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祭山之礼

“律令,杀伐……”

“黄昏为界,阴阳二分。生人邪祟,各行其路……”

胡麻拿着此锏,竟像是僵在了那里,持续了很久,这等重量,就连他这入府守岁的身子,都快要支撑不住,却还是感觉,锏上的份量,居然还在不停的增加着。

在此之前,他也不知此锏来历,只知是胡家信物,直到这一刻,举起了此锏,才感觉到了这锏上蕴含着的滚滚煞气。

内中,甚至有着一些最古老而磅礴的东西,直指这个世界最深层的秘密与逻辑。

这锏上的因果居然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大的多,甚至比镇岁胡家这个十姓之一的世家所应该有的还要多得多,更有许多东西,仿佛急不可耐,在自己举起了锏后,争着抢着,压到他肩膀上来。

自举起了这锏的一霎开始,哪这个世界深层次的某些东西,就已经开始受到了影响,层层因果交织。

偏远的村落里,张阿姑与往常一样,帮着发送了村子里一位年迈的老人之后,谢绝了对方的白事宴,自己回来,喂着院子里面那几只无精打采的鸡。

正心里琢磨着,为啥自己从明州府回来之后,喂的鸡怎么越来越不精神,也不下蛋时,却忽然听到屋里隐约有些动静。

她忙放下了簸萁,来到了屋子里,顿时整个人都惊了一下,只看到自己从明州带回来,供在了桌子上的那片令牌,居然在轻轻的晃动,牌子前的三柱香,都已经烧到了底。

忙续上了三柱香,对着这令牌默念了半晌的咒语,才见得令牌安定下来,但她却也已若有所思:“或许,要再去明州走一遭了?”

青石镇子旁边,因为这一大家子,许久没有生新的小皮子,所以七姑奶奶如今仍然还是七姑奶奶的一家,正凑在了窝里,痛快的吃酒,逗弄养在了身边的金银娃娃。

牙口一向很好的七姑奶奶,忽然在啃鸡骨头时,呆了一下,耸耸肩膀头子,觉得不自在的感觉。

“姑奶奶怎么啦?”

旁边只知道憨吃贪睡的小三子,小四,都觉得不对了,斜了眼睛问道。

七姑奶奶愣了一会,觉得哪里不对,但似乎又没什么不对,索性摇了摇头,道:“没事,没事,继续吃鸡,吃酒。”

倒是旁边养着的两個金银娃娃,本来就是灵宝,如今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哆哆嗦嗦的抱在了一起,喊了起来:“七姑奶奶,有官威啦……”

“……”

更远些的地方,某个正躲在了一处坟头苦修的国字脸大胡子,于法坛之中,默默行功许久,却忽地心血来潮,睁开了眼睛,一看之下,顿时脸色大变。

坛间油灯,竟是小如蝇豆,他忙伸手护着,手忙脚乱的要添油:“就借点东西上个桥而已,怎么反应这么大?”

却冷不丁的,这油灯忽然一下子旺了起来,一下子将他的眉毛都给燎着了,把他吓得嗷一声跳了起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颤颤发抖:“不对啊,怎么一下子就给了这么多?”

“就是借一下你家的东西,你倒是好,要把房子转给我了?”

“老子是贼,又不是你儿子……”

“……”

“……”

“前辈,胡家的信物,已经在我手里了……”

而各处里发生的变化,胡麻如今还无暇顾及,他只是咬着牙,在确定了此锏的归属之后,便忽地凝起全身力气,松开了自己的手劲,还是将这锏,慢慢放回了石匣子之中。

也仿佛直到了这时,有些僵硬的身体,才略略好转,身体里面的骨头,仿佛每一根都被敲断又重连过,自打入府之后,少见得感觉到了身体的严重疲惫。

“不着急,不着急……”

他看着这匣子里的铁锏,都不由得低声劝着:“我只拿了锏,还不到升堂的时候,不必急着都给我……”

如此缓了半晌,他才深深吁了口气,慢慢转身,看向了周围,明明只是举了此锏片刻功夫,隐约间竟似有了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良久,他站稳了身形,先向了这匣子轻轻一拜,然后才转过身来。

这一刻的他,冥冥之中也生出了变化,转过身去,便看清了山君的脸,温文尔雅,清逸出尘,山君本非凡间之人,但如今,自己却可以像看清楚凡人一样,看清楚他。

甚至,或许持了此锏,还有很多自己之前想象不到的厉害,甚至觉得,或许这一锏下去,山君……

“哪怕只是在你心里,但也能不能对我更尊重一些?”

