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敞亮

“当初我们在重庆府联手杀了大昭寺的行走隆图之后,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就消失了?”

等上茶的画皮退出这间会客厅,李钧这才看向袁明妃问道。

袁明妃闻言翻了个白眼,“瞧你这话问的,杀完人当然要跑啊,难不成呆在那里等着大昭寺的和尚继续来寻仇啊?”

“那你怎么会出现在倭区?”李钧戳着牙花子。

“当然也是逃难喽。”

袁明妃直言不讳,“要不然是因为想伱啊?老娘可不喜欢你这种满身杀气的冷疙瘩。男人呐,那还是要会知冷知热的那种才好。”

“听见没,别人这是在说我呢,不愧是熟女,果然懂男人!”

“马爷,这你可能就误会了”

“老马,不是我说你,你又没那功能,连根蜡枪头都没有,跟我们兄弟搁这儿听什么墙角?你这纯粹是白费心思。”

“范无咎,你他妈的给我死来!”

窸窸窣窣的动静从窗外传入,李钧的脸色顿时变得僵硬,抄起手边的椅子便砸了出去。

砰.

万籁俱静,针落可闻。

袁明妃莞尔一笑,“你这儿的人还挺有趣啊。”

李钧对眼前氤氲开的魅意视若无睹,依旧绷着张脸。

“谁能把你逼的连帝国本土都呆不下去?要跑到这儿来避难?”

袁明妃这次并没有回答,而是低头摆弄着眼前的茶碗。

李钧见状叹了口气,“如果是大昭寺的话,你可以重返重庆府。现在川渝赌会管事的是赫藏甲,坐镇的锦衣卫百户王谢也是我的熟人,应该能够护的住你。”

“就这么嫌弃我?”

袁明妃抬头,眼中赫然已是梨花带雨,泫然欲泣。

“别介,咱们只是一起杀过人,又不是一起滚过床,顶多能算是战友,这套就免了吧。”

嫌弃?说不上。

李钧对于袁明妃并无恶感,甚至还有些许敬佩。

一个女人敢反抗自己所属的佛寺,逃亡千里之后,还能在鱼龙混杂的重庆府站住脚跟,成为川渝赌会的‘八将’之一。

这副胆魄和手腕,没几个男人能够比得上。

至于‘明妃’二字背后蕴藏的不堪深意,李钧更加无所谓。

这操蛋的世道,能活着就算不错了。

谁还能管得了别人是站着、躺着,还是撅着?

“还是那么冷漠无情,一点都不像个武序。”

袁明妃眼睛一眨,眼眶中水汽顿时消失无踪,“还是你在那方面”

“打住!”

李钧捂着自己的胸口,掐断袁明妃后续的虎狼之词。

“我说这些不是想赶你走,我李钧也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

李钧肃声道:“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倭区的形势已经是烈火烹油,随时可能一触即发。你到这里来避难,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我知道呀,你们和鸿鹄在明面上打,儒序和倭民在暗地里掐,边上还有道门和佛教在煽风点火嘛。”

袁明妃慵懒一笑,“你别忘了我原来是干什么的,这些我都知道。”

“知道你还来?”李钧愕然。

“不跑就是马上死,到你这儿,就算运气再不好,起码还能多活几天。”

袁明妃眯着眼,“好死不如赖活着。”

“重庆府”李钧老调重弹。

“算了吧。”

袁明妃抬手一摆,“赫藏甲那副小身板可经不住折腾,我还是别去祸害别人了。”

“我身板就壮了?”

李钧总有一种自己成了冤大头的感觉。

“你不行?”

“.行。”

明知是激将法,那个‘不’字,李钧依旧还是说不出口。

“你不行也得行,我现在可是犬山城锦衣卫的四号特聘客卿了,白纸黑字,高低也算半个有编的人。”

袁明妃左手夹一份电子案牍,来回晃荡着。

“就是这待遇不怎么行,你们锦衣卫真挺抠门的。”

李钧一脸茫然,“谁跟你签的特聘契约,我怎么不知道?”

“就那个白头发咯。”

袁明妃一手托腮,“那个叫小黑的也不错,刚才还说带我去泡泡澡,为我接风洗尘。你这些手下还都不错,为人热情。”

相互攀比、争风吃醋、兄弟阋墙、反目成仇.

一连串老掉牙故事情节在李钧脑海中自行浮现而出。

“我警告你,别搞我的人啊!”

“这可不是我主动的啊。”

袁明妃一脸无辜,“你可别冤枉人。”

“对了你那头心猿呢?”李钧两眼微阖。

“是不是要对着别人的伤心处猛攻?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

袁明妃脸泛怒意,咬牙切齿。

李钧不甘示弱,“你撩拨我下属就有意思了?”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这怎么没意思了?”

“你没用手段?你身上那股子催眠的味隔这么远老子都闻到了!”

