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7.第983章 王不仕发达了

第983章 王不仕发达了

翰林院里。

王不仕从清早来当值,便感受到了无穷的压力。

以往还算热络的同僚们,竟是‘道路以目’,给王不仕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而后,很快,将目光错开,也不打招呼,错身而过。

王不仕这等历经了宦海的老油条,立即觉得不太妙了。

读书人讲究中庸之道,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在这个时代,读书人大抵都是‘仕’,说穿了,就是官,这为官只道,和为士之道,其实是一样的,都需谨慎和中庸才好。

以往王不仕很懂得做人,可自从开始琢磨起国富论,心思就都在这上头了,经常走神,满脑子,都是旧城的地价,何时能到最低点。

正因为如此,这做人方面,却是有了欠缺。

现在,自己内心的想法已经曝露无遗,自己只怕,不容于自己的同僚了。

念及此,王不仕心里,生出了感慨,惨啊……

当初,被方继藩这狗一样的东西奚落,让自己声名狼藉,现在好了,又不容于清流,从此之后,更是遭人耻笑。

这辈子……何止没有了前程,只怕……连做官,都难了吧。

不做官,难道去从商……

王不仕心里竟生出了悲凉,士农工商,这是根植于每一个读书人心中的理念,自己真是越混越惨……

他呆坐在文史馆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不禁有些泄气,心灰意冷。

当初,自己也曾春风得意,鲜衣怒马,金榜题名,可如今,却是……人憎鬼嫌……

此时,一个同僚进来,抬眼看到了王不仕,却不做声,他到了自己的案牍之后时,却突然‘啊……呸!’的一声,吐了一口吐沫。

王不仕不为所动,依旧拿着文宗实录的一处底稿,漫不经心的看。

这文史馆里,有一种格外尴尬的气氛。

其他几个翰林,显得十分微妙的样子。

大家各自埋头,偶尔,有人窃窃私语,似乎连闲聊,都变得谨慎了,生怕王不仕听了去。

王不仕呆坐了良久,见自己的案牍上的茶水早已凉了,便咳嗽:“刘书吏……”

外头,书吏进来,一脸复杂的看了王不仕一眼:“不知王公有何见教。”

“换副新茶。”王不仕故意低头,继续看着文宗实录的底稿,漫不经心的样子。

“是。”刘书吏不敢怠慢,上前,取了他的茶盏。

此时,文史馆里却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咳嗽。

许多人开始挤眉弄眼。

似乎有人气不过了,一个年轻翰林突然道:“可笑!”

其他翰林却更加意味深长的模样。

王不仕继续低头,忙着手边的事。

可那年轻翰林,终究是没沉住气,打破了这文史馆中的平静,他厉声道:“真真是可笑,堂堂翰林,满口都是粪土,翰林清流如尚且如此……大明,还能安定呢?”

“我说的就是你,王不仕,你致士吧,何苦要恋栈权位!”

他手指着王不仕。

王不仕低头看着手中的文稿,依旧没有做声。

这年轻翰林见他如此,大义凛然:“我等,羞于与你这般的人为伍,你还留在此做什么,何必,要让天下人笑话我们翰林院,清流二字,就这样被你糟践了。为人臣者,当有风骨,敢问,你的风骨在何处!”

王不仕身躯颤抖。

读书人就是这样的。

当初……自己不也是如此吗。

为了表现风骨……

王不仕很想辩驳几句,可是……

他没有做声。

因为他很清楚,道理,是没法儿讲的,自己若是辩驳几句,其他的翰林会一拥而上。

正是因为自己是清流,他方才知道,清流的可怕之处,口能诛心,笔能杀人,惹得急了,他们也完全不介意,一群人蜂拥而上,打你个半死,哪怕是群殴,人家这也是仗义而为,会被士林传为佳话。

“哼,你以为,你不说话就可以了,君子德才兼备,德在才先,何也,因德不配位者,势必祸乱天下。你我同僚,也有许多年了,此前见你,还算有几分风骨,可如今呢?”

“我若是你,立即上书致士,陛下乃是圣君,怎么容得下你这等见风使舵之辈,只是当今陛下仁德,不愿罢黜你而已,你却还在此,死乞白赖,却是何故?”

