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1.第1350章 四海之地 尽王土也

第1350章 四海之地 尽王土也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转过弯来了。

他凝视着方继藩:“那么,这佛朗机的王公们,一定要尽心竭力来将这郁金香的价格涨起来,如若不然,就是万劫不复了。”

刘健亦是注视着方继藩,也开始生出了兴趣。

方才所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不过许多人虽有疑问,却是不便相问,刘健不同,他咳嗽一声,道:“难道这些王公,不会对刘文善不利吗?”

“不利是肯定有的,不过佛朗机一盘散沙,所以刘文善所选的地方,乃是北方省,那里商业气息浓厚,西班牙人虽然统治那里,却并不能做到完全的控制,这也是为何刘文善选择北方省的原因。何况,刘文善暗中用的是大量的人头交易,他们想要追查,也需要一些时间。更不必说,若是他们大张旗鼓的拿人,反而会引发巨大的恐慌,陛下、刘公,你们想想看,若是这有郁金香球茎的人,想要出货,却还要被人拿了,这等消息,是捂不住的,一旦传出去,郁金香球茎的价格,就更加是一泻千里,便连半分营救的可能都没有了。”

“许多王公势必会联合起来,疯狂的开始收购郁金香,他们定要将这郁金香的价格拉抬起来,可这一边,王公们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和国库的资金疯狂的收购,另一边却是刘文善人等疯狂的将这不值一钱的郁金香换成数不清的金币和银币,无数的金银,就如同是从天而降一般,落入刘文善等人的口袋里……直到各国的国库枯竭,甚至是信用破产,最终……他们非但没有将郁金香拉抬起来,反而是一泻千里,输了个精光。”

弘治皇帝认真的听着,此时,猛地眼睛一张,忍不住道:“刘文善真有苏秦、张仪之才啊。”

是啊,这不就是连纵的苏秦和张仪吗?

靠着一己之力居于幕后,料准了佛朗机各国的心思,暗中操作……

“这样说来,佛朗机各国……”

“他们已经被吸干了。”方继藩很肯定的给出答案,虽然没有接到准确的消息,可既然刘文善等人安全回来,而且还带来了这么多的金银,这就说明计划已经成功了。

方继藩笃定的道:“郁金香这等事,要嘛不卖,而一旦卖了,便是不死不休,不压干榨尽,是断然不会结束的,哪怕是刘文善想要结束,佛朗机人也绝不会甘心结束,只有当他们最后一个铜板耗尽才会结束。这便是人心,人的贪婪放大了无数倍,当他们借助于郁金香资产不断的翻倍增值时,便已经无法再忍受自己的资产缩水了,这就如一场豪赌,不到最后,绝不会罢手。”

弘治皇帝眼中闪过惊异,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竟觉得森森然的,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花儿,居然直接导致无数人的家破人亡,数不清人的积蓄,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这郁金香,甚至比一支军队还要可怕啊。

所取得的成果,更是可怕。

方继藩又道:“陛下,其实……儿臣……”

“你继续说下去。”这又是一个新的大门,弘治皇帝对此极有兴趣。

“儿臣这样做,原因有三,其一,是为了报当初西班牙人袭略我大明以及新津之仇,此乃国仇,区区西班牙,竟敢侵门踏户,冒犯大明天威,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其二,是陛下敕命儿臣开府建牙,经府需有所成效,不得已而为之。”

“而这其三,却是因为儿臣的身体流淌着道德的血液啊。”

“……”

奉天殿里,许多人本是心里森森然。

听到方继藩这一句道德的血液,顿时懵了。

刘健、谢迁、李东阳等人心里俱都想,姓方的,还真是狗一样的东西啊。

方继藩却是振振有词的道:“我大明以仁孝治天下,天子与诸臣,也多以史为鉴。而如今,新政已经开启,资产的价格,高低起伏,未来,又何尝没有此等泡沫化的风险呢?郁金香本是最不值钱之物,却可人为将其炒高,其危害,甚至可以使无数人家破人亡,泡沫从经济学而言,其实有它的好处,可以使大量的资金,调配至这个领域,加快生产,使一个又一个的新兴产业,疯狂的壮大。”

