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第187章 曲江宴

第187章 曲江宴

初春,风和日丽,曲江碧波荡漾三十顷,烟波明媚,杏花盛开,莺啼鹂鸣。

江畔东边是芙蓉园,属于天子的曲江离宫,能从城墙的夹道直通兴庆宫。玉楼金殿临水而建,水上黄鹄起舞,白鸥惊飞。

西边长堤绵延,杏园便在江畔,江水中有小洲,洲上立着个亭子,今科进士们便是要在此举办曲江宴。

皇帝若摆驾芙蓉园,登上紫云楼,恰可看到杏园的景象,正是与民同乐。

这是长安百姓一年一度的盛景,既能看到文采风流的进士,又能借着春日踏青;商贩们可以趁机卖货物;达官贵人们则可借机攀关系、招女婿。

中午,众多车马已驶向曲江,可谓是绮陌香车似水流。

也有许多名门闺秀没有去雁塔,早早便在曲江踏青漫游,轻盈地在郊野明媚的阳光中飞舞。

小娘子们用彩练搭起帷幔,在其间斗酒行令,有时则跑出来蹴鞠、踢毽,欢声笑语此起彼伏,身姿曼妙,动作蹁跹,香气袭人,春色满江畔。

“雁塔题了名,进士们要来了!”

裴六娘、卢四娘、杨二十三娘、崔十八娘、李九娘等人都在杏园小中洲附近,纷纷停下动作,踮起脚尖向远处看去。

婢女们打听了各种消息,兴冲冲地跑来说。

“听说了吗?状元郎只作了一句诗,使诸位进士都不敢题诗了。”

“怎么会?”

“廿七人中最少年,都说状元郎狂傲,一人才气,压过所有进士呢。”

“太狂了,太狂了……”

杜家姐妹正从附近路过,听得这一句惊呼,皆是愣了一下,像是无法面对“太狂了”这三个字,对视了一眼,牵着手匆匆走掉了。

跟在她们后面的是杜五郎,这种小娘子聚集的艳丽场面他着实不太习惯,走路都手足无措,只好抱着篷布匆匆跑过。

远处,随着进士们的队伍渐近曲江,首先传来的是漫天的呼喊声。

“薛郎!薛郎!”

“何必要出这么大风头?”杜五郎喃喃着,心想还好没有让薛三娘过来。

他挤过人群,在杏园中坐下,回过头一看,只见方才那些名门闺秀似乎要争吵起来了。

“那是薛白?”

“不是说官奴出身吗?薛白竟有这般风采,嗯,倒配得上我们观王房。”

“嘁,有人面皮真厚,对着我家挑选的女婿发痴呢。”

“你谁呀?怎就你家夫婿了?”

“一群没羞没臊的,去打听打听闻喜裴家与薛郎是何关系,我才是最先的。”

“知道我是谁吗?我阿翁为了点薛郎为状元都被贬了,他能不娶我吗?”

“崔家这般哄你的?除了这张面皮,伱没长脑子是吧?”

“你骂我?呀,你骂人?!”

“嘁,骂你怎么了?”

“……”

“别打了!哎呀,小娘子们别打了。”

“贱婢敢捉我头发……快放开!放开!”

“放开我家小娘子……”

婢女们纷纷叫喊着上前去,有的想要拉住自家小娘子,有的却趁机捏别人一把,登时乱作一团。

杜五郎还从未见过这种震撼的场面,瞪大了眼,只觉一双眼睛根本看不过来。

先是金钗落在地上,之后一只绣鞋飞起,掉落在杜五郎面前。

他俯身想去捡,一名小婢女飞奔过来,捡了绣鞋就跑,还骂他一句。

“看什么看,长成这样还想吃天鹅肉!”

~~

皇家芙蓉园中,紫云楼磋峨高耸,俯视绿洲,遥望曲水。

戏台已经搭好了,今夜待比试的两套班子已在做准备。

圣人亲自排练的梨园子弟们在戏台的东面,搭着帷幔,不让人看到妆扮。

偶尔有乐师调试琴弦,拨动出极为动听的曲乐,引得薛园戏班这边大家纷纷紧张。

“腾空子怎还不来?”

