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对话圣师之地,少年以元神画未来【求

三步便从皇城横跨至临安府的城楼之上,磅礴的气机,以及涛涛杀机,将霭霭暮云中洒落的每一滴春雨都炸的粉碎。

秦离士一身大红官袍,背负着手,就这般悬在了临安府城的城楼上空,拦住了踩着墨池的安乐以及凌空横渡的李幼安。

秦离士能坐到当朝宰相之位,自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本身也有着不俗的修为,在这个唯有修行高的世界,在大赵朝廷中做官,若是没有修为,做不得高官。

哪怕登乙榜进士列,这辈子最高的成就也许就到八品或九品的程度了,想要登七品官,哪怕是从七品的闲散官职,没有修为俱是难以坐稳。

故而秦离士可登宰相之位,自然不是不得修行的凡人。

在秦离士三步自皇城而来,拦阻去路的时候,临安府内,各方强者的气机亦是在这一刻动荡起来。

一股又一股元神力量横扫而至,欲要探查此番的情况。

秦相虽然在临安府内官位极高,但却也仅是代表了临安府内的一股势力,一些国公、上柱国等等势力,其实亦有不弱于秦离士的权势,而且大多都站有各自的阵营。

像林家、叶家和种家这三家中立武勋世家却是比较少见,大多数都会选择各自信赖与看好的皇子。

如今大赵南迁五百载,高坐天玄宫那位大限也将临近,这意味着皇权更迭在即,这个时候各自选择站位是必然。

选对了,家族又能延续辉煌数百载,选错了便只能黯然衰败。

这便是朝堂上的常态,每一尊达官显贵,都是皇子问鼎那皇权的筹码。

秦相站队的是大皇子,故而与大皇子争锋相对的一些皇子麾下势力强者,便会释放出元神来探查,来斟酌局势。

垂垂春雨密,黯黯暮云低。

安乐伫立墨池之上,望着这三步便横跨而至,拦住去路的秦相,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凝重之色。

白衣猎猎,腰间青山微微抖动,安乐抬起手掌,覆盖青山。

这是安乐第一次见到秦相秦离士,一位清瘦的老者,身上的悲怆之意,交织弥漫,滔滔杀机惹得春雨迸裂。

秦相的炼神修为绝对极强,安乐感受到极大的压力,宛如巍峨的山岳,倾轧而下,绝然是高境的炼神强者。

这份心神上的压迫,尚未临近安乐,便被一缕星光般的剑气给堵在了外侧,再也无法临近安乐分毫。

“秦相,好歹是炼神大家,欺负一位刚刚凝聚元神的小家伙,着实不知廉耻了些。”

李幼安淡淡道。

“幼安将军,此人杀我爱子,我岂能对他有好脸色?难不成我还得舔着脸送上笑容?我身为当朝宰相,不至于如此卑微吧?”秦离士瞥了李幼安一眼,眼眸中的冷色浓郁。

秦离士从未有过这般怒,当初大儿子身死,他虽然悲怆,虽然怒,但尚可遏制了自己,只是在事后对林府百般报复。

可这一次,秦千秋的死……宛如对着他的心,狠狠的剜了一刀,让他痛不欲生,感觉灵魂都在撕裂。

他在秦千秋上投注的情感,比之大儿子更多。

“李幼安将军,你要离去我不拦你,但此子得留下,杀我子嗣,总得留下一条命来平息下老夫的怒火吧。”

秦相道,以他的身份说出这般近乎不顾脸面之话,足以可见是真的杀机之浓郁。

事实上,秦离士也很怒,他早就叮嘱过秦千秋,如今的安乐不是毫无背景的小人物了,背后有赵黄庭,单单赵黄庭这位老皇叔就足够棘手。

一位大限将至的绝世强者,本就时日无多,行事就可越发的肆意张扬霸道,这个时候招惹安乐,招惹赵黄庭只会惹来一身骚。

要忍,要等,等赵黄庭殒没于大限之下,等李幼安离开临安归沧浪江畔,那时安乐便失去最大的靠山,以秦相府的力量,自然就能轻易揉捏。

可是……秦千秋没忍住,竟是又对安乐出手,惹来安乐执拗杀意,被杀于望湖楼上。

临安府内,一股又一股气机升空而起。

赵黄庭持一竹杖,花夫人周身心剑剑意弥漫,林四爷扛着滴血的柴刀远远眺望。

还有武庙魁首狄藏,提着赵祖斩龙刀,气魄慑人。

秦相眼眸愈发的冷厉,原来平平无奇的少年郎,不知不觉背后竟是凝聚出了这么一大股力量。

安乐踏着墨池,身上微风猎猎,心神弥漫,御剑悬空。

他望着气势滔天的秦相,想了想道:“秦相可曾读过我最后那一道关于北伐的卷题?”

