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7章 第二五五〇章 只怕小人言

次日一大早,沈溪将唐寅叫到官衙,此时唐寅已知晓皇帝带兵驻扎长江北岸临江之地的消息。

没有外人在场,唐寅便无所顾忌,径直问道:“陛下这是何意?是临时起意驻兵?还是准备养精蓄锐后继续用兵?难道就不怕宁王领军渡江杀来?”

沈溪对这消息并不感冒,反问道:“宁王兵马这会儿不是还没出江西地界么?”

唐寅苦笑:“以沈尚书见地,不会认为如此用兵是正确的吧?这样很容易遭致叛军攻击,进又不进,退又不退,行事瞻前顾后,本来占据的优势会迅速消弭,一旦兵败,陛下怕是很难回南京吧?”

沈溪道:“伯虎兄看来很着紧这件事……陛下不带你随身参谋军机,实在可惜。”

“沈大人言笑了,陛下哪里将在下放到眼里过?”

唐寅听出沈溪语气中蕴含有奚落的意思,赶紧解释道:“在下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若有差错的话,便当在下没提过……却不知陛下此举是否跟沈尚书提前商议过?”

沈溪抬起头看着唐寅,微微摇头:“未曾有任何商议……从离开新城之日起,陛下便没有跟我联系过,这一点你是知晓的。”

“那就问题大了……”

唐寅非常紧张,赶忙问道,“沈尚书如何看待陛下决策?”

沈溪再次摇头:“我怎么看待不要紧,问题的关键是陛下是否能听进别人的意见……相信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如今九江府城和湖口两座江防要塞失守,陛下最佳的选择莫过于引兵回安庆。”

“其实继续进军,依靠朝廷兵马暂时拥有的水上优势,威逼湖口,把叛军水军堵在鄱阳湖里,同时迫使宁王兵马分兵驻防南岸,为后续兵马到来赢得宝贵的时间;又或者干脆泊靠长江南岸,驻扎马当镇或者彭泽县城均可,只要等到陆路兵马赶到,便能以绝对兵力优势碾压对手……”

“现在陛下选择了最危险的应对方式,除了自身驻步不前外,还把战略要地彭泽和马当拱手让给叛军,如此叛军可以自如地与朝廷兵马隔江对峙,逐步取得战略上的主动。”

唐寅一听便知沈溪也不支持朱厚照在长江北岸安营扎寨的决定,赶紧道:“沈尚书不上奏建议陛下撤兵么?”

沈溪叹道:“该上奏时,我自然会上奏……现在无论我说什么,陛下都未必会听。而且由我口中说出来,很可能会适得其反,不如静观其变。”

……

……

唐寅无法调遣沈溪,最多是提供一点意见,但显然沈溪不会采纳。

唐寅自嘲地笑一笑,然后便告辞离开……虽然他担忧皇帝安全,却也知道这场战事跟他关系不大,皇帝一门心思建功立业,生怕别人抢了他风头,连军事方面的权威沈溪都插不上话,他一介文臣能说什么?

接下来两日,新城风平浪静,没听说前线有战事发生,宁王在攻下九江府城和湖口县城后便没了动静,似乎静待皇帝领兵上门。

等唐寅再次见到沈溪时,沈溪正在热火朝天的船厂视察。

唐寅主动过去问候,他急于了解前线的最新战况,觉得很可能有些重要情报未对外公开。

唐寅简单寒暄两句便发问:“沈尚书,不知陛下那边情况如何了?为何一直没听说前线开战?照理宁王拿下九江府城和湖口县城后,应第一时间调兵遣将,进攻陛下统领的兵马,以求速战速决……战事拖延下去对宁王太过不利。”

沈溪微微一笑:“宁王生性谨慎,或许是在担心什么,毕竟陛下手头有十万大军。”

唐寅立即出言纠正:“不是说两路人马加起来才有十万兵马么?听说还掺杂有大量巡检司兵马,那可是刚放下锄头不久的农民,不能委以重任。倒是宁王叛军,连下数府,可谓兵强马壮。”

沈溪本来正在对工匠说及改进蒸汽机及造船工艺之事,闻言不由笑了笑,示意工匠继续做事,他带着唐寅往外走。

“陛下现在固然对宁王的情况一无所知,宁王何尝又能调查到陛下军中的真实情况?此番陛下领兵西进,可谓声势浩大,对外宣称三十万大军,宁王总不能拿一两万人马去江上跟陛下硬碰硬吧?”