“定是去看薛郎游街了,状元郎呢。”范女低声道:“那般相貌年岁高中状元,想想也教人荡漾。”

念奴小声提醒道:“还得御前献唱,莫只想着这些了。”

“喏,崔小娘子。但你却要想着这些,这戏才唱得好呢。”

远处传来了呼喊薛白名字的声音。

念奴抬起头看了看,想到在紫云楼上即能看到杏园,不由好奇,提着裙摆,踩着楼梯上去。

楼梯很长,登上楼,只见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宫娥们如同忙碌的蜜蜂,正在不停地来回穿梭,满眼都是鲜艳的彩裙与白皙的肌肤,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大胆!谁让你跑上来的!”有宦官注意到念奴,当即叱了一声。

念奴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应道:“奴家知罪,这就下去。”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另一边的楼梯上,恰有一妇人听得动静过来了。

“何事?”

念奴偷偷抬眼瞥去,恰与这妇人对视了一眼,对方真是好美貌,身材窈窕,不施粉黛,一双美目顾盼生辉,似觉她有趣,眼中浮起了风流笑意。

她知道这是谁了,一定就是与薛郎交好的那位虢国夫人了。

“这般漂亮一个小娘子,你叱骂她做甚,吓到她了。”

杨玉瑶挥退了那宦官,俯下身,轻轻捏着念奴的下巴抬起她的脸看了一会,笑道:“我知道你是谁,可是薛郎的莺莺?”

“奴家……是……”

“真美,娇滴滴的,我见了都心疼。起来吧,跑到这楼上来,莫非想看看杏园。”

念奴好生惊讶,问道:“虢国夫人怎知奴家在想什么?”

“我也是你这般过来的,怪可怜的,小小年纪最是爱热闹,不能过去看状元,得在这演练。来吧,我领你去看看。”

“奴家不敢。”

念奴还在胆怯,杨玉瑶却已拉过她的小手,轻轻抚了两下以示安抚。

“别怕,你是薛郎的人,便是我的人,”

“喏。”

念奴感到她的手滑滑的,鼻间还能闻到她的香气,觉得虢国夫人待自己真好。

不曾想,却是被带到了贵妃的梳妆处。

念奴一见到杨玉环就看呆了,心想这般绝色的大美人,难怪圣人要抢呢。

“哪来的小娘子,真漂亮。”

“薛白的崔莺莺,我带她来看看状元的风采。”

“角选得真好。”

杨玉环正坐在窗边看着杏园,由着张云容为她梳头发,眼神显得很是雀跃,根本不在意念奴忘了行礼之事,招手道:“你快来,可有趣了。”

杨玉瑶到窗边看着,讶道:“打起来了?怎的回事?”

“你说是怎回事,争状元郎为夫婿呢。”

“嘁。”杨玉瑶不由笑了笑,道:“一群粗蠢丫头,也想碰我的‘义弟’。”

往日她倒也还顾得上遮掩与薛白的交情,如今见了这场面,实在忍不住得意,神态语气便有了不同。

杨玉环有心逗她,问道:“往日都是我们的义弟,今怎又成了你一人的?”

此时目光望去,薛白骑马而来,万众瞩目,风采无双,杨玉瑶也是目眩神迷,再想到那些小娘子争抢的状元郎今夜还不是得替她卖力,眼中神彩愈发不同,耳朵都有些发热。

“问你话呢。”

“自然是我们的义弟。”

“若只如此,你脸红什么?”

“没什么。”

姐妹干脆将身边宫婢支开,让张云容、明珠带着念奴到另一扇窗户去看。她们则低声说些体己的话。

“三姐收敛些神态,一会开了宴,莫教人看出来。”

“嗯,我知道的。”

“还红着脸,就那么好嘛?”

“你说呢,他狼一般的年纪……”

念奴忍不住又往贵妃与虢国夫人那边偷瞧了一眼,因为她们那种韵味是她这个年纪所没有的,不由好生羡慕。

她平时在薛宅排戏,偶尔见到的薛白都是沉稳严肃的模样,此时不由在想也不知薛郎在虢国夫人面前时是如何模样,愈发觉得崇拜,有种女儿家生当如是之感。

~~

杏园内,进士们已在中州落座,准备曲江赋诗。

紫云楼这边,圣人也马上要升座开宴了。

杨玉瑶再次拉过念奴,取笑道:“好了,看也看过了,你若喜欢看状元郎,下次到我府里来看。且快去排戏吧。”

