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9章 躲躲藏藏

六月十六日,天降大雨,慕容彪匆匆驶进了玄菟郡城。

郡城内的气氛还算不错,尤其是乌桓大人库傉官希,更是哈哈大笑。无他,该部刚刚击溃了一支宇文鲜卑的骑兵,俘斩两千余人,可谓大胜。

战斗过程也不复杂,将他们引入辽泽,利用己方熟悉地理的优势,然后截断退路,然后四面围攻,大获全胜。

与之相比,可朱浑氏取得的一场胜利就微不足道了,不过击杀了不到百人,但他们夺马千五百匹,很显然是劫掠了一个牧马地,不但自己获得了大批战马,还让不知道哪支梁军动弹不得,只能黯然撤退。

慕容彪回到太守府中时,这两人还在说笑不停,全然不顾其他人的脸色。

“都督。”见到慕容彪时,太守刘佩上前行礼。

其他人见了,亦纷纷行礼。

慕容彪点了点头,坐下了。

他年岁不大,非常担心被人轻视,于是脸上一般没有太多表情,让人猜度不透他的心意。

说实话这样搞作用不大。

这又不是办公室政治,谁他妈跟你玩这个?都是群杀人盈野的老流氓、老土匪、老军头,能折服他们的只有比他们更强大的暴力,故作高深吃不开的。

“今晨有信使穿越辽泽,送来书信。”慕容彪说道:“棘城那边已经开打,兰勃死了。”

“什么?兄长死了?”兰怀突然站起身,惊道。

“径路,兰勃死了,兰融若再死,部落就你一个人说了算了。”库傉官希嬉笑道。

“滚!”兰怀怒不可遏,骂道。

不过,心确实也那么颤动了一小下。

库傉官希不以为意盘着腿坐在毡毯上,不屑地一笑。

他家部落还是蛮大的,两三万人呢。

要说如今最大的草原势力是鲜卑的话,那么排第二的很显然就是乌桓了,他们分布地域之广,直让人咋舌,晋末时甚至连平原郡都有大量乌桓生活着,上党更是一大堆,离洛阳已然不远。

不过乌桓这个民族却混得快要消亡了。

在草原上被拓跋、宇文、慕容三家吞并,在中原的融入汉人,如今还保持着传统游牧风俗且有一定独立性的乌桓部落不多了。

库傉官氏本是幽州渔阳乌桓大族,后来分散至各处,前阵子跟随银枪左营攻向徒河的辅兵中,就有来自幽州的乌桓,领兵之人名叫库傉官伟,只有十五岁。

巧了,库傉官希曾在徒河附近放牧多年,一度归慕容翰节制,经常进入辽西与段部鲜卑交战,以至于他们被人称为“鲜卑别种”、“鲜卑徒河种”。

其实这样说也不算错,乌桓、鲜卑都出自东胡,大部分习俗是一样的,哪能分得那么清呢?或许,这便是乌桓一步步消亡的主要原因之一吧。

库傉官氏、祁氏之类乌桓大族向来地位崇高,根本不怕兰氏这种匈奴余孽,开玩笑怎么了?你来打我啊?

“够了!”慕容彪用力拍了一下案几,怒道。

众人这才收敛了起来。

“棘城一时半会没事,都来说说,最近可有损失?”慕容彪板着脸,扫视一圈后,说道。

“我家有人还没消息,不知道怎么回事。”屈突氏的贵人站了起来,说道:“撤退时我家一分为二,兄长和我各领一部,他带着精壮断后,我带着老弱妇孺先行,结果半路就失了消息,昨日抵达高句丽,我还找人打听了,却渺无音讯。”

屈突氏所说的“高句丽”指的是高句丽县即玄菟郡的治所,位于后世抚顺、沈阳之间。此县历史悠久,最初位于朝鲜盖马高原一带,后来内迁,以管理东面的高句丽人。

现在高句丽县民大部分仍是高句丽人,但东边已然建起了高句丽国,不过高句丽县的百姓与高句丽国并不对付,盖因双方时常厮杀,动不动被劫掠,仇恨并不小。

“别想了我家也走失了千余人,不过是老弱妇孺。”有人说道:“宇文十二部的人追袭甚急,还留在西面的都不妙。在辽泽放牧的安全一些,但也没那么安全,我看梁人迟早进入辽泽搜索。不如与他们打一仗算了。”

“辽泽里面怎么打仗?”有人不同意了,说道:“昨天下了场大雨没把你浇醒?今天又下雨,我看接下来辽泽要涨水,怎么打仗?”