“可一旦,这泡沫出现在郁金香这等无用之物上,那么其危害,也是显见了。因此儿臣如此做,便是要立下一个榜样,让天下人都知道,在佛朗机发生了什么,等刘文善回了京师,儿臣还要命他将这郁金香著写出一部书,详细的记述郁金香的成因、发展、结果,如此,方可使后人铭记,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以史为镜,以前人为戒。对于佛朗机人而言,对他们又何尝没有好处呢?他们今日不吃这个亏,以后还要吃,不给他们一点教训,他们的跟头会摔得更惨,儿臣命刘文善、刘瑾,以及佛朗机人王细作人等,万里迢迢前去佛朗机,正是抱着这悲天悯人的情怀,要使天下四海之人,晓其厉害,如此而已。”

弘治皇帝:“……”

刘健咳嗽,略显尴尬。

谢迁脾气就不一样,好在这次他忍住了。

李东阳微笑,嗯,他习惯了。

张升、马文升人等,脑子还跟在方继藩话里藏着的道德迷宫里转着弯弯。

只有欧阳志,一如既往的露出一脸佩服之色。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才道:“继藩说的没错,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此当引以为戒,刘卿家该当修书。此次,继藩……干的不错,而刘卿家人等,万里迢迢,不辞辛苦,此去佛朗机,又何尝不是九死一生,可谓是劳苦功高,此不世大功。”

定了调子,弘治皇帝心里顿时舒畅了起来,却不知,他们带回来了多少金银。

方继藩面带微笑:“想来,市舶司过几日,就会有奏报来。”

没几天也算不清楚。

当然,到底带回来了多少,也只有天知道了。

可是……

果然在这时,有宦官匆匆的入殿:“殿下,殿下……证券交易所,疯了,四洋商行股价暴增,价格在一个多时辰之前,四洋商行就涨了三倍价值。”

弘治皇帝嘴张开,有鸡蛋大。

啥?

这奏报,才刚刚送到朕的手里呢,一个多时辰之前,消息还没传出去,四洋商行就涨了。

这些商贾的反应,竟如此迅速?

四洋商行的股值,一直是不温不火的,许多商人,持有的并不多,多是市场上某些人零星的持有。

这股票的大头,多是在宫中和西山。

当然,也有一些大鳄,如王不仕持有了不少。

弘治皇帝倒有几次想减持了四洋商行,毕竟这四洋商行,足足两年没有过动静,完全是出于对方继藩的信任,才将这四洋商行放在手里,而现在……

转眼之间,翻了三倍。

而且……现在消息应当已经在京师里传开了吧。

接下来……

弘治皇帝的心绪流转间,已经红光满面,就恨不得在自己脸上写着朕手里有许多四洋商行了。

他不禁道:“刘卿家人等,此旷世之功也,来人,速传刘卿家人等觐见。”

萧敬哪里敢怠慢。

方才陛下还说是劳苦功高,现在就已是旷世之功。

这还了得,这刘文善……还有刘瑾……

一想到刘瑾,萧敬心里就忍不住酸酸的了。

当初的刘瑾,算个什么东西,自己正眼都不会去瞧的。

可现在看看人家……

萧敬自是把泛酸的心思收好,面带微笑道:“奴婢这便亲自去请人。”

说着,一溜烟的去了。

弘治皇帝的心情自是带着几分激动,努力的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才又道:“带回来了这么多金银,是四洋商行的,这些金银,经府有什么看法?”

方继藩道:“陛下,有了这些金银,自是存入西山钱庄,作为储备,此后,只怕这市面上的银票要更多了,倘若统统流通于市场,只怕会引发市面上剧烈的通货膨胀,儿臣的意思是,一方面,借着这笔本金加大一些投资,另一方面,还需将这些银票,流通至各国去,如此,方可减轻关内的压力。儿臣希望借助于四洋商行,于西洋诸国,甚至其他地方,也开通西山钱庄,使其通行银票。”

通行银票……

弘治皇帝一下子就明白方继藩的心思了。

现在银票已在大明流通。

银票是靠金银的储备来背书的,现在有了足够多的金银,哪怕是将西山钱庄开设在各国,可只要储备金银足够多,慢慢的让各国接受,也并无不可,毕竟,只要西山钱庄可以做到随时取兑,且随时交换足额的金银,就足以让银票,畅行四海。

最重要的是,四洋商行现在已经有了足够的实力。

它的股价,势必要疯狂的攀高,现在……该是它施展拳脚的时候了。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饶有兴趣的道:“你继续说下去。”

…………

第一章。

(本章完)

第1351章 不世之功

方继藩迎视弘治皇帝的目光,便徐徐道来。

“陛下,四洋商行在刘瑾的带领之下,虽是这两年不温不火,可实际上,刘瑾此人,早已在诸国有了布局。”

“不说贸易据点,单说这两年来,打探到的诸国讯息,就是数不胜数。”说着,他顿了顿,歇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

“儿臣倒并非是夸奖刘瑾,这刘瑾和儿臣无亲无故……”

“且慢着……”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目光透着质疑:“刘瑾不是拜你做了大父?”