“喏。”

念奴乖巧地行了万福退下,心想自己就住在薛园,为何要去虢国夫人府看薛郎,想必是虢国夫人说笑呢。

杨玉环看着她退下,莫名地却有些捻酸,嗔道:“今夜她唱崔莺莺,明朝便要名传四海了。说来,薛白几次递上来的曲词戏文,皆不是给我唱的。”

“哪能呀?”杨玉瑶忙道:“上次那《水调歌头》便是特意给你写的,不想,被梅妃抢了。这次,他又特意写了戏文给你唱。”

她连忙招手,让明珠将书卷呈上来。

“过去闹了许多事出来,长安哪个不知这状元是谁捧出来的,他岂能忘了你?”

“嘁。”杨玉环先扫了一眼,道:“这是故事,却非戏文。”

“先有故事,再谱戏文,你听我给你唱。”

杨玉瑶在姐妹中唱功是最弱的,此番却是练过,柔柔抬起手来,唱道:“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

杨玉环一听这曲子就觉新鲜,登时笑靥如花,再翻那卷轴看了一会儿,方觉得这次真是适合她唱的。

她嘴里却不饶人,道:“眼下说这些可无用,唱词若写得不好,我是不依的。”

“说正事。”杨玉瑶道:“今夜比戏,我们这义弟若是输了,可就要被赐婚给和政县主了。”

“他总该娶妻的,三姐还能拦着不成?”

“娶谁都好,却不能娶宗室,方才我也与你实话了……若他娶了个悍妒的,总归不妥的。”

“正好,三姐也该收敛些了。”

“辈分乱了不是?”

“咦。”杨玉环奇道:“你还顾着辈份?”

杨玉瑶无奈,贴上前撒娇道:“戏好戏坏,不过是你一句话,帮姐姐一把如何?”

“我岂好让圣人输了?何况乐曲高低旁人岂能没数的,偏袒得太明显,惹烦了圣人,有甚好结果?”

“可还有一桩礼物送你,快,拿来……”

杨玉环本以为薛白的礼物也是些金银玉器,不想,却只是稀松平常的布料。

“嗯?”

“这是衣衫。”

“我还能缺衣衫不成?他不知宫中多少裁缝为我缝制衣衫。”

“再多裁缝也缝不出这样一件来,你穿上都不知该有多美。”

姐妹俩转到内堂,试了薛白送的新衣。

许久,等杨玉环再转出来,穿的却依旧是身上原来的那件裙子,是否喜欢也不作态度,只说不宜这样的场合穿。

~~

紫云楼大殿内,李隆基也落座了。

他坐的这个位置高高在上,从宽阔的大门就望到杏园的盛景。

而进士们赋了什么诗,也会马上递上来。

如此与民同乐,竟真有一种坐在天上俯瞰人间之感……李隆基觉得自己是人间的神,不是没有缘由的。

待杨玉环梳了妆过来,李隆基便笑道:“朕听说三姨方才又见你了,可莫是向太真行贿了?”

“还真是。”杨玉环也不瞒着,应道:“我刚得了状元郎的一则故事,比戏时,圣人若不能赢他很多,我可要偏袒义弟了。”

“哈哈哈,朕便赢他很多,又有何难?”

李隆基朗笑几句,转头看向杨銛、杨钊,道:“你们看到了,薛白中了状元,马上就不想着朕了,只知道讨好贵妃,有故事也不给朕,与胡儿一个样子。”

“阿白马上要有官身了,毕竟不同。”杨钊赔笑着。

这次,李昙代表几家权贵收买杨钊,希望掌握竹纸的制造。杨钊答应下来,收了好处,但多亏了元载提醒,他观望了几天。

元载还没进宫,杨钊得了风声,第一件事就是把得到的好处转移到太府库藏。

圣人问起,他也给了一个解释。

——“李昙欲造竹纸,刊印长辈文集,出钱向将作监买竹纸工艺,臣认为造纸技艺当普及于世,遂教他造纸。至于‘封锁工艺、提高纸价’,乃是这勋贵子弟异想天开,他岂有可能拦得住旁人造纸?待天下纸坊愈多,纸价自是要降的。臣是无赖出身,昧了李家一些钱财,圣人恕罪。”

李隆基虽心知肚明,却对杨钊还算满意,一是杨钊没有迫不及待给世家做事,二是钱确实是送到了太府。

果然是每个臣子为官处事方式不同,李林甫勤勉,忙于庶务;王鉷有魄力,擅于征税;杨銛善用人,榷盐、造纸,有些新的办法;杨钊油滑,听话,懂得敛财。

倒不知往日的薛打牌,当了官以后又是怎样风格?