“夏日多雨,要不把人都撤过来吧。”又有人提议道:“王太子说襄平粮草不足,要退来玄菟,不如合兵一处,先把辽东的梁人冲垮。”

“都来玄菟,草场不够分的。”

“是啊,先划分一下草场吧这么下去不行的,草根都快被掘干净了。”

“要想草场足够,就不能放弃辽泽,那么大一片水草丰美之地,就算涨水也有地方过活。”

“北边如何?要不去北边放牧?”

“那边已经有人去了。”

部落贵人谈着谈着就自说自话了,一点没把慕容彪放在眼里。

“啪!”他又拍了一下案几,道:“先与王太子联络一番,看看他怎么说。”

“都督,襄平虽然未被围严实,但还是有梁兵的,联络并不容易。”刘佩建议道:“不如点检兵马南下,先将襄平之围解了,再做计较。”

慕容彪盘算了下手头的实力。

最近差不多涌了七八万牧人来玄菟,挑拣一下,两万丁壮还是有的,但还不太够。

辽泽之中也有七八万人,但比较分散,仓促间难以召集。前阵子,宁远将军慕容汗奉命修治险渎城,兼领城大,统领分散避入辽水以西的各个部落——险渎乃汉故县,是横穿辽泽的傍海道(出山海关直至辽阳)枢纽之地,乃数百里泥淖中难得的干燥之地,好似孤岛一般矗立在沼泽中,道路多在夏日被浸没。

他应该比自己还困难,因为一一通知到各个部落比较麻烦,险渎城也不大,周边地域囊括进去,撑死了安置万把人,另外六七万人则星罗棋布于辽水以西三百里泥淖之中。

当然他们也谈不上多危险。

地形就那个鸟样,梁人便是进去了,也会被沼泽、河流、沙洲分割得破碎无比,除非强行修桥铺路,乃至旱地行舟。

这两大块之外,便是医巫闾山、徒河的部众了,却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另外,慕容彪隐隐听闻因为容纳不下,慕容汗遣张英、封裕二人率三万多胡汉百姓东行,前往襄平,汇合王太子儁。

“百万”梁军来攻,弄得燕国上下手忙脚乱,为避其锋芒,部落百姓大量转移,也是挺麻烦的。

思虑许久之后,慕容彪叹道:“也罢,拣选五千骑南下,汇合王太子,看看能不能将辽东贼人击溃。”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眼众人,问道:“宇文氏到底来了多少人?”

众人面面相觑,这谁知道啊?你便是俘虏一个宇文氏小帅,他都不一定清楚。

慕容彪一看就知道白问了,道:“邵贼这一招可谓狠毒。往日中原王朝攻伐草原,何时如此大迂回?更没见他们如同牧人一般打仗。”

玄菟太守刘佩听了,暗暗叹息。

确实,便是两汉时有诸多草原部落归附,中原王朝多半将他们安置在边郡,当做事实上的边防军在用。

后汉年间,鲜卑逐渐崛起,辽地的几个乌桓、匈奴部落就屡次配合太守出兵,不过他们后来都被击破了。

这次联合拓跋、宇文两部大举来犯,委实是第一次。

好在高句丽人勒兵观望,驻马不前,似乎明白了唇亡齿寒的道理,不再配合梁人了。

此时若能说服宇文氏退兵,则大局安稳,但这太难了。

“都督,别光想着南边。”库傉官希突然说道:“西边固然隔着数百里泥淖,可北边没那么难走,若梁人纵马而来,还需大兵抵御。虽说不知他们来了多少人,可统兵的是单于大都护邵慎,此确切无疑,他在何处,都督可知晓?”

慕容彪闻言,悚然一惊。

到目前为止,收到的败报或捷报多来自辽水以西的丘陵山区,这就给人一种印象,梁人先南下至昌黎郡境内,然后折而向东,逼向辽泽。但问题是,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半途分兵?换你是大军统帅,你会怎么做?必然分兵啊。

别的不谈,行军路线上的草场是有限的,必然不可能让大量人马、牲畜聚集在一起。

他们会不会直接绕道玄菟郡以北?那里虽然同样是沼泽,但没辽泽这么无边无际,干燥之地较多,可能性真不小。

想到这里,慕容彪有些紧张了。

诸部落贵人们以目示意,同样有些紧张。

“到处是贼人!”慕容彪气得三拍案几,破防了。

刘佩轻咳了一下,示意他控制脾气,注意影响。

慕容彪很快醒悟了过来,道:“派三千骑南下,联络王太子。复遣人至险渎,借些兵马过来。”

刘佩暗暗记下,然后唤来亲信,让他们立刻安排人手通传——当然,调兵还轮不到他,他只是派人知会罢了。

诸部贵人们则神思不属。

当天夜里,他们纷纷派出人手西行,兼程向西,看看能不能联络还身处棘城的自家父兄。所有人都敏锐地意识到,这次梁军伐辽,和以往中原王朝征讨草原不同,凶险程度古来罕见。

邵贼这人,太胡了!