唐寅脸上露出讶异之色:“宁王手头才一两万人马?”

沈溪摇头:“宁王人马是不少,但真正能调动的有生力量却相当有限,刚刚占领的州府不需要派兵驻扎,征集粮草么?宁王出兵前,最看重的便是南昌周边府县归属,现在拿下来自然要大肆封赏有功之臣,收买笼络人心,等稳定内部后再进兵。”

唐寅听了这话长长地松了口气:“如此再好不过……只要叛军龟缩不出,那平息叛乱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沈溪摇摇头:“伯虎兄怎知宁王在得悉陛下军中情形后,不会铤而走险,派出水军跟陛下统领兵马交战呢?”

唐寅不开心了:“沈尚书,您有意见只管提便是,这兜兜转转的,在下已经无法判断宁王会作何选择。”

沈溪摊摊手:“你不知,难道我便知晓?我又非宁王腹中蛔虫……宁王作何选择,那是他的事情,至少现在前线一片风平浪静,接下来战事于何时何地发生,或许问问老天爷更有效。”

唐寅听出沈溪话中的敷衍之意,明白不可能再从沈溪口中得到更有用的讯息,当即道:“若是沈尚书有消息,尽可通知在下,在下……只是想参谋一二,对前线战事没什么实质性帮助,就是瞎操心罢了。”

沈溪微笑着点了点头,目送唐寅见离开,脸上闪过一抹冷色。

……

……

不怪新城这边没得到任何消息,因为朱厚照军中确实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在长江北岸驻扎两天,依然不清楚九江府的情况,朱厚照有些急了,但他没有想过回兵安庆,只是想确定是否有必要率领船队袭扰湖口,夺回沿江要隘。

“……陛下,江对岸出现了宁王斥候,证明彭泽县城和马当镇已为叛军攻占,九江府或已全境沦陷……昨晚有人混进营中纵火,好在被巡营官兵及时发现并制止,才避免一场大祸发生。”江彬呈报。

为了不让张苑接触皇帝,江彬煞费苦心,现在所有军情都由他来呈报,如此也显得他精明能干。

朱厚照道:“真是岂有此理,贼人竟敢放火烧营?简直活腻了!把人拉到营门前枭首,以正视听。”

“是,陛下。”

江彬行礼。

朱厚照再问:“九江府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南昌府周边府县莫非全都沦陷了?还有就是难道宁王从未考虑派出水军前来迎战么?这也太过风平浪静了吧?”

就在江彬准备回话时,朱厚照又开始自言自语:“这算不算暴风雨前的宁静啊?”

江彬对于朱厚照突然冒出的新名词有些意外,赶紧道:“陛下,现在各路人马都在往江西赶,想来宁王已吓得失了魂,不敢带兵出江西地界,而是一味固守城塞,妄图以逸待劳,跟朝廷作对。”

朱厚照摆了摆手:“你说得不对,既然宁王敢造反,就一定不会坐以待毙,朕知道他的脾性,他是那种冲动易怒之人,年轻气盛,朕不信他能沉住气。”

江彬道:“陛下,微臣这两日听说一个消息,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朱厚照厉声道。

江彬脸上满是为难之色:“微臣听说,有人在江西散播谣言,说是陛下率五十万大军平叛,有意夸大其词;还有消息说魏国公所部没有遵照预定计划顺着长江南岸西进,而是到了太平府便折道向南,经宁国、徽州直插饶州府,进而一举拿下南昌城……这也是魏国公统领陆路兵马迟迟没有出现的根本原因。”

朱厚照显得很不耐烦:“这一遇到战事,就谣言满天飞,难道那些造谣的人就不看看地图吗?宁国府、徽州府都是山区,对行军极为不利,魏国公怎会如此不智?等等,这些消息是放给谁听的?”

江彬道:“回陛下的话,好像是说给叛军听的,但如今我军营地里也开始流传……可能正是因为这种小道消息太多,所以宁王才没有着急派出兵马出江西,宁王也怕自己的老巢被端。”

朱厚照皱眉:“朕领军平乱,居然有人造谣生事,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江彬请示:“陛下,您看是否压制一下军中流言蜚语传播?”

朱厚照再次摆了摆手,皱眉分析:“仔细想来,若宁王怕老巢被端而不敢进兵,其实有这种可能……他最忌惮的人是沈尚书。沈尚书虽然不在军中,但余威犹存,宁王想谋朝篡位,这头得有多硬啊?”

