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李追远从楼上走了下来,就这会儿功夫,黑暗就已漫上了坝子,逼近客厅大门。

小黑站在门口,对着李追远吐着舌头、哈着气,身后那条没有毛且断了半截的尾巴,摇得很是起劲。

它此时的模样,深刻说明,它能回到这里,得有多不容易。

小黑将脑袋凑过来,想求一下摸摸,李追远将手避开。

它脑袋上血肉模糊,稍微用点力的触碰,都可能撕粘走一大片血肉。

这里虽然是虚假的“世界”,但痛感是真实的,伤害也是。

“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的。”

李追远将牵引绳捡起,握在手中。

小黑转过身,将身后的少年,带入这片黑暗。

……

二楼,房间。

明明一眼就能瞧出来,但柳玉梅还是将掌心放在了灯芯上方,似乎还有那么一点余温,却又像是自己的掌温。

老太太现在内心很复杂,一股小远已经彻底死亡的情绪洪流,近乎抵在了胸口;之所以还能拦住,是因为自己孙女,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阿璃现在,还在专心打磨着那把变钝的刻刀。

柳玉梅只能相信,阿璃知道小远的一些秘密,故而笃定小远肯定能复苏。

要不然,她会疯的!

当然,如果老太太知道,自己孙女眼下能这般安静的原因,是小远曾对她的一句承诺,而孙女无条件相信了……

那老太太必然会疯得更彻底。

柳玉梅摸了摸自己鼻子,她在小远的房间里,闻到了一股肉灵芝的味道。

并且,这味道发源于小远本身。

“阿璃,奶奶问你一件事……”

“汪。”

话还没说完,柳玉梅听到了一声似有似无的狗叫。

原本连温度都几乎没了的灯芯,忽然出现一颗绿豆般的火苗。

小小的,弱弱的,柳玉梅眼睛直接瞪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喘出的气儿给它吹灭了。

良久,柳玉梅才稍稍舒缓下自己内心那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狂喜:

“阿璃,你看,你快看!”

阿璃扭头看了一眼那颗小火苗,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磨刻刀。

柳玉梅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额头。

得,合着俩孩子心里都有数,就她在这里不停地患得患失。

柳玉梅离开了房间,这里有阿璃陪着小远,小远只需静等继续恢复即可。

走到露台上,柳玉梅看见薛亮亮从工程车上将醉昏中的李三江抱了下来。

她的目光先着重落在李三江身上,后又挪动、落在了薛亮亮身上,最后,看向了后车厢里的那卷破凉席。

薛亮亮:“柳奶奶,家里人呢。”

他想找人搭把手,安顿一下李大爷。

柳玉梅下颚抬了抬。

薛亮亮向坝子下看去,看见秦叔骑着三轮车回来了。

在秦叔的帮忙下,李三江被安置回自己房间的床上。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宿醉后加上情绪激动,昏睡了过去。

薛亮亮询问道:“小远不在家?”

他知道小远听力好,以往自己每次来这里,小远都会提前从房间里走出来。

秦叔:“小远生病了。”

薛亮亮:“严重不?”

秦叔:“马上就好了。”

具体怎么样了,秦叔也不知道,他也不敢问,更不敢亲自去看,哪怕现在小远就躺在隔壁。

薛亮亮:“我能去看看不?”

秦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主母让自己赶紧去把三江叔接回来,是想借着三江叔的福运来碰碰运气。

柳玉梅:“当然可以。”

“好,我去看看小远怎么样了。”

薛亮亮走出李三江的房间,站在小远房间门口,隔着纱门,对着坐在里面的阿璃挥了挥手。

阿璃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刻刀。

薛亮亮将纱门缓缓拉开,轻轻走了进去。

秦叔也从李三江房间里出来,有些不解地看向柳玉梅:

“他为何能……”

柳玉梅没急着回答,而是向楼下走去,秦叔跟了过来。

“你三江叔身上有的东西,这年轻人身上,也是有的。”

秦叔:“他也是……”

柳玉梅摇了摇头:“不是一种东西。”

秦叔:“我看不懂。”

柳玉梅:“小时候我就教过你,别只知道练拳,有空时也看几本风水,咱家又不是没这个条件。”

秦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咱家是有这个条件,但我没那个脑子。”

两家龙王门庭都衰落到如此地步了,柳玉梅自然不会有什么门户之见。

她培育阿婷与阿力时,其实是想着让他俩可以秦柳双修的。

但她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一难度。

阿婷到底是学了点秦家体术的外门,阿力对柳家的风水,则是连皮毛都没学进去。

柳玉梅:“此人命格,初见时不显,次次再见时就有新气象抬头,这是再标准不过的……潜龙在渊。”

秦叔:“人中龙凤的意思?”

柳玉梅:“比人中龙凤还要更狭隘点。”

秦叔:“我待会儿去细问阿婷。”

柳玉梅:“有时候,我真不得不佩服咱家小远的本事,小远与他认识,且将他第一次带回家时,他大学还没毕业吧。”

秦叔:“嗯,记得那时候他和小远一起被白家老鼠追得跑。”

说到这里,秦叔又想到酱油瓶了。

他曾有过很多次可以扶酱油瓶的机会,唯一一次遵主母的吩咐,去江边白家镇算是扶了一下,又受制于身上封印,扶得不够好看。

虽然,在那时的男孩眼里,秦叔已经强悍的不像话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少年对润生的期望就是能成为下一位秦叔。

但在秦叔这里,他恨不得白家老鼠再上岸造作一次,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就能向小远证明,无论那位薛亮亮投降得有多快,他都能更快。

柳玉梅:“潜龙在渊,只有真的在他还在渊中时,才能去结交;等其势成时,则毫无意义,偏偏拥有此等命格的人,前期往往风格不显,不仅看似与常人无异,有时候更可能比常人更潦草更傻气。

历史上,很多位帝王,就是这种命格。

按理说,我们玄门中人,应当主动避免与这类人接触,容易沾惹朝代因果。”

“那我们是不是该提醒一下小远……”

“小远不同,到底谁身上的因果更大,还真不好说呢。”

“我知道了。”

柳玉梅走到工程车旁,将手放在了那卷破草席上。

草席里,有东西受到感应,在动。

秦叔:“这一看就是润生打的结,每次捆纸扎时,他都喜欢打这种结,收得很紧,主母,我去将它解开。”

柳玉梅:“别解。”

秦叔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柳玉梅:“你待会儿把它搬下来,就搬到……随便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先放着吧。”

秦叔:“好。”

柳玉梅:“有件事,本该需要你来跑一趟。”

秦叔:“您吩咐。”

柳玉梅:“吩咐不了,因为我不知道该让你往哪里跑。”

秦叔:“那我就先留家里。”

柳玉梅低头,指尖摩挲了几下,道:“我要去好好睡一觉,这几日都没闭眼。”

秦叔笑着问道:“小远没事了?”

柳玉梅:“嗯,要不然我也睡不踏实。”

秦叔看着主母走进东屋后,他马上回到西屋,将这一好消息告诉给了还躺在床上的刘姨。

刘姨:“若是这般,这一劫,算是彻底避开了。”

秦叔:“哪里避了?”

刘姨:“我就是那个意思,在其它地方,怎么没见你这么较真?”