(本章完)

第1340章 堆积的量变

雨势很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六月,本就是平州多雨的季节啊。

松林之中,右骁骑卫的骑士们端来几个瓦罐,接着从棚顶漏下的雨水。

拓跋思恭披着蓑衣,站在遮雨棚门口,向外张望着。

他是昨夜来此巡视的,无奈天降大雨,只能暂且留下,待雨停之后,继续去巡视其他游骑营地。

今天是六月二十,距离他们来此半个多月了。

自六月十四日大规模夜袭失败后,天气就不是很好,断断续续下雨,不但修筑高台的行动停了,就连攻城都有气无力。

昨天夜里大雨如注,上千敌兵出南门夜袭,被击退。

大梁王师不怎么攻了,鲜卑人反倒活跃了起来。不过这不是什么坏事,昨晚那次夜袭,黑矟左营、燕王府护兵阵列整肃,没有丝毫喧哗,上白、飞龙山二镇兵、燕山园户也颇为镇定,各路杂兵稍稍有些骚动。

不过燕王也学出来了,布置得非常好,巡逻军士持弓弩,走者立射,无分敌我,很快将敌人围歼在壕墙与营垒之间,只有区区两百余人溃逃了回去。

一口气斩杀了八百敌兵,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而且,敢出城夜袭的多非泛泛之辈,他们若站在城墙之上守御,想要一口气干掉八百人真的很不容易。

多歼灭几次出城袭杀的敌军,棘城离城破就不远了。

松林外响起了一阵动静,在林中警戒的右骁骑卫士卒抽刀出鞘,喝问道:“何人?”

“燕王府的。”雨中隐约传来了回应声。

片刻之后,两名军官模样的骑士骑马而至,交涉一番,验明正身后,又向拓跋思恭行礼。

“大雨天还跑马?”拓跋思恭笑问道。

“跑不起来,泥地里摔了好几回了。”回话之人背插认旗,指了指身上的污泥,说道。

“在做什么呢?”拓跋思恭又问道。

“追几个敌军信使。”队主说道:“追一半放他们走了殿下说不用追得太急。”

拓跋思恭面露笑意。

棘城并未被四面围上,从城东进出是比较安全的,虽然梁军游骑也会展开抓捕,但不会追得太狠,很明显是要棘城上下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当你知道外间城池一个个被夺下的时候,你还能那么稳吗——五日前,银枪左营入宾徒县,攻城两日,拔之,收降周遭部落、豪族十余、口数万人。

当你知道你的族人一个个不战而降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昌黎县令公孙猷裹挟城内胡汉军士,主动请降,这可是慕容家的“外戚”。

当你知道由自家子侄带领的部落丁口、牲畜遭到北方南下的骑兵大举追杀,会不会担心得睡不着觉——很多消息慢慢传回来了,方才被纵放的几个信使就是传讯之人。

古人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真是至理名言。

城内城外一场意志的比拼,拓跋思恭不认为慕容皝有获得胜利的可能。

燕王府护军离开后,拓跋思恭也向外走了走,查看周边地势。

迷蒙的雨雾之中,车马始终未曾停歇。

有来的,有走的,一切有条不紊。

******

六月二十二日,雨小了很多,攻城战并未立即开始。

燕王邵裕行走在营地之中,查看各营情况。

至燕山苑园户营中时特地多停留了会。

军士们正在吃马肉汤,见了燕王,纷纷放下碗筷行礼。

邵裕笑着示意众人免礼,然后看了看某间营房前的大釜。

釜中汤水已经烧开了,冒着热气,偶尔见得肉块、野菜上下翻滚,再看到那一溜正蒸着粟米饭的瓦罐时,微微点头。

想了想后,对中尉到华说道:“时已近午,孤就在这用饭。”

说罢,沉吟了下,道:“却也不好过分占了儿郎们便宜。这样吧,把早上那匹别了腿的马拉过来,请将士一起享用。”

话音刚落,营房内以及附近围拢过来的军士们齐齐欢呼一声。

邵裕哈哈大笑,道:“这鬼天气,不吃点好的如何提振士气?”