江彬道:“陛下,宁王未必怕沈大人,若沈大人也生出反心……”

“未必你娘的头啊!”

朱厚照直接开骂了,“你不想想沈尚书这些年来立下的赫赫战功,区区一个宁王能说动他反叛?你说宁王要许诺给他如何好处,才能让沈尚书背叛朕、背叛朝廷?”

江彬想了想,摇头道:“沈大人乃国之栋梁,微臣从来都没有质疑过,不过沈大人到底是人,是人就会有野心,若宁王允诺与之平分江山当如何?之前听说宁王派了菊潭郡主去新城……”

有关菊潭郡主朱烨动向,至今没人告诉朱厚照,若非江彬提及,可能这件事永远不会为正德皇帝所知。

朱厚照脸色一紧:“菊潭郡主?她去找沈尚书作何?”

江彬一看有戏,继续道:“以微臣想来,这个节骨眼儿上菊潭郡主去见沈大人,定是商议谋逆之事……照理说沈大人应该不会接见才是,可现在却只听说菊潭郡主到了新城,却没听到其离开的消息,背后发生何事怕是只有沈大人自己才清楚。”

朱厚照本来对沈溪绝对信任,听不得别人说沈溪的不是。

但现在朱厚照却有了疑虑,朱烨去见沈溪会说什么?只要用脑子稍微琢磨一下,便知道是劝说沈溪附逆。

朱厚照连连摇头:“沈尚书断不会做出谋逆之举,他一世英明难道想毁于一旦?这种事切不可乱说,赶紧调查九江府江防情况,不得有误!”

嘴上说对沈溪完全信任,甚至对菊潭郡主朱烨去新城抱理解态度,但江彬离开后,朱厚照脑中浮现的全都是这件事。

“菊潭郡主去见沈先生还能做何?无非是劝说他一起造反罢了!哦不对,也有可能是宁王在施展反间计,但为何沈先生没有把菊潭郡主拿下来?他知道朕领兵攻打谋逆的宁王,为何还对菊潭郡主如此客气?难道他就不怕别人多想?”

以前朱厚照在涉及沈溪的事情上很有主见,极少受人影响,但此时却很犹豫,尽管想继续信任沈溪,但作为帝王,贪生怕死又怕别人争夺他皇位,朝中还有宁王这样高举反旗的藩王存在,心态再也无法放平和。

“陛下,张公公求见。”就在朱厚照心里七上八下时,小拧子出现在他跟前,轻声奏禀。

朱厚照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小拧子出去传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张苑带进来,这跟江彬对皇帝的控制力度加强有关,若非小拧子通禀并拿到口谕,张苑根本就没有机会到皇帝跟前进言。

“陛下……”

张苑正要汇报他调查到的紧急军情,却被朱厚照伸手打断。

张苑有些意外,他不知朱厚照现在对江彬的信任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所有军情只需问江彬,而对其他人呈报的消息却漠不关心。

朱厚照单刀直入:“张苑,之前你可知沈尚书自海上凯旋后的情况?”

光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张苑没法理解其中蕴含深意,他仔细想了想,摇头道:“老奴有所听闻,沈尚书凯旋后一直留在新城,建设城池,制造船只,长江出海口地区如今已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张苑没有说沈溪的坏话,他现在把江彬当作头号大敌,一旦感觉有危险,就记起沈溪是他的侄子,可以帮到他。

朱厚照脸色有些不悦:“朕且问你,沈尚书这些日子可有见过什么人?”

张苑就算再愚钝,也从这句话感受到朱厚照心中强烈的不满,他立即意识到可能跟菊潭郡主去见沈溪的事有关。

张苑琢磨开了:“不好,这件事陛下怎会知晓?听口气应该是才得悉,才会如此愤怒,估计是江彬那奸贼所为……我只能如实呈奏,才不会被陛下问责。”

张苑赶忙道:“陛下,老奴正要奏报,刚得到消息,说是菊潭郡主去过新城,但没见到沈尚书,铩羽而归。现在菊潭郡主取道浙江,经衢州府回江西,她现在行踪被东厂和锦衣卫严密监视,随时可以拿下。”

朱厚照稍微释怀,自言自语:“原来没会面……”

“陛下,沈大人应该没有接见菊潭郡主……听说菊潭郡主去新城,是想沈尚书帮忙劝说陛下放弃御驾亲征,上疏为宁王说情。”张苑道。

朱厚照冷笑不已:“放屁,这话放到半个月前说,朕还能相信,但现在宁王已公开举旗造反,这不是骗鬼吗?”