秦叔:“下次你直接告诉我,你知道的,从小到大,我脑子都笨。”

刘姨:“呵呵。”

秦叔准备离开。

刘姨:“你要去干嘛?”

秦叔:“先送货,送完货回来还要种地。”

刘姨:“先不急着送货,按我这个方子煎药,给主母服下。”

秦叔接过方子,点点头。

在厨房里把药煎好后,秦叔端着药碗走到东屋,先敲门。

“进。”

秦叔将门推开,走了进来。

来到卧房门口,抬头一看,看见坐在床上的柳玉梅,嘴角带着血渍,衣服上更是有一大摊血迹。

“主母!”

柳玉梅:“咋咋呼呼做什么,没见过秘法反噬?”

在那个“世界”里时,柳玉梅直接以秘法追溯了青春,没走那一套固定流程,那反噬的效果,自然也就更大。

这几日,小远情况不明,她就一直紧绷着那根弦,刚确定小远在恢复后,往床上一坐,就不再压制这反噬,发作了出来。

“以前不是没见过您使用秘法,但从未像今日这般过,当时有我在,您其实是可以悠着点的。”

柳玉梅闻言,对着秦力翻了一记白眼。

是她不想么,是她非要逞能么?

当时情况下,她但凡晚那么一瞬,都有可能让自己的脑速追上来。

柳玉梅将药碗接过来,一口气喝掉,眉头仍皱着。

秦力:“这么难喝?是我煎的步骤有问题?”

柳玉梅:“嗯,下次别放肉糜。”

秦力仔细看着碗底:“肉糜,在哪里?”

柳玉梅:“被你吃了。”

……

薛亮亮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觉得:小远,好像是死了。

他看看床上的少年,又看了看边上坐着的女孩,抑制住了想要伸出手指去探探鼻息的冲动。

这架势,就算小远能恢复过来,也得需要些时日,可老师那边,不知道还能等多久啊。

搜救行动一直在进行,可到现在,都没关于他们的丝毫讯息。

薛亮亮走到阿璃身边,小声道:“等小远醒来,帮我告诉他,我来过。”

阿璃点了点头。

薛亮亮离开房间下了楼。

既然无法在小远这里得到帮助,那他只能即刻赶回金陵主持那里的局面。

上车前,特意看了一眼,发现那卷破草席已经被放在客厅角落里了。

倒车下坝子,再继续一口气倒过小径,上了村道上后再回正,薛亮亮开车驶离。

他这次回来时没去江边,离开时也不会去,不是时候,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

刘姨身体还没恢复,不能做饭,梨花就过来帮忙做。

老夫人吩咐了,若是她太忙,无法分心照顾孩子,那就干脆把孩子带过来做饭。

梨花哪里需要费力带孩子哦,萧莺莺又回来了,这照顾孩子的活儿自然又归了死倒。

不过,梨花还是将笨笨背着过来,虽然两家人住得很近,但笨笨鲜有来这里见人的时候。

老夫人此举,算是对熊善与梨花这一遭的行为与抉择表示认可,相当于更进一步明确了他们一家子在龙王门庭的身份。

做饭时,梨花就将笨笨放在了坝子上,用四张板凳包围着儿子,防止他乱爬。

但这点坡度怎么可能拦得住笨笨,亲妈一进厨房,他就爬了出去,而且一直爬到了客厅角落里的那张破草席面前。

笨笨伸手,摸了摸草席。

草席里,也有了轻微回应。

笨笨笑了,继续摸摸,里面继续有回应。

终于,在这个人嫌狗憎的年纪,笨笨把草席里的小黑,给摸腻了。

任他再怎么摸,里面也不再给自己回应。

好在,草席还时不时地轻微起伏着,意味着里面的小狗还活着,只是单纯地不想再搭理自己。

笨笨转动了一下脑袋,继续爬,爬到了楼梯口,抬头向上望了望后,开始爬楼梯。

李三江家的楼梯,是没扶手的,甚至都没贴地砖。

这也是李追远每次上下楼,都会牵着阿璃手的原因。

笨笨爬楼时,非但不往里面靠一靠,反而贴着外面爬,好几次小身子一阵摇晃,几乎就要从空荡荡的侧边掉下来,最后都稳住了。

梨花还在厨房里,边哼着小调边做着饭。

当了太久的撒手掌柜,她已经失去了作为母亲的基本危机意识,完全忘记了自己儿子还在外头,都没出来瞧过一眼。

笨笨有惊无险地爬到了二楼,继续爬,经过李三江房间时,听到里面传来响亮的呼噜声。

再往前爬,来到前面的房间,隔着纱窗,往里头看了一眼。

唔……

笨笨一个屁股蹲儿坐地,然后把自己嫩嫩的屁蛋儿当轴,快速原地旋转调头!

太吓人了,自己最怕的人和第二怕的人,都在里面。

正在忙活的阿璃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自然是知道笨笨刚刚出现在了门口,但她不想理会。

她不喜欢小孩。

如果少年喜欢的话,她可能会去尝试接纳一下,但很明显,少年是排斥小孩。

不过,画桌角上,画筒里的一幅画,开始了微颤。

是谭文彬俩干儿子所在的那幅画。

俩孩子很懂事,谭文彬有时候也会上楼,甚至也会进到这个房间里,但俩孩子从未起过反应。

他们知道,要是让谭文彬晓得自己二人没去投胎,会给谭文彬带来压力与烦恼。

但这次是笨笨上来了,作为曾经的好玩伴,他俩有些克制不住了。

面对这无休止的学业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辅导班街,也就是他俩之前是怨婴,才能一直撑着没有崩溃。

但到底是身具孩子天性,还是想劳逸结合一下。

阿璃起身,走出房间。

露台上,笨笨跟个兔子一样,快速向楼梯口爬去。

眼瞅着楼梯就在眼前了,笨笨悬空了起来。

他的领子被阿璃提起。

笨笨神情先是一僵,随即立刻露出乖巧讨好。

阿璃没看他,将他提回了屋。

在看见床上躺着的李追远后,笨笨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温暖得能把人融化。

阿璃把笨笨放在了李追远书桌上。

这很危险,但她知道这孩子不会傻到爬出边界自己摔下去。

紧接着,阿璃把那幅画取出来,在书桌上摊开。

随后,阿璃就不管了,坐回自己位置,继续雕刻。

这个环境,对笨笨而言简直就是酷刑。

但好在,再次见到俩玩伴,让他又开心起来。

只是,他的开心并未持续太久。

俩小伙伴没有像以往那样,在他面前飞来飞去的与他玩耍,而是分别立在画卷两侧,要和自己玩起家教课。

而且,他们俩是真的在上课!

上着上着,笨笨的嘴就嘟了起来。

他不止一次地用余光看向书桌边缘,他想摔下去!

“吃午饭啦!”

梨花喊了一声。

老太太在东屋睡觉,出来吃饭的,就秦叔一个人。

秦叔分了饭菜,先送去西屋给刘姨,又分了一份,端上去放在了李追远房间门口。

梨花做完饭后,就回去了,没觉得落下了什么东西。

甚至,等黄昏时,她又过来做了晚饭,做完后又离开了,还是没记起来自己忘了啥。

等夫妻二人躺在床上,商议着是否要为龙王门庭外门的人丁兴旺尽一份力时,卧室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萧莺莺站在门口。

她下午在桃林里忙着剪枝,晚上又去镇上往返了好几趟买酒给那位续上。

不是没瞧见婴儿床里没有笨笨,只当是不知道谁把孩子抱着玩儿去了。

比如那阿靖,就喜欢带笨笨玩骑大狼。

但都到这个点了,孩子呢!