山君前辈迎着持锏转身的胡麻,都忽然皱了皱眉头,身形缓缓向后退了些许,倒不是警惕,而像是这样更好打量胡麻似的,低低感叹,才轻声道:

“镇祟击金锏……”

“集七十二道铜,八十一山铁,天下三百七十州之柴方才炼出的重器……虽然我早就盼着看到你将它拿起来的一幕,如今真个瞧见了,却也觉得有些唏嘘……”

“你呢?”

他感慨着,忽然正色看向了胡麻:“此物若不出世则已,一旦出世,便注定四方颤栗,你既拿了此锏,却是……”

“……准备第一下敲在谁的头上?”

“……”

迎着这个问题,就连胡麻都怔了一下,然后才忍不住向外看了过去。

如今的明州,已经有了隐约的乱象,胡家的旁系,吃人的天命将军,以及,躲在了暗中,野心勃勃的通阴孟家……

但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人影,胡麻却迟迟没有回答,直到他心间一个极大的想法升了起来,才慢慢抬头看向了山君,低声道:“镇祟击金锏出世,第一下怎么敲,确实是很要紧的……”

“或许要敲个最狠的,或许,要敲一个最准的……”

“……”

山君听着他的话,都不由得生出了好奇,看着他,道:“那你打算怎么敲?”

胡麻低低呼了口气,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了笑容,道:“我倒觉得,这第一下,该敲一个最响亮的。”

“所以,我也需要看看,究竟是谁的脑袋,才足够硬了!”

听着他的话,山君忽然笑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笑声里居然充满了期待。

“……”

“……”

“什么?要收官税了?”

“官税是啥?”

“税就是租子,伱种地主老爷家的田,难道不该给人交租子?”

“但咱已经给地主老爷家交了租子,为啥还要再交税?”

“地主老爷不交,那不就得是你交?”

“……”

而同样也在胡麻进入了绝户村,拿到了镇祟击金锏,甚至在冥冥深处,已经对许多东西都造成了影响之时,明州府内,却也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消失多年不见踪影的府衙税官,开始出现在了村间,田间,地主老爷的仓前,抱着拳,说着好话,手里拿着账薄,拿着算盘,但态度却十分坚定,定然要收税。

也因为突如其来的收税,便起了许多争执,所以很快的,就连明州府城里的衙役也现身了,各地的里长也被点了名出来,各处的青壮,开始被挑了出来,领府衙的粮,收百姓的粮。

便好像是,这已经消失了近二十年,几乎被人遗忘的明州府衙,一夜之间,活了过来,并展露了其高不可攀的身影。

除了那些入村,下田的府衙吏官,甚至,在老阴山前,都有一些常年留在明州城内,等闲难得一见的府衙大人,以及一众掌管刑罚政事的官吏与极有身份的贵人老爷,也出现了。

他们在老阴山前,设下了香案,摆上了三牲六畜作为供品,焚香告拜,执裱祈神:“天地为凭,授予皇命,收取赋税,司掌刑律,今告鬼神,惟愿吾朝风调雨顺……”

明面上是祭神,但却更像是在宣读权责。

这是阳间府君行使职权,天经地义,便是阴间府君,也奈何不得,不可擅自插手。

但此事在明州,毕竟已经二十年不曾有过,所以便是祝祷之人,也心间担忧,前来观理的真理教诸人,更是瞪大了眼睛,摒住呼吸瞧着。

祭祷过后,久久无声。

虽然这一场大祭,堪称前所未有,一应府衙官吏,也态度虔诚,但他们等了许久,也只见这香案上的香火,一直安安静静的燃烧,没有半点异常。

香案上的供品,也没有人动,甚至摆放了良久,还有苍蝇落在了上面。

“不受我们的祭?”

焚香告拜之人,等了许久,见着毫无动静,已是心下忐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开始有人按捺不住心里的担忧,向了旁边身上披着大红袍子的天命将军看了过去,想要劝他,却欲言又止。

这位天命将军微微犹豫,转身向了自己身后,众侍者围绕,垂着帘子的一顶轿子看去,却见轿子里面,也没有动静,但在这无形沉默里,似乎也能察觉轿中有人有些烦躁了。

于是,他皱起了眉头,便索性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然后慢慢的走到了香案前。

从供台上拿下了一颗果子,在衣襟上擦擦,便吃了起来,冷声道:“无论他受不受祭,礼数都已到了,那还跟他们客气什么?”

“明日便下乡吧,我的人,陪你去!”

(本章完)

第529章 婆婆的执念

“小胡麻,你究竟有没有事,吱一声呀……”

“浑帐小子别来吓你二爷,你还年轻,我这条命赔不起啊……”

“究竟是哪个邪祟胆大包天,敢起了这妖雾拦着我们,抓着了你摁进粪坑里……”

“呸呸呸,荷~忒!”