“是,是。可能宁王想延误陛下出兵时机,给他足够的准备和喘息机会,却未曾想沈大人早就洞悉宁王的阴谋,并未接见菊潭郡主,直接将其赶走。”张苑道。

朱厚照微微皱眉,对张苑表现出的态度迷惑不解……平时张苑总是喜欢告沈溪的状,而这次却帮沈溪说话。

朱厚照政治手腕不低,尤其对朝中大臣间的关系有着深刻理解,他之所以没将平庸的张苑按下去,便有让喜欢到处树敌的张苑制衡沈溪的意图,一旦结果跟他的预期不同,心里便觉得怪异。

(本章完)

第2548章 转进

“陛下,老奴得到战报,宁王主力已在湖口集结,同时鄱阳湖水道要隘星子港出现大批船只,看来叛军水军随时准备进入长江,要不了多久就会与我军接战……很可能宁王叛军知悉陛下在这边驻扎,准备来个鱼死网破。”

张苑不愿意继续纠缠沈溪是否见过菊潭郡主这一敏感话题,赶紧说出今天来见驾的主要目的。

朱厚照勃然变色:“不会遣词造句就别用……什么叫鱼死网破!你说朕是鱼,还是网?”

张苑赶紧改口:“是老奴的错,应该说是宁王狗急跳墙。”

朱厚照这才满意点头:“这就对了……逆王想趁朕立足未稳,领军跟朕决战……哎呀,等等,你调查的情报可靠谱?为何朕没从别的地方听到过这消息?”

张苑道:“这是江西地界传来的情报,请陛下御览。”

等小拧子将张苑递上的情报送到朱厚照手中,朱厚照仔细看过后,才知道张苑所言非虚。

虽然朱厚照对江彬很信任,但奈何江彬的官职目前只是御前侍卫统领,官品并不高,在收集情报方面,江彬需要靠自己人去调查,然后在皇帝跟前胡诌一通,蒙混过关就算完事。

而张苑获取情报的途径非常多,东厂、锦衣卫、地方官府等上呈的情报都要经张苑这个司礼监掌印之手。

朱厚照跟前的人都知道江彬跟张苑的对立关系,也知江彬更得宠,但对于内府各衙门以及地方官员来说,他们更信任张苑,毕竟张苑的地位在那儿摆着。

朱厚照看过后,眉头皱得紧紧的:“怎么突然就要杀来了?既如此,那就赶紧整顿人马,准备跟贼人于江上展开决战。”

张苑吓得连连摆手:“陛下,万万不可啊!”

朱厚照黑着脸喝问:“好你个张苑,不会是想说朕统领的水军打不过逆王临时拼凑的几条船吧?朕手里可是有三十万大军呢。”

这话说出来,连朱厚照自己都没底气,张苑却琢磨开了:“一共十万大军出征,分出一半在徐老头那边,这边能有个五万兵马就算不错了。”

张苑道:“陛下,您龙体要紧,且不可以身犯险啊……此战胜败与否其实并不重要,陛下尚无子嗣,若出什么偏差,这大明江山社稷当如何是好?陛下乃九五之尊,应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这样才体现您那堪比神明的能力,何至于要亲自上阵,跟逆王兵马交战呢?”

朱厚照对于张苑的恭维不能接受,板着脸说道:“朕以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事做多了,才觉得烦闷,这次正要亲自表现一番……本来朕就是御驾亲征,听你这话里的意思,让朕当缩头乌龟,退到后方等别人拼命,是吧?”

张苑非常着急,完全不知该如何对朱厚照解释。

小拧子在旁帮腔:“陛下,您确实不能犯险,不如先撤回安庆府城,看具体情况再派出水军跟叛贼交战……贼人的水军要进攻南京,只能先攻取安庆,到那时陛下您既能指挥调度这场战事,又不用犯险,实在是一举两得。”

朱厚照被小拧子的话说动,思索半晌后自言自语:“也是,朕在哪儿,宁王的兵马一定追到哪里跟朕开战……朕现在驻兵于旷野,无所凭仗,正面交战若出什么意外,实在是不可取……”

“但让朕就这么撤回安庆府,不是让朕颜面扫地么?再者说了,接下来南直隶的池州府建德、东流等城池也会被叛军地面部队占领,若他不理会朕所在的安庆,直接由陆路进攻南京,天下人岂非认定朕怕了他?”

