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食欲

游戏空间中,齐斯在大理石搭筑的高背椅上睁开眼,视网膜上炸开的血色乱码如同暴雨般坠落。

【《小心兔子》评价等级……错误!错误!】

【检测到异常数据……玩家等级超出诡异游戏限制……即将清除】

【无法清除……入侵存在权限高于游戏系统……错误!】

接连的报错文字弹了一阵,骤然卡壳。下一秒,所有图像和声音连同系统界面一并消失,包括道具栏和身份牌。

过往曾见的那些物品、场景、人物在思维殿堂深处的黑暗里隐现,被或浓或淡的细丝连接,仿佛融入灵魂,成为作为“神”的一部分,是那抽象的、不可名状的伟力的延伸。

齐斯歪着头,上身微微前倾,像封印千年骤然苏醒的恶鬼般茫然又好奇,缓慢而耐心地习惯新生的能力和不再适配的躯体。

许久的静默后,他陡然抬眼,目光与天花板壁画上的猩红眼眸相接,七彩的华光骤然间自晦暗的神殿迸发。

地面上散落的碎石缓缓飞起,在神座下首聚合成桌椅的模样;青铜长桌的锈迹涤荡一空,锃亮的表面反射幽绿色的冷光;雕镂精致的铜制烛台自座椅两旁渐次显影,飘摇错落的烛火一路铺展至青铜大门。

连成一片的橘红色光影中,朱红的神龛、漆黑的约柜和洁白的祭坛时而分离,时而重叠,混色成一团后散成莹亮的光点。

新的虚像在眼前闪灭,该隐弑兄的画面正对着佛陀割肉喂鹰,属于不同时代、不同种族、不同宗教的陈设齐聚一堂,服装各异的男女老少来来往往,在某一刹那,不约而同地转头面朝齐斯的方向,或双手合十,或跪地叩首……

他们在祈祷,向高天之上的神明,向主持弥撒的主教,向诡异,向邪祟,向一切能满足他们愿望的伟大存在祈祷。

山中野鬼、林间邪祟、野祀邪神、红衣主教……万千张脸在齐斯的面相上呈现,无数形影在齐斯的身躯上聚合,他们融为他的一部分,或者说——他们本就是他的分割。

于是所有祈祷都指向齐斯,轻声细语的,声嘶力竭的,将信将疑的,虔诚肃穆的。

“神明大人,您能不能治好奶奶的病啊?我可以每天给您上祈福香!”稚嫩的童音。

“让我妈快点去吧,她下不了床,自己受罪,我们也受罪啊……”疲惫的女声。

“饿啊……我们好饿……想要吃的……”气若游丝的呻吟。

“主啊,如果您真的全知全能,就请惩罚那些歪曲您的意志、肆意敛财的骗子。”掷地有声的男声。

“神仙老爷,我又来啦,这次春闱要是再不中,我就来不了啦……”苍老的声音。

来自各个时空、各个地域、各个存在的思绪和声音在耳畔翻涌成潮,逐渐难以辨别细节,在眼前呈现五颜六色的流光溢彩。

齐斯起初凝神细听,声光色在身遭蹁跹,不属于他的情绪一浪高过一浪的起落,到达某个极点后又归于难以辩识的杂音。

他渐渐听不下去了,他感到烦躁,感到厌恶,他漠然垂眸,看到病榻前的孩童、龟裂大地上的饿殍、火刑架上的殉道者……

他们都在祈求他的怜悯,希望得到他的帮助,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可怜、无辜、虔诚,他就要救赎他们呢?

可怜的人太多了,他该救谁,又不该救谁?若将所有人都从苦难中救出,谁又来做世界祭坛上的牲醴?

神不爱世人,他不怜悯,不同情,心中别无感触,他不想再听那些声音了,嫌吵。

海神权杖竖立在左手边,乳白的光晕中游走一抹猩红的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浸染,为洁白的权杖涂抹上鲜红的血色。

