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高岭之花(5427k,二合一)

第20章 高岭之花(5.427k,二合一)

雍丘城北西寨巷,周奕踩着青石板路朝里走。

他没做道门打扮,只着贴身白色襕衫。用青布裹髻,余发垂至背胛。

这与开皇年间的普通文人打扮无异。

脱了道袍,换个束发方式,加上悬着一口短剑,能一下认出他来的人决计是少数。

才朝巷内走几步,一阵豆腐清香传入鼻中。

巷中豆腐坊的木梆子敲过三声,王家娘子掀开热气腾腾的锅盖,乳白豆浆漫过木格子,水汽蒸腾而起。

顺着王家豆腐坊朝里面数第三条巷子,往西边走再数五家。

看到一间破落瓦房,先敲两声再敲三声。

“吱呀”一声门开了。

露出个戴着帽子皮肤黝黑的伙计,他朝周奕一打量,笑道:“原来是周天师,里边请。”

怎么换个打扮你还能认出来?

至少也得犹豫一下吧。

那伙计嘿嘿一笑,像是懂他的心思:

“做咱这一行凭的就是眼力耳力,若在雍丘不认识恁这位太平天师,我们巨鲲帮也没有脸面说自个靠贩情报混饭吃。”

周奕接过话,“那可知我来打听什么?”

“自然猜到一些。”

伙计邀他入屋把门一阖,“恁要打听鹰扬府军在何处。不过这得分昨天的消息与今天的消息,恁要听哪一个?”

周奕道:“当然是今天的。”

伙计伸手将他往里边请:“那请少安毋躁,进门先用些茶水,不必过申时,今天的消息一准送到这边。”

听他这么一说,周奕倒觉得有点可靠。

这屋子深得很,一路往里走不知通向何处。

“为何要把驻地选在这样偏的地方,生意岂不难做?”

伙计摇了摇头:“这也是迫于无奈,自前任帮主被刺杀后,本帮一度收缩到东南。幸得云帮主接管帮派,重整旗鼓,将上下打理的有声有色,这才又往外延伸。”

“雍丘距总舵太远,却又不得不立分舵以探中原,前段时日被死敌找了麻烦,只得更谨慎些了。”

他是个会谐谈的,转个话头讨好一笑:“当然.”

“若太平道布道起义挡住了鹰扬府军,您成为雍丘、外黄、考城等地的大龙头,只需给巨鲲帮一点照应,那我们敞开门做生意自然是不在话下。”

好家伙,这么快就把算盘打到我身上来了。

周奕呵呵一笑,觉得这伙计挺有意思。

“行,且等我当了大龙头再说。”

他回了一声。

心中对这些势力并不陌生,巨鲲帮背后的靠山应该是独孤家。

“你们家副帮主在吗?”

周奕问的自然是卜天志,这人是巨鲲帮中真正管事出力的,还精通水战。

那伙计露出奇异之色,啧啧一叹:

“天师果非常人,旁人来本帮十个有九个会询问云帮主芳踪,恁却是例外,不过副帮主不在雍丘,刻下还在江左。”

他颇为好奇地追问:“周天师,难道你没听说过我家云帮主是个绝色大美人吗?”

周奕斜了他一眼,怎么没听说过,武功还很高。

这伙计一直瞧着他,等他回答。

周奕掀开一道帘子,对他说道:“听说过,但是你要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

“这越漂亮的女人便越危险。”

那伙计听罢并不苟同,“天师可真是妙人,我却觉得,这样的危险越多越好。”

他颇为回味:“早年我浪迹江湖,想来个漂泊一生,后来见了云帮主一面,自此明白人生该停泊何处,于是甘心在此当一个看门客。”

呸,死舔狗!

周奕懒得再与他说话。

这道帘子一掀,里边有个天井小院,春藤攀在院墙上,绿意葱茏,四周围以花架,中央置一石桌,四条石凳,陈列茶水果品,相当精致。

“请坐。”

伙计邀他坐下。

周奕坐下来,目光朝侧边一瞟。

来此等消息的,不止他一个。

隔壁石凳上,正坐有一人捧卷读书,等他坐下后,那人把书一阖,侧头看他。

“太平天师?”