“秦相显然是不认同我的观点,认为大赵能有如今的繁华与昌盛属实不易,所以我们要忍,忍元蒙帝国的屡次犯边,忍元蒙帝国对中土故地的践踏与肆虐。”

安乐白衣翩然,春风鼓荡宽袖,显得有几分飘然若谪仙。

“忍是秦相一直坚持的理念。”

秦离士冷眼看着这位身着白衣的少年,淡淡道:“沧浪江为天堑,自是护我大赵,一旦过江一战,大赵军队未尝能胜元蒙铁骑,届时一旦被攻破防线,元蒙大军渡江而南下,这万万里山河,将再度狼烟遍地起,百姓生灵涂炭,五百年繁华如梦幻破灭!”

“这自是我的主张,如今天下,我大赵非是最强,有西梁虎视眈眈,有大理国师执新政而治国,北伐一旦失败,代价之大,你无法想象,故忍一时,自是无错。”

安乐笑道:“既然秦相连这般国恨都能轻易忍下,为何不能忍这一时之恨呢?殿前会试在即,我若未能登三甲,自然会有大赵律法压我,届时秦相再想对付我,自然无需如此大动干戈。”

狂妄!

秦离士目光一凝,盯着那白衣胜雪,却凝聚着宛如白蟒横空无敌势的少年。

他也听出了少年言语中的意思。

固守南方,不过江而战,自是以稳妥为主,秦离士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他身为当朝宰相,一旦做出过江北伐决定,若北伐失败,他所需要承受的乃是千古骂名。

他秦离士不愿去赌,他身后那些支持他的文武百官,也不愿放弃临安的蚀骨销魂与如梦繁华与他去赌。

至少,他作为宰相的这期间,不会去赌,也没必要去赌。

安乐话语中的另一层意思,秦离士亦是懂得。

少年很自信,他自信能在殿前会试上登临前三甲,而今日这话,是不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一旦失败,必然受大赵律法压身,届时落入大理寺昭狱内的少年,自然再无挣扎的余力。

而这是少年自己选择的路,他放弃了外力的相助,赌一份对自身的自信。

不愧是胆敢走李幼安聚无敌势的传奇路的少年。

哪怕是秦离士此刻也有几分欣赏少年的胆魄,但欣赏归欣赏,杀子之仇是不会就此消弭。

秦离士冷冷看着安乐,眼眸之中杀意尽数退去。

他的身形飘然落下,落在了城楼之上,大红官袍于重新坠下的春风春雨中猎猎作响。

“既然如此,我便让人在大理寺的昭狱中提前整理干净一间牢房做伱的埋骨地。”

秦离士道。

话语一出,意味着他忍了。

今日他不杀安乐,也不需要与李幼安、赵黄庭和花解冰等人搏杀,掀起一场临安的风暴,于他而言毫无好处,甚至会折损太多的强者。

但,他会一定会让安乐在殿前会试上无法登前三甲。

自信的少年终将死在自己的自信之下。

秦离士很清楚,安乐的这些背景这些底牌皆不过是一时的虚妄罢了。

李幼安和狄藏终究要离开临安前往沧浪江,赵黄庭大限将至终会殒没,花解冰与林府……衰弱已经是必然。

少年背后的支持者,会如秋花般一瓣瓣的凋零,最后剩下少年裸露而出。

那时候,他秦离士要杀少年,易如反掌。

正如少年所说,国仇他都可以忍下,这点仇怨为何不能忍?

冰冷的目光望着御剑过临安府上空,出了城池的白衣少年,秦离士缓缓闭上眼。

李幼安望着闭上眼的秦离士,又看了一眼御剑出城的安乐,忽然轻笑了一声。

如此一来,安乐是将自己真正逼上了绝路,但一旦于这趟绝路上走出,少年的未来……或许会无比的璀璨与绚烂。

李幼安飘然出了城。

秦离士依旧闭着目。

临安府上空,太庙老人赵黄庭不由嗤笑:“没意思的很,还以为你秦离士会因为儿子的死,而不顾一切的厮杀一场呢,老朽都酝酿好战一场了,结果你又忍了,不愧是秦离士,真能忍。”

“一点都不爽利。”

“有的时候,忍让意味着放弃机会。”

“面对元蒙帝国是如此,面对安乐这小子,亦是如此。”

