的味道。

“红藕香残玉簟秋……”

杨玉环推了一张牌,跟着轻声哼唱,唱法却与李龟年全然不同,竟是已将薛白那唱法融会贯通了。

李隆基接着唱,愈发得意,轻蔑地扫了薛白一眼,问道:“比你唱得如何啊?”

薛白讶道:“我唱歌那样……圣人与我比?”

“哈哈,竖子,连同样的唱法也听不出?”

“音律是高雅之物,我只能打打牌。”

李隆基莞尔道:“朕既擅音律,又擅骨牌。可见骨牌与音律一般高雅。”

张汀虽不知他们在聊什么,但天子说了笑话,她当即凑趣地笑起来。

“托圣人洪福,我也高雅了。”

说罢,她推倒面前的骨牌。

“胡了。”

李隆基朗笑,赏赐了张汀一件贡品。

任内侍宫娥们上前垒牌,张汀道:“我来之时,恰遇阿菟回来,说起终南山之行,不住地说起此番难得见了名动长安的薛郎呢。”

“一转眼,阿菟也及笄了啊。”

“女儿家嘛,见了新奇的事物难免好奇,又是故事又是新词,说也说不完。”

李隆基自是能察觉到张汀的意思,目光看向薛白。

薛白低头抿了一口水。

“竖子,在说你,伱避什么?”

在避什么,连一旁的内侍们心里都清楚,这大唐,谁愿娶宗室女啊?圣人的公主、郡主又多,个个愁嫁。

忽然,杨玉环笑了笑,道:“少年郎得了夸奖,还懂得谦逊。”

她招了招手,唤张云容把今日收到的一只莲瓣金碗拿过来。

这只金碗又是安禄山所造,碗壁上捶出了莲花瓣纹,极为精致。

锤揲浮雕工艺并非中原匠师所擅长,可见安禄山绝对是送礼的一代宗师了。

“你献了那些好东西,圣人许你长大后的前程,我却还未赏你,便以这金碗赠个‘衣食无忧’的好彩头……前提是你赢了今日的牌局。”

“谢贵妃恩典。”

有了金饭碗,何必尚公主?

李隆基闻言,嘲笑道:“太真所赐金碗,能装酒十斛,你可饮得下啊?”

“圣人若舍不得给,赢了这小子……”

张汀见圣人不肯再聊赐婚之事,心中失望。

玩笑般的一句话之后,杨玉环美目一转,瞪了薛白一眼,带着些提醒、警告之意。

——这次且替你解围,看你往后再敢招惹是非。

~~

阳光透过纸窗,照着桌案上的金碗熠熠生辉。

“好漂亮啊!”

青岚已趴在那盯着它看了好久,连眼睛里都闪动着金光。

她却不舍得用这金碗倒水,将它擦干净了仔细收起来,倒像是供起来养着一般。

薛白却对这些金啊银啊丝毫不感兴趣,觉得瓷的就蛮好。

他盯着青岚的背影看了一会,忽然在想,上次问她“想不想当我的侍妾”真是太没有气势了……每次刚睡醒时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长安城不像终南山清静,还没醒过神,已经有客来见。

……

堂上,裴谞正在与杜五郎闲聊,看似云淡风轻,眼中却透着一股焦虑,一见薛白便站了起来。

“薛郎终于回来了,终南山一行,可有收获?”

“随启玄真人学了吐纳之法,顿悟良多。”

裴谞笑道:“昔年,卢藏用隐居终南山而得授高官,反而矜矜业业务事者,官途难走啊。”

薛白会意,引着裴谞进了书房,问道:“裴公又有麻烦了?”

“安禄山马上要进京献贡了。”裴谞道:“此胡是哥奴门下,且已放言要御史大夫之位,势必要对付家父。”

“这般嚣张?”

“胡儿深得圣宠,势必要在圣人面前构陷家父,到时只怕还得请国舅与薛郎帮衬一二。”

裴谞脸色凝重,能跑来与薛白这一介白身商议,可见对形势的预估很不乐观。

薛白却是问道:“既然要构陷,总该有个罪名。哥奴、胡儿也不能凭空害了裴公吧?”