“那是老娘这具身体自带的。”

唇枪舌剑,一股火药味在房中逸散开来。

李钧胸前衣裳微动,一只指虎趁机飘了出来。

扎着辫子的李花盘腿坐在上面,冲着袁明妃甜甜一笑,“姨,你真漂亮。”

袁明妃眼眸一亮,脸上冰雪瞬间消融,“这丫头嘴真甜。不过,你以后要是能喊我姐,我就更开心了。”

“好咧,姐。”

李花从善如流,乖巧喊道:“姐,你手臂上这画的是什么呀,真好看。”

“喜欢啊,改天姐也给你整一个。”

袁明妃眉头朝着李钧一挑,抖开肩头衣衫,将整条花臂露了出来。

“嗯”

李钧脸色大变,上半身猛然抢了出去,一把将李花拽了回来,重新揣进怀中。

“哈哈哈哈哈”

袁明妃见状猛然捧腹大笑,半晌才歇。

她看着神色铁青的李钧,慢慢擦去眼角泪水,笑道:“行了,你敲打也敲打够了,再绷着脸装腔作势可就伤人心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心里有数。”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既然你现在也是犬山城百户所的客卿,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有件事”

袁明妃打断李钧,“我知道,从那个叫什么松山的小倭贼口中套话对吧?行啊,只要邹四九那头硕鼠敢进我的佛国,我没问题。”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次是小黑说的。”

李钧仰头看着天花板,无声长叹。

“其实.”

袁明妃语调突然变得严肃,“我这一次找上门来,也不是为了拿以前攒下的那点人情来要挟你。我这种女人虽然早就看淡了什么脸面,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东风恶,人情薄。在重庆府,咱们的联手充其量不过就是一次互惠互利的交易,谈不上什么并肩而战的交情,所以你今天能让我进门,说实话,我已经很感谢了。”

李钧刚要说话,却被女人扬手止住。

只见袁明妃于座位中起身,并没有双手合十,而是右手握拳,左手抱合,行武序之中的抱拳礼。

女子一身江湖气,巾帼何曾让须眉?

袁明妃这番举动,连李钧都不得不赞叹一声,敞亮!

“所以这一次来,我还给你带了份礼物。”

“有你这番话就行了。”

李钧摆手摇头,笑道:“礼什么的就算了吧,锦衣卫包吃包住,我也不需要什么东西。”

“真不要?”袁明妃歪着头,一脸诧异。

“真不要。”

“那看来是我多事了。”

袁明妃眨了眨眼,“还是你还没在序六呆够?”

“.”

(本章完)

第367章 祸首

李钧看着那双戏谑的眼睛,怔了片刻之后,突然伸手将怀中的指虎勾了出来。

李花挂在李钧胸口的衣襟上,在两人中间来回打量一眼,立刻心领神会,大声喊道:“姐,我错了。”

“哎,真乖。”

李钧尴尬的咳了两声,用眼神回应仰着头朝自己邀功的李花。

“连苏策都不知道的东西,你怎么知道?”

“他虽然是门派武序三,但这么多年来一直待在倭区,远离帝国本土。而且因为自身序列的原因,又被隔绝在黄粱梦境之外,有些事情他不知道也不奇怪。”

袁明妃的这个说法,并不能让李钧信服。

苏策是什么人?堂堂倭区锦衣卫千户。

虽然官职在帝国朝堂体系中不高,但在倭区却是只手遮天的存在。

而且情报工作本就是锦衣卫的命脉所在,就算倭区孤悬海外,但也绝对不至于到视听闭塞的地步。

袁明妃读懂了李钧脸上的表情,“非要问?”

“事关重大。”李钧一字一顿。

“行吧。”

见李钧坚持,袁明妃也不再犹豫,叹了口气后说道:“你刚才不是问我曹仓去哪儿了吗?在重庆府的时候,这小子为了保护我,被隆图打的就剩一颗械心了。”

“这种伤势放在兵序身上,也足够致命,但因为他还是我的护法神,所以只要我的佛国还没破碎,就还有活命的机会。”

“在他回归佛国的时候,‘心猿’已经完成了进化,为了给他找一具能够发挥‘心猿’能力的躯体,也让我自己以后能有更多保命的能力,我冒险回了趟西番。”

袁明妃的语调平淡,但李钧却暗自啧舌。

要知道她本就是从西番逃出的叛徒,在杀了大昭寺的人之后,却又悄然折返,当真是胆大包天。

“你别这么看我,我可没去大昭寺的地盘,而是去了和大昭寺相隔甚远的桑烟寺。”

“桑烟寺?”

李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一座尼姑庵,全是凶悍的男人婆。”

袁明妃的解释言简意赅,“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些和伱同路的人。”

李钧心绪骤然浮动,眉头紧皱,“独行武序?”

“没错。你有没有想过,虽然你们比起门派武序来说,更加注重个体,并不在乎什么传承和接替。”

袁明妃沉声道:“但武序作为最古老、最顽强的序列之一,以帝国如此浩瀚的人口基数,就算是有佛道的绝户计在,也绝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走上这条序列。再加上有武学注入器这种跟得上时代变迁的产物存在,你所在这条序列应该是以野火之势迅速蔓延开来才对。”

“但现实显然并非如此。”

袁明妃目光如灼,“如今的独行武序数量极为稀少,恐怕你自己都没有碰见过第二个吧?”