扔下一句饶有深意的话语,赵黄庭持着竹杖落回城内,他知道李幼安带安乐去何处,故而并未跟上去。

李幼安能带安乐去那地方,自然是非常看好这小子,他便不去凑热闹了。

武魁狄藏身上气血滚滚,如血色蛟龙蔓延周身,他盯着城楼上闭目的秦离士,这个阻碍北伐的最大权臣。

他视线挪开,落在了离去的安乐背影身上,兴许,安乐会告诉秦离士,一味忍让的下场。

花解冰和林四爷对于秦离士自是无话可说,林府与秦相府水火不容。

一场弥漫整个临安府的风暴,并未彻底爆发。

但是,大家皆是知道,真正的风暴,将会在殿前会试时彻底爆发。

城楼上,秦离士缓缓睁开眼。

携来冰寒的春雨,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眼中尽是冷漠。

虚空中有诸多元神扫视而来,但是秦离士并未理会,身上大红官袍烈烈,迎着整个临安府,吐出二字。

“放榜!”

……

……

安乐御剑而驰,春雨拍打在脸上,带来让精神为之一震的清爽。

与秦相的一番对话,安乐自是有自己的考量,虽然说将自己逼上了绝路,但身聚无敌势的他本身就已经是在绝路上行走。

一旦无敌势破,等于吹鼓的气球被扎爆,失去了展望未来的大期望。

既然如此,那在多给自己一些压力,又何妨?

兴许重大的压力,会愈发的成为吹鼓气球的能量?

李幼安飘然而至,深深看了安乐一眼,眼中带着欣赏,亦是带着几分感慨。

“你这是赌上自己一身意气与豪气,一旦殿前会试上你失败了,我不会救你,赵黄庭亦不会救你,因为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李幼安说道。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兴许,我的剑,越磨越锋利呢?”

安乐笑道。

李幼安不由轻笑起来:“你还真像我年轻时候,有一股锐气,临安这温柔乡着实不适合你,你该来沧浪江战场……在这儿你才能经受真正的磨砺。”

“秦离士畏惧我们一旦过江,战不过元蒙铁骑,可他着实小看了我们沧浪江畔的诸军,小看了大赵的武将,元蒙大军迟迟攻不过沧浪江,可并非因沧浪江为天堑,更是因为大赵武将的英勇与强悍。”

“这些端坐在庙堂的官员们,只会按自己的思绪所想来判断,未曾脱离温柔乡,奔赴前线看上一眼,并不知道沧浪江畔,拦阻元蒙大军的大赵武将们有多么的骁勇。”

“我们大赵武将并不弱,只是庙堂少了一份过江的气魄。”

“殿前会试,你最大的对手便是叶闻溪,虽然她小圣榜排名不如秦华安,可是秦华安对上叶闻溪,必败。”

“叶闻溪乃叶龙升孙女,从小便在沧浪江战场长大,于死人堆中摸爬,她的名声在沧浪江战场,在元蒙大军军中,都有着不俗的威慑,秦华安、司马普度还有王家麒麟儿……成长在临安这温柔乡中的天才,垃圾的很。”

“所以,沧浪江战场才最能培养人。”

李幼安看着安乐说道。

安乐闻言,不由轻笑,他自是知道叶闻溪这位淑雅的少女表面下,隐藏着多么凶戾的面容,这可是噶过好多条人命的狠角色啊。

“沧浪江战场么?”

安乐眸光中不由浮现出一抹向往。

在战场中磨砺出的强者,才算是真正的强者。

李幼安背负着手,在前方驰骋,安乐御剑在其后,这一次他可以放轻松,肆意的感受御剑带来的潇洒与自由。

两人飞行了许久,越过一处又一处在春雨之中朦胧着烟雾的山岳。

诸峰十二最高头,岚色烟光翠欲流。

一座碧翠朦胧的山峰逐渐于脚下清晰,李幼安带着安乐飘然落在了山岳之间。

郁郁葱葱,层峦叠嶂,有飞瀑宣泄,伴起轰鸣如雷。

山道泥泞,少有人来,枯叶新叶俱是落满地,空气中带着深林特有的清新与果实落地发酵了一整个秋冬的酸味。

李幼安踩着泥泞,往前行走,未曾用半点修为,他背负着手,眼眸中带着几分回味。

安乐腰间别墨池与青山,安静跟在后面,亦无半点怨言。

脚下的泥泞沾污了他的白衣与靴子,深一脚,浅一脚,二人于山中披荆斩棘的前行。

不一会儿,行至了山巅。

一棵迎客松生长于崖畔嶙峋峻石之间,缭绕的山雾迷蒙不断,入眼竟是一处大坪。

侧方是一面巨大的绝壁,宛若以剑削出似的。

流水淙淙的声音自山间萦绕,别有一番清幽滋味。

“是不是很好奇,我带你来此做什么?”