张苑愁眉苦脸建议:“陛下,要是您担心叛军直接从南岸向南京进军,不妨撤至南岸,以建德和东流构筑防线,凭借地利与叛军周旋。”

朱厚照眯着眼,开始考虑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小拧子根却不同意,几乎是哭嚎着道:“陛下,东流不过是沿江小城,城防堪忧,建德则在群山环绕中,救援不利!陛下若在其中出什么状况,该如何是好?张公公,现在应该果决些,退回到安庆府城才对。”

“够了!”

朱厚照对于两个太监的争执非常不满,显然不想被奴才决定自己下一步动向。

他心中带着一种腻歪,压根儿就不想听取别人的意见,这也跟他平时总是以沈溪的意见为准,以至于天下所有战功都归了沈溪有关。

朱厚照想靠自己来做判断,而现在张苑和小拧子把两种解决方案说出来,让他倔脾气犯了,非要拿出第三种对策不可。

但现在他总归知道自己驻守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且无险可守的地方算是犯了兵家大忌,此地并不适合跟宁王叛军交战,他更清楚自己的临场指挥和调度能力跟沈溪没法比。

瞻前顾后,又找不到好的对策,朱厚照只能先做妥协,黑着脸道:“总归敌人还在湖口盘桓,需要一两天时间才能到这里,朕先思索一下,今晚开个会,好好研究一下,到时朕再决定进还是退,或者进攻哪座城池。”

若是换作军中将领,或者是有谋略有见地的文臣,一定会反对朱厚照这种得过且过的心态,这里可是战场,不能有丝毫犹豫,现在朱厚照居然说要先开个会好好研究一番,简直是在玩火自焚。

不过张苑和小拧子在朝中地位再高也是奴才,发现朱厚照态度不善时,他们没底气跟朱厚照叫板,只是行礼后告退。

这也跟两人能力平庸有关,在他们看来,宁王出兵需要时间,真正杀过来起码要两三天,不用急于一时,何必忤逆皇帝?

结果没到晚上开会时间,张苑便心急火燎赶来,这次他被江彬阻拦在外。

因为白天张苑顺利面圣,江彬把几名“看管不力”的侍卫全给撤换了,晚上亲自在皇帐前把守,正好迎头撞上张苑。

江彬冷笑不已:“张公公,如此着急作何?陛下要开御前会议,时间还没到呢。”

张苑心急火燎:“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会?宁王兵马已经杀过来了!”

江彬一脸鄙夷,轻描淡写道:“张公公别危言耸听,宁王刚准备出兵,这消息本来也是才传到,叛军怎么可能这么快便杀来?”

张苑骂道:“你个误国误民的佞臣,不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吗?宁王一边在湖口大张旗鼓集结兵马,又在星子假装集合船只,实际上其水军早就出了鄱阳湖,隐身于雷池水域,此番其船队突然出现在长江上游水面,并顺流而下,江北地面也出现大批骑兵,正往这边星夜兼程赶来……叛军主力不知何时已过了江,现在不走,可能后半夜就要遭遇了!”

张苑把问题说得很严重,但对江彬来说并不足以采信,他刚想斥责对方危言耸听,又有斥候前来传讯,说是叛军已过了前方二十五里地的启秀寺,正向营地高速杀来。

虽然宁王兵马昼伏夜出,如今更是利用夜色掩护行军,准备打朝廷平叛大军一个措手不及,一战而定输赢,但百姓终归还是心向朝廷,把宁王兵马藏身之所告诉朝廷斥候,斥候很快发现蛛丝马迹,提前预警。

江彬顿时紧张起来,他知道大军驻扎在无险可守的江边旷野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情,宁王兵马一看就势在必得,今夜必然是以雷霆万钧之势扑过来,毕其功于一役,最好是避其锋芒。

江彬根本就没有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

……

等江彬跟张苑一起出现在朱厚照跟前,将这消息告知后,朱厚照眉头紧皱,脸上显露紧张之色。

朱厚照厉声喝问:“混账东西,不是说宁王刚在湖口集结兵马?怎么叛军这么快就来了?还是说军中都是一群废物,连真实的情报都调查不到?”