眼下薛白未有官职,还看不出什么来。不过可以从他面对世家拉拢的态度,一窥端倪。

世家当然要把薛白招纳过去,以消弥今科春闱的影响。那么,薛白最好的应对办法,该是比戏故意输了,由圣人来赐婚,将这个难题抛出去。

这就是一个聪明的臣子的做法。

故而李隆基自信自己能赢。

当然,只从音律上而言,他也有极大的自信……

~~

曲江上,有画船缓缓而过。

南曲名妓王怜怜穿着彩裙,赤着脚站在船头,显出白晳的肩膀,双臂悬着铃铛,翩翩起舞。

曲乐声中,她一首一首地唱着进士们的新诗,终于,唱到了状元郎的诗,她声音陡然一高,舞姿更加曼妙起来。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歌声传开,江畔又是一阵欢呼。

状元郎今日先是在大雁塔以一句诗压住了众进士,到了曲江又是一首诗彰显了狂傲。

但当大唐的进士就是该这么狂。

“好诗!”李嘉祐朗笑不已,道:“我敢说,天宝七载这场科举必能载入史册,一则,状元郎今日的诗句太好了。”

他提起酒杯,动作豪爽,笑容里带了些促狭之意,又道:“二则,竟有小娘子为争状元郎青睐大打出手,哈哈,掷果盈车,魏晋风骨。”

薛白道:“从一兄过誉了。”

杨誉心情难过地在一旁喝着闷酒,一听便知李嘉祐要给族妹引见了,他也终于想起了娘亲的叮嘱。

心里再不情愿,但世家子弟的一切都是家族给的,这种吩咐必须照办。

“薛郎。”

杨誉艰难地开了口,勉为其难地挤出笑容,道:“薛郎风采引得杏园混乱,我阿妹也因此摔倒了,你该给我个交代才是啊……哈哈。”

原本最后一句就是以玩笑的语气说的,但实在不像,他只好再干笑两声。

李嘉祐则洒脱得多,一把揽过薛白的肩,笑道:“薛郎莫听他胡说,我为你引见我堂妹,她可是美若天仙。”

曲江宴本就是选婿的盛会,气氛一烘托,众人纷纷起哄,要引见自家的妹妹。

主持宴会的官员们也是乐见其成,抚须朗笑,如裴宽、陈希烈等人也打算凑个趣。

薛白不住摆手,翻来覆去都是“功业未成,何以为家”之类的话。

“哈哈,状元郎太过拘谨,今日也不要你向谁提亲。”李嘉祐笑道,“只须将你这一支牡丹花,赠于杏园中一位贤淑佳人即可。”

“好!”

“探花使正该赠花!”

众人纷纷喝彩。

让薛白当众给这些名门闺秀其中一人赠一枝花没什么,却也是一种表态。表了态,其它的,大可等比过戏了再谈。

薛白终于不再推拒,拿起那支作为探花使标记的牡丹,起身,向那些小娘子们走过去。

裴六娘眼看他向自己走来,不由激动地把双手捧在心口前,心跳得厉害。她已听裴宽说了,有几家勋贵今日定会将薛白架得下不来台,裴家想选婿是有可能成的。

她可是为了他打架了,名门闺秀牺牲到如此地步,当值一支牡丹。

薛白走到她身前,然而,脚步却没有停留,继续往前,直到出了杏园。

周围惊呼声大作,在杏园外待着的小娘子们,身份显然要比那些权贵之女低一些。

薛白目光扫视了一圈,寻找着青岚的身影,之后,他迈步上前,将手中的牡丹花递了出去。

周围顿时一片嘘声。

“郎君,我……”

“快接。”

一旁的颜嫣也是很兴奋,催促道:“快接快接。”

青岚一张脸红得厉害,双手颤抖,缓缓抬起接走了那支牡丹。

当着众人,她不敢看薛白,转头一瞧,求助地目光看向了颜嫣,只见颜嫣满脸都是笑意,才不怕周围众人的嘘声。

青岚连忙拉过她的手,以央求的目光请她快带自己到车厢里。

~~

紫云楼上,连李隆基也被这一个小小的插曲吸引了,端着酒杯出了大殿,凭栏而立。

“这小子是将牡丹花递给了谁?”