“还是殿下晓得我等苦楚。”有人情不自禁说道。

此人说完,有军官瞄了他一眼,不过没说什么。

那人也不傻,立刻低头不语了。

邵裕又让舍人郭时取来一大包香料,小心翼翼地打开,往釜中倒了一些,然后搅了搅,道:“大家一起从幽州来到平州,有好物自然一同分享。此谓香料,投入汤中,鲜美无比,孤与尔等共享。”

欢呼声更热烈了,许多人情不自禁地围了过来。

邵裕又搅拌了一会,笑道:“见者有份,吃过午饭的也有。外间正在杀马,一会还有肉汤吃。”

说完,招了招手,挨个给人盛肉汤。

军官们立刻发令,让所有人列好队,拿上木碗去接肉汤。

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半个身子都淋着雨,却全然不顾,够着头在那看着。

邵裕兴致很高,对这些人也非常热情。

燕山苑一共三千园户,从设立之初起就归他管。数年间,他一边与燕山苑园户们耕田放牧,一边操练军阵、武艺,对这些将士知根知底。

他们曾经被拉到辽西御敌,与慕容鲜卑有过小规模的交锋,算是见过血,感受过战场气氛。此番围攻棘城,是这些人第一次正儿八经上战场,邵裕一直小心呵护着,密切注意着将士们的士气和状态。

直到目前为止,一切还算不错。

参与过两次攻城,折损了部分人马,还与出城袭杀的敌军交手过一次,成功应对过去了。

等打完这场仗,增补一些新兵,再好好整顿一番,就是一支可战之军了。

父亲还特别给所有人配备了精良的器械,燕山苑园户已然是标准的重甲步兵。从今往后,只要不被成建制歼灭,这就是种子,新兵加入其中,有老兵带着,成长会非常快。

这是他一手调教起来的部队,就像父亲当年从无到有创建禁军一样。

将士们敬佩他、爱戴他,愿意为他拼杀。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邵裕才能更深刻地感受到父亲的不容易以及——创建一支独属于自己的部队的满足与快乐。

邵裕一直忙到很晚,先后给百余人盛了肉汤后,才稍事休息,然后登上高台,俯瞰整个营地。

直到目前为止,大梁王师的营地还是非常整肃的,士气维持得还算不错。而慕容鲜卑出城袭扰失败,后方还有不利消息传来,久而久之,他们的心态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到了这会,作为守城主力的汉地士族就要问自己一个问题:继续消耗自家部曲,为慕容皝拼命,值不值得?

事情或许比较复杂,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那么干脆地忘恩负义当白眼狼的,但有人对慕容氏死心塌地,有人犹豫不决,有人则是没找到机会背叛,这也是事实。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想拼命的会越来越多。

邵裕甚至觉得,可能都不需要怎么攻城,慢慢等就是了。

******

“嘁哩咔喳!”一扇破门板被拆了下来,砍成一堆碎木头。

没法出外樵采,可不就得拆门板烧火做饭?或许有人说预先存储大量柴草,倒不是不可以,但总有个限度,而今便是用光了。

至于房子拆完了后怎么办,凉拌呗。围城一年以上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到最后别说热汤热饭,一粒米都没了,只能生吃“肉脯”。

而拆门板,当然先从民房拆起了,达官贵人的还得往后捎捎。

但棘城百姓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见到军士过来拆他们家时,有那泼辣的妇人,直接往地上一坐,哭天抢地,破口大骂:“张四,当年你父快饿死了,还是我家大人公给了一块胡饼,他才活了过来,要不然哪有你?你个贼货,好狠的心哪,我家就这一套宅子,拆了如何遮风挡雨?”

还有那咳嗽不停的老人,重重叹了口气,道:“三家围攻棘城时,我随先慕容公出战,破入敌阵,斩首二级,得许可在城中建盖屋宇,而今要没了么?”

“当年慕容公可是发了《许盖屋宇令》,我家两儿为他征战,一死辽西,一死紫蒙川,拿了抚恤、掏空积蓄才盖起的屋宇,谁若要拆,就是要我死!”说这话的是一个鲜卑老人,哭声哀戚,闻者动容。

但没用。军士们要吃热汤热饭,根本不鸟这些人,掣出刀枪,将老头、妇人逼到一边,直接开始拆屋。

离他们不远的东门突然打开,又很快合上,几名泥猴也似的信使冲了进来,大口喘着粗气。待看到城中开始拆屋时,怔了一怔,很快就被官吏接走了。

当天晚上,一些消息在城内不胫而走,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慕容皝大发脾气,他明明已经控制住信使了,不让他们乱说话,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怎么回事?

守城军士听了,面无表情。部落被打了和他们没关系,又不沾亲带故的,关心人家死活作甚?不说两句风凉话就不错了。

部落首领们则坐卧不安,也顾不得那许多了,纷纷涌进慕容皝府邸之中。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