江彬道:“陛下,逆王太过狡诈,不知什么时候调度兵马悄悄渡过江水,水师也提前藏到雷池去了,现在突然出现,就是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这几天上午和夜晚江上雾气很大,非常容易藏匿行迹,斥候也是才查到蛛丝马迹。”

朱厚照板着脸道:“那就赶紧备战啊!”

“陛下,切莫如此!”

张苑抢白道,“此处并非决战的好地方……地势太过平坦,对方有骑兵的话,一突击阵地就会告破。特别是夜里,敌人从四面八方杀来,将士恐慌,战力发挥不出平时一成,稍有不慎就会炸营,兵败如山倒……不如立即转移到安庆府。”

“总归这次逆王兵马前来的目的是跟我们决战,以期一战扭转乾坤……只要我们及时撤回到安庆府,他们的战略意图便无法实现,整体上我们依然占据主动。”

江彬看了张苑一眼,就算再抵触也觉得言之有理,于是主动帮腔:“陛下,正如张公公所言,贼军战略上处于劣势,所以只能出此奇兵,利用夜色掩护以及本地地形,一战而定输赢,若我们留守此处跟他们交战,正好着了他们的道……请陛下及时回撤安庆府城。”

朱厚照对于“撤退”一向很抵触,就算火烧眉头他也不着急走,甚至在想如何跟宁王兵马交战。

朱厚照质问道:“沈先生不是最擅长防守作战吗?鞑靼兵马就是在他构筑的防御工事面前撞得头破血流,从土木堡到榆溪河北岸,直至把老本赔光……为什么换作我们就不行?你们赶紧组织兵马挖掘战壕,设置陷阱和拒马,让逆王知道朕的厉害!”

“这……”

江彬和张苑相视一眼,根本无法接茬。二人对于指挥作战根本是门外汉,完全拿不出正确的应对之策。

朱厚照一看便知道江彬和张苑没本事,当然也有可能是要逃避责任,他知道现在谁站出来接过主持大局的重任,就会承担巨大的风险,战败的话就算责任不在此人身上,他这个皇帝也会拿其开刀。

朱厚照颓丧地一摆手:“罢了罢了,一看就知道你们没仔细研究过沈先生打出的那些经典战例,连依样画葫芦都做不到……现在宁王兵马分别由水路和陆路向我们逼来,你们又没有反击的能力,朕就算再有雄心壮志,也无可奈何。”

“好吧,立即吩咐下去,全军拔营登船,迅速向安庆府城转进,务求天亮前进驻怀宁县城。”

张苑如释重负,问道:“陛下,是否要布下疑阵?让贼军以为我们没走?”

朱厚照对张苑的建议一怔,随即不耐烦地一摆手:“这都什么时候了……朕没那闲工夫,马上安排撤军。”

……

……

即便提前知道宁王兵马杀奔而来,朱厚照的军令也及时下达,但军中准备情况仍令人堪忧。

大军已在江边驻扎几天,这次撤兵命令下达得非常突然,被紧急叫起来拔营的将士对于现如今面临的真实情况不了解,动作迟缓变形,一点儿紧迫感都没有。

这也跟如今朝廷兵马缺乏训练有关!

临时抽调来的地方巡检司兵马本来就不是正规部队,平日懒散惯了,就算是从亲军十七卫抽调来的人马,也因江南承平,久不经战阵而疏于操练。

平叛大军军纪涣散,领军将领松松垮垮,在上行下效的情况下,当兵的也是敷衍了事,从上到下都非常懈怠,官兵都觉得此番出兵江西,在朝廷兵马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功劳唾手可得,没人有打硬仗的心理准备。

朱厚照抢先上了自己的座船,然后下令紧急离开,等随后乘坐皇帝近臣的船只陆续驶离临时码头时,那些在岸上不急不慢的官兵才发现情况不对……主帅带头跑了,军心士气严重受挫,随后又有谣言说宁王百万大军马上就要杀到,慌张之下分不清真假,只知道上船才能安全,于是岸上乱成一团。

朱厚照完全顾不上这些,他的座船冲在最前面,他比谁都怕死,在他看来,既然已制定撤兵方略,就不能有丝毫犹豫,不然就要步英宗当年土木堡之变的后尘,因而进兵时朱厚照显得不急不慢,撤退时却极有效率。