那声音婉转好听,又细细柔柔。

可是周奕朝她一瞧,这比他略小些的妙龄少女一身精致黑裘滚边,贴身一柄利剑,着装英姿飒爽。

清丽绝伦的脸上又蕴霜寒,似是不可接近的高岭之花。

哪能想到,她一开口声音那样柔细,与其装束反差极大。

“你是在看这柄剑?”

她顺手将剑解下,摆在石桌上。

瞧见鞘上纹有蟠螭卷云涡纹,乃是吴越之地铸剑大师的喜好,此剑极为不凡。

周奕正要回话,那黑黝黝的伙计端茶上来。

他没与这妙龄少女打招呼,周奕心道她并不是巨鲲帮主云玉真。

“周天师,你的茶。”

伙计朝那剑看了一眼,忽得打趣道:“天师的处境也很危险。”

说完转身便走。

当然是在调侃他那句‘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

周奕微微拱手,自报家门:“冒昧了,在下夫子山太平道,周奕。”

少女点点头,像是早就认识他。

“我们曾经见过?”周奕有些好奇。

“见过,不过是以另外一种方式。”

她说话时便想伸手朝怀中摸,但又微微侧身躲开些许。

都说江湖女侠不拘小节,也不尽然。

周奕移开目光,等她拿出一物再将目光转回,定睛一看,登时一呆。

一方油纸上,竟是他的画像!

没来得及问,就瞧见一双妙目瞧着自己,传入耳中的声音温柔中带着期待:

“你有《枕中鸿宝苑秘书》吗?”

“没有,”周奕摇头,“刘安飞升时将这宝书带去了仙界,我哪里能有。”

“我就知道.”

她有些失望,但失望之色几乎只停留一瞬间就消失了:“那太平妙术、斗转星移,这些有吗?”

周奕端详着油纸上的画,一边思索一边回应:

“没有,都是些江湖骗术。”

只觉这少女来历不凡,担心她起兴趣又惹麻烦。

可是,少女却继续追问:

“你不是天师吗?”

周奕细细看画,用手指摩擦上面的墨痕,“是天师,更是个画匠。”

“比如这幅画,用的是松烟墨,近来中原一地潮湿,听说靠北的方向连续下了几场雨,姑娘是从北边来的吧,而且这画画得不久,笔法更是仓促。”

少女看了看画,看了看周奕,忽然笑了:“这画中人物看上去实诚一些,真人滑头得很。”

周奕皱眉,严肃道:“哪里?”

少女柳眉弯弯,乐呵呵道:“还哪里”

“你想骗我告知你画是从哪来的,却又不明说。偏偏说自己是什么画匠,画符的也算画匠吗?

那西域高昌国的弹棉匠算不算单弦琴乐师?”

周奕更为严肃:“弹棉花的为何不能是乐师?”

他说话间用手指沾着茶水在石桌上寥寥几笔,照着少女的样子画了一个小人。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简笔画,茶水远没有画笔精细,却能看到小人摆出微笑的姿态。

少女瞧罢,竟微微点头:“颇有新意,能看出是个画符的。”

太气人了吧,周奕还待反驳。

少女指着油纸上的画像道:

“这是我从鹰扬府军的军营中得来的,就摆在宇文成都的大帐内。有人说你得了《枕中鸿宝苑秘书》,宇文成都对你相当感兴趣。”

她这么一说,周奕忽然想起一个人。

岳思归!

只有他们在一起聊过刘安那些事。

会是他吗?

这姑娘应该不是鹰扬府军的人,但能入得大营,可想而知有多么高明的身手。

盯着她的剑,周奕猜测道:

“姑娘可是奕剑大师的弟子?”

“打听人家的身份做什么,”少女举止高雅得很,说话间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贝齿,取笑道,“你方才不是说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么,难道我看上去一点也不危险?”