李幼安一席儒衫,看着安乐,笑着说道。

安乐的确疑惑这里是何处,心头没有半点答案。

行至绝壁上,李幼安望着如镜面一般的绝壁,抬起手一指,对安乐说道:“你且来观这面绝壁,可否在绝壁上见得什么?”

安乐闻言,心头微微一动,李幼安这等传奇人物,带他来此,自然不会只是单独的欣赏深山风景,必然是有其想法与心思。

视线遂落在绝壁上,却见绝壁光滑如镜,春雨都难以沾染其上,像是前世有工具磨出来的瓷砖表面似的。

仔细看一眼,安乐并未看出任何东西来,不由摇了摇头:“并未见得任何。”

李幼安眯起眼睛,微微一笑:“你可知此地为何处?”

安乐还是摇头。

李幼安站在迎客松下,背对着安乐,身上儒衫猎猎作响。

“这座山本无名,乃我登科状元之后,登小圣榜之首后,得以对话圣师时选择的对谈之地。”

“我曾与圣师对谈于此。”

“本来我若成第七山山主,便会择此山为第七山,可惜,我未曾第七山主,此山便无人问津,亦是持续无名。”

李幼安轻声说道。

但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让安乐惊讶无比。

却见李幼安笑着拍了拍迎客松,轻吟道:“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如何’。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这是我未曾成为第七山主时,曾作的一首小词下阙,故而我给此山取名‘扶松’。”

扶松山,还当真是随意的很。

但真正让安乐震惊的是,此地竟是李幼安曾经与圣师对谈的地方。

对话圣师,是多少修行人梦寐以求之事,可李幼安竟是只选择了这么一处空幽且随意之地。

“我与圣师对谈许久,心中所有困惑尽数问出,圣师一一解答,有关修为的疑惑也都得以明悟。”

“圣师离开时曾于此绝壁上留下了三道剑气,剑气成画,画的是过去,现在与未来,我观得两道,悟去过去与现在两道,如今尚且剩下一道。”

“这些年我带了许多人来过,皆是我所看好的后辈,叶闻溪也曾来过,可俱是无人观得壁中画。”

“我对最后一道未来剑气很感兴趣,想知道未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所以我带你来了。”

“你且观之,若能观得画作呈现,有所悟便悟,悟不得,那便算了。”

李幼安说道。

圣师留下三道剑气,过去、现在与未来?

安乐眸光一凝,望着那光滑如镜的绝壁。

李幼安端坐古松,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壶酒,自斟自饮,未曾在理会安乐。

而安乐端坐在绝壁之下,就这般仰着头盯着绝壁,目光仔细的盯着,不断的盯着。

春雨停歇,阳光破出暮霭云层而洒落。

日照西斜,星月逐渐攀上高空。

黎明晨曦,鱼肚白于东方泛起,朝霞漫天。

安乐不断的盯着绝壁,一动不动的盯着。

时间转瞬便是一日一夜过去。

深山之间,寂静无声,只有虫鸣声阵阵。

星光如瀑。

李幼安于古松下,站起身,摇了摇头,略感可惜,兴许这位少年亦是看不到这一缕圣师所留的未来剑气,观不得未来。

也是,未来本是未知,未知如何能观之?

就在李幼安颇为失望,欲要唤醒安乐时。

他眉头微微一动,后撤一步,撤回了古松下。

“未来,圣师画的不是未来,而是等一场未来。”

安乐似是呢喃。

呢喃话语落毕,盘坐盯着绝壁观望的安乐,白衣自生一股清气,翩翩涌动起来。

墨池与青山两柄剑,化作两道剑光冲起,环绕在安乐的周身,发出清冽的剑吟。

而安乐眉心泥丸宫中,剑气铿锵。

元神竟是从中一步迈出。

一步一步,似登天而起,朝着那光滑无比的绝壁行去。

最后,行至绝壁之前,伸出手,如水波荡漾一般,漫入了绝壁之内,在李幼安眼中,少年的元神似是化作了一道锋锐绝世的剑光,于绝壁中画出一幅未来!

刹那间。

绝壁之中,剑气迸发!