后续船只非常狼狈,许多士兵混乱中失去编制,看到船就上,到了船上还抢夺进船舱的机会,很多人被挤下甲板,登船的舷梯也纷纷有人落水……这些人中有许多不会游泳,以至于撤退刚开始,江面已出现浮尸。

前边乱,带动后续人马的慌乱情绪。

本来船只足够用了,毕竟来时就是用这些船运兵,但现在是夜里,又没有系统规划,就连船上水手也不知自己的船只可以装载多少人,发现甲板上挤满人,还有许多陌生面孔后,便匆忙驾驶船只离开江边,却不知自己只装载了一半人。

到最后,泊靠江边的船明显不够用了,很多将士发现登船已望后,干脆从江边往内陆逃跑。

朱厚照带了五万大军出征,却连接战都没有,仅仅一次撤兵,就让麾下官兵少了一万有余,而这些将士中死伤是少数,大多当了逃兵,他们也不是因为战败而逃,仅仅是因为没办法登船而逃。

此时朱厚照却不知后面乱象,还以为自己调度有方,兵马进退有度。

“……这次转移,你们做得很好。”

朱厚照对负责调兵遣将的江彬和许泰等人加以表扬。

江彬谄媚地笑道:“只要我们撤回安庆府城怀宁,贼军就无机可趁……陛下放宽心便可,另外一路人马很快就会增援而来,我们在安庆府城将逆王兵马击败,再沿江而上,攻取九江府和南康府,直逼南昌,捉拿逆王。”

张苑在旁有些担忧:“陛下,万一魏国公那路人马真如谣言所传,从宁国、徽州杀到江西腹地,该当如何?一来我们少了增援,二来到时候他们直接把宁王击败,功劳都变成他们的了。”

朱厚照脸色顿时有些不悦:“这老东西敢不来!?若情况真如此的话,朕非杀了他祭旗不可!”

当朱厚照放出如此狠话后,张苑和江彬都有些惧怕。

他们暗自琢磨:“徐老头战败被诛杀谢罪倒也无可非议,但关键现在陛下说,若徐老头把功劳抢了也要杀,陛下这是多希望能亲自领军平定宁王之乱啊?如此说来,沈大人之前取得那么多功劳,会遭致皇帝多少嫉恨?”

……

……

船只快速行进,顺流而下自然比来时逆流快许多。

朱厚照无心到甲板上去看情况,至于后续船只的情形他根本就不想了解,作为至高无上的皇帝,他认为调兵自然有专人做,却不知他这个主帅严重不负责任,下面的人也不知该如何做,后面船只首尾难顾,竟然有些船只撞到一起,乱成一团。

不过好在宁王的水军并未于此时杀出,朱厚照这次撤兵非常果决,半路上未遇到任何阻击。

天亮后,朱厚照让小拧子出去打听有关行船情况,得知要回安庆府城怀宁非要等中午以后,此时江上大雾弥漫,以至于后续船只情报非常少。

朱厚照道:“朕这次用兵终归还是准备不足,早知道就该稳扎稳打,等宁王出招后,我见招拆招即可,这才是一个武林高手应有的风范。”

小拧子赶紧道:“陛下,现在吸引敌军到安庆府来,他们长途跋涉一定没有准备太多粮草,要取胜应该很容易。”

朱厚照点点头:“说得也是,这次叛军急忙杀出江西地界的目的,就是想让朕自乱阵脚,好在朕调遣有方,把人马及时撤到安庆府城,他们的战略目的并没有达到……而为了这次夜袭,他们一定没准备太多粮草辎重,自然也就没有攻城能力,等到安庆府城后,朕整顿兵马,随时可以杀回去,让他们知道朕的厉害!”

“陛下英明。”

小拧子赶忙恭维。

朱厚照本来为自己匆忙撤兵而懊恼不已,但在一旁人吹捧下,这个时候他却感觉自己真的英明神武,既破了宁王的毒计,还为接下来的战局发展带来契机,好像这次撤兵有功无过。

“赶紧走。”

朱厚照道,“现在要抓紧时间进驻安庆府城,只有进了怀宁才算达成战略目的……若是朕手头有多余兵马,埋伏在安庆府城周边,来个诱敌深入后的大围剿,那就妙了。可惜朕之前没想到这一茬。”

小拧子暗自嘀咕:“您哪里是没想到,根本是没有往这方面想……若有人敢如此进言的话,也早就被你给降罪了。”

“唉,这次哪里是什么战略转移,根本就是狼狈逃跑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