“嗯其实危险至极。”

周奕悠悠一叹:“可世上从不缺甘冒奇险之人。”

那边的伙计在远处看到少女被逗笑,心中大喊学到了。

不过,他却不敢直视这少女。

只因她的那柄剑,真的很危险。

“看在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好了。”

“鹰扬府军本只打算派高手来抓你,现在听闻太平道要揭竿起义,骑兵校尉已领军先行一步直奔雍丘。”

“他们轻骑简行,不出三日必到城下。”

“你现在跑的话,还来得及。”

周奕感觉她不像在说假话,心急下问道,“太平道起义只是虚无缥缈之事,鹰扬府军为何大动干戈。”

“这道理很简单。”

她的语调温柔中带着冷静:“张须陀连番绞杀各路叛军,宇文成都不甘心屈居人下,加之你藏有宝书的消息传入了他的耳中,这笔功劳他可不想错过。”

这时天井一角响起了“铛铛铛”声响。

周奕被吸引过去,才看到院角有个小台面,内里站起来个长须老头,正在摆弄一个奇怪的锁头。

一把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

“姑娘,你怎平白坏我们生意。”

老头一脸不乐意:“只你方才吐露的消息,至少值个三两金,周天师听罢还要感激我们巨鲲帮,这样一个人情被你浪费了,卜帮主若知,定要心疼死。”

少女笑道:“巨鲲帮很看重他吗?”

“当然,”老头道,“雍丘最值得交好的,就是这位了。”

话罢老头甩了甩脑袋:“老朽可是很清楚木道人的性格,他死要面子,这次吃了亏竟然不去找太平道麻烦,可见是没有把握。”

“周天师,今日我本打算不收你银钱,再卖你一个好的。可惜啊,被这姑娘给破坏了。”

“那老朽再送你一个消息。”

“倘若你领人离开雍丘,暂且不要去太康,那边亦很混乱。”

老人说完掷出一个木牌。

周奕接过,瞧这小巧木牌花纹独特,上面刻着一个“云”字。

“周天师持此牌便是我巨鲲帮贵宾。”

“多谢。”

周奕没推辞,又对少女道:“姑娘的消息对我非常重要,日后必有报答。”

少女嘴角抿出一丝笑容,瞧了一眼周奕的背影,又坐下来捧卷而读。

她默不作声,再度变成一朵冰艳之花,孤高优雅,又危险绝伦。

细指翻着书叶,正看到论语里仁篇,轻轻念着:“德不孤,必有邻。”

……

雍丘西北,陈留方向。

“驾驾驾~!!”

七八条大汉扬鞭催马,一路奔行。

“大哥,雍丘快到了!”

一名络腮胡大汉在马上扬声道:

“早年间我随清江派的长老一道拜会过角悟子天师,他老人家是方外高士,见识广远。当年我拜山时,他只一番话,便叫我钦佩得很呐。”

“如今太平道起事,我们得此机会,正好拜在高人门下。”

另有一背着长枪的汉子谨慎道:

“大哥,这事有些蹊跷啊,角悟子天师一直在雍丘之地救助贫苦,不像有什么起义称王的野心。

可别是隋军假设陷阱诱惑我等入雍丘,再一网打尽,那可大大不妙。”

“那简单得很,这也快到雍丘了,寻个人问问便是。”

络腮胡子一拽缰绳,聿一声压得马蹄高抬,他看到路边有一老翁扛着锄头,想必是个田叟,出声便问:

“老丈,向你打听一个事。”

那老翁抬头,脸上皱纹堆叠在一起:“壮士要问什么?”

“这夫子山上的太平道场可是要起兵反隋?”络腮胡子问。

老翁立时点头答了一声“没错。”

又叹了口气,一脸哀伤道:

“该反,该反啊,前些年老汉一位兄弟因隋军强征死在乱军之中。如今天师们起兵,老汉就把这条老命搭进去吧,我总该为老兄弟做点什么。”

几名大汉听罢,各有感慨。

络腮胡子道:“天意,此乃天意也!”

“驾驾~!!”

他们又催马上路,直奔雍丘。

路边那老翁望着他们的背影,放下锄头,这时才看到他耳后有个“义”字刺青。

老翁目光晦涩,折下一枝春梅,半插道旁田垄。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他双目失神:“兄弟,咱们多久没见了?”

……

夫子山,太平道场。

“师兄!”