“回圣人,暂时还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看车马该不是大富人家。”

“他倒是不肯低头。”李隆基嘴角微扬,随口道:“既然一家都不想娶,那便由朕来替他赐婚罢了。”

这位天子大笑着,转身步入紫云殿,双手微微张开,有种一切尽在掌控的霸道。

大唐盛世,曲江欢宴,如此风流绮丽之情景,让人意气风发。

“传旨下去,中洲小宴已罢,紫云楼戏曲开唱。”

……

“圣人口谕,召状元薛白入紫云楼!”

薛白遂整理了衣衫,从江畔的那些布衣平民当中穿过,绕过茂林修竹,步入了曲江离宫,登上紫云楼。

步入大殿,放眼看去,座中衣冠皆华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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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90.第188章 戏曲

第188章 戏曲

杏园中的进士们也准备到紫云楼观戏。

杨誉才起身,忽然有一个鞠球砸到他脸上。

“哎哟!”

抬头一看,却见几个小娘子正怒气冲冲,破口大骂。

“狗屁状元,有眼无珠的官奴!我与你誓不两立!”

“不错,从今日起,薛白便是我死敌!”

见了这情形,杨誉忽然释然了些,心中自我安慰道,便是中了状元当了探花使也未必好。比如薛白难道娶了二十三娘就是幸事吗?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

另一边,李季兰眼见她们诋毁薛白,好生羞恼,她今日被曲江宴的气氛带着,有些失去理智,不由分说便要过去教训她们。

“我揍她们。”

皎奴眼睛一亮,有些讶异这个才女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连忙转头去看李腾空,只等十七娘点头,她便要动手。

“来不及了。”李腾空却忽然想到还有正事要做,连忙拉着李季兰走,“快,莫耽误了。”

“哎呀。”

两人连忙往芙蓉园跑去,皎奴还在掏牌符,前方远远便见到李十一娘与杨齐宣这对夫妇在宫门处等着。

“你跑到哪去了?”李十一娘开口便教训道:“这般大的事,如何一点也不上心?”

李腾空不解,问道:“阿姐知我在做何事吗?”

“岂能不知?你孝心可嘉,替阿爷排戏曲献于圣人。且随我来,马上便要开始了。”李十一娘说着,转头瞪了杨齐宣一眼,让他去向守卫亮符通行。

李十一娘兴致很高,又道:“天下皆知阿爷擅音律,伱既办得这桩大事,不可不使阿爷扬名,此事你不擅长,一会我到御前分说即可,我嘴甜。”

“好。”

“季兰子,你阿爷是献巨石砲有功而升迁的李御史对吧?放心,忘不了你的功劳,到时我替你们说。”

“好。”

“还有你啊十七,可知今日曲江宴上许多小娘子争破了头?阿爷慧眼,早便看上这状元郎,偏是你不成器,非得出家为女冠……”

李季兰跟在后面听着这些絮叨,同情地看了李腾空一眼,牵过她的手,心里可算是明白她为何宁愿出家为道士了。

到了戏台附近,那对夫妻走了,她们才终于清静下来,但也只清静了片刻。

薛白正被伶人们围在中间,满耳听的都是“薛郎,怎么办?”显然大家都很紧张。

难得的是,薛白分明不通音律,被问到各种问题竟也不慌,从容安排,从唱腔、走位、动作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至少安抚住了众人的情绪。

此时眼见李腾空到了,大家纷纷转过来。

范女道:“腾空子,可算来了,今日各唱三折,轮流上场,要让我们先唱第一折呢!”