王不仕身躯一颤,死乞白赖……

他脸通红了。

人是有自尊心的。

他忍不住抬眸起来,看着这同僚,却又见其他翰林个个盯着自己,一副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样子。

王不仕深吸一口气,心里不断说,罢了,罢了,忍一忍海阔天空……

可那翰林,却继续想说什么。

王不仕突然握紧了笔杆子,道:“建川贤弟如此有风骨,为何不去骂刘文善?”

“……”

一下子,文史馆里出奇的安静。

王不仕继续道:“建川贤弟如此有风骨,那又为何,不去骂方继藩?”

“……”

王不仕便垂头,不再理会他了。

这一下子,却等于是捅了马蜂窝。

什么意思,骂你是为了你好,你还敢在此如此嚣张。

许多翰林,纷纷想要卷起自己的袖子,个个如狼似虎的样子。

“王不仕,王不仕……”外头,却有人匆匆而来。

是个宦官,轻声细语的,不过显得很焦急。

这宦官匆匆进来,口里道:“翰林侍读王不仕何在?”

“……”

文史馆里,这诡异的气氛之下,显得出奇的沉静。

那宦官见了王不仕,忍不住道:“王侍读原来在此啊……”

他说着,竟是二话不说,笑吟吟的行了个礼:“奴婢有礼了。”

“……”

这翰林们,却是震惊了。

翰林院说穿了,就是皇帝的秘书,正因为如此,随时都可能会有宦官来,传达皇帝的命令。

可宦官在大明,却也绝不是好招惹的,翰林气傲,宦官却是靠近权力核心,因而,许多宦官,并不会对翰林们有太多的好脸色。

可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不仕心里堵着一口气,却终于是平复了心情:“何事?”

小宦官笑吟吟的道:“陛下请您去呢,王侍读真是了不得啊……此番陛下亲自传见,恐有重任。”

“……”

啥意思……

其他翰林们,面面相觑。

王不仕也觉得诧异。

他心里还是有些虚,这宦官,莫不是是在讽刺吧。

“重任,什么重任?”

小宦官显得极有耐心,慢条斯理道:“王侍读难道不知,大批的车马来了,送来了无数的生铁,说是一日之间,生铁便送来了七百多万斤,而今,生铁的价格,果然如王侍读一般,开始暴跌,现在的价格,只有从前的一半,听说,后续,还会有生铁来……总而言之,王侍读昨日在筳讲时,对陛下所言之事,竟是统统言中,陛下得知之后,龙颜大悦,又想起了王侍读的预测,忍不住感慨,王侍读……有功于国家,有经济之才,特命奴婢,来请王侍读入宫觐见。奴婢来的时候,内阁三位阁老,也都听了消息,个个喜笑颜开,似乎……对于王侍读,也极尽欣赏。”

“王侍读,他日您若是一飞冲天,可千万别忘了奴婢啊,嘿嘿,嘿嘿……时候不早,还请王侍读,尽快动身,免得误了时辰,陛下……可等的急了呢,就盼着……能再见一见王侍读,与王侍读一道儿,商议大事。”

“啊……”

王不仕一愣。

果然……被自己言中了。

突然,他心中一阵狂喜。

这不只是自己做了预测,而得到了皇帝的欣赏。

当然,陛下能够欣赏自己……这也是极难得的事。

更重要的是……自己的预判,完全正确,这岂不是说……国富论……果然如自己所料。

那么接下来,这旧城的做空,以及未来的上涨,还有未来各种物资的短缺,原物料的上调,这些……都是可以预测的。

此书……神了!

一下子,王不仕居然抽了抽鼻子,泪水盈了眼眶。

受委屈了啊。

而如今,一切都证明了自己是对的,自己不是疯子,也绝不是见风使舵之辈。

他颤抖着,手里还握着笔,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却又想起什么,忙将笔搁上笔架,他抬起眼睛,看着那一个个目瞪口呆的同僚们。

这些同僚,显然是震惊的。

什么鬼……生铁突然暴跌了。

囤货居奇的情况,一下子缓解。

昨日王不仕所言的情况,全部言中。

陛下对其,赞赏有加。

内阁大学士,对其赞不绝口。

接下来……他要入宫面圣了。

这文史馆里,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尴尬气氛。

王不仕抬起腿,心里乱糟糟的,竟也不知,到底有多少的感慨,他走了几步,刚要和小宦官一起迈出门槛,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来,回过头,看向那年轻的翰林,王不仕淡淡的道:“建川贤弟,老夫好好的做自己的官,为何要致士?陛下欲宏图大展,正需有为之士,为他效力,此时,我若是挂冠而去,如何对得起陛下知遇之恩,又对得起,苍生黎民?以后,不要再说这些玩笑话了!”