齐斯抬手握住权杖,体内流转的力量和神格的象征似乎在某个更高的维度产生了共振,他开始理解该如何控制那些力量,如何应对规则之下的世界和众生,如何……作为一位神。

他略微下压权杖,所有祈祷声被阻挡在外,世界安静下来,神殿中人与物的幻影都散去了,只留下明灭闪烁的两排烛火,和充当神龛和供桌的青铜长桌。

齐斯斜倚在青铜铸就的神座上,静静地端详焕然一新的神殿,目光扫过紧闭的青铜门和侧旁的重新着上色彩的壁画。

斑驳的污迹被抹去,碎裂的图案重新拼接,空白处被填补,却依旧读不出确切的意义。画面隐没在涌动的灰雾中,好似海底被无形之物封存的沉船。

他用手托着下巴,就这么无声地盯着壁画看,长久地注视着,如假寐,如出神。

他忽然感到很饿很饿,胃底泛起疼痛的匮乏感,就像是有人用勺子挖走了他的灵魂。

他觉得自己很空,每一寸骨骼、肌肉、血液都被蛀蚀了,行走此间的只是一副皮囊。

他需要吃些什么,需要立刻被充盈的食物填满,否则只消风一吹,就会簌簌地散架。

他侧头看向右手边的等身镜,镜中的他面容精致得摄人心魄,竟与契的形象别无二致。

他笑了,天然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抬脚跨入镜中。

玫瑰庄园灰紫色的阴天下,缠扭着藤蔓的尖顶古堡阴森森地耸立。

红衣长发的人影躺靠在荆棘丛生的玫瑰花丛中,殷红如血的长袍下露出苍白的脚踝,像是古卷里走出来的吸血贵族。

齐斯信步走过去,露齿而笑:“契,你最后还有什么话想告诉我吗?”

契睁开眼,声音和缓:“看来你顺利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并且滋生了更大的野心。”

他白骨森森的左臂微微抬起,做了个招手的动作:“现在你感到饥饿,想吃掉我,获得完整的契约权柄,为什么还不上前呢?”

“我为什么要上前呢?”齐斯从藤蔓丛中拉了把凳子,随手拂尽灰尘,在距离契两步开外坐下。

他直视契的眼睛,用闲聊的语气问:“从拉我进游戏开始,你就在等待这一天,对吗?”

契喟叹:“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毕竟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的未来恰是我的过去,我自然知道你我的命运。”

“我不相信你。”齐斯微笑着说,“你如果真的是我,应该知道我不会相信任何除了自己以外的存在,无论是过去的自己还是未来的自己。

“最终副本即将开启,是傅决告诉我的消息。你这算是什么呢?两头下注,风险对冲吗?”

“没有永远的敌人,就像没有永远的朋友,我需要一个能帮我做一些事的人。”契平静地说着,顿了顿,又问,“他的确很强大,会是你角逐冠冕的强劲对手,你怕了吗?”

“不怕,有对手的游戏远比独角戏要有趣。”齐斯注视着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听你的意思,哪怕我成为神明,傅决依旧有能力对付我?”

契颔首:“规则之下,神与人皆是众生,没有太大的区别。且规则正在陆续收回权柄,末日之后的天启需要有遗民和先知,祂需要一位新神。”

“我明白了,裁判并不公平,游戏规则对我不利。”齐斯站起身,笑了起来,“所以我要打破规则,冲出旧有的那套我占不到便宜的体系。”

他咽着唾沫,嗅到鲜甜的香气,香味的来源好像是能够满足任何存在所有对食物的幻想的玉露琼浆。

眼前的形体化作鲜亮的色块,由各种口味和香味组合而成;理智受了诱惑,处于断弦的边缘;灵魂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饥饿,想要将那美好的食物饮尽。

食物,是几乎所有物种最原始的需求,和生存紧密相连。在这一刻,所有芜杂的外物都被扫去了,齐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吃了契。

契轻笑:“不得不说,规则在很多地方的设计都十分原始。字面意义上的食用,很鲜血淋漓,但也很真实。”

暴雨倾盆而下。齐斯一步步走过去,伸手抓住契的手腕,粘稠液体的触感让他想到在苏氏村见过的神肉。

他歪了歪头:“你似乎做好了被我吃掉的准备,我竟然从来不知道你是一位舍己为人的神。”

契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因为我也想吃了你。权柄收归之前需要聚合,最终副本需要契约权柄恢复完整。”

祂咬住了齐斯伸出去的那只手臂,齐斯咬住了祂的脖颈,流动的无形之物涌入口腔,不曾经过四肢百骸,直接沁入灵魂的空缺中,却给胃带来充实的感觉。

意识连接成海,在更高远更广阔的领域神交,灵魂一丝一缕地被剥开、抽去、蚕食,空缺的部分瞬间被新的材料填补,转换成前所未有的事物。

齐斯叼着透明的血肉,似笑非笑地问:“你拉我进游戏,就是为了把契约权柄交给我再吃了我,左手倒右手?”