薛白也笑道:“你们只不在一会,我不知如何才好,可知你们才是主心骨。”

李季兰听得欢喜,忙道:“能帮上先生,三生有幸呢。”

李腾空则是敛眉颔首,连忙去安排乐师。

“吕妪,一会开场了,你先来段羯鼓,一小段即可……”

~~

安排妥当,薛白再次登上了紫云楼,默默落座,等待戏曲开场。

他目光看向杨玉环,发现她也在看着他这边,目光中带着些调皮的笑意。

这笑容让他有些不安,担心她不肯帮忙,也许是那衣服不喜欢。

该做的都已做了,此时只等见分晓便是。

“朕酷爱音律,设梨园,亲传弟子三百。”李隆基兴致高昂,“状元薛白擅词句,音律却差劲,与朕本是绝配。偏是少年心气,敢与朕比试,哈哈哈,天子岂可欺一少年?依太真所言,得朕胜他很多,多到你等都心服口服,才算朕赢。”

“圣人好气魄,臣愿押一玛瑙杯,赌圣人必定赢。”当先凑趣的是杨銛。

今日宴请的都是皇亲国戚,没有了重臣,也不见几个皇子。可见李隆基对此事颇为重视,不会让那些人打搅他的兴致。

张垍才是更懂李隆基心意的妙人,押了一把古琴赌薛白赢,毕竟势均力敌才有趣。

杨钊更是擅长这种场合,三言两语便带动了气氛。

“臣看了一下,李龟年、公孙大娘等人都不在殿上,想必圣人是不留情面了,臣押圣人……”

李隆基心情更好,朗笑着一挥手,戏便开始了。

第一折先由薛白这边的班子先唱,要唱到张生与崔莺莺相见。

戏台就搭在紫云楼外,帷幕早已合上。此时不见帷幕拉开,却先听到了鼓声。

“咚咚咚。”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高亢的女声响起,帷幕才缓缓拉开。

只这片刻,李隆基已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以锐利的目光寻找着那鼓声的来源,须臾,鼓却停了,管弦声更盛。

他遂指着薛白道:“好你个竖子,写好的戏文,重新往里添词。”

骂过,他迅速看向戏台。

“琴、胡笳,亦不差。”

当先出场的是老旦打扮的庞三娘。

谁也不知她挣扎了这些年,好不容易到天子面前献唱了,到底是何心情,此时那一张妆扮过的脸上却只有崔夫人的雍容贵气。

她的戏词极长,竟是能唱得抑扬顿挫,让李隆基赞叹不已。

叙过了身世,庞三娘抬起手走步,又唱道:“暮春天气,好生乏困,不免唤红娘出来吩咐她。红娘何在?”

曲乐一变,范女扮作红娘登场。

殿内,杨钊等人登时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往前一倾。

李娘腰一扭,当即狠狠在杨洄腿上捏了一把,警告地瞪了杨洄一眼。

“带小娘子散心耍一回去来呵。”

“谨依严命。”

一看红娘要去请小娘子,众人愈发期待,心想红娘已是这般漂亮,却不知崔莺莺是何等绝色?

然而,帷幕一合一拉之间,先出场的却是张生,人未出,声先至。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

这唱腔一出,李隆基当即咧嘴笑了一笑,抬手又一指薛白,叱道:“狡猾若狐。”

旁人不知这是何意,一直等到那风流潇洒的张生唱了半折戏,才有人惊觉出来。

“竟是和政县主?!”

“真是?县主音律之技艺,得圣人真传啊。”

再一想,也只有李月菟,敢在圣人面前扮风流才子,换作任何一个男子,此时只怕都要拘束。

须臾,幕布再合上拉开,众人知是崔莺莺要登场了,屏息以待。

“呀!”

一声娇呼传来,杨钊听得一激灵,骨头都酥了大半,眯着眼看去,好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

这次,却是连李娘都看呆了,忘了警告她的驸马。

只见台上,崔莺莺莲步轻移,正要到戏台中间来,恰撞见张生,含羞而走,唱道:“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

唯一句唱词,已是惊为天人。

更叫人惊奇的是,张生接着赞叹崔莺莺美貌的唱词。

“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我死也!”