“……”

如今林子外面等着的二爷及老羊皮大爷等人,都已经吓坏了。

刚刚他们在外面烧着香,上着供,却忽然听到绝户村方向,阵阵狂风刮起,鬼哭神嚎,不多时竟又听见雷声霹雳,连带着他们所在的位置,都感觉天色阴沉沉的,仿佛天都一下子黑了下来。

正自担忧不已,却又听见了最后一声轰鸣,大地震颤,飞砂走石,离得那村子足有一里之遥的他们,都被这巨大的动静,震得一屁股坐倒。

良久才缓过了神来,便见得已是天色清明,清风徐徐,早先那村子方向传来的压抑阴沉,已经消散无形,但他们却只是担忧着胡麻怎么样,忙忙的找了进来。

可明明距离绝户村子不过一里之遥,但他们却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到,林子深处,不知何时升起了浓重的雾气。

他们便在这雾汽里摸索着前进,却无论怎么走,都无法找见那本应该近在咫尺的绝户村子,一下子心里又开始恐慌,一边找着,一边在林子里叫着胡麻名字,挟着声声污言秽语。

“来了,来了,二爷,别骂,我出来了……”

村子里面的胡麻,都吓了一跳,慌忙向了山君点点头,扛起了匣子大步向外走来。

山里人时常遇着邪祟迷人,鬼打墙等等,办法就是凶恶的咒骂,骂的越凶,越容易找着路,可他们也不知道,这次拦了他们路的,不是邪祟,而是山君啊……

眼瞅着声声污言秽语,山君都被骂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哎呀……”

而当满心焦急的众人,看到胡麻扛着一只石匣子,从飞快消散的雾气中走了出来,二爷及老羊皮大爷,以及跟着进来的青壮,顿时一脸的欢喜,忙忙迎了上来,左右打量检查。

看他是不是受了伤,胳膊腿还齐不齐全,甚至还有人偷偷捏了他一把……

……这是看他会不会已经死了,只出来了一只魂。

待到确定胡麻确实是活生生的,完整的出来了,这才长松了口气,二爷一边要接过胡麻肩上扛着的匣子,一边激动的道:“喊你这半天都不应声,那……那村子如何怎么样了?”

“都解决掉了。”

胡麻看着一张张关切的脸,笑着回答:“村子里的怨气被驱散了,村里的人,也已各有了去处。”

“……二爷,别扒拉了,这个匣子我自己扛着,你拿不动!”

“……”

“这小子年龄越大越狂气了啊……”

二爷都被胡麻说的脸色不好看:“方圆百里的村子谁不知道你二爷我一身好力气?”

“三五百斤的石锁我一手一个拎着跟玩似的……”

“……”

胡麻倒也没有办法解释,明白二爷是看自己道行消耗了不少,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才忙要接过这个匣子,可关键是,这匣子的份量自己是清楚的。

四柱道行,入府守岁,也只能使足了全身力气扛着,若是真把这东西交给了二爷,这把老骨头怕是立刻碎了。

“真……真解决了……”

也在他与二爷说着话时,旁边的老羊皮大爷,以及一众青壮,却都愣住了。

他们呆傻傻的转头向了里面看去,如今雾气散开,他们也可以看清楚里面的模样了,没有了之后那黑乎乎盘旋的阴风,没有了一靠近便心慌压抑的气氛,也没有了幽窣的哭声。

出现在了他们眼前的,是一個仿佛发生过了地震一般,破碎而平常的山村。

他们不是门道里的人,但凭着活人的直觉,却也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村子与之前的不同。

“是。”

胡麻点了点头,向老羊皮大爷道:“绝户村子没有了,如今,只有石匣子村。”

“那这……这……”

老羊皮大爷嘴唇颤抖着,几乎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足足十年时间,这绝户村子压在了蟒村及周围几个村人的心头,教人喘不过气来,村里的大姑娘只想外嫁,外面的人却都知道蟒村旁边就是一个鬼村,不敢往里面来。

一来二去,再过段时间,怕是蟒村都没了。

老羊皮大爷,做梦都是想着要解决这个村子的问题,但如今,真就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解决了?

看着胡麻那张年轻的脸,他竟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后,再他终于反应了过来时,便忽然之间深吸一口气,后退了一步,与胡麻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两条颤巍巍的手臂,用力的向上一拱,一个头结结实实向了胡麻磕了下来。

“啊?”