契说:“无论如何,结局都会是‘你’吃掉‘我’,契约权柄尽数在‘你’手中。”

齐斯恍然:“你该不会想要借我的壳子重获自由吧?”

契发出阵阵笑声:“你要是害怕了,便在此止步。现在将你送出游戏,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齐斯也笑出了声:“神明阁下,我的答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不妨最后赌一场,在我这个壳子里醒来的会是你还是我。”

进食还在继续,契的左半边身子从已成白骨的左手臂处开始,沿着肩膀向腰身化作骷髅。齐斯右手臂的血肉在流失,洁白的骨架裸露出来,琉璃般晶莹反光。

远古的昏黄色天空和金色的河流淌过齐斯眼前,巨大的髑髅在疮痍满目的大地上行走,倒在金色的世界树下,溅出金色的血。

画面一转,着红衣的少年穿行于穿着兽皮的人群间,微笑着教他们生火打猎,随手杀死学不会的愚人。

彼时的神明尚且幼稚,不过是将整个世界当作餐前酒的坏孩子。人们恐惧地瘫倒在地、磕到头颅,神便轻笑起来,使他们误以为取悦了神明,从那以后以此为摹本编织祭祀和礼仪。

少年长成了青年,依旧一袭艳如血染的红衣,形影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出没,含着欺骗性的笑容与各色人等对话,满足他们的欲望,结局却往往糟糕透顶……

齐斯意识到,自己正在接受契的记忆,或者说——契的记忆正在污染他的思维殿堂。

千万年的信息灌入脑海,相比二十二年的记忆太过庞杂,他看见十二岁的自己站在鲜血淋漓的死尸旁微笑,契在唐朝的宫墙上绘制血色符咒;十六岁的他被埋在土里,契在维多利亚时代的教堂念诵葬礼的悼词。

乡野虫鸣、市井人家、战火硝烟……属于不同时代的无数场景和人物同时上演,齐斯看到了诸神的密谋和诡异游戏的构建。

契坐在主座之上,半侧着身子抬起左手,数不清的细丝自他掌心绽放;诸神在各个世界间穿行,一枚枚金色的叶片悬吊在高天,逐渐枝繁叶茂、虬根深扎……

齐斯忽然觉得很冷,冷到思绪滞涩,心底一片空茫,低头才发现自己肩膀以下的右半边身躯业已骨化。

一个声音告诉他,多吃点东西吧,吃了东西就不会冷了。

他便继续进食。

血肉消失的速度越来越快,思维殿堂底部的满树红叶在猩红与鎏金之间切换。

契的左半边身躯已然消失,和齐斯的右半边身躯如出一辙。祂忽然松开了抓住齐斯的手,半身血肉刹那间散成光点,飞向齐斯。

灿灿的光屑环绕身躯,齐斯失去的部分重新长满血肉,更广博的信息和更琐碎的思潮轰然砸下。

他看到了在两军阵前降临的契,在山村破庙中高坐的契,神社神龛中供奉的契,还有……怪物簇拥中的他自己。

他再次听到了那些信徒的声音,不过这次的尖锐而怨恨。

“这神明莫不是眼瞎的,凭什么让好人死得这么痛苦?”

“假的,都是假的!要这泥胎石塑的神有什么用?”

“神不爱世人啊……”

黑烟在人群中织起,又散入各个角落,难以寻觅。未得到回馈的信徒,罪恶不曾被收归于神。

齐斯发现自己的躯体恢复了完整,垂眼却在桌面的反光中看到了契的脸,再一晃神,又分明是他自己。

他依旧记得他是规则创造的第二代神明,得到规则的纵容和默许,从祖神的尸骨中获取鲜血淋漓的权柄,从此作为联结规则和众生的桥梁,与世人交易,定立契约,降下灾祸或福祉。

他在人世间行走,漫无目的地积攒罪恶,曾在无数族群中扮演神的角色,是规则之下、诸神之上最崇高的传述者,万年过后,却发觉规则想要吃掉他,就像曾经对待祖神那样。

亿万年前的第一代神系化为枯骨,如今新生的世界即将迎来第二次重置,那是宗教神话中伴随着洪水和瘟疫的末日,是梵天的梦醒,是盘古的开天,旧神湮没,新神降世。

他不甘于陨灭,便与诸神一同创造诡异游戏,将玩家送上规则的餐桌,延缓死期的同时,也寻求对抗规则的方法。

二十二年前的第一次尝试,他失败了,被规则惩戒和禁锢,好在及时将自己的化身投放到现实,得以开启第二轮游戏。

不久前,他以新人齐斯的身份进入诡异游戏,从《玫瑰庄园》开始,一路行至《小心兔子》副本,攫取预留的神力,重新登临神位。

那么……契又是谁?

