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世上还赞颂沉默吗

蜀川美术学院啊,到省城还有百来公里的距离呢,现在出发,两位舅舅晚上还能赶回来。

幸好舅甥三人下楼的时候,顺口找那位老师问了下地方。

只提供了几个电话号码的老师更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这分明就是做美术培训见到最多的那种,自以为自己天赋爆表,实际上连美术学院、艺术殿堂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的十足外行啊。

但做培训的就是耐心,赶紧给孙主任分享了导航地址、那边培训机构的公众号。

因为打着车的二舅才发现这个蜀川美术学院,作为全国九大美术最高院校之一,居然不在蜀川省!

而是在邻省的江州市。

那就是差不多快两百公里了,赶紧上路!

大舅打电话问了好几个文化馆之类的同事才搞清楚,那江州市不是从蜀川省分出去的直辖市么,以前好几所挂着蜀川名头的高校都在江州,这分出去之后,改名儿院校自己都不愿意,这些金字招牌几十年下来都成了品牌,不光是个地域问题。

所以才造成西南地区唯一的高等美术学院有点名不符实。

万长生一直没说话,默默的坐在后排,摸遍了全身才发现自己那支随身携带的雕刻刀估计是慌乱中丢在摊子上了,只好找大舅要来一支香烟,在手里模拟刚才那个老师的圆规动作。

有点纳闷这手都被限制住了能画个什么?

大舅二舅却毫不担心咱们家的长生有什么问题,快活的一边抽烟一边聊天,悄悄互动眼色的把话题朝着谈对象上面靠,总而言之就是鼓励长生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多接触些有学问的……姑娘,别跟贾家似的只会掉进钱眼儿里。

这语气就跟万长生已经考上了美术学院似的。

万长生早就沉浸在了刚才惊鸿一瞥的那种绘画场面中。

其实他看似淡定的内心,还是有点震撼的。

他从小就在镇上读到高中,之前的村小、初中根本谈不上什么正规美术课,全都是族人家的孩子,还得他来上课呢,高中更是挤掉了没这种兴趣课程,所以从来都沉浸在寺庙、碑林和外面商业街的万长生,第一次看见有这么多人学画。

在万家,这是传男不传女的绝技,只有从小展现出有成为庙守潜质的孩儿,才会被传授引导这些技艺。

普通人的生活中哪里会接触到这种专业美术领域?

两小时后,匆忙的吃了点午餐,舅甥三人循着导航,驱车驶进一片花里胡哨的美术学院区,到处的高楼上都画着五颜六色的怪糟糟图案,一切都跟观音庙的小镇、地级市的风貌截然不同,甚至跟刚才凯迪拉克穿过直辖市的繁华都有点大相径庭。

这里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怪怪感觉。

当然最多就是路边各种美术用品商店和一直能挂上四五层楼高的美术培训班招牌。

如果不是那位培训老师给了两三家联系方式,从小地方来的舅甥三人多半会迷失在这里。

这一刻,万长生还想尝试下自由点:“大舅、二舅你们先回去吧,我自己找培训学习的地方。”

从万长生记事起就一直混迹在观音庙的人潮汹涌中,虽然没有远游过,最多去省城看看,但却有丰富的社会打交道经验,他觉得这是个小事情。

可两位舅舅打死都不肯先走:“你妈知道我们丢下你没个落脚的地方,会骂死我们的,赶紧赶紧……”

不过接连走了好几家,能电话联系上或者随便走进去的培训班,人家只要问了是毫无绘画基础,又必须要参加今年的考试,都不敢打包票能出成绩。

其中有家倒是唾沫横飞的说没问题,却连大舅二舅都看出来人家的贪婪敷衍,反正把培训费收了,考不考得上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这时候有个之前打了没接的手机号打回来:“不好意思,刚才在开会,有哪位找我吗?”

万长生拿着二舅手机还是那句说辞:“我现在看起来一点艺术考试的基础都没有,但今年又要参加考试,你那边有把握能强化培训么?”