周奕才一回到道场,冯四急匆匆跑来,“已经有数十批人马前来拜山。”

“就连汴州城中的人都出动了!”

“雍丘一地的平民百姓也闻到风声,想必只要师兄大旗一展,数千之兵随手而来。”

周奕眉色凝重,“山下还能顶得住吗?”

冯四道:“难了,人再多一些必然难以掌控,生出事端。”

“去,偷偷把道场下面农庄中的马车全部调来。”

“是!”

冯四只管听令,应声便走。

推波助澜者不在少数,这是要把太平道绑在火架上烤。

换个脑袋发热的,恐怕已经称王了。

周奕心中清醒得很,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起事?

宇文成都先不说,张须陀调转马头,顷刻炼化。

这时,夏姝与晏秋风风火火跑来:

“师兄,今日有人到山下送信,说是受一位白发老神仙所托,要递交到师兄手上。”

夏姝说完,晏秋将怀中信取给周奕。

白发老神仙?

如果不是什么“狐鸣呼曰”之类的套路,那准是师父送来的。

周奕拆信只扫一眼,便知是角悟子所写没错了!

他凝神注视,信中内容言简意赅,第一句便拨开云雾:“切勿错乱,道场近况实则与李密大有关联。”

再往后看:

“张须陀追杀杨玄感余孽,李密因此受伤不知所踪。

宇文成都一路抓夫入伍,故李密手下怀疑他深陷鹰扬府军,这才布局雍丘,引火太平道。

若太平道起兵接战,他们便可趁机搭救李密.”

信末又写到:

“身外之物,不足为贵。性命为重,其余勿念。”

师父,原来您老人家也没有闲着啊。

看了这信,周奕心中再无顾虑。

果然是李密的人在搞鬼。

不过这帮人可不仅是要救出李密那么简单。

周奕原本已猜了个七七八八,现在更是透亮。

怪不得岳思归早早想将李密摆做我的靠山,便是要我先做他们的刀,再被收回李密的刀鞘。

好一个密公啊!

你如此算计我,咱们这梁子可结大了。

周奕把师父的信递给两小道童看。

晏秋有些伤感地环顾道场一草一木,“师兄,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但你们暂且不能跟着我。”

周奕想起那幅画像:“倘若有高手追至,我得先将这些人甩开。”

两娃知道不能拖后腿,虽有不舍,却乖巧点了点头。

夏姝问:“那我和晏秋随冯四哥他们一起吗?”

“也不适合,”周奕摇头,“我给你们寻了一个去处,到了那里,一边心无旁骛地读书,一边等我消息。不要落下课业。”

“是,师兄~”

两娃话罢,都泪光闪闪地瞧着他。

是夜。

夫子山下数辆马车连夜行动,偷偷将山上贵重物带走,运到最偏僻的草料场。

天色微明。

太平道场置妥道坛,只见黄旗招展,法铃高悬,似乎是准备举起大旗,布道起义!

阳堌曹府的马车停到山下,孙老管家匆匆前来拜山。

这时周奕正盘坐在天师大殿。

“周天师。”

孙老管家上前打了个招呼,又朝晏秋、夏姝两娃笑着点头。

“曹老太爷可看过信了?”周奕背对着他,话音有一丝凌厉。

孙管家欠身道:

“昨夜看过来信,老太爷辗转反侧,一夜难眠。”

“我家二郎君常在三秦,并不通晓雍丘形势,他犯了错,老太爷很伤心,却又没法责怪。希望这事不要叫老天师与周天师误会。”

周奕道:“此乃人之常情。”

孙管家道:“我曹家是商贾人家,最近的生意就在本城,最远的生意可达北海,商队正缺少护队,恁若安插人进来,可随意远近。”

他看向晏秋、夏姝,又道:

“老太爷严词叮嘱,若老天师两位高足到了曹府,必然当做自家孙辈,不会有半分怠慢。”

周奕转过身来,厉色全消,反而带着一丝微笑。

“曹老太爷的为人叫我钦佩,务必转告,太平道记住这个人情了。”

“不敢。”

老管家低头笑了笑,不敢有半分马虎。

雍丘什么情况,曹府岂能不知?