齐斯俯下身,看着面前只剩头颅的骷髅,笑着说:“我很好奇我赌赢了没有,可惜一时间又分不太清了。你也许知道答案,请问可以告诉我吗?”

契的脸上噙着笑,没有回答,只是捡拾起一朵玫瑰塞进他的手中:“神明阁下,我听说神明是会满足最虔诚的信徒的愿望的。我的愿望是将玫瑰栽满世界,你可以满足我的愿望吗?”

古堡外风雨更疾,狂风吹进门洞,吹散头颅最后的血肉。一地枯骨散落在花藤间,玫瑰开得如火如荼,鲜艳夺目。

齐斯携着玫瑰走出古堡,雨水自动转向,天与地颠倒,水珠拔地而起,飞往高天之上倒悬的湖。

他回到神殿,安坐在神座之上,顺手挥动海神权杖。

金色的光屑纷纷扬扬飘起,飞过每一寸墙壁,蚕食尽遮蔽壁画的灰雾,露出创世神话的图像。

迭现的神话幻影中,冰冷的电子音在耳边念白:

【尊敬的主神,欢迎回到诡异游戏】

(本章完)

第360章 残缺

游戏论坛,大量有关落日之墟异变的贴子一股脑儿涌出,盖过先前霸榜的针对九州公会的声讨,一跃而成所有玩家视线的焦点。

#落日之墟榜单石碑重组为‘二十二张身份牌’石碑,这回最终副本的消息恐怕是真的#

【1楼(楼主):我无法具体描述发生了什么,大家自己去落日之墟看吧,建议快去快回,人非常多,快站不下了。我默下来了一份石碑上的名单,先放在这儿吧(图片)。

【说真的,我现在整个人都是凌乱的。原本九州组织公会大会,说最终副本快开启了,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结果后来爆出他们和未命名公会的矛盾,我心想大战在即怎么可能搞内战,就怀疑之前的消息是危言耸听的烟幕弹。

【但眼下连落日之墟的榜单都变化了,按照身份牌出的位次,基本可以确定九州公布的消息是真的了,身份牌就是最终副本的入场券。不知道九州和听风有没有做好准备,看新出的榜单,我总感觉不太乐观……】

【2楼:占前排,我先进游戏看一眼,等我消息】

【3楼:同从落日之墟回来,楼主说的是真的。就我一个人觉得兴奋吗?黏黏糊糊、磨磨唧唧在游戏里混吃等死这么久,终于能来点不一样的了!】

【4楼:赞同楼上,就这么干脆点结束也好。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求给个痛快。】

【5楼回复3楼:想要不一样的,有本事别花费积分指定副本,走TE路线通关新副本去。】

【6楼:真倒霉催的,我好不容易刷够了积分,搞明白了怎么混副本,结果来这一出,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大哭)】

【7楼:我回来了,大家别慌,这事儿有大佬操心就好。我们维持七天进一次指定副本的节奏,少掺合、多苟命就行。大佬们要是成功了,我们跟着沾光;失败了,我们也死不了。】

【8楼(楼主):难说,二十二年前可是死了不少人……这回我们的名字都被从榜单上清掉了,是不是说明接下来的游戏里,我们都不过是耗材?】

【9楼:耗材就耗材呗,在哪儿当耗材不是当?只要有一个人能通关最终副本,所有人就都能活过来嘛,有什么好怕的?】

【10楼回复9楼:呵呵,契、黎、或这三个是谁且不论,就说傀儡师和白鸦,一个昔拉,一个天平的,你觉得他们能复活你?(流汗黄豆)】

【11楼回复10楼:你怎么不盼点好的呢?我赌傅神会赢!】

【12楼:我看完石碑了,上面的都是谁和谁?我就听说过其中几个名字,九州、听风和榜前的人好像没有几个。这是要洗牌重来吗?】

【13楼:也许和二十二年前一样,又是一次大清洗。上次方舟分裂成了九州和听风,这次九州不知道会分裂成啥。】

【14楼:说实话,身份牌这种能不能拿到纯看运气,我记录过破碎前的榜单石碑,这块新石碑上有一半人在总榜上查无此人。我和楼主一样持悲观态度。】

【15楼:楼上应该才刚进诡异游戏没多久,很多都不知道。我看到林决和萧风潮了,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人物,方舟和听风的会长,问题是他们明明已经死很久了……】