那边的中年男声呵呵两下:“如果我们不能,这里就没有人能行了……来试试看吧,再没有绘画基础,给我随便画两笔看看,我就心里有底儿了。”

这是万长生故意那么说了以后,第一位说随便画两笔看看的。

不过这也是唯一一家不在这美术学院外面街上的培训班,循着给的地址凯迪拉克往回开了几公里,离开了那个格外喧哗热闹的校园周边,开进一片旧厂房改建的文创园区。

那些用斑驳旧楼改建的建筑,刷成通体白色或者暗红色,挂着崭新的广告招牌或者落地玻璃、又或者灰色的钢架楼梯,还有到处怪里怪气的小雕塑,甚至就是一堆机器零件焊成的机器人,怪好看的。

基本审美都在观音庙里的万长生忽然觉得有些新奇。

让大舅记得拍下来回去给母亲看。

其实从抵达美术学院开始,大舅就在用各种姿势把万长生拍进周围背景里,似乎在记录万长生的一举一动。

迎接的中年男人魁梧高大,远看是光头,近看却发现是白发圆寸,带点沧桑气息的笑,跟舅甥三人握手邀请到挂着大美培训机构牌子的教学楼里面去参观。

其实刚才已经参观了好几家培训机构了,跟地级市的那家都大同小异。

文化局的大舅形容就像现在愈演愈烈的课外辅导培训班,考取美术院校毕竟是个极其专业的事情,所以这种培训过程也就必不可少。

但这家应该是看过几家里面最大的,相比那些挤在美术学院周围居民楼或者狭小商业空间的培训班,可能用工业厂房改建的教室里面,每间都能容纳上百人,挤得密密麻麻那种!

整层楼的空间彰显了实力,也就保证了有更好的资金聘请最好的老师。

姓曹的培训学校招生主任是这么说的,他很喜欢开口之前先轻轻的呵呵两下,有种一切都成竹在胸的感觉:“确实,一点基础都没有的考生很多,但起码还是要经过一两年的铺垫,这几个月强化培训,你真的任何画种都没有接触过?”

所以万长生站在教室门外没走进去,随手拿起就在走廊上的黑板边粉笔头,在墨绿色的黑板上,信手勾勒出点造型……

大舅和二舅又站开点从不同角度举起手机拍摄!

其实从万长生落笔的第一下,那位曹老师就张开点嘴,忘记合上了。

万长生用的是国画白描手法里,最普通的钉头鼠尾描。

顾名思义,起头的时候就像写毛笔字一样,要顿一下有个钉子头,线条拉到最后跟老鼠尾巴差不多,逐渐变细消失。

几乎每一笔都这样。

其实在绘画的时候一般会几种笔法交错,但有些名家特别钟爱某种笔法,也就是有点炫技的意思。

这种笔法也没什么特别,内行都会。

万长生拿着粉笔,就没有之前拿铅笔那么不顺手,因为这跟他在观音寺墙上画壁画没什么两样,不过几分钟的时间,看起来好像信马由缰的几笔而已,却勾勒出教室一角的某个男生。

穿着休闲西装带套头衫的那种时髦打扮背对这边,却被充满古风的苍劲笔锋,展现出点桀骜的气质!

不完全照着那样儿来,看着好像有点古人的味道,可明明画的也是西装啊?

画虎画皮难画骨,就是形容要画出老虎的外形不算难,可要把那种百兽之王的气势展现出来,那就是高手了。

所以西装不西装不重要,重要的是神韵。

什么笔法也不重要,重要的还是神韵。

那位曹老师愣了好几秒,直到看见万长生把粉笔头放下,才习惯性的呵呵的两声:“这……也叫没有绘画基础?”

万长生轻轻掸掉手指上的白粉灰:“我就会这个,教室里的素描还有色彩表达我都不会,您觉得我有把握在两个月内强化到考上高分么?”