此刻只觉得眼前这年轻天师根本看不透,行事比老太爷所说还要深不可测。

欸,二郎君与之一比,各种手段可就差远了。

“师兄~!”

夏姝晏秋二娃过来拉他衣袖。

周奕揉了揉他们的脑袋,笑道:

“去吧。”

天师大殿,他一甩道袍,又静静盘坐在蒲团上,背对雍丘,面朝黄老二像。

“噹~!”

夫子山上,敲响了一记悠悠晨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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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章 荥阳土窟春!(5178k)

第21章 荥阳土窟春!(5.178k)

雍丘城之北,一栋檐角飞翘的小楼挨着城门不远。

傍晚,噔噔噔脚步声响起。

一名精瘦汉子进入小楼,停步在一扇半开的门前。

“报!”

精瘦汉子一字一句道:

“夫子山下现已聚集不下两千人,陆续还有人朝太平道场汇聚,道场山门从午时闭合,但不断有门人进进出出,内部应当是布置妥善了。”

“有消息传回,说太平天师今夜就要布坛举旗,自称大贤良师。”

“再探。”里间传来一道声音。

“是。”

精瘦汉子退了出去,听得吱呀一声,另外一扇门也打开了。

岳思归走出门来,一脸笑意。

他看向太平道所在的西郊方向,有些心痒道:“若不是晚间有事无法抽身,真想去夫子山瞧瞧。

那位周天师手段不少,兴许能有让一众信客膜拜的神奇现象出现呢。”

另一道男声接话:“思归总将这位周天师挂在嘴边,连我也想见识一下,这到底是怎样的神奇人物。”

一个身高六尺四寸,肩宽腰窄汉子走了出来。

他着一身素白锦袍,腰悬乌木箭囊,颔下留着疏疏几缕青须,看上去颇为英武。

岳思归吸了一口气:“我只见过此人两次,却深觉不凡。倘若拉入密公阵营,当是一大助力。”

英武汉子‘哦’了一声:“这也不必揪心。”

“凭借雍丘之地募集的义军,即便混入一众江湖豪客,也绝不是鹰扬府军的对手。

只待我们联络上密公,太平道义军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这时借咱们在太康的人手,顺势搭救,便能将这位周天师招到麾下。

那时他就不必再做大贤良师,可为密公的大贤良臣。”

“这样是再好不过了。”

岳思归思索间点头:“周天师身上的功夫就很诡异,须知那太平道还有一位老天师,此人功力高绝,又与道门第一人交好,这样的臂助不可放弃。”

“希望一切顺利,可别出什么乱子。”

英武汉子拍了拍岳思归的肩膀:“韦掌门夸思归办事谨慎,那是一点不错。”

“不过这世上只着武力终难成事,有人用刀,有人是刀,不可同一而论。就算这位周天师再神奇,他受眼界所限,势必理不清当下之局。”

“思归且宽心吧。”

他一脸欣悦,又与岳思归说起鹰扬府军的动向。

二人话题多多,聊得火热。

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然拉下。

这时,一阵更急促的“咚咚咚”脚步声突然传来。

“急报,有急报!”

这位报信之人显然是从远方跑回来的,见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发生了什么事?!”

英武汉子眉峰突起,声量陡然拔高,生怕听到于密公不利的消息。

岳思归微微屏住呼吸,盯紧报信之人。

“火!大大火!”

报信人擦了一把汗,看来是跑得太急,此时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大火,快说清楚!”英武汉子呵斥。

岳思归暗道不妙:“难道是夫子山?”

“是,是的.”

报信人深吸一口气说道:“夫子山燃起大火,木屋全烧了,火光照红了半边天!”

英武汉子听罢大吃一惊。

报信人喘了口气又讲道:“道场内布置的法坛也也尽数烧毁.”

“周天师呢!那位周天师呢!”

岳思归急忙问道。

报信人的脸上出现古怪之色,讲述着自己知道的信息:

“傍晚时分,太平天师给出命令,让帮工将道场中的储米搬下山,分给那些在夫子山下准备参与义军的穷苦农人.又留下两卷治病救人的丹方。”

“夜色才降,山下还在领米,忽然看到山上燃起大火,等赶到山顶,火势已不可控!

