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敢问方小将何方神圣

第二天,大清早。

“国际写作计划”的工作人员们,把车停到“五月花”公寓门口,接方言等人去超市。

货架上丰富的商品,王安逸看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都不知道该买什么合适。

方言倒目标很明确,先去买了个汉堡,填饱肚子,因为冰箱里啥也没有,众人都没吃早餐,全是饿着肚子出门,顶多喝了一些水。

潘耀名、刘武雄他们见状,纷纷效仿。

“感觉怎么样?”

方言转头看了眼白若雪。

“包装挺精美的,味道不怎么样。”

白若雪道:“我还是喜欢吃油条炒肝。”

“我也是这么想的。”

方言说:“还得是咱华夏的早饭讲究。”

随便垫吧两口,接着大肆采购一番,豆腐、鸡蛋、肉类、蔬菜、牛奶、面包……

买了一周的食物、饮料和生活必须品,结账的时候,用的是聂华灵所给的支票本。

“安逸,别看了。”

茹芷鹃看到王安逸一动不动,提醒了句。

方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就见超市隔壁的小店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五天之内,每件商品减价五美刀”,不禁摇头失笑。

“要不要进去看看?”

“算了,算了。”

王安逸摆了摆手,“我怕我一冲动,买了一堆我根本不需要的东西,白白浪费钱。”

“算你聪明。”

茹芷鹃说要当心资本主yi的糖衣炮弹。

方言看到王安逸买得满满当当,白若雪却截然相反,精打细算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想起了“抠抠搜搜”的龚樰,一样的节俭到家。

“你就打算靠这些,过一个星期?”

“够了。”

白若雪道:“省着点用,应该够用了。”

“不用这么省钱。”

方言道:“《拯救大兵瑞恩》的版税,我估计很快就会到账了,那时候你也能拿到分成。”

白若雪如实说:“方老师,我是想多攒一些外汇,然后买个大件,带回国去。”

“你想买什么大件?”

方言好奇不已。

这时候,国内都是有配额的,不管是出国干什么,回国的时候,每人都可以带一个大件,像彩色电视机、录音机、冰箱……

“我想买电脑。”

白若雪语气不无认真道。

“电脑?电脑是什么东西?”

王安逸疑惑地眨了眨眼。

看着白若雪在解释,方言诧异不已。

80年代,基本谈不上什么计算机普及教育,除了少数科研部门有计算机应用开发,大学里别说计算机课程,连计算机专业都没有。

只不过,燕京大学偏偏就有计算机系。

“这么说,你是替燕京大学买的?”

“您猜得一点儿也没错。”

白若雪说燕京大学计算机系成立至今,想方设法地凑电脑,也只凑到3台,这回校领导一听自己要去美国,就把主意打到这上面。

“那这個电脑能做什么呢?”

王安逸边走,边说。

“电脑的用途可多了,比如对你们作家来说,可以用电脑打字,以后就不用再手写了。”

白若雪面带微笑。

“现在的电脑,打不出汉字吧?”

方言皱了皱眉。

白若雪说,光靠IBM的电脑肯定不行,要搭配上日本的OKI-1570打印机,再加上5寸软盘里的CCDOS,就可以打印汉字了。

“这一套要多少钱?”

方言不禁心动。

白若雪道:“大概要2万多元。”

王安逸和茹芷鹃互看一眼,大为震惊。

白若雪解释说,这是从国外进口到华夏的价格,如果在美国直接买IBM电脑,只需要大概599美刀到1399美刀,价格相差了数倍。

方言心里想着,要不要来上一套?

这样,自己以后就可以告别手写小说了!

…………

逛了一个多小时,返回大学城。

拎着大包小包,一路上能看到草坪上,三五成群,女人、黑人、少数族裔都在演讲,滔滔不绝,张口“民权”,闭口“平权”。

“为什么你们白人制造了那么多的货物并将它们运到新几内亚来,而我们黑人却几乎没有属于我们自己的货物呢?”

“………”

方言听工作人员讲,一到周末,学生就会在这里开展平权运动,反对种族歧视等活动。

刘武雄、潘耀名等人毫无兴趣,只想采购完生活物资以后,好好地准备讨论会的课题。

接下来的日子,国际写作计划邀请的30多名作家,要经常地组织讨论会,交流东欧文学、华夏文学、印度文学、拉美文学……

主讲人一般是按地区国家来定,可以是一个,也可以是多个,来分享自己国家的文学。

听众除了他们,还有大学城的学生,特别是华侨华裔,气氛融洽,没有任何的冲突。

这些天,方言除了低调地参加讨论会以外,一直在构思新的创作。

“岩子,马上就轮到我们华夏作家做报告了。”潘耀名走进厨房,“你有没有想好要说讲什么了?”