竟是用了圣人亲自填词的《好时光》。

~~

薛白镇定地饮了一小口酒,心想一折戏唱到这里李隆基应该已经非常满意了。

那么即使输了,李隆基赐婚,自己不受,想必也是不会死的,最多可能被流放。

可见还是得有更高的官位,犯了错还能外贬为长史、司马。

“竖子,有些本事。”

第一折戏落幕,第二折便轮到了梨园这边,李隆基脸色郑重了些,却还颇有自信,道:“看好了。”

……

相比于薛白排的戏,李隆基排的显然乐曲更完整,唱腔更舒服,乐师与优伶也是当世名家。

李龟年弹琴,公孙大娘扮崔夫人,谢阿蛮扮红娘,许合子扮崔莺莺,张生则是由酷似李隆基的嗣岐王李珍扮。

李珍是李隆基的侄子,年纪都有三旬了,长得非常像李隆基年轻的时候,比很多亲生儿子都要像得多,而且极擅音律,因此得了这个机会。

总之,这些人都是最为专业的,每一位的唱功都可谓是直上云宵那么高。

他们还把戏词中一些不太顺的地方修改过,愈发顺滑……但就是,没有薛园戏班那种唱得热闹且花样百出的劲。

单个看,公孙大娘飒,谢阿蛮俏,许合子美,李珍威严又潇洒,个个歌声绕梁,三日不绝。可合在一起看,许合子与李珍之间并没有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如何说呢?薛白虽不太懂音律,却能查觉到李月菟是真心喜欢念奴,每次对着念奴唱词,就像是想把她抱着贴一贴。

相比而言,他认为李隆基排的这戏,过于高雅了,少了些舞台感。

但他不知道殿上的众人是什么感受,他们欢呼声很大,比先前热烈得多。

杨钊果然是仰慕许合子,她每唱一句他都振奋不已;杨洄与李珍私交极好,一个劲地抚掌……似乎这些人都很能欣赏音律。

这一折戏唱罢,薛白看向杨玉环,只见她正在与李隆基小声议论着什么,神态显得十分专业,对待音律、戏曲,他们是认真的。

李隆基脸色凝重,也许是很敏锐地察觉出来群臣的反应有些虚假,也许是对戏曲有了新的领悟。

“咚咚咚咚!”

第三折戏开始,吕元真的鼓技才算完全释放出来。

戏台上,崔夫人在发怒,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伴随着董庭兰的琴声,仿佛要直冲云宵。

对此,李隆基坐不住了,站在那看着,眼中兴奋之意愈浓,待第三折戏唱完,忽高喊了一声。

“鼓来!”

殿中众人吃了一惊,高力士连忙去安排人将圣人的羯鼓拿来。

李隆基却摇了摇手,道:“朕到台上去打。”

“这……圣人九五至尊……”

“快去安排。”

李隆基兴致高昂,根本不让人劝阻。这一折正写到有叛军杀到,正好该他击鼓,与方才那鼓师一较高下。

“咚!”

随着这鼓声起,殿中众人已没人敢坐着看了,纷纷起身观赏。

如此一来,整个梨园戏班的所有人也都亢奋起来,李珍的歌声愈发嘹亮。

“故知虎体食天禄,瞻天表,大德胜常!”

“咚咚咚咚咚咚咚……”

~~

“薛郎必要输了。”

李十一娘忽凑到了薛白身边,低声道:“不仅众人都觉得圣人的戏更好,圣人已做到这地步了,你岂还能赢?”

此时众人都是站着,杨齐宣在就他们前面不远,替他们挡着旁人的视线。

“十一娘有何指教?”

“简单,一会圣人若要给你赐婚,你便直接求娶十七娘即可。”

薛白摇了摇头。

李十一娘自准备了一番说辞,低声道:“除了右相,没人敢与宗室争。你莫以为杨党靠得住,一旦你得罪的人多了,你看他们保你吗?这次若非我阿爷保你,杨钊已要将你卖了。而且你要授官,绕不开吏部,当了右相的女婿,好处远比你预想的多呢。”

前方,杨齐宣侧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嘻。”

李十一娘抿着红唇微微一笑,有意无意地贴了贴薛白,又道:“你考虑,比娶宗室好。”

“一会,由你向圣人请功吗?”薛白问道。

“你我一起,如何?”

薛白道:“我不过是写了戏词,排戏都是腾空子的功劳,由十一娘向圣人请功就好。”

“怎么?想逃?逃得掉吗?”