梨花:“你是有什么事么?”

萧莺莺双拳攥紧,有液体从指间不断滴落。

熊善反应快一些,忙问道:“儿子呢?”

梨花:“儿子不是……啊,儿子!”

夫妻俩赶忙穿上衣服,去李三江家接孩子。

阿璃将笨笨提着,走出房间,将笨笨放在了外面地上。

笨笨毫不犹豫地往前爬,直接爬出露台,落体。

站在坝子上的熊善将儿子稳稳抱住。

笨笨伸展着小肉臂,也是用力抱着父亲的脖子。

夫妻俩回去路上,熊善笑道:“挺不错的,以后每天把咱笨笨放这儿来陪着阿璃小姐与李少爷解闷,只要记得入夜前接回来就是了。”

笨笨:“……”

阿璃回屋后,将画卷收了起来。

应该是给昔日的好伙伴好好上了一堂课的缘故,画卷上本有的那层淡淡怨念,居然消失了。

阿璃看向床上的李追远。

自下午时起,少年枕头边的灯芯火苗,就变得越来越大,同时,少年身上的皮肤,也变得越来越绿,像那种翡翠的样子。

到这会儿时,原本的“翡翠色”开始开裂,一层层晶莹蜕下,里面是新生的白嫩皮肉。

李追远之前为了更逼真地假死,将那枚诡异的铜钱毫无阻挡地放在了自己身上。

眼下,就是这铜钱在发挥效果。

当初,铜钱最开始呈现出的作用是,把一个人死人身上,弄得长出了一大堆的太岁,看起来十分恶心。

李追远身上下午时,其实就是在长太岁,但因为少年的灯芯重新燃起,相当于在不断对这具身体进行复苏。

故而,太岁的养分被少年给吸收掉了,反倒加速了少年身体的修复与最终的复苏。

而在这一过程中,会不断渗入宿主体内并最终会导致尸体变成死倒的怨念,对李追远而言,完全不是问题。

虽然精神意识深处的鱼塘暂时没有了,但这点量,本就用不着丢鱼塘。

这不是李追远刻意安排的。

少年一直将这枚铜钱当法器核心用,至于它邪性的一面,一是对于后来的李追远而言比较鸡肋,二来也不适合找一大堆活人来做实验。

这时,少年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阿璃知道是因为什么,先前她不敢动,现在可以了。

女孩伸手,将一根根银针,从男孩脑袋里取出。

每一根银针都很长,插入时需要小心,稍有差池就会把自己变成白痴;取出时更得注意,点点震颤都能让人暴毙。

阿璃取针的动作很快,一根接着一根,没有丁点迟疑与犹豫。

她有这个水平。

而且,没有因为是对男孩操作,心下会出现慌乱紧张这类的情绪。

所有银针都取出来后,阿璃找了一条手帕,将它们仔细包裹起来。

银针被取出后所留下的细小伤口,则很快被翡翠色填充,算是一种修复。

少年脸上的痛苦,也随之消失不见。

秦叔的身影,出现在了纱门外。

天色不早了,他是来交接班的。

原本,秦叔是不想来的,是刘姨催的。

秦叔说,阿璃不会离开小远,会一直陪着小远直到他苏醒。

但刘姨说,阿璃不会希望在小远醒来时,看见一个脏兮兮憔悴的自己。

秦叔不同意。

他说他一直记着那次自己生命垂危回来,醒来后,看见趴在自己床边憔悴得不像样子的刘姨。

秦叔说,那个画面,一直铭记在他的心里,记忆犹新!

刘姨气得骂道:“铭记你个大木头!”

枕头被丢过来,秦叔还不愿意去。

但在看见房间里,隐隐冒头的蛇虫鼠蚁后,秦叔还是起身出了门。

他现在站在纱门口,不知该怎么开口说话。

但阿璃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自己走了出来。

没有劝说,没有宽慰,甚至没有一点交流。

阿璃自己下了楼,回了东屋。

秦叔看着房间内床上,跟一只大萤火虫似的小远。

耳畔,能清晰听到“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这种身体复苏的方式,秦叔从未见过。

而且,他也决不会使用。

应该还有其它副作用,但已确定的一条,是秦叔无法接受的,那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治疗,看似效果很快,实则会将你原本的体魄泯去,让你的身体重新变回普通人。

对习武之人而言,这种捷径恢复,简直就是废掉他一身的功夫。

但确实很适合小远,因为小远没练武。

阿璃回到东屋时,柳玉梅已经睡醒了,她正坐在重新布满货的供桌前,摆弄着一些小玩意儿。

“看来,小远是恢复得越来越好了。”

若非如此,自己孙女是不可能离开二楼房间回来的。

秦叔的换班,并未持续太久。

阿璃洗好澡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梳理后,就又回来了。

秦叔让开位置让女孩进去,等他准备下楼时,脚步一顿,即刻回头。

屋内,少年所躺的床头处,浮现出了一扇漆黑的门,散发着浓郁的死寂。

“鬼门……”

这扇门,正在开启,似要将即将“还阳”的少年,重新包裹进去。

毕竟,李追远当初为了追求更真实的假死,是故意把自己关入鬼门内的。

秦叔伸手准备打开纱门,他要进去一拳将那鬼门给砸烂。

但刚刚进屋的阿璃,她的手,却撑在纱门上,并顺势将插闩拉起。

这小小的纱门,肯定是拦不住秦叔的,但这态度,意味着不用自己来管。

秦叔只得继续站在门外。

正在开启的鬼门内部,出现了一双手。

这是一双年轻女人的手,指甲黑亮,这双手正自里面,抓着鬼门边缘,试图将它闭合。

秦叔没有看手相识人的本事,但身处于鬼门内,却还会主动出手帮小远的,他只能想起一个。

他有些后悔,早知道,自己来替班时,该把阿婷也一起抱过来的。

阿婷肯定很想她。

哦不,

应该把自己那个在大胡子家养伤的那个徒弟,也一并提过来。

然而,即使门内有人在发力,但也只是让鬼门无法继续开启,却始终未能闭合。

阿璃走到床边,脱下绣鞋,爬上少年的床。

女孩走到床尾,站着,面朝床头。

寻常玄门人就算开启走阴,也就只能看见鬼门后的一道模糊影子。

但在阿璃的视角里,能清晰地看见阴萌的身影。

阴萌身上穿着一件黑纱,头上戴着特殊制式的帽子,腰间别着一块令牌,这应该是一身代表酆都阴司身份地位的服饰。

阿璃举起手。

但,相较于阿璃这里的视角清晰,阴萌这边,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红色身影,出现在了对面。