焰气冲天,只看到太平符纸漫天飞舞,有人大喊,说那是天师祈求太平,还以人间净土。”

岳思归还在问:“人呢,周天师人呢?!”

报信人咽了一口口水,“之后.人潮涌动,声音杂乱,我们眼睛看不起,耳朵也听不清。”

“据说.据说那位天师怀抱《枕中鸿宝苑秘书》漫步走入火海,不知所踪。”

“似乎还留了一段话”

“什么话?”

“叫做.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岳思归深沉了,英武汉子沉默了。

报信人没理会他们的反应,尽职尽责道出尾声:

“那些领到储米的农人们感恩戴德,三步一回头下了夫子山。

不少江湖武人打马离去,有一些壮汉在山上嚎啕呼喊天师,不久也离开了。”

少顷,英武汉子摆了摆手,报信人如释重负退了出去。

他只得到这么多消息。

因为夫子山的人太多太杂,尤其是一些脾气暴躁的肌肉莽汉在人群中挤来挤去,道场山门附近极为混乱。

“伯当,你现在又有何看法?”

这时,屋内一道女声响起。

接着走出一位长发垂肩的白衣美人,俏丽的脸上双目明亮,闪着慧光,甚至透出一股锐利。

那英武汉子,正是王伯当。

他叹了一口气:“落雁啊,我开始相信思归的话了,这位周天师真不简单。”

“天下一乱,多少人沉浸在称王称霸的幻梦中。他年纪轻轻,竟有这股子定力。”

“太平道虽然用荒诞法门离开了夫子山,却还是活在雍丘”

“我现在比思归更想将他招致密公麾下。”

“他也不必做大贤良臣,这等布道手段,乃是国师之才。”

这位俏丽美人,自然是李密座下第一军师,沈落雁。

“这或许有些难度”

“他既然选择金蝉脱壳,想必已经知道我们在背后活动。”

她盯着西郊方向,脑海中仿佛浮现了夫子山上的火光,又仿佛可以看到一名年轻道人抱着经书漫步朝火光中走去。

岳思归右拳击左掌,叹一声可惜:“这下怕是要结仇。”

“军师,太平道的义军没了,这雍丘的局怎么办?”

沈落雁极为冷静:“鹰扬府军的第一队人马并不多,我们先行试探。若密公真的藏身其中,一定有其目的。”

“再朝外散布消息,就说宇文成都放火烧了太平道场,我们以报仇的名义,会有人参与进来的。”

“行动吧”

……

太平天师抱道门宝书走入火海的消息成了雍丘这两日最大的话题。

哪怕是街边的商贩们提起,都是一副唏嘘感叹,我当时就在现场的模样。

茶楼中的江湖客议论纷纷,聊起了曹府周天师与木道人一战往事。

一些江湖老人谈及此事往往先灌一口酒,吐出酒气豪迈道:

“周天师所练的乃是《枕中鸿宝苑秘书》,这是道门绝密,没想到木道人还能接下他两成功力,确实有点本事。”

也有人说:

“那木道人败在天师手下之后,性格大改。听说一路南下除恶,连续剿了巴陵帮分舵、海沙帮盐窝,又灭杀四大寇与铁骑会的人。

虽然正被众多势力追杀,但其所行之事,叫人佩服。”

这时江湖老人们也欣慰得很,说木道人被点化,总算不是一块朽木。

当然,听到周天师名声大躁,也有不少人出声想与其一战。

只可惜.

夫子山一场大火,周天师杳无踪迹。

茫茫江湖,哪里能寻得?

这场大火后的第三天傍晚,鹰扬府军下的一支骑兵队伍在雍丘城附近遭遇埋伏,与半道上的义军发生大战!

两位骑兵旅帅在乱军中被人射杀,引发骚乱。

隋军的骑兵校尉尤宏达只能领着先头部队撤退,与主力军团汇合。

从雍丘往外黄的官道上。

夕阳残照,数百名败军伤兵走入零落山丘,马放山脚,饮水溪涧。

“尤校尉,咱们就这样回去吗?”

一名骑兵队正即百夫长目露忧色,望着眼前魁梧的尤宏达:“太平道的叛军怎么办,大将军会不会怪罪?”