裴谞知他这是在问裴宽的底细,本不想说。然而犹豫之后,还是选择相信眼前这个盟友。

“家父在范阳节度使任上时,曾纵容边军劫掳契丹奴婢,私下发卖分赃,谎报战功。当然,这是边军惯例了。”

“既是惯例,他们能以此对付裴公?”

“薛郎可知契丹之事?”

“愿闻其详。”

“开国之初,贞观三年,契丹大贺氏依附大唐,赐李姓,之后七十年大贺氏一直以松漠都督之身份治理契丹八部,直到遥辇氏与大贺氏内讧,叛唐,投靠突厥……”

裴谞大概说了契丹之乱的由来。

简单而言,大贺氏忠唐,遥辇氏叛唐。

“开元年间,圣人任命张守珪为范阳节度使,屡破契丹。后利用大贺氏的李过折,除掉了遥辇氏的可突于,朝廷封李过折为北平郡王、松漠都督,统领契丹,看似结束了契丹之乱。圣人认为张守珪立下了不世大功,欲重赏,甚至要封他为宰相。但薛郎可知,张九龄为何反对此事?”

薛白道:“功劳有假?”

“除掉一个可突于,根本就解决不了契丹之乱。就在第二年,遥辇氏的首领就杀掉了李过折,重新叛乱。故而,张九龄认为张守珪的功劳根本不足以拜相,‘且守珪才破契丹,陛下即以为宰相;若尽灭奚、厥,将以何官赏之?’”

“这是家父之前的一任范阳节度使张守珪,再说后一任安禄山,此人是张守珪的义子,擅胡语,狡猾,打仗的才能是有的。但张守珪、安禄山皆有一个本事,即谎报战功。”

话到这里,裴谞有些为难,问道:“你可明白我的意思?家父在范阳节度使任上,整肃军纪,体恤民情。认为欲灭契丹,当有长远打算。”

薛白反而敢直说,道:“圣人更喜欢张守珪、安禄山这样能来事的臣子。”

从这些事里就能看出李隆基治国的敷衍。

张九龄看待契丹局势显然更有远见。至于李隆基,与其说是短视,不如说是好大喜功,且没有耐心,他未必是看不出契丹之乱的根源,就是觉得烦,耽误他享受了。

所以,张守珪打了一场胜仗,再夸耀一下战功,就是平定契丹,功勋卓著,堪比卫霍。大唐盛世,千好万好。

自满、自得、自私。

这个皇帝早在开元年间就显露出了骄纵的心态,只是当时还有诸多名臣良相约束。

到了如今,已没有一个人能够制衡这唯我独尊的皇帝了。

“边军恶习,家父在任上时其实是约束得最好的,但确实有。”裴谞道:“此事如何说……安禄山在范阳,年年出兵,与契丹互有胜败,在圣人眼里就是大功。家父在任时,无胜无败,反而要被拿到罪证了。”

天宝年间的朝堂风气就是如此。

会钻营的,能把一成的功劳吹嘘为十成;太本分的,有半成的疏漏都能被构陷为十成。

问题出在根上,薛白也无办法。

“我只是一介白身,并无权力在此等军国重事上向圣人进言,国舅也不知边事。”薛白道:“裴兄希望我如何帮忙?”

裴谞缓缓问道:“有资格在圣人面前议论东北边事的,能说句公道话的,该是西北将领?”

他这是想请东宫和解了,西北将军当然不是个个都亲近东宫,但眼下,在边事上的话语权能压过安禄山的,绕不开四镇节度使王忠嗣。

今日来既是通气,也是想通过薛白结交王忠嗣。也许王忠嗣一两个月内攻下石堡城,到时一句进言就能保裴宽。

薛白会意,摇了摇头。

但他再一想,裴宽也是无可奈何了。

眼下这个被哥奴把持的朝堂,除了王忠嗣,还真就没有别的有份量的重臣敢出面与安禄山论边事。

“裴公想亲近东宫,我不反对。眼下我只是白身,且岁考在即,此事便不掺和了,专心学业。”薛白思忖到最后,缓缓开口。

裴谞一愣,问道:“此为何意?”