“陛下就是陛下啊,果然是明察秋毫。可是陛下,儿臣建西山书院,徒子徒孙何其多也,一个认来的干孙子,不算什么。就比如萧公公,他还自称是儿臣的侄子呢,可儿臣,可有半分袒护他的意思?”

方继藩看了一旁的萧敬一眼,吞了一口唾沫,才又开口说道。

“儿臣做事,公私分明,心里只有陛下和朝廷,除此之外,再无私情,儿臣之心,天地鉴证,日月可鉴。”

弘治皇帝颔首。

有那么几分道理。

方继藩继续道:“这四洋商行的许多讯息之中,都表明了一件事,那便是各国都没有建立起一个稳健的货币体系,落后一些的,甚至还处在以物换物的阶段。好一些的,虽也铸钱,可各国要嘛相互之间攻伐频繁,新的货币,随时取代旧有的货币,再加上私钱的铸造,其金币、银币的含量,都没有统一的标准,以至人们买卖,往往这货币的交易,最是繁琐。”

“儿臣以为,西山的银票,在大明已经推广,却现在信用良好,一方面,是钱庄受到了宫中和朝廷的监督,又有专门的细则规定,更有足够的储备金银,可保证永不受挤兑风潮所害。那么,何不在各国,也经营钱庄,将这钱庄的银票,推及天下四海呢?”

“一方面,有了统一的货币标准,使四洋商行未来和各国的贸易,可以更加称心如意。且若是各国接受了银票,那我大明,便可使用银票,进口各国的特产,以丰富我大明上下的短缺。再其次,大明统领诸国,从前只是单以朝贡而辖制诸国,儿臣认为,这很不稳固,有了钱庄,通行了银票,再通过银票,可大量购置各国资产,使其永不相叛。”

“再有,就是大量的金银输入我大明,缓解大明的通膨,将这些通货膨胀,引入各国,减小压力。同时,也可借机壮大西山钱庄和四洋商行,有此三大利,陛下以为如何。”

弘治皇帝现在心情好的很,面容里不由泛起了笑意。

方继藩说的,他听懂了一大半。

虽然有些地方不太懂,可天下各国,都用大明的钱票,没什么不可。

弘治皇帝想着,心里真是美滋滋的,天下各国都用大明的钱票,这可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事,可想念,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不禁睁大眼睛凝视着方继藩问道。

“可以实现吗,倘若各国不肯顺从呢?”

方继藩朝弘治皇帝微笑。

“陛下,钱票的推广,在于利害关系,对各国的王公贵族和商贾甚至是寻常百姓而言,只要这东西稳定,且能一直保证其价值,他们自会做出自己的选择。这绝不是一国国君,想要禁止,就可以禁止的。当其国内没有比银票更稳定的货币时,人们自然更愿意接受银票的交易,这也非是一国国君,单凭一纸诏令,就可以解决的。”

弘治皇帝听罢,颔首点头,微眯着眼眸,若有所思起来。

“你上一道章程来,这件事,经府来办。”

这经府的作用,一下子就出来了。

大明已经出现了许多巨无霸的商行,无论是钱庄,还是四洋商行,又或者是幸福集团,又或者是钢铁、纺织、蒸汽机车之类的巨头,若是在这其上,没有一个机构居中协调,是不成的。

偏偏朝中对这个,懂得不多。

方继藩道:“儿臣遵旨。”

弘治皇帝感慨:“朕终于盼来这一日了,过不了几日,便是太皇太后的大寿,这是双喜临门哪,哈哈……”

有了银子,弘治皇帝整个人都精神抖索,面容焕发。

倒是刘健等人,一个个无言,早知如此,国库也应当适当的购入一些股票资产才是,哪怕是国库不成,自己当初也该买一些啊。

弘治皇帝差人又去问,就在这说话的功夫,小半时辰不到,便又有宦官来报:“陛下,涨了,又涨了,已增长了四倍,涨了四倍了。”