“没有,我也正为这个发愁。”

方言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这有什么好发愁的,就挑伱最擅长的讲就好了。”刘武雄道:“每个作家都有所长,你最擅长什么?”

方言笑道:“我每个都会一点点。”

刘武雄一怔,“都会一点点?”

“岂止是一点点!”

王安逸道:“小说、诗歌、散文、戏剧,岩子在各个文学领域都很擅长!”

“嘶,看不出来,岩子倒是个全才啊。”

刘武雄仿佛重新认识方言般,上下打量。

潘耀名像柏杨他们一样,投来好奇的目光,“岩子,你还懂诗歌和散文?”

不等方言开口,白若雪就高度评价了他的诗歌集和散文集,尤其是对诗歌,赞不绝口。

刘武雄倒吸了口气,“你可真够厉害的!”

港台作家纷纷惊讶于方言如此年纪轻轻,竟然这般地博学,无不肃然起敬。

潘耀名道:“怪不得你会那么纠结。”

“依我看,岩子,你不如也聊聊‘反思’的话题吧?”王安逸转头看向柏杨,说他自愿地加入母女俩的演讲小组,也要谈一谈反思。

“柏先生也对反思文学感兴趣?”

方言好奇不已。

柏杨点了下头,“不仅仅是文学上的反思,我觉得一切的东西都值得反思,特别是我们自己,就像曾子说的那样,吾日三省吾身。”

方言总觉得话里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别扭。

“岩子,你也未必非要跟我们一样,都说‘反思’。”茹芷鹃建议道:“你完全可以选个我们华夏这些年的文学方向和变化来讲讲。”

“我其实更倾向于聊民族性和世界性。”

方言沉吟片刻,“毕竟,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这个好!”

潘耀名拍手称快,“正好可以跟大伙说说岭南文学,讲讲华夏传统民族文化。”

柏杨皱了皱眉:“华夏的民族文化真的有那么好吗?”

“何出此言呢?”

方言道:“我们中华文明,可是唯一没有中断而且延续至今的古代文明。”

然后环顾四周,“远的就不说古希腊这些文明,单单就论印第安文明,在这片美洲土地上繁荣了上千年,但你看看现在,除了一些博物馆和部落以外,这片土地上,哪里还有一丝半点的痕迹……”

一下子,全场沉默了下来。

爱荷华州本是印第安人的聚居地,后来逐渐被欧洲殖民者所占据。

在19世纪初,美国把这里当成印第安人流亡之地,也叫“鹰眼之州”,就是为了纪念当地印第安部落酋长黑鹰,率领部落,发动反抗侵略的黑鹰战争。

“说到这个,我想到了一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

柏杨说:“也是我前不久听到的,有个黑人学生说,‘为什么你们白人制造了那么多的货物并将它们运到非洲,而我们黑人却几乎没有属于我们自己的货物呢?’”

顿了顿,“我觉得印第安人也适用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遗传上的差异吗?是那些原始部落的人就是弱一些吗?”

“咳咳,柏先生,这话咱们私底下可以这么聊,但千万不能在公开场合说出来。”

潘耀名提醒道:“很容易会被当成种族主yi者。”

柏杨不以为然,看向方言,“以你所见,你认为黑人、印第安人比西方人劣等吗?”

方言摇头:“我认为人都是平等的,没有谁比谁优等之说。”

柏杨道:“总是有区别的,难道黑人、印第安人,也能跟黄种人和白种人平等?”

“我不同意这个观点!”

方言义正严词说,“别说黑人,就连北极那些茹毛饮血的因纽特人,只要是人类,我也认为他们是平等的。”随后反问道:“柏先生,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到底平不平等。”柏杨话锋一转,“我只知道最丑陋的一定是华夏人!”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方言眯了眯眼,怎么感觉听着这么像反思怪的言论呢?

(本章完)

第270章 皓首匹夫,苍髯老贼!

“……”

此时,屋内鸦雀无声,一个个神情复杂。

“柏先生,你这反思有点过头了吧?”