话至此处,原因所在,自然不言自明。

李钧缓缓吐出一口含着杀意的热气,“是捕杀还是圈养?”

“你说的这两个词,并不是两个不同的选择,而是同一个互相嵌套的流程。”

“剥皮拆骨,取长补短,这在西番的佛门之中,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佛序的基因之所以能够兴旺至今,有他们不少贡献在其中。在对原生体魄的研究上,也就只有番传佛门能够勉强跟上农序的脚步。”

“抓捕、解剖、交媾、孕育、培养,直至最后被抽入黄粱佛国,成为因果算力。整套流程十分完善,显然这种事情已经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袁明妃看着李钧,“每一个新演变的序列,都会成为老牌序列的猎物,所以你能够安稳的晋升到这一步,要么是走了大运,有贵人相助。要么就是有人在暗处盯着,等着螳螂捕蝉。”

李钧并没有深思这句话,而是直接了当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独行武序五的仪轨?”

这次,袁明妃并没有着急回答,而是慢慢将手搭上了腰间的细带。

窸窸窣窣的解带声中,李钧眉头紧皱,伸手紧紧按住胸口内的指虎。

在他骤然加重的鼻息之中,一副没有皮肤覆盖的恐怖身体袒露了出来。

李钧记得,袁明妃曾经并没有植入过仿生皮肤。

所以这是剥皮.

“在给曹仓找躯体的时候,我被那群丧心病狂的老尼姑们抓到了。”

袁明妃系好衣衫,淡淡道:“她们也许准备拿我当交媾的试验品,所以把我和一名丧失了神智,已经成为痴愚傀儡的独行武序六关在了一起。”

止戈武夫,序列品秩正和李钧一样。

“可能是因果循环,否极泰来吧。我埋在身体内的佛国主机并没有被她们搜出来,所以我利用佛国幻境尝试度化那名独行武序。虽然最终的结果是失败了,但误打误撞竟然重新将那名武序唤醒了过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你也能猜得到。一个独行武序发现自己竟然成了别人囚禁的种马,自然只能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自己的耻辱。”

“他用一双拳头砸烂了那个名为‘嘎乌盒’的试验场,连杀了三个坐镇此地的佛序六,我也趁乱逃了出来。”

袁明妃的描述并不仔细,但李钧却能从字里行间,听到鲜血从撕裂的血管中喷溅出来的声音。

“在那场战斗中,我亲眼看到他在一众护法神的重重包围之中完成了序列晋升,将那处所有的佛序全部屠杀干净,最后直奔桑烟寺驻地而去。”

“在我离开西番的时候,我得到消息,他已经死在了桑烟寺,剥皮拆骨,所有零部件全部被掏了出来,依次摆在寺门之前。”

袁明妃语调停顿了片刻,“听说动手的是两名佛序四的大黑天。不过在这之前,他已经杀死了五名佛序五的怙主,再往下的从序者多不胜数。”

“这件事,在桑烟寺通传整个番地佛众的谕令中,被称为‘血色灾祸’,是整个桑烟寺近十年来遭到的最严重的一次损失。”

女人指着自己的鼻子,笑容嘲讽,“而我也因此被桑烟寺通缉。大昭寺得知我居然敢重返西番,自然也是火冒三丈,毫不犹豫加入到了追杀之中。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再留在帝国本土了吧?”

袁明妃双手按在脑后,身体后仰,两条长腿交叠压在桌上,“那里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听完这些,如果你觉得顶不住,想让我走,我绝对不拖泥带水。两大佛序重企的联手追杀,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不过你也不用担心,那名武序告诉我的仪轨,我还会告诉你。”

她垂下眼眸看着李钧,嘴角勾起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容,“毕竟那丫头喊了我一声姐,就当是我给她的见面礼吧。”

话音刚落,并没有袁明妃预料之中的长久沉默。

一个笑声随即响起。

“袁明妃,你在这儿骂谁呢?”

李钧笑道:“通缉这事儿我比你熟,你什么时候见我怕?”

“真的不怕?放心,你老实说我也不会传出去。”

女人打趣着,一双眼睛却弯如弦月。

“我不是针对你。”

李钧学着她的动作,将腿放在桌上,“佛序啊,我最喜欢杀的就是他们。”

一个小脑袋从他胸口冒了出来,大眼瞪圆,两腮鼓囊囊,稚嫩的脸上杀气腾腾!

“那我说,你听着?”

“你早就该说了,真当我丫头那句姐白叫了?”

“暴徒壮胆、红血固心,独夫练魄,止戈磨刀。”

袁明妃的声音回荡在室内,李钧仰着头,面无表情的盯着天花板。

“用那名武序的话说,太平年代,从来不是独行武序登台的时候。既然人人都视你们为仇敌,那就掀起一场灾祸,用拳头解决所有问题。”

李钧咧嘴一笑,“看来苏老头说得对啊,我还是太束手束脚了啊!”

“明妃。”李钧喊了一声。

女人微愣,“嗯?”

“独行武序五,叫什么?”

袁明妃嘴角上扬,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当然是,祸首!”

“原来是罪魁祸首”

李钧长身而起,大步出门,“那就从杀人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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