不过,能上小远哥床的且身穿红衣的,也只有那一位。

阴萌笑了。

哪怕对方也看不清楚自己,但她也想打个招呼。

阴萌的这笑容,阿璃看见了。

女孩刚刚举起的手,不得不因此停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

门外的秦叔,气息直接提了起来。

他没察觉到鬼门内有什么特殊力量出来攻击到阿璃,但阿璃确实流血了。

反正,他无所谓会不会因主动帮助自家江上人而受到因果反噬。

然而,阿璃的手掌,向外一推,明确做出了禁止的手势。

女孩的眼眸,扫了一眼屋外站着的秦叔,眉头微皱,似是不耐。

秦叔只得将气息又压了回去。

他怀疑,阿璃应该是看见自己给小远磕头了,连带着女孩也一并看齐,觉醒出了某种意识。

小远是两家门庭法理传承地位最高,阿璃则是两家血脉上的唯一。

阿璃收回视线,对着鬼门内的阴萌,点了点头。

她刚刚之所以嘴角流血,是因为里面的阴萌忽然对她打招呼了,她不得不将正在施展的术法暂停,来回应。

术法中断,气血逆行,她受伤了。

女孩不知道的是,鬼门内的阴萌压根就看不清楚她做的回应动作。

阿璃手臂再次指向鬼门,五根手指抓动,一时间,房间内似涌动起一道道无形的风,被女孩抓在手中。

纱门外站着的秦叔,不仅看见了风水气象的转变,还听到了隐隐的蛟吟。

他自己与阿婷,终其一生,都只能修好自家一门,无法深度触及对门,小远可以做到,他们早就清楚,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切切实实的发现,原来,阿璃也能做到。

女孩蓄势完成后,目光一凝,指尖朝向鬼门。

“嗡!”

一声剧烈的摩擦声响起,随后是:

“啪!”

鬼门关闭。

消散于无形。

阿璃下了床,穿上鞋,走到房间里的盆架前,拿起地上的热水瓶,倒入水,再将少年的毛巾放进去打湿,微微挤一挤,给自己擦拭去嘴角的鲜血。

随后,女孩往后退了两步,看向还留在纱门外的秦叔。

秦叔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心里感慨着,家里孩子们的地位,真是越来越高了啊。

不过,秦叔并未有丝毫羞恼,下楼梯时,他嘴角还忍不住露出笑容。

秦叔走后,阿璃再次走回床边,脱去鞋子,上了床,她坐在了床脚,蜷缩着身子,双臂将自己抱紧,身体在轻微地发抖,眼神虽然平静,可谁都能感知到,她正经历着深深的恐惧。

刚刚,是她亲自出手关闭了鬼门。

她的目光太清晰,不仅看清楚了里面的阴萌,还看见了阴萌背后的那一道道可怕的鬼影。

她现在,开始害怕了。

天没多久就要亮了,她得抓紧时间,把这害怕给消化完,好让自己恢复正常,因为男孩很可能在那个点,就会苏醒。

……

李追远醒了。

他只觉得自己牵着小黑,走了一条好长好长的路,道路的两旁,则生长着一颗颗肉灵芝。

好像很突兀的,发现前面没有路了,他想去寻找时,眼睛就睁开了。

熟悉的床,熟悉的房间,熟悉的那抹透过窗户打进来的阳光,熟悉的折叠起来盖在肚子上的薄被。

李追远侧过头,看见站在画桌前,正在画画的熟悉身影。

来不及贪恋这一份清晨美好,李追远赶紧将那枚铜钱挪离自己身体,示意阿璃将自己那个紫金罗盘拿过来,将其投入后,少年舒了口气。

再多发会儿呆,他真担心自己身上会长出一朵太岁来。

起身,下床,刚走一步,就察觉到自己身体严重发软。

若非阿璃伸手过来搀扶,少年得面朝下,摔个结结实实。

这很正常,人都说病去如抽丝,自己这几乎死过一次,肯定还需要一段恢复期。

“阿璃,我想吃红糖卧鸡蛋。”

女孩笑了。

然后,女孩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还未关闭的电灯泡。

“嗯,我待会儿就给亮亮哥回个电话。”

在女孩的帮助下,少年完成了洗漱,然后她搀扶着李追远下了楼梯。

因为少年说,他想到楼下去晒晒太阳。

经过一楼客厅时,李追远留意到了角落里放着的那卷破草席。

他晓得,小黑就在里面,现在草席还不能打开,打开小黑就会死。

等他再恢复一点,就着手救治小黑。

走到坝子上,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被初晨的阳光沐浴,李追远情不自禁地闭上眼。

“醒啦?”

李追远侧过头,看向早早地就坐在东屋门口的柳玉梅。

“嗯,奶奶,我醒了。”

帮少年在板凳上坐下后,阿璃就进了厨房,趁着梨花没来前,做自己的拿手好菜。

坝子上,此时只有柳玉梅与李追远。

其实,二人现在应该能有很多话可以说,李追远是准备说的,但少年发现,柳奶奶在发现自己醒来后,明明情绪很激动,可却一直在做着压制。

这意味着,眼下除了“指鹿为马”地讲相声或者抒发劫后余生的各种感慨外,还有更严肃且更重要的事。

柳玉梅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目光看向客厅那卷草席所在的位置。

“它,是被雷劈的。”

李追远:“奶奶,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如此明显的提及上一浪的内容,不合适;再者,直言针对天道的行为,更不合适。

柳玉梅摇了摇头。

李追远明悟过来,马上道:“请奶奶您赐教。”

柳玉梅放下茶杯,拿起旁边的一个空杯子,往茶几上一倒,里面是磨碎后带着焦黑的庄稼,是小黑被劈的那个坑附近,柳玉梅亲手采摘下来的。

李追远盯着它,仔细看着。

柳玉梅对着天空,抬了抬下颚,缓缓道:

“那道雷,不是它劈的。

是有人,假天道之形式,想要你死!”

(本章完)

第399章

李追远:“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柳玉梅:“你只是刚醒,还没去看,等你亲自去看了,肯定也能看出问题。”

李追远摇摇头:“时间,会抹去很多痕迹。”

尤其是对方,针对的不是自己,而是小黑。

虽然,取得的效果,是一样的。

那道雷,真的几乎让自己死掉。

柳玉梅:“你有怀疑对象么。”

李追远:“有。”

柳玉梅笑道:“呵,这么快?”

李追远:“因为样本不多。”

柳玉梅点点头,意有所指道:“你做得对,行走江湖,还是得多注意与人为善,少留点仇人在世上。”

李追远:“是奶奶您教得好。”

柳玉梅抬眼,看向远处地头上,正扛着锄头往回走的秦叔。

这是孩子给自己抬脸。

她当年要是真的懂这个道理,就会教阿力安安静静地走江了。

不过,以阿力的脑子,也很难做到像小远这般悄无声息,不是谁都有那用纸包住火的本事。

也不是谁都能像小远一样,把一个枭雄般的九江赵毅,撕下来当自己的伪装外皮。

柳玉梅:“唉,我是天真了,是我,把他们想得,太好了。”

她曾觉得自己早就看透了江湖,可事实是,她终究还是高估了他们的底线。

柳玉梅重新端起茶杯,杯盖轻轻刮动水面,自嘲道:

“弱就是原罪。这世上的所有道理,到头来还都是得从实力与地位角度开始讲起,你不坐在餐桌旁,就会被摆在餐桌上。”

李追远沉默。

柳玉梅:“先划拉一下你那里的怀疑对象,给我个判断。”

李追远点点头。

少年的在世仇人本就不多。

再拔高一下标准:能趁着大乌龟引动的台风浑水摸鱼,精准捕捉到柳奶奶他们无暇他顾的间隙,且能看出小黑在这场布局中关键节点的地位,对天道规则理解如此透彻,最重要的是,还得有希望自己死的动机。

这么一筛,就只剩下了一个。

玉龙雪山下布置成仙骗局的那位。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而且,一定程度上来说,他一直被自己追着到处挪窝,不想让天道通过自己,“看见”他。

但他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还没准备好,连当初的机关周家他都利用上来帮自身进行补全,面对去周家的自己,他直接选择避开。

如此快速地再扭头回来,把自己搭入这一浪,有点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因为他太善于隐忍,也太懂得长线布局了。

一个能以千年时间下一盘棋的人,真的会忽然忍不住,回头给自己抽个猛子?