弘治皇帝反而淡定下来,压压手:“这不算什么,不必激动。”

刘健等人,则是幽怨的看着弘治皇帝。

…………

刘文善、刘瑾二人,受了诏命,星夜至京师,此时才天刚拂晓,却已有宫中的车马,迎其入宫。

刘文善和刘瑾坐在车中,他们的车,抵达了午门,午门外头,是预备入朝廷议的百官。

可是车马并没有停下,百官们不得不纷纷让出道路,而后一个个的看着这马车直接经过午门,进入宫中。

呼……

百官们一个个看着那远去的车马,眼睛都要流出泪来。

宫中坐车的待遇,这可是内阁大学士们,一年到头也享受不到的待遇啊。

虽是难免有人羡慕嫉妒恨。

可是,有不少翰林,却是眉飞色舞。

他们低声议论:“方才过去的可是刘文善刘公……听说此次,他是奉命去了佛朗机,以一人之力,灭佛朗机诸国啊。”

“是吗?我也听说了,就凭那什么什么金香花,了不起啊。”

“四洋商行的股价,已经高涨了十三倍了……”

那翰林编修柳金水更在人群之中,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确实是十三倍了,才几天功夫,当初,他是听了王不仕的话,拼上了全部的家当,现如今,终于咸鱼翻身了。

终于变成有钱呢了,不用在过得苦哈哈的日子了。

他心里真是激动,一面流着泪,一面不停的念叨:“刘文善刘公,真是有大德之人啊,为我大明立下的是不世之功。”

也有脸色阴沉的,站在一边,不吭声。

王不仕身边,现在永远都不差狗腿子了。

他们嘘寒问暖,呵护备至:“王学士,您累不累?”

“王学士,冷不冷,要不要加一件衣衫?来,披我的吧。”于是,便开始宽衣。

边上的人纷纷也急切的要宽衣:“披我的吧,披我的吧,暖和。”

王不仕目光移动着,扫过一张张熟悉,亦或陌生的脸,抿了抿唇,便朝他们一摆手:“多谢各位,不必了。一般的绸子,老夫穿了不自在。”

于是,众人幽怨的看着他。

是呢。

听说王不仕的朝服,都是定制的,最好的匠人先量了他的全身,确保完全贴身,而且所用的料子,都是薄如蝉翼,每一层,都是最好的织工缝制,莫说是料子,便是缝衣的线,那都是精挑细选。

这档次,一下子就拉开了。

想做朋友都不可得。

人家谈论的东西,你只有啧啧称其奇的份,或者嘴巴张的比鸡蛋还大。怎么养身,每日该吃啥,穿啥衣,靴子该怎么穿才好,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这些贫穷翰林们的想象力。

许多人又想哭了。

更有翰林怯怯道:“王学士,您说,这四洋商行的股票,是否还有加持的必要?”

所有人如狼似虎的盯着王不仕。

王不仕淡淡的道:“股票这东西,终究是投机重了一些。我辈乃是读书人,圣人门下,岂可成日言利?倒是听说,顺天府在推广公学,代圣人传播圣学,将这圣学深入人心,这才是大功德,大教化,谈股,俗了,老夫倒是有心,成立一个助学的善堂,捐几十个上百个学堂出来,资助顺天府,只是………想要捐纳学堂容易,营造设施也容易,甚至资助人读书,亦是易事耳。唯独想要招募称心如意的博学之才,却是难如登天,诸公,老夫现在每日头痛的,就是此事啊,已经好几宿,为此操心了,诸公倘若有什么故旧朋友,若是有才,不妨推荐一二,最好是为人正直,品学兼优的,倘若对新学有所涉及,那就更好不过了。再有……前几日,听说有一老妇,收养了不少孩子,她每月靠针线养活了别人,此乃义举也,值得提倡,老夫听说,她并不宽裕,却不知此老妇,现居何处,真是想去拜望,另外也想赠与一些金银,好教她以此,帮助更多孤儿孤女。”

“……”

“这个……这个……”

许多人开始面红耳赤。

王不仕环视了众人一眼,便背着手,叹了口气。

“天下最易的,便是聚财,可天下最难的,却是聚义。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也。圣人之学,高如泰山,不可攀;又如大海,深不可测,吾等凡胎肉体,若能以仁义为本,量力而行,哪怕只是略尽绵薄之力,此生亦无憾了。”

…………

2/5章送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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