方言脸色不快。

“一点儿也不为过。”

柏杨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我知道我说出这样的话,大家肯定第一时间难以接受,甚至感到愤怒,可我不是随便乱说的。”

然后喝了口水,“我是反复地看了日本和美国作家先后写的《丑陋的日本人》和《丑陋的美国人》,结合自身,才作出这样的论断。”

“《丑陋的美国人》,我没看过。”

潘耀名皱皱眉,“但我翻过《丑陋的日本人》,高桥敷对整个日本人和日本社会进行了分析和反思,给出了很多强有力的论据,不知道柏先生做出这个判断,又有什么依据吗?”

柏杨道:“我的依据,首先就是鲁迅先生提到过的‘酱缸文化’。”

“酱缸文化?”

王安逸、潘耀名等人诧异不已。

白若雪轻声问:“方老师,鲁迅先生还说过这样的话?”

“你应该想说的是染缸文化吧。”

方言立刻纠正其中的错误。

鲁迅先生曾经在《两地书》写过,华夏约太老了,社会上事无大小,都恶劣不堪,像一只黑色的染缸,无论加进什么新东西去,都变成漆黑,但那时候是军阀混战的民国时期。

“不错不错,关于民族劣根性,鲁迅先生阐之未尽,我觉得‘酱缸’比‘染缸’更贴切。”

柏杨把拐杖往地上戳了戳,滔滔不绝道。

“中华民族文化是一個‘酱缸’!”

“一个‘发酸发臭’的酱缸!”

“酱缸的酸臭味太强了,强到能够泯灭一切兰芷芬香,最终使放入酱缸的各色原本千差万别的食材只挥发出同一种味道。”

“在这个酱缸里酱得太久,我们的思想和判断,以及视野都受酱缸的污染,跳不出酱缸的范围,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大多数人就是生活在这个‘发酸发臭’的酱缸里的‘酱缸蛆’。”

“………”

“结果落到今天这种丑陋的地步,所以我把华夏人概而言之曰,‘丑陋的华夏人’!”

巴拉巴拉了一大堆,方言越听,越确定这丫的是什么成分,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反思怪。

简直是堪比龙映台的反思怪鼻祖。

于是就不能再犹豫,必须出重拳。

跟这样的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文艺!

(ps:柏杨和他的《丑陋的华夏人》,在现实里就是反思怪的鼻祖)

…………

果然不出方言的所料,在柏杨眼里,华夏文化传统应该统统抛弃,因为华夏文化的酱缸发臭,使人变得丑陋,所以要向西方学习。

“慢着慢着。”

方言直接打断,“你说了半天,还是没有作出任何科学的分析,也没有举出任何让人信服的论据,能不能说得再具体一点?”

“那我就举个例子,缠足!”

柏杨狠狠地批判“缠足”等陋习。

方言撇了撇嘴,“我不反对批评‘缠足‘,但是在宋代以前,并没有‘缠足’的记录,到了近现代也已经废止了,这种陋习完全不能上升到华夏的传统文化层面。”

“可没有盎格鲁撒克逊,没有西方文明,没有鸦片战争的话,女人会不裹小脚吗?”柏杨道,“至少在座的各位,说不定头上还留着一根辫子,大家还会穿着长袍马褂呢。”

“你这是在替殖民侵略说话嘛!!”

白若雪拍案而起,横眉冷对。

“不不不,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柏杨看到众人的目光不善,连忙改口道:“我只是想说,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伟大的民族,那就是盎格鲁撒克逊。”

“这个民族为世界文明建立了框架,像他们的议会制度、选举制度,和司法独立、司法陪审制度等等,为人类社会,建立了一个良好结构,这是它对文明所作出的最大贡献……”

(ps:来自柏杨的《华夏人与酱缸》)

“那柏先生可知道,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人,将患上肺结核视为女性美丽的标准!”

“为了美白,这些女人敷含鸦片的面膜,用氨水洗脸,用有毒的朱砂当唇釉,甚至还用砷水沐浴,那么我要问了,西方文明之中,怎么会产生这种比裹小脚还残酷的陋习呢?”

方言站了起来,眼神变得犀利。

“这……”

柏杨一怔,在绿岛坐了10年牢,只研究华夏历史,从来没有系统性地研究西方文明。

“还有,为了迎合细腰的病态美,当时的女性长期佩戴不符人体结构的束腰,如果说缠足是陋习的话,那束腰又算什么呢?”