李追远:“五五开。”

柳玉梅:“那就不是你的仇人,是我的,是秦柳两家的。”

李追远:“奶奶,那不也是我的仇人么?”

柳玉梅:“呵呵呵,保不齐,还是我们两家当年的盟友呢?”

李追远若有所思。

他的走江,一直很隐秘,但百分百的隐秘并不意味着无法被察觉,有时候江水下有没有鱼,并不需要潜下水,站岸上扫一眼江面也能清楚。

梦鬼那一浪里,那个针对自己出手的卜算家族,在江湖上也算拥有一定超然的地位,那个家族最后被酆都大帝降下法旨,连根拔起,柳奶奶还让秦叔与刘姨特意跑了一趟,又犁了一遍地。

但那个家族,其实是没有针对李追远的理由的,它只是另一个幕后大势力推出来的手套。

柳玉梅:“你对咱两家的底蕴,还是没有切实的体会;但那家你去过,哪怕是被颠覆一甲子的,那家的气象,也是不一样的。”

李追远:“确实。”

柳玉梅:“咱家是崴脚的,说白了,就剩下个拼了命让人流血忌惮的作用了,其它家可不一样。

不说远的,陈家那老家伙忽然生病,陈家丫头事前需要急急忙忙回去,不就是另一种感知么?

纸就算能包得住火,却没办法包住亮。”

李追远:“嗯。那陈老爷子的病,现在应该是好了。”

柳玉梅:“他哪里会有什么恶疾,之前陈丫头把他爷爷和奶奶如今的模样,画给我看过,那俩虽然年纪也都大了,但日子过得惬意,油润得很呐,这是奔着跟乌龟赛跑去的。”

李追远:“她是在我房间里画的,画完后还给我和阿璃点评过,从画里就能瞧出来,老两口的感情很好。”

柳玉梅:“要不都说呢,这过日子最舒服的搭配,就是一个精的,一个憨的。”

李追远:“那么,奶奶您那边,有确定的目标么?”

柳玉梅:“有点多。不怕你笑话,奶奶身子骨是真老了,忽然跟你们年轻人那般折腾一下,立马就感觉到不行了。

想推算,却又暂时有心无力。

要不然,奶奶我已经让阿力去打前站了。”

李追远:“奶奶,以后这样的事……”

少年想尽可能地将话说得委婉些。

他刚醒,并不知道秦叔已经在他床下磕过头,也不知道后来刘姨也被秦叔抱着过来也磕了。

柳玉梅直接抬起手,很直白地道:“你那会儿不是还没醒么,奶奶我心里也惴惴的,不晓得你能否真的醒来。

好了,现在好了,既然你醒了,那咱今儿个,也就立个章程。

家里对外的联络以及一些江湖秘闻,都由你刘姨负责接收,就放在供桌下面的抽屉里。

你千万别去偷看,抽屉上有禁制,更有历代先祖的牌位看着,擅自观阅,属欺师灭祖。”

“是,我不会的。”

“望江楼的那道牌子在你那儿,还有很多张那样的牌子,放在你刘姨的床底下,那儿蛇虫鼠蚁多,都带着毒。

若是去偷,随便被咬上你一口,你这没练过武的孱弱身子就得报废掉了,所以,你可千万别动歪心思。”

“嗯,我不敢的。”

“以后家里对外的事,口头上的,书面上的,该回的,我代你给回了,你也不喜欢这种没意义的应酬。

但若是家里有人需要出门,要去办什么事,都得先经过你的点头。

包括我。”

李追远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呵呵呵呵……”

柳玉梅笑得很开心。

什么秦家少奶奶,什么柳家大小姐,这担子,她今儿个算是彻底交出去了。

持家、护家的事儿,有人来操心;以后报仇的事儿,有人来规划。

她这个长老,只需每天等着老姊妹们过来陪自己说说话、打打牌。

明明是无比庄严的权力交接,却在这普通的清晨以这种近乎随意的方式展开与完成。

一如当初李追远的入门礼,按常例应在祖宅中举行,遍邀江湖巨擘前来观礼,但柳玉梅就在家属院的小房间里给办了。

柳玉梅:“奶奶我是不是交得太狠了?”

李追远:“还好,就是……”

柳玉梅抢先打断:“没就是了,交出去的东西,我可不会再拿回来。”

李追远:“嗯。”

柳玉梅:“就是委屈你了,家里现在人丁少,你这个两家家主,也指派不了几个人,呵呵。”

李追远也跟着笑了。

柳玉梅:“不过,人丁少终究是个问题。”

看着已经走上坝子的秦叔,柳玉梅故意压低了声音,隔绝了对外的传递:

“不怕你笑话,奶奶我本以为这俩自小一块儿长大,该水到渠成的,谁知奶奶我想岔了,这俩就是太熟了,反而下不去手。”

李追远:“看缘分的。”

涉及到两位长辈的私事,柳奶奶可以随便聊,李追远并不方便接。

而且,少年是能听出来的,柳奶奶这是在“借古讽今”,外加“防微杜渐”。

她是生怕,自己和阿璃会重蹈覆辙,再演秦叔与刘姨的旧事。

柳玉梅见小远不接招,干脆就自己主动挑明了:

“我以前也信这句话,直到我遇到了那条厚脸皮的老狗。”

李追远摸了摸自己的脸皮,很诚恳地道:

“奶奶,我在努力长厚。”

“呵呵呵呵……”柳玉梅再次发笑,这次笑弯了腰,她认为这是小远在给自己吃定心丸。

最擅长打自己脸的,往往是自己本人。

年轻时的柳大小姐无比叛逆,对长辈的安排与操控不屑一顾,可等年纪大了,她却很希望操弄起这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若不是条件不允许,她甚至不惜把那套压箱底的封建糟粕给主动搬出来,直接定个娃娃亲。

秦叔走到坝子上,将锄头靠着墙壁摆好。

看着小远,他就直乐。

心底的一颗石头,自此终于落了地。

李追远:“秦叔,早。”

“小远,早。”

去井边冲了下脚,秦叔就进厨房煎药去了。

本意是想留坝子上再待一会儿,但又觉得一直站旁边傻笑有点不合适。

李追远继续把话题拉回去,道:“有两个人,可能看到是谁出手了。”

柳玉梅目光一凝,低头抿了口茶,道:

“那就得由你去问了。”

“吃过早饭我就去。”

“问几个?”

“两个。”

“第二个还在?”