尤校尉双手捧水咕嘟咕嘟连喝十几口:“什么太平道叛军?”

他眉头一皱:“太平道叛军已经死绝了,我们杀敌三千人,尽数焚烧在夫子山,贼首正在被虎豹大营的高手追击,很快就能夺回道书。”

“此乃大功一件。”

那队正听罢,想起一路上听到的传闻,顿时眼前一亮。

“校尉言之有理!”

“那这支叛军又从何而来?”

尤宏达怒喝一声:“李密手下有一擅射之人,名叫王伯当,李密的人,自然是杨玄感余孽!”

“我们找到了杨玄感余孽,又是大功一件!”

那队正转忧为喜,“英明,校尉英明!”

“当速报给宇文大将军,我们要抢在张须陀将军之前灭了这股余孽!”

……

蔡水流迳东南,至陈州扶乐之西。

城郭外八九里许,河面浮着春水雾气,两岸垂柳新芽如帘,鹅黄嫩色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那河边正蹲着个约摸十八九岁的青年,口中叼着根柳条,右肩扛柄短剑,末梢挑着个小包袱,神态悠闲自然。

自打从雍丘出来,周奕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像是换了一茬。

正如长筌子所言:身若白云任卷舒。天涯海岸,自在无拘。

这种心境之下,就连打坐运气都变快了。

朝远处的田里放眼一瞧,正有农人驱着犍牛下田地,几个小孩子提着像是荆条编的粪箕在后面捡牛粪,玩得不亦乐乎。

只可惜他们没炮仗,不能炸牛粪。

周奕笑了笑,安静享受了一会儿这乱世中的难得平静。

约摸盏茶工夫,那如银链蜿蜒的通济渠支渠上飘下来一艘漕船。

周奕见状,立即从河边退开。

从雍丘出来后,他直往南走,第一站便是圉城。

当时没想到后边有人缀行,也是这样的漕船,跳下来七八人直奔他就来了。

在圉城河道旁与这伙人有过一次交手,对方以为十拿九稳,自报家门来自鹰扬府军中的虎豹大营。

与寻常兵卒不同。

他们全通武艺,最差的都有匡晖那样的水准。

几乎可以断定,这些人是从夫子山一路追过来的。

得亏从雍丘溜得快,否则不知道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才将他们甩脱,周奕不想再被追上。

万一有更厉害的高手前来,那可就不妙了。

一念至此,周奕向路边的田埂靠了靠,朝着一位正在摆弄犁铧的汉子问道:

“老兄,敢问扶乐城怎么走?”

那汉子头也不抬:“顺着这条道直走便是。”

“可有近路。”

“没什么近路,只有一条道,往前四里地有一条河,近些时候下雨河里涨水,左边水深淹死过人,你可往右边渡河。”

这时他抬头撇了周奕一眼:

“你们江湖人若喜欢吃酒的话,过前面这个弯,两里地不到,那边有个小店,他家的酒不错。不过,千万别在店里闹事,这小店来头不小。”

“多谢。”

周奕瞧见汉子身旁有两个脏兮兮的娃娃好奇打量他,笑着招手:“来。”

那两娃竟不怕生走了过来。

周奕从包中拿出两块饧,又叫做饴糖,就是以谷物熬出来的麦芽糖。

这是他过圉城时买的。

“少吃点,甜得很,小心把牙甜掉了。”

两个娃娃开心极了,连道“不怕甜不怕甜”,周奕干脆把几大块糖全给了他们,惹得两个小孩欢呼雀跃。

自己含着一小块,满口香甜,朝汉子指的方向走。

那汉子的表情一直是不咸不淡,这会儿冲着周奕的背影咧嘴一笑,又开始摆弄犁铧去。

周奕顺路走不过半里,忽然闻到酒香阵阵。

那汉子没说假话。

他快步弯过山坳,立时见一酒肆踞于岩畔,前方是一块阔地,搭着棚子。

檐角悬着一杆酒旗,上书“大鹏居”三字。

山风一吹鼓得酒旗哗啦啦作响,正应和草棚下的热闹景象。

里间坐了八九桌,少的两人,多则五六个。

道旁杨树边拴着马,留有商队马夫在看车,却盯着酒肆直流口水。

可是东家谨慎不让喝酒。

驾马车的又不是坐马车的,喝酒醉驾掉下山崖如何是好?