扶摇直上,直冲牛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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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9章 握住青山掌剑气,元蒙皇帝欲弯弓指圣

剑气珠光自腾上,青山白云同静深。

一抹剑气,骤然从绝壁之中迸发而出,灌入云霄,像是天上暮霭云层撕裂开一道口子,降下的璀璨光束。

迎客松下,李幼安儒衫被山风吹拂的猎猎作响,他的眼眸盯着那冲霄起的剑气,隐约间满是怔然。

本以为安乐要失败了,毕竟枯坐绝壁前一日一夜,却无半点动静,这不就是意味着参悟的失败吗?

当然,对于安乐参悟失败,李幼安却是不觉得奇怪,圣师所留的剑气,参悟失败俱是正常情况,毕竟,这些年,他带来的许多天才皆是参悟失败,无一成功。

尽管李幼安很好奇,圣师所留的未来剑气,到底是如何,是否真的能得见未来,可无缘所见,他亦是别无他法。

正如圣师所言,缘到了,自然能悟。

而今日,李幼安竟是在安乐身上发现了动荡的剑气。

元神竟是可入绝壁?

这些俱是李幼安之前所未曾发觉的,他先前皆是以悟性观那绝壁上的剑气画作,通过观摩来掌握圣师所传的两道剑气。

“未来不可窥,因为未来尚未发生,充斥着朦胧,一切皆有可能。”

“可窥未来者,必须具备些特殊。”

“也许,此子便是圣师所言的有缘人?”

李幼安儒衫沾染了山峰上的水汽,可眼眸却是越发的明亮,一扫先前的失落与无奈,带上了几许兴奋,几许期待。

……

……

安乐看那绝壁,光滑无比的绝壁,一开始看好像什么都没有,感知不到任何的东西。

不过,对于在问心林中默默观竹格竹,得悟胸中之竹的他而言,盯着一面绝壁一直看,并不算是什么难事。

然而,看了不过半日时间,安乐便感觉绝壁之上,似乎浮现出了一幅墨竹图,由剑气所绘的墨竹图,与他所画的墨竹竟是一模一样。

安乐心头一惊,他并未在这绝壁上作画,如何会出现一幅画作?

仔细观摩画作,从笔锋的飘洒,泼墨的快意,以及画叶的顿挫,俱是与他的笔法如出一辙。

哪怕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画师亦无法仿出如此相似的画作,就仿佛是他于未来所画的一般。

在想通了这点后,安乐只感觉心神不由颤栗,泥丸宫中,剑炉铿锵,一股剑气在绝壁之中,似乎在吸引着他泥丸宫中的心剑。

元神便不由自主的飞出了泥丸宫,飘然向了绝壁。

元神就像是安乐的第二个身躯一般,看到摸到的俱是与本身一样。

触碰到绝壁的瞬间,元神便漫入了绝壁之中。

安乐的眼前,便只剩下了白茫茫,仿佛被按入了宣纸中,从三维进入二维,入眼皆是白色,像是伫立在漫无边际的雪原,天与地俱是白雪所覆盖。

安乐很冷静,他的元神盘膝,以剑瀑图为根基,稳定心神,不至于让元神被漫无边际的白茫茫所冲击崩散。

倏地,无尽的白茫茫之间,有一道剑气飞速的掠过。

如一阵风,无形无踪。

安乐看了过去,根本无法捕捉到那消失的剑气,但是他知道,这抹剑气便是李幼安所说的未来剑气。

圣师于绝壁中留下三道剑气,过去、现在与未来。

李幼安感悟了过去剑与现在剑,唯有剩下的未来剑,他无法参悟,他参悟不了,便将这份机缘送出去,他带了很多人来尝试参悟,亦皆是失败。

未来不可窥,因为未来犹未可知,一切俱是未曾发生。

哪怕妖孽如李幼安,得见圣师的存在,亦是无法掌握未来剑气。

安乐如今心神入绝壁,他感受到了这缕剑气,可是他能掌握吗?

他有资格掌握吗?

未来缥缈且看不透,是凡人所能窥视的吗?

安乐心中三问。

他可以看到光幕,光幕可以看到岁月气,可岁月气……代表的是过去。

未来,他不知道可否掌控。

可渐渐的,安乐的眼眸却变得坚定起来,身上所凝聚的一股无敌势,仿佛在这一刻呈现于元神周围,化作白蟒盘踞,迎着白茫茫的天地,缓缓的张开了嘴。

他要走无敌路,要创造比李幼安所创造的传奇更加传奇的奇迹,那这奇迹,便从掌控未来剑气开始。

一抹心气上涌。

他开始盯着白茫茫的天地,欲要看到那无形的剑气。

尽管可以感受到剑气在眼前不断的乱窜,可是他俱是无法捕捉到。

忽然,安乐想起了入绝壁前的墨竹画作,未来剑气捕捉的是未来的画面,那墨竹画,可能是未来他所作的画?