曹老师眼睛有点小,使劲眨巴几下,却不是在看线条而是看人,却只停顿了几秒就点头:“交钱吧。”

后面二舅已经谄媚的凑到黑板边让大舅拍照合影了,中年人还欣喜的做个V在脸边,大舅扎了马步的动作,很难为他这岁数,拍了赶紧要求互换。

浮夸的作风让万长生脸上都抽搐下,他没被这些亲戚捧杀成恶霸大少已经是万幸。

全靠腹有诗书气自华,一身正气御浮夸。

(本章完)

第4章 哥也想低调啊

专业美术培训费不便宜,短短三个月光学费就得小两万。

因为这位曹老师很笃定:“12月考试是联招,也就是所有高校艺术专业联合招生的专业考试,但蜀川美术学院是明年1月独立考,你这专业水平直接上个国画本科生都绰绰有余了,去其他普通院校美术专业是浪费,直接考美术学院,这才是最正宗的艺术殿堂,三个月时间只要你够配合,我能保证你专业考试绝对过关,只需要把你那点国画功底分出来一丢丢就可以了,呵呵……”

舅舅们对这种场面理所当然,刷卡付费都是争着来,没抢到的大舅关注这三个月的住宿条件,一千多一个月的四人间宿舍觉得配不上外甥,到外面住酒店吧,不差这点钱。

曹老师可能见多了学生家长,也没见过这么浮夸的,特别是万长生安静的站在那反差太大了,不应该是这种家庭风气啊:“家,家长,大多数培训班都是让孩子住在外面租房子或者住酒店,但是根据我们多年办学培训的经验,集中统一管理,对于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可能更有约束力,更能够督促他们在这个短暂的时期全力以赴扑到学习上,特别是很多刚刚离开父母独立生活的孩子,要是早恋什么的就很麻烦……”

不说还好,大舅二舅眼睛一亮:“酒店!周围最好的酒店在哪里,长租三个月肯定有折扣的!”

万长生清秀的脸上只能讪笑:“舅舅!我明白老师的好意,我就住在宿舍吧,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现在需要追赶补课的东西很多,大舅你回头把高三考试的复习资料弄点过来……算了算了,我自己到书店去买,就这样吧,住宿费伙食费我自己有,你们抓紧时间回家,还得开俩小时车呢。”

大舅就强行把食宿费给交了。

二舅的思路是:“把车给你留下,平时有点什么事情你也方便。”

万长生都噗嗤了:“我那都是在家里院子开着玩儿,驾照都没有,回去吧回去吧。”

大舅二舅真是被他推着这样一步三回头的下楼上车,不是废话叮嘱注意怎么生活,而是帮外甥看那偶尔经过的女生:“可以的,可以的……哦哦,那个女生挺漂亮,学美术的确实美哦!”

陪同在旁边的曹老师都觉得这家长是他见过最不着调的:“我们美术班只是文创园区大美艺考培训中心的一部分,那边楼是影视专业跟舞蹈声乐专业的艺考生。”

大舅二舅表情喜不自禁:“好好好!”

还相互庆幸:“幸好没有在那边的培训班,尽是些学美术看着脏兮兮的孩子,刚才那个你拍照没?”

大舅不动声色的点头展示照片,决定先拿回去给长生妈过目。

可能在观音庙家里这种司空见惯的对未来庙守歌颂吹捧,大家已经习以为常,突然放到外面的社会生活中来,连万长生都觉得有点顶不住,赶紧送上车离开吧。

所以耽搁的这会儿,他们都没看见上面教室外的盛况。

美术课堂没有什么中途下课一说,大家都在画画,指导老师到处转悠,想上厕所或者喝水的自便,只是抽烟什么的还是要躲着去。

培训学校比大学管得还严厉些,更接近高中高考状态。

也就是谁偶然抬头看见了画在墨绿色黑板上的白描,哇的惊呼一声,召唤更多人出来看。

不一会儿周边两三个教室里面的上百学生就挤着探头,好多人举起手机拍照发朋友圈了:“肯定是什么老师来画的示范!”