方言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

“呃,任何一个民族的文化,都像长江大河,滔滔不绝的流下去,因为时间久了,长江大河里的许多污秽肮脏的东西,像死鱼、死猫、死耗子,开始沉淀,使这个水不能流动,变成一潭死水,愈沉愈多,愈久愈腐,就成了一个酱缸,一个污泥坑,发酸发臭……”

柏杨试图解释,但越解释越凌乱。

就这?

方言语气里透着轻蔑,“既然连你都说‘任何一个民族’都会变成腐臭的酱缸,为什么独独要把‘酱缸文化‘当成我们华夏人的标签?”

接着质问道:“柏先生,你居心何在!”

“我、我,没错,我想说,就是因为英国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也浸泡在酱缸里,所以才会被美国这个崭新的盎格鲁撒克逊文明所取代。”

柏杨极力地争论,搬出各种论点。

“那为什么美国作家还会写出《丑陋的美国人》呢?按你的说法,他们难道不也是生活在这个‘发酸发臭’的酱缸里的‘酱缸蛆’吗?”

“那为什么会爆发这么多平权运动!”

“如果文明,印第安人为什么会哭泣!”

方言一一反驳,渐渐地抬高嗓门。

柏杨在交锋中落于下风,心里堵得慌。

白若雪从头看到尾,两眼冒着光,要不是有所顾忌,早就忍不住替方老师拍手叫绝。

“罢了,罢了,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伱,干脆我们把我们说的,都摆在报告会上,交给听众,交给学生去评判好了。”

柏杨满脸通红,强行结束话题。

“当然可以。”

“我相信他们评判时,应该会态度公允,条理清晰,而不会带有太多的偏见和情绪。”

方言阴阳怪气了一句。

要不是看在聂华灵她们的面子,要不是看柏杨年迈老朽,生怕一个激动,就捂着胸口,躺地上咽气,非得像诸葛亮痛骂王朗一样:

皓首匹夫!苍髯老贼!安敢在此饶舌!

岂不知天下之人,皆痛骂汝为反思怪!

简直是枉活六十有三!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

厨房的氛围,肉眼可见地凝重而沉闷。

柏杨感受到众人的态度,也没有继续自讨没趣,以“身体不适要吃药”为由,一瘸一拐地离开厨房,带着一肚子火气地回房间。

“他确实该吃药了。”

方言嗤之以鼻。

刘武雄叹气道:“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可能腿被打折,坐了十年牢,难免会有怨气。”

“那他也不该把这种不满,笼统地归结到华夏人的劣根性。”方言不屑道,“不敢实指有名有姓的人,却泛指所有人都丑陋,给他的懦弱胆小垫背,真的是替他感到悲哀。”

“岩子,别说扫兴的话了。”

潘耀名道:“我们还是聊聊讨论会吧。”

见众人聊着,白若雪插话道:“方老师,既然平等,那世界各民族之间,为什么会存在那么大的差异?这种差别不仅体现在文化风俗上,还有智力、道德和性格等多方面。”

“这个问题说起来很复杂。”

方言一本正经道:“先来说美洲的印第安人和南太平洋的当地土著,他们为什么会原始落后?因为孤悬海外,跟外界缺乏交流和沟通,而华夏和欧洲,无论是丝绸之路,还是海上丝绸之路,都是互相影响促进,这种交流大大加快了人类的文化和科学发展。”

潘耀名道:“确实,中华文明,比如四大发明,确实促进了欧洲科学的发展。”

“我觉得,不同民族的历史遵循不同的道路前进,根本原因之一,就是民族环境的差异,像俗话说的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有点意思,你继续说。”

“生态环境是人类生存基础,地缘环境决定文明发展,比如适合耕种的地区,发展出农业文明,而土壤浅薄的地方,则发展出游牧文明,就拿华夏来说,为什么起源于北方?”

方言道:“因为以原始的农业技术,南方炎热多雨的气候,是不适合耕种的……”

关于地缘决定论的观点,以及在厨房爆发的争论,也传到聂华灵和保罗安格尔耳朵里。

“看来我们请方言来美国,真的请对了!”

保罗安格尔激动不已,却注意到聂华灵兴致不高,叹了口气:“是请对了,不过我在想,把柏杨请到美国,是不是请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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