周奕才朝酒肆前一站,那草棚下一阵异动,瞬间站起三人!

三双厉目,直直盯在他身上。

周奕一眼扫过,心道不妙。

正是之前与他在圉城交手的几人。

没想到他们从船上下来又换了马,竟然跑到自己前面去了。

三人旁边的三匹壮马打了个响鼻,右边高个汉子登时冷哼道:“小子,这次看你往哪跑!”

周奕瞧出了一丝不对劲。

按照常理来说,这三人应该立马动手,可却只是看着,无有动作。

想到那田间汉子的话,恍然大悟。

这时再看酒旗上“大鹏居”三字,直接寻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虎豹大营的三位高手见状,立时气势汹汹走来,其中一人拔出长刀!

“作甚么?”

这时,店铺柜台高椅正擦着杯盏的老掌柜冷冷发问。

虎豹大营中一人道:“掌柜的,不是我们不给面子,这小子杀了我们一个弟兄,此等仇恨怎能忍耐!”

周围人歪头看戏。

周奕大觉奇怪,虎豹大营的人忽然收敛了很多。

就算是在这奇怪的客店,可也不至于将他们军中的口头称谓都隐藏了。

“伙计,来酒,这里最好的酒。”

有人帮忙,周奕反倒坐定要酒。

“好勒~!”

伙计朝客店内部大喊:“最好的酒,荥阳土窟春一坛!”

虎豹大营的三人望着那掌柜,只见那老翁毫不客气道:“杀你弟兄干本店什么事?就算杀你全家,你也不能在此闹事,否则就是不给鹏爷面子。”

那三人听罢,气急却不发作,反倒收起兵刃,与周奕同坐一座。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一道的。

这鹏爷是谁?

等伙计将酒抱来,周奕打听了一下:“在下孤陋寡闻,不知鹏爷是.?”

伙计把酒坛一放:

“鹏爷自然是我们的帮主陶光祖。”

周奕哦了一声,黄河帮帮主!

天下间八帮十会中的第一大帮,在黄河生根立足数百年,威震黄河流域。

这位帮主的外号,便是“大鹏”。

此人不仅武功极高,交友更是广泛,在长安城,各路人物都要卖他个面子。

便是李阀中不少人物,也对他极为拉拢。

虎豹大营是宇文阀的人,恐怕也不愿得罪这位。

听说这位大鹏极为好赌,在赌桌上一掷千金。

没成想,又是酒中老餮。

“这荥阳土窟春是鹏爷最爱,你既然是酒中客,一定要记得,此酒远远胜过乌程之箸下春!”

周奕好奇了:“这两种酒我都有听闻,却不知道有这种说法。”

伙计摆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那你就更该记清了。鹏爷说过,黄安是最不懂酒的人,乌程之箸下春虽也是名酒,却因其受秽,弱了荥阳土窟春七八头!不,是弱了十头都不止!”

伙计说罢哈哈大笑。

客店外不少人听得有趣,也跟着笑了起来。

黄安

周奕一寻思想了起来。

这黄安乃是太行帮大龙头,与陶光祖正是死对头。

好家伙,他开这酒店,莫不是为了较劲?

伙计将坛口揭开,前边贴着红纸,上有“荥阳土窟春”五字。

给周奕满满倒上一碗。

“恁慢用。”

周奕伸手朝酒坛一拍,又道:“不忙,麻烦给这三位也添一碗吧。”

虎豹大营中间那汉子神色严峻:“你想做什么?”

伙计添上三只碗,依次倒满,端到那三人面前,之后转身就走。

只要他们不打架,其他管不着。

周奕这才回道:

“三位多饮几碗,这时喝了酒暖暖气血,待会出门,我动手将你们杀了,那时血是热的,不觉得疼。”

“哈哈哈哈!!”

听罢,虎豹大营中间那汉子一阵狂笑。

他端起碗来,一口而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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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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