若真是如此,安乐心头不禁有了个想法。

元神之中的心神之力开始一点点的释放,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宛若一团浓墨。

浓墨晕染,在心神拉扯下,仿佛画师在泼墨作画一般。

安乐忽然发现,一抹剑气开始主导他的心神,像是毛笔狼毫的笔尖,点在了白纸上。

心神为墨,剑气为笔,于白茫茫天地间作画。

安乐的心神跟随着剑气开始作画。

心神如墨,画卷呈现。

画的是未来。

……

……

天地之间,忽然有黑云袭来。

伫立在扶松山迎客松旁的李幼安,猛地抬起头,强大的心神在眉间绽放,漫漫星光涌现,剑器千百度,浮现于周身,高速弛掠。

“未来剑气,窥未来,乱天机……”

“天象为之而变!山河为之而乱!”

李幼安深吸一口气,儒衫一下子鼓起,眼眸中绽放出熠熠精芒。

他的目光猛地一转,落在那盘坐于绝壁之前的白衣少年身上。

少年闭目,眉心泥丸宫大开,元神已然走出,进入绝壁,而绝壁之上,绽放出白茫茫的光辉,却在无尽白茫中,有一点墨色涌现!

像是有大幕拉开,山河画卷呈现。

李幼安背负着的手,猛地攥起成拳头,悬浮在周身的星光烂漫的千百度,猛地颤动,发出了清冽剑吟。

剑吟之声,直入云天,回响与烟雾缭绕座座寒山之间。

目光死死盯着绝壁上的墨色,看着那逐渐呈现的画卷。

渐渐,失了神。

……

绝壁之上,墨色晕染,像是下了一场墨色烟雨。

遂有画呈现,奔腾的江流之上,战船轰鸣,强者横渡,箭雨横空,大浪涛涛,大战将起!

有元蒙铁骑渡江而来,破开了大江的防线,无数大赵武将冲天而起,与之厮杀,墨色的血,染黑了穹天,染黑了江流,染黑了战场土地。

然大军长驱直入,烧杀抢掠,狼烟遍天,战火四起。

有固守的大城被元蒙大军围堵,守城武将,拼死保卫,墨色所形成的日月不断变化,代表着岁月在更迭,可是固守的城池宛若一座孤城,无援军,无粮草,无救援……

凌乱发丝的飞扬的武将,伫立城头,拔剑四顾心茫然,泣泪横流,自爆经脉,自刎城楼,最终城门大开。

黑白的画卷,墨渍横飞,仿佛迸飞的鲜血,隔着画卷俱是能感受到孤立无援的绝望。

城池被破,元蒙大军长驱直入,城池关隘连连遭破,烧杀抢掠,山河破碎,地裂天崩!

黑云压城城欲摧,墨色晕染之间,城池守军连连弃城逃亡,繁华如梦五百载的江南繁华地,根本形成不了有效的防御。

势如破竹,大江以南的大地,遭受到了同样的践踏。

……

墨色的画面不断变化,演示着一场又一场江南破败的画面。

有强者不断登天而起,与元蒙强者厮杀,可歌可泣,可最终皆不过是负隅顽抗。

繁华如梦五百载,千疮百孔的庙堂,终是如沙堆之山隘,轰然崩塌。

画面的最后,是战船飘摇于无尽东海,有东海龙属臣服元蒙帝国后,自瀚海中杀出,掀起狂风骇浪。

战船上,有臣子怒而执剑斩龙,龙血染风雨,泼洒于船上。

斩了东海龙属的臣子,抛却了宝剑,背负起幼年的皇帝,抱着玉玺。

跃海而亡。

……

……

不知道何时,天上下起了狂暴的骤雨,豆大的雨珠,拍打在李幼安的身上,沾湿了他的儒衫。

他怔怔的盯着那绝壁,看着绝壁中不断变化的画面,一股悲怆自他胸口蔓延,横亘他的心间。

那便是未来吗?

是国家的未来?