【16楼:这个石碑感觉没那么简单,很可能不像我们先入为主以为的那样是资格或者排名。齐斯和司契同一个人占了两个位置,光看这一条就知道不对劲了。】

【17楼:你们都在讨论什么?我怎么看不懂?今天不继续骂九州了吗?】

【18楼回复17楼:别骂了,再骂就一起凉了,快去落日之墟看看吧。】

……

落日之墟,世界树下,越来越多的玩家在新出现的石碑前聚集,议论纷纷。

“什么鬼?二十二张身份牌,该不会真像九州说的那样,只有绑定过身份牌的玩家才能进最终副本,其他人只能在外面干瞪眼?”

“看样子是的,有资格的就石碑上这波人,其他人可以一边儿歇着去了。最终副本和我们这些普通玩家没半毛钱关系,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

有好事的因为被诡异游戏明晃晃地边缘化而不忿,但更多人很快便坦然接受了榜上无名的事实。

七天一次的副本足以消耗大部分情绪和活力,将一个人打磨得迟钝而麻木,有兴趣投身变局的到底是少数。

也有人出言表示担忧:“你们就放心这么把命运交给这些认都不认识的人?万一当中有一个想要毁灭世界的疯子咋办?”

“凉拌呗。”旁边的玩家苦笑,“你看,傀儡师和白鸦的位次比傅决的都高。白鸦我没记错的话,是天平教会的高层,没想到她也在诡异游戏里……”

原本担忧的玩家更加担忧:“这两个疯子……无论谁通关最终副本,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好事啊……”

一个看上去不到十六的玩家指了指石碑上左侧写了身份牌名称、右侧一片空白的地方,问:“那些空缺谁知道是什么情况?利用道具隐藏姓名了?还是没有对应玩家?

很快便有人回答:“应该是没有对应玩家。我有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在新榜单上,她没有设置显示昵称,榜单直接就用她真名了,不存在空着的情况。”

更有在论坛里讨论过一番的人指点江山:“这榜单到底咋排的也没个说明,都别瞎猜了。你们往后面看,齐斯和司契明明是一个人,却有两条记录,而且名字还不一样,问题很大。”

齐斯站在人群中,照旧一身红色西装长裤,猩红绣金的披风罩在肩上,制式如同长袍的裁切。

他无声无形无影,往来的玩家自他身上穿梭,有如穿过虚空,不曾扰动一丝涟漪。

远近的声音、画面和情绪从他眼前流过,一瞬的光怪陆离后被分门别类地梳理和解析。

他在石碑前驻足,看着石碑上的一行行名字,从至高无上的规则到旧神,从人类玩家到NPC,知道最终的结局即将到来。

过去亿万年的试探足以让神明意识到创造这个世界的规则并不完美,就像一台并不完全精密的笨重机器,在运行过程中会产生大量微小的磨损和误差。

当bug积累到一定程度,机器便会崩溃,无法再通过既定的程序自我调节,只能采用更加激烈的手段。于是,规则开始收回所有力量和权柄,释放污染,吞噬诸神,然后——世界重启。

奏响终曲的舞台上,注定成为佐料的旧神,妄图接过权柄、开启新世界的新神,过往的失败者,旧日的遗民……所有存在,皆是棋子;规则之下,众生平等,神也不过是活得久些的人。

或是任由规则摆布,心甘情愿迎来祭飨的宿命;或是尝试挣脱命运的桎梏,击碎并不公平的规则。

身处这个位置,从来没有别的选择,唯有成为棋手,执棋相博。

齐斯的目光在“或”这一名字上停留,相关的信息在脑海中闪回。

世界树本源化身的生息之主、司掌创造与湮灭的死亡主宰、孕育海陆空风雨的圣洁存在……

在规则的操纵下创造诸神的母神,上一代神系遗留到第二代神系的祖神,规则命诸神分食的巨大髑髅……

象征是蜘蛛和青蛙,是将世界笼罩的蛛网上肚腹滚圆、八只手臂的女人,也是青蛙医院那些五颜六色的奇形怪状造物……

齐斯看到了祂的死相,倒地不起的白骨鲜血淋漓,围在一旁的少年们刮下血肉,敲骨吸髓;金色的血液闪着莹亮的光辉,沾在年轻的脸上,妖异而肃杀。

这是失败的前车之鉴,初生的诸神懵懵懂懂地听凭规则的调遣,尚不知晓分食剩菜残羹的起始亦映照了命定的结局。

齐斯知道,被吃掉的感觉很不好受,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不受控制地抽离,记忆和情感千疮百孔,散失后再无法捕捉——他不喜欢,也不想再尝试一次。