(本章完)

第984章 光耀门楣

那年轻翰林看着王不仕。

王不仕的面目冷峻,不带丝毫的客气。

陛下……亲自传召啊。

点明了要王不仕求见。

这是何等的殊荣。

甚至连内阁三位大学士……

年轻翰林左右张望,竟是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王不仕心里……感觉很舒服,很奇妙的感觉。

他凝视着年轻翰林,至于其他人,他连眼角都欠奉去瞥一眼。

说完。

王不仕故态萌发,却又如从前一般,含笑,朝着这年轻翰林作揖:“吾此一去,愿再归国史馆时,诸公莫嫌,告辞!”

转身,留下了一个格外挺拔的背影,走了。

…………

国史馆里,所有人面面相觑。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竟是有些,不知该说什么话来。

以往嚼舌根的话,现在却是一句都说不出口。

你凭什么笑他呢?

人家要飞黄腾达了。

你说人家看闲书,可人家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了若指掌,这难道不是孔明再生吗?

你说他粗鄙,陛下对此人,显然产生了青睐,内阁三位大学士,未来未必不会引其为左膀右臂,你配说他粗鄙?

你骂他,那你又是什么东西呢?

虽然,大家的心思里,大抵酸溜溜的心思多了一些,不服啊。

看一本杂书,一本离经叛道的书,竟可以……可以如此。

哼,我等读的,乃是圣贤书,哪一点,不比他王不仕强,我等所学,方为真知,乃外王内王之道也,区区小术……哼!

众人沉默着,都没有做声,大家不愿再触及到王不仕的话题了,尴尬了好一阵子,方才有人道:“听说了吗,旧城的房子,又暴跌了。”

有人吁了口气,还是谈房子好,谈房子,免得给自己添堵。

“哈哈,老夫前几日,早将这宅子卖了,一亩地,七百二十三两,诶,亏是亏了一些,可是老夫却听说,现在怕是连六百两,都卖不出了。”

“我卖的更早,其实……当初早就觉得蹊跷了,旧城那儿,历经了百来年,道路早就无法修葺,院墙又斑驳,倒不如索性卖了……”

众人一说起房子,心情又愉快了起来。

毕竟,这宅子,是息息相关的事,哪怕是每日之乎者也的人,也是要生活的嘛,大家都拖家带口,薪俸又低,全靠老家的田地撑着,可现在老家的田地也不成了,没收成,靠收租,没法过活,因而,大家咬咬牙,卖了旧城的宅子,甚至卖了老家的田地,在新城置业。

现在想来,这是何其英明的事啊,砸锅卖铁,虽是辛苦了一些,可总比看着这些田地和宅邸日益荒废和降价要强。

可细细想想,又觉得亏,便忍不住又开始磨牙,几千亩地,换来这几亩新宅,怎么看,都是那姓方的狗东西……

只是……这些话是不能说的。

姓方的属于那种毫无底线之人。

他总能把你堂堂一个斯文人,拉到他的层次,然后各种抹黑和暴打你,就当狗咬了吧,就当狗咬了吧,哎……

…………

弘治皇帝等的急了,他来回踱步,好不容易,等到了刘文善和王不仕二人来。

二人行礼,弘治皇帝见状,顿时眉开眼笑:“哈哈,两位卿家来的好,来的好,朕久候多时了,来……赐座,赐座。”

早有宦官准备好了锦墩,刘文善坐下,可王不仕却显得拘泥。

他是真正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虽是翰林侍读,可在翰林院里,却是不上不下,又在国史馆里,除了筳讲,根本就没有见驾的机会,他迟疑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欠身,半个屁股挨着锦墩坐下。

弘治皇帝左右四顾,背着手:“刘卿家,有大功,国富论此书,真要重新读一读看,不过……不只要朕看,卿家,还要四处讲解,朕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世上,真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而这东西,却可滋生无数财富,这国富论,看似是玄妙,却不可多得。”

狠狠的夸了刘文善一通,刘文善突然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一直以来,他在师门之中,都是透明的存在……之一……

他细细想来,自己在师门中的待遇,也就勉强比江臣好一些,当然……比起那位可怜的徐经徐师弟,当然要好的多。

可是……也只仅限于此。

如今,终于,算是没有辱没门楣啊。

弘治皇帝见刘文善眼眶含泪,不禁道:“怎么,刘卿家何故落泪。”