“划清界限。”

“可……”

“都是圣人的臣子,凡事该就事论事。”薛白正色道:“否则,难道我们是朝中拉帮结派的朋党吗?”

裴谞目光闪动,隐约有些明白过来。

他微微苦笑,道:“今日来我却还有一事……本是想与你议亲事。”

“眼下这关节?此事只能作罢了。”

~~

薛白才不想娶裴家的女儿。

他如今立下了志向,自也有了娶妻的标准。

既不能是李氏公主又不能是树大根深的世族之女,门第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能支持他但不是支配他,有名声有才干最好,其后性格、才情也得好,能服人且大度,品行能让人敬佩。

毕竟是家国天下,如此才能安稳……

想得太远了,他摇了摇头,驱散这些有的没的无聊念头,拿起文帖以及一大袋西域大红枣,去了颜家。

~~

“一个大西瓜……”

“阿兄,西瓜是什么?”

“寒瓜,继续,一个大西瓜,一刀切两半,一半送给你……”

院子里,蝉鸣声响了一会,倒也不吵,庭边的树丛里开着白色的小花,给人一种悠闲之感。

薛白与颜嫣一前一后,慢腾腾地打完一套拳,收拳,吐气。

“记住了吗?”

“哪有这么快就记住的。”

“哦。”

“阿兄明日再过来教我。还有,今天的故事也太少了吧?”

颜嫣近来气色确实有好一些。

她以前血气不足,脸色有些苍白,今日打完拳脸颊却颇为红润。

“岁考主要考帖经,不考故事。”薛白道。

“我有季兰子的戏文看,她可比阿兄勤快多了。对了,她能直接到阿兄家中去拜会吗?总得把戏文给阿兄过目。”

“我明日过去吧。”薛白并不想放李季兰到家里来。

如今颜宅最多的就是丹参、黄芪,近来薛白每日前来,颜嫣喝黄芪汤的时候,韦芸都会熬一碗丹参给他喝。

打完拳,两人坐在庭中的石桌边捧着碗喝。

“好苦,黄芪汤里放了好多当归。”

颜嫣叹了一口气,见薛白都喝了丹参汤,只好继续灌药。

“阿兄喝这个有什么好处吗?”

“不知道,哦,师娘说固气养元。”

~~

是夜,薛白做了个梦。

梦到他处在两块巨石中间,本来待得好好的,忽然左边跑来一个大胖子,右边则跑来几人,男的女的道士都有,两边都开始推动巨石。

薛白本以为自己要死……幸运的是,巨石似乎变成了别的东西,软绵绵的,才没挤死他。

梦到后来,果然还是变了味。

他醒了之后坐在那发了会呆,心知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大胖子要来,裴家吓得投奔了东宫,自己又何去何从?

忽有些后悔在梦里时没能给这些人每人都甩上一个大巴掌。

“让你们推。”

……

下午去了玉真观。

走过辅兴坊的小巷,这次竟是见到了广平王李俶。

“薛白?这么巧。”

李俶眼睛一亮,热情地上前攀谈,道:“我前来探望姑祖,你呢?”

“广平王不是被禁足了吗?哦,我这般问,太过失礼了。”

“无妨,姑祖不久便要回王屋山,我遂请求前来见她。”李俶再次问道:“你来此何事?”

“以文会友。”

“薛郎才气,以文会友,雅哉。”

李俶笑容温和,如薛白的至交好友一般,揽着他到一旁亲切说话。

“你与右相府十七娘之事我已知晓,或便是你说的难言之隐。可惜,世事不由人,强求不来。”

“是。”薛白道:“强求不来。”

“想开些。”李俶道:“你往后会遇到更适合你的妻子,男儿成亲后还是该规范言行,善待妻子,对吧?”

“广平王所言甚是,该善待妻子。”

李俶愈发亲切,道:“我视你为知己,因此交浅言深了,莫见怪。”

两人寒暄了几句,方才别过。

薛白步入玉真观,回头看了一眼李俶的背影,想到张汀在圣人面前那些言语,微微皱眉。

他觉得这位皇孙近来有些太过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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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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