哪怕是李幼安这等强大的存在,见到了未来,亦是感觉到天崩地陷,心神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

南迁五百载的繁华如梦,最终的结局,依旧未曾逃过。

那天下第一的元蒙皇帝,终究是带着铁骑践踏了一切。

李幼安满心怅然,第一次有了拔剑心茫然之感。

难怪他能够观过去之剑气,掌现在之剑气,却始终无法悟得未来之剑气,那是因为,他始终无法相信那真正的未来。

未来是未知的,可若真的呈现在面前,对有的人而言,是残酷,且无法相信。

暴雨一直下,冲刷着山间的泥泞,迎客松似乎都被打折了腰躯,李幼安的儒衫彻底浸透贴身,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锐气。

忽然,李幼安再度看向了那定格了画面的绝壁。

却见绝壁之上,有一道剑光陡然涌现,斩切而过,画面一切为二。

如墨画面,竟是开始快若闪电般的回溯,每一次回溯的画面,俱是会被一道剑气斩开。

李幼安的眼睛越来越亮,心神充沛,浩荡冲击在山岳之间,形成飓风呼啸着山林。

暴雨间的寒山数十座,山间充斥的精怪妖精俱是颤栗匍匐,聚敛妖气,不敢肆虐分毫。

当画面彻底归复,看到的是一位少年伫立山巅,衣袂猎猎,抓住一柄剑,擒住一抹剑气,掌管了一场未来!

刹那间,犹如云后速流电,湛蓝电光撕裂暮云。

李幼安心头大动,眼眸中流露恍然之色。

“掌未来剑气者,方可改变未来?”

“像是执笔作画者,可画出新天。”

李幼安喃喃。

原来圣师所言的有缘人,竟是如此,可哪怕掌了未来剑气,又如何改变这残酷的未来?

……

……

与此同时。

在天象发生巨变的时候,整个天下似乎都隐约有了察觉一般。

临安府中。

天玄宫内。

端坐皇座之上的身影,缓缓的睁开了眼眸,恢弘磅礴的气息弥漫,虽然萦绕一丝暮气,但是却依旧煌煌。

站在他身边的童貂寺,亦是不可置信望去,望着远处寒山间变换的天色,心头大惊。

那是……什么?!

端坐皇座上的身影,缓缓的站起身,往前走了三步,目光熠熠。

“那是圣师在人间留下的剑气。”

“有人掌了这抹剑气。”

太庙。

刚回到太庙中的赵黄庭,端坐在摇椅上,微微闭目,摇椅嘎吱嘎吱作响,面上身上一缕缕暮气在缠绕交织。

忽而,他睁开了眼,从摇椅上起身,撑着竹杖,行至窗前,他举目眺望向远处天象变换,以及冲天的剑气,眸光中浮现出一抹不知道是叹息还是慨然的情绪。

他的背后是太庙之上诸多的灵位牌。

苍老的背影伫立在灵位牌前,映照着灯火阑珊,与临安府的如梦繁华,格格不入。

文院。

三位夫子俱是出了草堂,踏着清风跨过了问心林,出现在了碑庐前。

文曲碑上,浩然涌动,却不曾迸发。

三位夫子对视,眸光望向了无尽寒山,见得寒山处的天象,俱是元神微微颤动。

“圣师弥留人间的剑气。”

“会是谁,竟能掌这份剑气?”

武庙。

武魁石旁粗大的锁链之上。

面戴青铜面具,披头散发的武魁狄藏,端坐其上,伴着身侧的武魁石,望着远处,一把赵祖斩龙刀横在膝上,轻轻摩挲着。

……

……

此时此刻。

整个天下似乎都微微震动。

中土龙虎山上真武观、天师府俱是有道人睁眼。

烂柯寺,感业寺,莲华寺佛门三寺俱是有圣僧诵念佛音。

西梁国中,万人尸骨所筑的骨观之中,血气横生,有一对父子再往骨观上添一尸骨,咧嘴南望。

大理国中,清净院落内,端坐轮椅的儒雅国师,周身弥漫星光,掐指而算,眉头蹙如山川。

……

……

沧浪江以北。

辽阔的疆域之上,曾经的中土万载皇朝古都之中,有一座巍峨的皇城拔地而起,一股磅礴气机从皇城之中蔓延开来,盖压着整个中土的龙脉,使得龙脉气机难以翻腾。

遂又有一股磅礴的吸力,汲取着龙脉气机,不断的汇聚于皇朝之内,汇聚于一座金碧辉煌的宫阙之中。

皇城之内,宫阙中。

一位身躯魁梧且着金袍金靴的男子缓缓的睁开眼眸,眸光似是洞开天穹,横跨山河与天地,看到了那异变的天象。

亦是感受到了那滚滚而动的大势,仿佛在这一刻俱是发生了微不可查的变化。

男子缓缓起身,磅礴的气机随着他动作而涌动,一举一动似乎都牵动着天地大势。

“圣师留于人间的剑气?”

“执掌此剑气者便可搅动天数,让未来变得愈发不可捉摸?”

“不管谁执掌这剑气,俱是改变不了结局,吾之大势,必将席卷天下。”

“待天下尽归吾之掌中,便是吾弯弓箭指圣师时!”