“她应该在的。”

“呵呵,她真敢。”

“我希望她敢。”

“你的人都还在养伤,你现在又是这副样子,让厨房里那根木头,陪你一起去。”

“倒也不至于如此……那好吧。”

李追远主要是考虑到自己上一浪里,确实是把秦叔刺激得狠了,得做点弥补。

柳玉梅对着厨房喊道:“阿力。”

“在!”

“你上午抽个时间,陪小远出门打个酱油。”

“……好。”

“啊~~~~”

李三江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走下了楼。

柳玉梅真的很羡慕他。

这老东西,出事儿时跑去西亭找老伙计喝酒,一喝一整宿,回来后受了点刺激,直接昏睡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曾孙,差点一命呜呼,甚至不知道小远躺下来过。

不过,你若真较真他啥都没干嘛,还真不行。

可若是连这种事,他也能干,且干得那么高效……

柳玉梅下意识地随口一问:“我是不是算低了?”

李追远:“嗯。”

柳玉梅将视线落在少年脸上,仔细看着。

“那奶奶,到底算低了多少?”

李追远:“高高低低的现在也无所谓了,反正都已经是一家人了。”

柳玉梅舒了口气,点头道:“对,是这个理。”

李三江下楼后,先是一套经典的伸懒腰加吐痰动作,然后就着这晨间清新空气,点上一根烟污染一下自己的肺。

但他的耳朵,一直是竖着的。

李三江:“一家人可以,你家细丫头也算是半个我看着长大滴,细丫头身上有啥问题,你我心里也清楚。

咱不计较这个,只要孩子间自己戏得好就得行,而且我也是钟意这细丫头的。

但咱得先说好,到那时候,你这老太太可不能狮子大开口。

我这房子,那边大胡子的房子,都是给小远侯的,农村房子不值钱我晓得。

不瞒你说,南通城区的房子,我现在攒了钱,可以全款搞一套了,但一直没买,怕小远侯以后不在咱南通上班生活。

现在就继续把钱攒着,争取让咱小远侯以后想去哪个大城市,咱都能凑得起。

咱已经这把年纪了,到进棺材前能做到的就这些了。

你呢,年纪也不小了,也不做活儿的,又好吃又懒做滴,还成天耍牌,耍牌就算了还天天输钱。

但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妹子啊,人到一定年龄、身子骨不行了,就算你手头有钱,你也捏不住,反而旁人会盯起你,坏得很。

你以后俩孩子的事,你但凡松快点,我家小远侯你是清楚的,肯定会认你的好。

钱嘛,会越来越不值钱,但人情这东西,反而会越来越贵。

你这种懒人,不劳作滴,肯定活得久,人情也享得久,划得着哦。”

柳玉梅撇过头去。

她懒得和这老东西吵架。

不过,换做别人,把自家阿璃说成精神有问题的聋哑女……

她早就把那人大卸八块点魂灯了。

但这话从老东西嘴里说出来,她还真没办法生出气,站老东西视角,他没嫌弃,其实已经很难得了。

不过,柳奶奶这种“不与他一般见识、尽力平复呼吸”,在李三江眼里是:

唉,这市侩的老太太看来还是不愿意在彩礼上松口。

梨花还没来做早饭,阿璃就先将红糖卧鸡蛋端出来了。

这茫茫多的鸡蛋,这粘厚粘厚的糖,柳玉梅都有些心疼小远。

结果,小远拿着筷子,一口鸡蛋一口糖的,硬生生给吃完了。

柳玉梅心下决定,等阿婷身体好了,得让阿婷教一教阿璃做饭。

不求阿璃能有一手好厨艺,三餐都自己置备,好歹掌握几道像样的点心和夜宵。

要不然柳玉梅真怕阿璃这一顿顿红糖卧鸡蛋喂下去,把秦柳两家当代家主,给喂出个消渴症。

这一碗下去,太顶,李追远完全不需要吃早饭了。

他想着早点去大胡子家,看看大家的同时,也去问问潜在的目击者之一。

秦叔本来要陪着去的,但看阿璃主动搀扶着小远下了坝子,他就停下了。

柳玉梅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毛。

嘿,这木头似乎有开花的征兆。

恰好李三江这时去小隔间点香去了。

柳玉梅开口道:

“阿力啊。”

“嗯。”

“阿婷也老大不小了。”

“嗯。”

“她其实早就已经是老姑娘了。”

“嗯。”

“我打算给她安排安排,在外面物色个合适的,嫁出去我不舍得,就赘进来吧,你觉得咋样?”

下一个“嗯”,在秦叔喉咙里卡住了,发不出来。

柳玉梅继续自顾自道:“我觉得挺好,真挺好。”

秦叔低下头。

柳玉梅不再言语,她也不敢刺激狠了,万一真逼急了,这憨货真憋出一个“好”,那就彻底完犊子了。

这时,梨花背着笨笨来了。

笨笨手脚并用,可着劲地挣扎。

梨花先问候道:“老夫人早。”

“嗯。”柳玉梅对笨笨笑了笑。

笨笨中断挣扎,对柳玉梅回以可爱笑容。

梨花:“小远少爷身子好些了么?那边人都关切得紧,就托我来问一句,想知道小远少爷啥时候能醒。”

柳玉梅:“你刚来时,看见阿璃了么?”

梨花:“看见阿璃小姐了,还打了招呼,她正搀着小远少爷去那头呢,呵呵。”

柳玉梅:“那你还问?”

梨花一愣,随即恍然。

柳玉梅:“以后孩子,你就别随意带着跑了,怕你什么时候把孩子给忘丢了。”

梨花忙心虚地摆手:“哪能啊哪能,我儿子可是我的心肝儿宝贝,带过来,是专门给少爷和小姐解闷儿的。既然少爷小姐现在不在家,那我就……”

柳玉梅:“先放楼上房里吧。”

“好嘞。”

梨花上了楼,把笨笨放在了李追远房间里,给笨笨怀里塞了个满满的奶瓶以及一些平日里死倒不准吃的零食。

“儿子,乖,自己给自己挣前程,用你爹的话来说,就是争取进步。”

鼓励完后,梨花就离开房间下楼去准备早饭了。

笨笨把怀里奶瓶零食一丢,奔着纱门奋力爬去。

还没触碰到纱门,画筒里的那幅画就自己飞起,将笨笨笼罩。

在笨笨一脸绝望中,他被拖行至房间深处。

……

“远侯哥哥,阿璃姐姐,再见,我去上学了!”

路上遇到了翠翠,她坐在妈妈的车里去学校。

来到大胡子家时,赵毅嘴里含着一根茎,躺在坝边护栏上。

“在想什么呢?”

“想姓李的能不能活过来。”

“你觉得呢?”

“怕是悬。”

“那你高兴了。”

“是该高兴才对,得摆酒四天。”

“四天不吉利。”

“三天是我喜酒,提前办了,一天留给姓李的。”

赵毅坐起身,看着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李追远。

“我就知道,你死不了。”

“下次就不一定了。”

“我期待着。”

“远哥!”陈靖用力推着轮椅过来。

李追远:“谢谢。”

赵毅在旁边故意问道:“姓李的,后悔了不?”