“林建伟,画的是你吧?好帅!”

那个穿西装陪套头衫的男生酷酷的笑下,还是举手机拍照了。

因为画得确实好。

绘画这个东西,有无数种方式,但无非两个评判标准,外行看画得像,内行看画出神韵。

被学生的喧哗引出来的指导老师也是这么说的:“大家都看到了,艺考无非是三个科目,素描、色彩跟速写,这就是最典型的速写高分作品,能在短时间和寥寥几笔中勾勒出模特动态、比例关系跟特征,其中能不能获得高分的分水岭就在于神韵,不然跟拿手机拍照有什么区别?艺术就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要从对象中提炼出神韵,形成让人过目难忘的形象,这种水平就是你们努力的目标!”

考生们一片惊叹,林建伟更高傲的站在那,有些女生还偷偷给他和黑板合影。

指导老师随手从办公室拿了瓶保护液出来,哧哧的喷在黑板上。

因为素描作品很容易被摩擦揉花,所以有些画得好值得留存的示范作业,就得用保护液喷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凝固薄膜隔离,那就能保存很长的时间了。

还不忘教导:“准确的说考生中很难有人达到,因为这是很专业的白描手法画速写,专业院校都不多见了,你们去翻翻六七十年代的连环画,那会儿的《三国演义》、《水浒传》小人书,都是传世精品的大师手作,一定能受益匪浅的。”

曹老师带着万长生远远的从长廊尽头进来,看见这边的盛况也不知道是什么:“刚才我看你的身份证是二十岁,不是应届高中毕业生?为什么突然想起这时候来考美院,有师承什么名家吗,你这白描功底绝对不是三两天了。”

万长生撵走舅舅,觉得自在舒坦多了:“就是家里瞎画,我只想考美院拿个文凭,怎么容易怎么来。”

曹老师笑:“你要容易那就考国画系了,你这速写考试让阅卷教授看了肯定过目不忘心心念念,所以我们这三个月要做的就是从头把素描、色彩的技巧强化起来,好了好了,都挤在外面做什么……”

考生大多还是有点高中生习性,对这个平时脸上呵呵,却颇为严厉的曹老师有点怵,哗的做鸟兽散。

那个指导老师其实也很年轻,笑着跟这边俩一起走进办公室:“新来的学生?”

曹老师探头看看那黑板:“他画的,怎么样?”

指导老师马上换了张夸张的脸:“哎哟喂,我就说是谁突然神龙摆尾的露一手,你来教速写?卧槽,绝对大拿啊,哥们儿我叫陆涛,11届工业造型的,卧槽,你这手触感很特别啊!”

曹老师都忍不住看眼万长生的手,又忍俊不禁:“考生,他刚教了学费,你先带带吧,我没看过他的作品,但是标准的传统国画高手,却没接受过任何专业考试培训,基础的你先带两周,帮忙把素描和色彩的基础知识普及下,后面我看情况另外找人强化辅导。”

万长生连忙做出感谢的表情。

陆涛依旧是高山仰止的表情:“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学国画的传统底子确实强,老曹你可以把他的画先拿给国画系那几位看看哪?”

老曹还是淡定:“从白描上面来说呢,功底肯定很强,但得看作品啊,你有什么完整的画没有,国画擅长什么?工笔、写意还是水墨、重彩?手机照片有没?”

这个万长生就抱歉了:“我基本上都是在墙上画壁画,手机……我还没手机呢,上午才决定来考美术学院。”

两位老师略微失望,但陆涛还是热情的拉着万长生去教室:“就凭你画的白描,也能很快上手,走吧,我给大家介绍下!”

已经在观音庙习惯了被浮夸的万长生,现在简直抵触成为焦点:“还是……不要说是我画的吧,也不用介绍,我就不声不响的作为一个新人开始学习呗?”

这样低调的年轻人,在强调个性飞扬的美术界不多见啊。

反而有点异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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