胡麻倒是唬了一跳,他素来是不敢受人的头,更何况是年纪这么大的?如此郑重的朝了自己行此大礼?

肩上还扛着匣子,倒慌忙的伸出另一只手来扶。

可老羊皮大爷是卯足了劲要磕这个头,还没拉起他来,身后的蟒村青壮们,见老羊皮大爷都跪了,便也忙忙的跟着跪了下来,学着老羊皮大爷的模样,向了胡麻磕起头来。

这一下子跪倒了一大片,就连大羊寨子里也有几个小伙都没反应过来,也忙跟着跪下了。

直到旁人拉他们,才迷茫的道:“我看他们都跪了,就也跟着跪一个……”

“……那能咋的,咱又不是贵人,磕个头又不吃亏。”

“……”

胡麻没法拉起这么多人来,甚至扛着石匣子,不能跳到一边去,倒是被迫受了这个头,隐约间,居然觉得这肩上的匣子,似乎也跟着轻了几分。

倒是心里微生触动,不言语了。

就当这几个头,不是自己受的,而是这肩上的石匣子,或是匣子里的东西受的吧。

镇岁胡家,向来福薄,但这样受人感激,似乎也能攒下一笔阴德。

“本就是婆婆许诺下来的,我也只是把婆婆当时来不及做的事情做完而已,羊皮大爷倒实在不必如此抬举我的。”

轻轻叹了一声,胡麻说道:“但无论如何,事情解决了就好,二爷,老羊皮大爷,咱们回村里说?”

“是,是,回村子,摆酒,摆酒。”

二爷见着老羊皮大爷一个恭恭敬敬的头磕在了地上,那张黝黑的脸皮,仍是绷的极为严肃,但心里却简直是笑开了花。

他是未入门的守岁,老羊皮大爷则是自学的走鬼,一个力气大些,一个名声大些,一个是年轻时想学本事,耽误了娶媳妇,一个是家里太穷,婆娘早就跑货郎跑了。

虽然都是菜鸡,但两个老家伙也一直啄的很认真,明里暗里都要争一口气,而如今瞧着,可不是自己赢大发了?

因此嗓门倒比胡麻还大:“绝户村……石匣子的事情解决了,咱们也得发送发送这些老乡邻,都跟着咱们回村子里去吧,摆上席面,吹打吹打……”

其实二爷想的是,大羊寨子里,出了比婆婆本事还大的人,这才是最值得庆贺的事情。

另外就是,绝户村子里的事情解决了,生活在周围的百姓们,也更安生了一些,当然值得庆贺,只是,活人的事,面上不能大过了死人,因此这会喊的,也只能是发送这些老乡邻的事。

再一点,如今小胡麻出息了,本事大,又在血食矿上做了管事。

自己可不得提前帮他打打名声?

万一他明年开春,真要自己带了人去矿上帮忙,自己临时去哪里抓挠?

毕竟是自家的事,要带,也得带最得力的割肉工去,平时去别人家的矿上,却是要多带着生瓜蛋子,哪怕干活不熟,能坑俩工钱,就坑俩工钱,自家人的矿,生瓜蛋子可不要。

老羊皮大爷见二爷这么喊了,也跟着起来,叫道:“摆酒,摆酒,我们村子包办了。”

二爷道:“我们寨子里的人,去我们寨子里喝。”

老羊皮大爷道:“去你们寨子,也是我们村子里来包办这个席面。”

说着人皆雀悦起来,簇拥着胡麻往大羊寨子里面去,有的忙活开来,去窑里挖自酿的土酒,有的去蟒村牵羊抓鸡。

上了年纪的人,则都忙忙的去了老火塘子烧香,说着祖宗们保佑,寨子里出了能人,那绝户村子的事情如今顺利的解决了,整个村子福份都不浅呢!

不仅自己烧钱,二爷还推着胡麻,也去老火塘子那边磕头,告慰婆婆的在天之灵。

在老人家看来,婆婆生前留下了石匣子村的事情,死后却被自家村子完成了,这是一件极为体面的大事,比胡麻出息了还体面。

这等事,又怎能不去说了,让婆婆高兴高兴?

胡麻当然不会拒绝,依言过去磕了头,烧了香,只是看着老火塘子旁边,徐徐上浮的香火烟气,心里能感觉到区别。

其实,婆婆已经不在这老火塘子里了。

当初本事小,眼力低,并不清楚,如今却明白,婆婆留在这里的,是一缕守身魂,靠了执念而存在,如今,自己长大了,而且取回了信物,婆婆便已经没有了执念,离开了这里。

若想见婆婆,就得自己真正的去往祖祠,以胡家后人身份相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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