“无妨,只要右相得了这好处即可。”

~~

既然李隆基到了戏台上,薛白便向殿中的大宦官告了罪,也离开殿内,准备到戏台那边去准备。

临走前,他看了杨玉瑶一眼,使了个眼色。

出了大殿,绕过后方没人走动的楼梯,薛白下了半段,选了一个侍卫看不到的暗处站定,等着杨玉瑶。

远远的还能听到鼓声越来越激烈,那是李隆基与吕元真难得遇到对手,较上劲了。

等了好一会,烛光照出了几道身影,其中那穿着裙子的窈窕身影抬了抬手,止住身后的侍女,提着裙摆独自往楼梯这边过来。

人未至,香风先至。

走了几步,因下面有些昏暗,她轻轻哼了一声。

“玉瑶。”

“谁是你的玉瑶?”

“见过贵妃,失礼了。”

“怎的?我便不是你的义姐了。”

“是,阿姐小心。”

薛白稍稍扶了杨玉环的手臂一下,轻纱下的肌肤滑腻。

他转头一看,隐隐能看到杨玉瑶的影子在楼梯上方的长廊处,为他们说话打着掩护。

“我来,是得当面与你说声,已不能判你赢了。”杨玉环道,“谁教你找的鼓师太过了得,激得圣人都亲自下了场,我可没办法。”

薛白虽有计较,此时却不说,只道:“还请阿姐救我。”

昏暗中,隐隐见杨玉环掩嘴一笑,声音清脆。

“圣人给你赐婚,有何不好?用得上这‘救’字?”

“我实不能娶宗室……”

“那你说来,想娶谁?”杨玉环问道,“你得输,不拂圣人面子即可。赐婚则是说好的,说你想娶谁,我替你安排。”

薛白愣了愣,竟是说不出来。

“怎的?”杨玉环愈觉有趣,逗他道:“状元郎没有心上人不成?”

她一靠近,薛白莫名有些局促。

正此时,远处的鼓声忽然停了。

杨玉环转身要走,想起事情还未说完,催促道:“你快说。”

薛白心里其实有一个人选,被她一催,差点想要说出来,马上又咽了回去。毕竟没有问过对方的心意,岂好直接要求天子赐婚的。

“不输不赢就好。”

“嗯?”杨玉环略略一想,笑应道:“懂了,之后我来安排。我还想问你白素贞,下次吧。”

说罢,她提着裙摆轻巧地小跑上了楼梯。

“阿姐小心。”

杨玉环已到了烛光中,回眸一笑,没有说话,径直走掉了,只留下一阵香风还在薛白鼻尖。

薛白则走下有些黑暗的楼梯,兀自轻声念叨了一句。

“回眸一笑百媚生。”

~~

入夜,李林甫还未睡,犹在议事厅中处理庶务,同时等待紫云楼传回来的消息。

一直到三更时分,苍璧才匆匆赶到。

“阿郎,十一娘连夜来了。”

话音未了,李十一娘已赶了过来,道:“阿爷,戏曲唱了。”

“如何?!”

“真是新鲜,女儿从未见过如此戏曲,比试之后,圣人还在紫云楼,要彻夜观戏。”

“如此,十七娘大功一件?”

“女儿说了,是阿爷亲自到玉真观叮嘱十七为圣人排戏。”

父女两人也是默契,先确定了此事带来的收获,李林甫方才问道:“胜负如何了?”

“贵妃端了一碗水摆在案头,说双方不胜不负,圣人既未给薛白赐婚,薛白也未求官。”李十一娘得意道:“最后竟只有我一人向圣人报功,仔细说了阿爷对我们在音律上的教导。”

对此,李林甫是满意的,捻须问道:“薛白如何说的。”

“他说,阿爷知道他的心意即可。”

“这是为吏部试做准备啊。”李林甫嗤笑,“竖子……老谋深算。”

到最后,他却是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

“阿爷何意?薛白可什么都没得到。”

“赌注是没得到,可你莫忘了,献上戏曲的功劳还没赏。莫被一个赌局蒙了眼啊,赌局只是玩闹。以圣人的大方,只要喜欢这戏,岂能不赏他?看似打成平手,实则是薛白赢了。”

李十一娘一愣,喃喃道:“这……女儿竟没想到。”

“他先卖老夫一点好处,借此通过了吏部试,谋个官身。再待几日圣人从戏曲中回过神来,念起他的好来,只怕不仅要赐官,还多得是赏赐,竖子打得一手好算盘。”

李林甫讥笑着随手一拨,桌上竟还真有一个算盘。

薛白送的那个他已转赠给圣人了,这是他着人再制的一个,上面依旧是刻着“云在青天水在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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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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