刘文善已是哽咽难言,老半天,竟是说不出话。

弘治皇帝觉得匪夷所思,一个大男人,而且还是个即将迈入中年的大男人,朕才夸奖了两句,就哭了……

这……

刘文善终于忍不住,忙是从锦墩上站起来,拜倒,哭泣道:“陛下,臣万死,臣不过是触景生情,因而落泪。”

“触景生情?”弘治皇帝失笑,今日心情不错,弘治皇帝不禁道:“何来的触景生情。”

刘文善几乎要放声大哭,哽咽道:“陛……陛下……臣自入师门,拜在恩师门下,恩师言传身教,可是……臣……不肖啊,当年金榜题名,声名亦是不显,不如大师兄,心中,早已惭愧万分……”

弘治皇帝有点懵,是啊,对刘文善印象……确实不太深刻,他想了想:“当初你考了二甲第几名?”、

刘文善道:“二甲第一名!”

弘治皇帝:“……”

这科举考试,除了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之外,就是这二甲第一名,最是厉害了。

也就是说,弘治十二年,这家伙高中的是第四名。

你哭个什么?

王不仕坐在一旁,不吭声,毕竟,脸皮已经厚了,谁在我王不仕面前装逼,我也当空气。

刘文善继续垂泪道:“臣在师门之中,庸庸碌碌,说来,也是惭愧,至今为止,没有立下寸功,恩师一直对臣……担心哪……”

萧敬站在一旁,面上带着笑,心里想,你们这些姓方的,那狗东西的门生,倒还真能说话,若不是那狗东西的门生,早被人拖出去打死了。

刘文善道:“臣这些年来,心中……一直自卑……”

“……”

“总是觉得,愧对师门,有辱恩师之名………臣才不及诸师兄弟们多矣……幸赖,恩师带臣如子,从未对臣放弃,依旧如严父一般,悉心教诲,而今……总算有所小成,得陛下夸赞,臣……臣……纵万死,亦可含笑瞑目!”

弘治皇帝沉默了老半天,突然道:“朕也远不如你的恩师啊。”

“啊……”刘文善不禁诧异。

弘治皇帝苦笑:“他有这么多的门生,个个却是我大明的栋梁,朕只有一个儿子,却也教不好,不过……万幸,朕还有一个,行礼如仪的孙儿……”

弘治皇帝欣慰的笑了笑,却忍不住想,方继藩这六个门生,随便挑一个出来,那都是人中龙凤,倘若这些人,随便一个是自己儿子……

朱厚照这个家伙,其实才干是有的,可总是,望之不似人君哪。

倒是现在,跟着方继藩,耳濡目染之下,好了一些。

弘治皇帝心里有了一些安慰,随即道:“卿家不必感伤,这是好事,这国富论,实是令人耳目一新,朕受此教,也有极大的启发,朕在想,此书将来,定将张大西山书院,使你的恩师,万世流芳。”

刘文善拜下:“臣若能如此,则喜不自胜。”

弘治皇帝又笑吟吟的看向王不仕:“王卿家也读国富论。”

王不仕忙道:“回陛下的话,臣读国富论,受益匪浅,此书……实是神奇,粗看之下,是离经叛道,可细细去感悟,却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臣……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

王不仕感慨道:“士大夫以清流而自诩,当初的臣,又何尝不是如此,将这世上,分为清流和浊流,黄河之水为浊,长江水为清,自以为自己为长江之水,而洋洋自得……臣……”

回首着过去,王不仕甚是感慨:“正因如此,臣当初,将清名,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总以为,为大臣者,当读圣人书,代圣人言,仗义执言,指点江山。可是……臣遇到过一些人生的跌宕。”

这跌宕,大家都懂的,人间渣滓嘛……

弘治皇帝也不免为之唏嘘。

可王不仕对此,却已是一笑而过了:“自此之后,这天下,在臣眼里,再无黑白之色,而是灰色的,臣不再自诩为清流,臣就是臣,得陛下之禄,忠陛下之事,人在世上,吃的是五谷杂粮,岂无欲乎?人在世间,总要有人夸奖,也会有人谤之,可这又如何呢?臣感慨良多,愈发与从前那自诩清流的自己,格格而不入,这些年,有过反省……却更多的,是看待天下的事物,多了几分不同。”

“直到臣……遇到了国富论……”

说到国富论,王不仕眼里放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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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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