李追远:“嗯,后悔了。”

陈靖脸红了,硬憋着没笑裂开嘴。

李追远上了楼,去探望自己正在养伤的伙伴。

谭文彬的状态还未完全恢复,能做些基本思考了,但整个人还有点发呆,躺在床上做思考人生状,好在问题不大,只需要点时间。

润生是伤势叠加气门全开的副作用,还不能下床。

林书友也差不多,身上缠满了绷带,其他人都是由老田照顾,阿友则是赵毅每天亲自负责换药。

在那个“世界”里,伙伴们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与距离,要不然李追远根本就无从摆脱。

只是,虽然少年现在是团队里第一个能站起来的,但他现在是发自骨子的孱弱,无法帮他们做些治疗。

好在,赵毅在这方面很上心,他偏心阿友,但所有人的治疗方案都是他做的。

最后一个探视的,是陈曦鸢。

陈曦鸢恢复得最好,李追远进来时,她正翘着腿躺在床上,左手拿着柿子饼右手捏着核桃酥。

别人床下边,放着的是各种药炉子和待煎的药,她这里放着的一麻袋一麻袋的零嘴。

瞧见李追远进来时,陈曦鸢故意没理他。

她还在为小弟弟没提前把自己留下共患难而生气。

但看见阿璃后,陈曦鸢立刻笑了,主动下了床,虽走得有些不稳,但还是拿出零嘴热情地分给阿璃吃。

李追远:“你爷爷的身体怎么样了?”

陈曦鸢:“联系过了,已经度过危险期,都开始喝酒了。”

李追远:“那就好。”

陈曦鸢:“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李追远:“是。”

陈曦鸢:“但你还是故意不告诉我,想把我支走。”

李追远:“那是你爷爷。”

陈曦鸢:“家里有先祖之灵在,要是连先祖之灵都无法庇佑爷爷,使得他因突发恶疾走了,我回不回去也没啥区别。”

李追远:“这话只能由你自己来说,我不能。”

陈曦鸢:“要不是我从背包里掏出了李大爷遗落在我这里的身份证,我真就走了,不会回来。”

李追远:“你觉得,身份证这种东西,会随身带以及会随便遗落么?你猜猜,是谁放的?”

陈曦鸢当即面露惊喜:“哈哈!”

心底的那点疙瘩,当即烟消云散。

李追远说自己还有事,就让阿璃搀扶着自己告辞了

下楼时,站在楼上的赵毅故意阴阳怪气了一声:

“姓李的,你可真会骗女孩子。”

“我骗她什么了?”

那身份证,是太爷不小心落进去的,因为那两天太爷忙着签新的田地承包,身份证就一直放在兜里。

赵毅:“呵,听听,啧啧,妈的,老子连会骗女人的名声,都得替你背!”

李追远:“你能骗她么?”

赵毅被噎住了。

你说这陈姑娘傻么,她真傻,可你若是想骗她,那真大概率会被她用笛子敲爆狗头。

自始至终,阿璃都是专心搀扶着少年,无视且无闻了赵毅。

看着男孩女孩一同下楼拐弯走出屋子,赵毅靠在楼梯口墙壁上,掏出烟斗叼在嘴里。

他的目光,落向位于同一楼层的陈曦鸢房间里。

以姓李的作风,谁帮了他,都会在事后立刻给予回报,可先前探视时,姓李的并未提及之前说好的去海南之事。

姓李的宁愿用模棱两可的话,让陈姑娘开心,也不去提身体恢复好了去海南。

赵毅砸吧了几下烟嘴,烟斗自燃,他从鼻腔里吐出两缕浓浓的烟雾,心道:

“难道,姓李的怀疑琼崖陈家参与了这件事?”

赵毅从兜里掏出一把烧焦的农作物,那天他瞧见柳老夫人取了一把走了,他事后也折返回来也取了一把。

姓李的来时,他嘴里叼着的,就是那个雷坑旁边摘的。

研究了挺久,什么都没研究出来,最后没办法,只能品品味道。

如果那道雷,是有其他势力暗中插手了……

赵毅另一只手从兜里拿出《走江行为规范》。

“那就和你没关系了?”

赵毅对着这版手抄本,亲了一口。

阿璃将李追远搀扶到了桃林边。

桃林的花没过去那般茂盛灿烂了,但看起来依旧美丽。

李追远对女孩笑了笑,女孩松开手。

少年摇摇晃晃地走到第一棵桃树前,手撑着树身以维持平衡,同时开口道:

“搭把手。”

一棵棵桃树,各自抽出一根树杈下弯,在少年前进之路上,串成了一条扶手。

更有一根长长且柔软的枝条,轻轻环绕少年的腰部,防止其摔倒。

“谢谢。”

道了声谢后,李追远慢慢向里走去。

后方大胡子家二楼楼梯口阳台,目睹这场面的赵毅,用力嘬了好几口烟嘴,烟都从眼睛里溢出。

李追远慢慢走到那座水潭边,清安坐在那里,面前摆放着很多坛酒。

苏洛正忙着把这些酒,一坛一坛地往木屋里搬。

少年坐了下来,开口道:

“谢谢。”

清安:“不用谢,我没想救你。”

李追远:“我只看结果。”

清安:“结果是,我是以为你已经死了,才出手的。”

李追远:“但当你意识到我没死时,你也没直接走。”

清安:“我为何要便宜了那王八东西?”

李追远:“所以还是得谢谢,就像是你不管主观目的如何,仍旧是庇护了南通两年一样。”

清安:“你来这里,只是为了跟我说声谢谢?”

李追远:“不是的,有件事,想问你。”

清安:“你逃过一次酒钱了,这次,得加倍补回来。”

李追远:“我为什么要补?”

清安:“你有东西想问我。”

李追远:“我问的是那天是否还有其他人进来,或者有其他人手笔,你不愿意便宜大王八,难道你会愿意便宜那个人?

那个人既然敢这么做,也是没把你看在眼里的。”

清安目光冷冷地,盯着少年。

下一刻,他扬起手,水潭里的水溅起,淋了李追远一身。

“嘶……”

李追远身子开始打哆嗦。

“这么虚?”

“嗯,要伤寒的。”

清安指尖一勾,一根树枝托举着一个由花瓣组成的桃碗,送到了李追远面前,里面是温热的酒。

少年不做犹豫,直接手捧着喝完了。

寒意消失,只剩下暖洋洋。

清安:“我不喜欢讲道理,我只要下酒菜。”

李追远:“相信我,再给我一段时间整理,我可以还你一桌你最爱的席面。”

清安:“你当我是小孩儿?”

李追远:“小孩子不骗小孩子。”

水潭中,荡漾起一层层波纹,等到其彻底恢复平静时,可以在潭水里,看见一道黑影。

柳奶奶他们连自己红线进入那个“世界”时,清安还在外面,虽然在地下,但并不是全无感知。

他,真的是看见了。

李追远:“他,穿着能隔绝身份的黑袍么?”

清安:“小子,我能察觉出来,你是带着答案过来的,还需要问我么?”

李追远点了点头。

这人,没穿黑袍,甚至没做隐藏,之所以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黑影,是因为……

他开了域!

李追远艰难地站起身。

清安:“走了?”

“嗯,走了,我现在要去找个高清版的照片。”

清安:“我当时只能二选一。”

李追远点了点头。

要么去阻拦大乌龟,要么去阻拦这个人。

清安选择了大乌龟。

李追远:“谢谢。”

清安:“又说谢谢了。”

李追远:“该说的。”

少年看着还在搬运酒坛的苏洛,缓缓道:

“在地下时,你的脸,还是苏洛吧?”