所以,他必须赢下这局游戏,就像陆鸣能以人类之身囚困神明,他也将以神明之身囚困规则,像吃掉契一样吃掉祂,取代祂,哪怕希望渺茫。

齐斯目光往下,看到姓名空缺的【灵魂主宰】【命运主宰】【死亡主宰】。

这是三张无主的身份牌,规则也许已经回收了,只是放在那儿表示有这么些牌存在;亦或许打算重新放出来,充作诱骗玩家的筹码。

身份牌体系并不像很多玩家以为的那样有先后高下之分,各个序号只是将权柄拆分开来,各司其职罢了。

但在齐斯的记忆里,按照生命、契约、时空三大体系划分,内部是存在隐秘的晋升路线的。

——如【人形邪祟】【猩红主祭】【愚人欺诈师】【瞑目独裁者】【灵魂主宰】可以晋升为【众神之主】。

其中前三张牌都已被他收集,【瞑目独裁者】则在傀儡师手中,他需要杀死傀儡师,拿到那张牌。

为什么呢?这不重要。

没有原因,仅仅因为它存在,放在那儿,他就要拿到它,就像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寻常。

强烈的欲望在心底滋生,思维殿堂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一齐翕张,有血色的玫瑰自角落蔓延,铺天盖地疯长。

齐斯看着【愚人欺诈师】对应的“周可”这一名字,后知后觉地发现,契融合给他的记忆不全。

那来自于创世之初、太古洪荒的幻影太空泛了,亿万年都是一样的日月星辰。

而等到诡异游戏建立,有关副本、游戏、玩家的一切却又仿佛笼罩了一层迷雾,只能看清影影绰绰的剪影。

齐斯不确定是记忆在传播的过程中的确会产生损耗,还是契故意模糊了关键之处,作为恶趣味的彩蛋,或者防止“认知”本身作为干扰项影响未来。

但事实就是,哪怕确确实实重新掌握了契约权柄,他依旧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

比如为什么他能在最终副本中占三个名额;为什么他明明在《双喜镇》中遗失了【人形邪祟】牌,却依旧榜上有名;为什么他明明没有绑定过【愚人欺诈师】这张牌,这张牌却和他用过的假名挂钩。

他同样不能理解,林决和萧风潮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死亡或者失踪多年的幽灵会重现世间,为什么已经被诡异游戏回收的【黑暗审判者】牌会出现在林决手中。

这些信息皆隐没在过去三十六年无法探明的记忆里,也许他原本就不知道也说不定,谁能说得清楚呢?

远处传来喧哗声,人山人海向两侧让开一条道,玩家们驻足翘首以盼。一身黑西装的傅决出现在道路尽头,面色冷峻而淡漠,不疾不徐地向世界树下走来。

齐斯坐在世界树上,垂眼看向他,他似乎有所觉察,眼镜片后浅灰色的眼睛向上抬眸,终究什么也没看到,略一停留便又移向别处。

不多时,另一个方向也起了人声,渐成鼎沸之势。零零碎碎的有声音在说:“林乌鸦来了……”“真神秘啊,还是第一次看他在落日之墟露面。”

齐斯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林辰白西装黑披风的身影屹立在视野边缘的乱石之上,被天空黄昏的色泽涂抹上一层昏黄。

他面沉如水,同样缓步走向世界树,视线和傅决隔着人海相接,不闪不避。

齐斯能够感受到,林辰对应的那枚灵魂叶片正疯狂震颤,发来大量信息,先是询问《小心兔子》副本的情况,再是描述和傅决狭路相逢的事态,询问解法。

他远没有表现得那么冷静,仍然将自己放在下位者的位置,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还是寻求齐斯的帮助。

但这次,他没有得到任何存在的回应。

齐斯从树上飞身而下,不再管顾无声地对峙的两人,一路走向广场边缘的悬崖。

大理石废墟在峭壁下亘古不变地横陈,先前无法打开的废弃神殿静默地坐落在林立的怪石之上,暮色下光影迷离而暗沉。

齐斯走过去,在青铜大门前停步,如同上回那样将手轻轻覆上门面。

耳边又一次响起相差无几的絮语:“您依旧不够完整,无法开启这扇大门。”

齐斯收回手,长久而沉默地伫立着,双目缓缓眯成狭长一线。

他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灵魂和权柄之外,他究竟还缺少什么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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