……

……

漫天暴雨被撕裂。

仿佛有一座仙气袅袅的门阙,撕裂暮霭层云浮现,仙音袅袅,霞光万丈。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门后似有仙阙琼殿,十二楼五城,身影绰绰列如麻。

咻咻咻!

与此同时,人间大地,六座山峰皆是有气机蒸腾而起。

灌入云霄,仙气袅袅的门阙,缓缓闭合,那如梦似幻的世界,亦是消弭在人间。

待得六道气机消弭之后。

暴雨之中,六道身影横跨而来。

有一老人骑鹤而来,侧卧在鹤背之上,笑意盈盈,周围无形符文形影交织,极尽玄奥。

有一人身形缥缈,乃心神所化,模糊不可见,长袖宽袍,仙风道骨,弥漫着各种各样的食物香气,仿佛沐浴于人间烟火中。

一道又一道,身形皆是模糊。

直至最后一道,方是清晰人影。

乃第六山主酷酷的背着松木剑匣,双手环抱胸间,御一道剑光而至。

悬于扶松山之外,浮于绝壁之前。

李幼安伫立在迎客松下,望着这赶赴而来的六人,面容之上的神态早已经尽数遮掩。

笑了笑,李幼安抱拳作揖:“李幼安,见过六位山主。”

六人微微颔首,俱是一一回礼。

“老师留下的未来剑气,玄奥不可测,我等俱是难以窥视,老师说静待有缘人,现在看来,有缘人出现了。”

六位山主中,有模糊身影开口。

“不过,老夫好奇的是,有缘人的依据是什么?老夫曾卜算过,这个天下,不可能存在执掌未来剑气之人,因为不合理,有违天地规则,这少年如何执掌?除非他曾看到过未来……可这不可能。”

骑鹤的老人眯着眼。

第六山主双手抱胸,酷酷的看着那静坐绝壁前的少年,嘴角冷峭一挑:“不愧是我看重的少年。”

六人呢喃了片刻后,皆是对望,遂纷纷轻笑,目光落在了那端坐绝壁前的少年。

绝壁之中。

原本化作墨迹的元神,纷纷在墨色归复之时,重新化作了安乐的元神模样。

只不过,这一次,安乐看到了那抹窜动的未来剑气,剑气呈现墨色,被他擒在手中,不断的窜动着。

安乐亦是有些恍惚,他刚才自是也看到了那些变换的画作。

那是未来的画面吗?

亦或者是他脑海中平行时空的有着几分相似朝代的具现,那是岁月的画面,岁月与未来发生了重叠?

故而认为他见过了未来,所以捕捉到了这抹只存在于未来的剑气。

未来剑气很沉重,安乐感觉他的元神快抓不住了。

未曾在绝壁之中久留。

携着这缕未来剑气,安乐一步一步的走出了绝壁。

绝壁表面如水波荡漾,一如他观摩岁月画面时一样,当波纹消弭。

安乐的元神便跃然回了扶松山中。

眉心泥丸宫剑炉铿锵,一缕又一缕心神剑气缠绕而出。

而一出绝壁,安乐便感觉未来剑气挣扎的越发的厉害,仿佛要跃入天地之间,消弭无踪。

远处,李幼安还有悬浮山前的六位山主身影,俱是看向了安乐的元神。

他们看不到安乐元神所擒拿的那抹墨色的未来剑气,一如他们看不到未来,但是他们能够感受到那抹挣扎的力量。

六位山主,外加李幼安都很好奇,安乐会如何执掌这缕未来剑气。

若是无法镇压这抹剑气,任由其钻入人间天地。

那同样意味着执掌的失败。

安乐的确是感受到了这抹剑气的挣扎,力量越来越大,隐约间心神已然要抓不住,似要挣脱开来融入天地,再无影踪。

不过,安乐却早有所想,心神一动,天地之间,骤然布满了心神丝线,丝线勾连操控竹剑青山。

竹剑青山顿时化作剑芒弛掠而来,猛地斩向了安乐手中如蛟蟒挣扎的剑气。

青山与剑气碰撞,霎时,仿佛有一座巍峨的青山浮现……那抹剑气与山岳相撞后,一点一点的被汲取入了青山之中。

当最后一抹剑气消弭。

青山之中陡然发出了清冽的剑吟。

元神窜回眉心剑炉内。

盘膝而坐的安乐陡然睁眼,白衣鼓荡清风涌动,宽袖飘摇之间。

手掌探出,抓住了青山剑柄。

亦抓住了那抹缥缈的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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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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