清安嘴角轻轻一勾,微微仰起脖子,没笑。

苏洛生前天赋异禀,但他没走过江,甚至都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最好骗了。

在那个“世界”里时,清安一察觉到自己还没死,就切换了苏洛的脸。

那清安到底是靠什么,来相信自己已经死了的呢?

除非,他很早前,就切换好了一张,一看就很容易被骗的脸。

清安拿起一根空心桃枝,对着面前酒坛探入,吸了一口,又将覆下来的长发撩起,道:

“可不要瞎说,你有证据么?”

李追远摇了摇头:

“我没有证据。

但我知道,跟随过魏正道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布局没参与过?

我这点花招,在人家眼里,只是小孩子在玩过家家罢了。”

清安低下头,仔细看着酒坛里面,对苏洛道:“去跟她说一声,夜里去那酒铺家里现个身,吓一吓那酒铺老板全家,发了昏了,居然都敢卖假酒了!”

李追远转身离开。

少年刻意加快了点步速,腰上缠绕的树枝也在很贴心地推着他往前走。

等少年离开桃林后,苏洛跑过来,拿起酒器尝了一口酒,点头道:

“应该是酒铺的大酒缸开裂了,把酒的杀气放出了不少。

我让她白天去找那酒铺老板,提醒一声,平白坠了酒的档次。”

清安将酒缸举起,仰头,直接痛饮。

一整坛喝完后,他头发湿了,衣服湿了,连眼睛都湿了。

他醉眼朦胧地看着苏洛,道:

“这是……好酒!”

……

在阿璃的搀扶下,李追远离开了大胡子家。

摩托车的轰鸣声出现,靠近后停了下来。

开车的是潘子,坐在后面的是雷子。

车是跟家里条件比较好的工友借的,耍个两天。

这年头,摩托车虽然不稀奇,随处可见,但对普通人家,想拥有,还是有点困难的,至于说四个轮子的小汽车,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像潘子和雷子,平日里从石南镇去兴仁镇上班,都是骑的自行车,近四十里的路,得早出晚归。

停下来,本意是想显摆一下,顺便说一声今晚可以带远子去外面逛一圈,整点烧烤炸串这类的吃一吃。

李追远开口道:“潘子哥,雷子哥,这辆摩托车能借我用一天么?”

这是个不情之请,哪怕李追远愿意付租车费以及让他俩坐大巴车的钱,这两个当哥哥的也不会要。

但李追远还是开口了。

借来耍两天不易,得帮那位工友代班,平日里也得说点奉承话。

不过,潘子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李追远回到坝子上时,秦叔正坐在坝子上剥毛豆,把毛豆壳放篮子里,毛豆丢地上。

“秦叔。”

“哎!”

“我们走吧。”

“好!”

秦叔站起身,然后迅速坐下去,将毛豆捡起后,用井水洗干净。

随后,秦叔将那辆二八大杠推出来。

他想将少年抱起来,放在前杠上,李追远摇摇头。

那是小孩子才坐的位置,他现在不合适坐那里了。

秦叔将少年放在了后车座上。

没急着在小径上骑,推着走,来到村道上准备翻身上车时,秦叔看见了停在村道边大树下的一辆摩托车。

“秦叔,骑这个。”

“合适么?”

“我借的。”

秦叔笑了。

头盔给李追远戴,秦叔将车开得飞快。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秦叔骑着摩托车载着少年去了江边。

只是这次,车停在了南通大饭店楼下。

秦叔抬起头,目光锁定了第九层的一间房。

李追远没让秦叔留在外面等自己,秦叔也很自然地跟着少年走了进去。

没再遇到余树,台风走了,他也走了。

电梯上行,停至九楼。

秦叔目光一扫,那个房间里的阵法师当即吐血,自椅子上滑落;走廊尽头一片黑雾溢出又快速消散,“吐”出一道黑影,抓着胸口,跪伏在地。

秦叔目光微微有些疑惑,他没感应到因果反噬。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这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这两个人,哪怕没有自己在,也不会伤害小远。

李追远经过那俩人时,分别对人家态度很诚恳地说了“抱歉”。

少年没责怪秦叔出手莽撞,毕竟叔现在还处于酱油瓶创伤后应激障碍。

不过,那两位也确实没生气,一道目光加一点点气息流露,就直接破开他们的阵法与隐藏且让他们重伤,这放在整个江湖里,都称得上是传说中的人物。

李追远这边给他们道歉,他们则恭敬中带着激动地对秦叔行礼。

还说谢谢,以为是神秘的老前辈,在对他们的修行进行指点。

李追远走到九零九号房门口,没敲门,直接转动把手,将门打开。

李兰,确实还没走。

她依旧坐在那张沙发椅上,喝着她那朋友送的难喝至极的咖啡。

李追远:“叔,这是我妈。”

秦叔:“嗯,我有分寸了。”

其实,李追远挺希望秦叔这会儿像先前那般,别有分寸的。

虽然,少年知道,现在把这个李兰杀死,没有意义,真正的李兰,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海里,与那只大乌龟开启争夺了。

早上的广播里播报的,由台风所引起的启东沿岸的赤潮,正不断向东海深处移动。

李追远走了进来。

秦叔站在门口,屏蔽掉自己的五感,但保留了绝对的危机感。

少年在李兰对面坐了下来。

“看来我儿子,顺利通关了,而且赢得很漂亮。”

李兰一脸慈爱且骄傲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继续道,

“因为妈妈知道,但凡中途,别说死掉一个人,就算死掉一条狗,你都不会给予妈妈开口说话的机会。”

李追远:“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李兰:“什么事?”

李追远拿出李兰给自己的钱包,以及那两张钱,放在了茶几上。

“你有没有想过,这两幅画的预言,是真的?”

李兰脸上仍挂着微笑。

李追远:“有没有想过,哪怕你参与其中,这结局,也不会发生变化?甚至,你的参与,反而成了预言成真的导火索?”

李兰:“你应该不信这种东西的。”

李追远:“这取决于我,愿不愿意。”

李兰:“若一切顺利,它将不会再对你造成麻烦;若不顺利,至少在你成年前,它将无力再上岸来针对你。”

李追远:“拿出来吧。”

李兰:“我们母子,真是心有灵犀,妈妈确实有礼物要送给你。”

李追远:“若是没东西给我,你不会现在还留在南通。”

李兰:“两个礼物,第一个礼物是那块你爸爸送给我的怀表,我已经给你了。第二个礼物是这个……”

李兰将一卷纸从身后取出,放在了茶几上,铺开。

这上面是一幅画,李兰的绘画技艺是大师水平,画得很逼真细腻,比自己在桃林水潭里,看得清晰太多。

因为当时,除了清安外,还有第二个目击者,那就是……大乌龟。

大乌龟的视角,是那场台风天下最好的,它的眼睛,也是最明亮的。

或许,那个秘密出手的人都不会料到,自己居然能从那只“大乌龟”这里,获得他的痕迹。

“你是我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利用你、踩着你向上爬,让我心有愧疚、内心难安;但这又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偷偷摸摸进来插上这一手,他也配?”

李追远看着这幅画,画中人是……

陈曦鸢的爷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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