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0.第804章 首身离兮心不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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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战斗已经完全结束,赵无恤过来时,只能看到满地尸体,填满了道路和沟壑灌丛,残缺的兵器到处都是。若只论双方拼杀的惨烈程度,这是赵军进入太行以西最惨烈的一场战役,前几日的长平之战亦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在知兵困兽犹斗下,赵武卒死伤不少,他们的尸身被收敛尸体的辅兵陆续抬走,稍后将举行高规格的厚葬,这是胜利者烈士的殊荣,据说为赵氏战死的人的英魂都会进入“云台”,逢年过节都有祭祀,只要赵氏不亡,则云台香火不熄!他们的子侄孤儿则会进入羽林孤儿中,如今第一批羽林孤儿已经即将成军,组建一支新的部队:羽林军!

而知兵的尸骸则堆叠到了一起,等待他们的或是一个大土坑,或是一把烈火,作为失败者,不抛尸荒野让鸦雀豺狼果腹就算不错了。

知瑶的尸体就位于战斗圈最靠里的地方,他躺在一张草席上,上面盖着沾满血迹的知氏大旗。据去检查的灵鹊医者说,知瑶是死的不能再死了,他身上有许多伤口,而以胸口的箭伤最为致命,如今箭矢已经被折断,然而等赵无恤掀开残破的旗帜一看,却皱起了眉。

“他的头颅呢?”

旁人面面相觑,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将军在丹水长平一战前放出的豪言:他要把知瑶的头颅做成酒器,与韩氏家主共饮用!据说还为此有百金、千室邑的赏赐。所以对于知瑶的头,所有人都是趋之若鹜的,但他们来到此地时也傻了眼,知瑶的脖颈上光秃秃的,只见断口,不见脑袋。

而赵将军对此非但不喜,看上去还有些压抑的愤怒。

“知瑶的亲卫割了他的头颅,他就在山隘处,被吾等围住,他声称必须见到主君,站在主君跟前,才会献上其首。”

“为了求活么?果然是树倒猢狲散。“赵无恤摇了摇头:”去将他们带过来,带到此处。”

黑衣侍卫领命而去,赵无恤现在情绪不太高兴,其余黑衣也不敢触怒虎威,知趣地站到一边,留他静静地与知瑶尸身呆在一块,偶尔偷眼瞄去,还能见到将军嘴唇微动,似在喃喃自语……

……

“知瑶,知子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才华横溢,可惜生不逢时,遇上了我?但你恐怕不知道,若历史不发生变动,知氏才是这场六卿之战的最大赢家,汝等未费一兵一卒,得到了范、中行的大量领地,逼死董安于,逼得我父嫁女到代国寻求北方无忧,好专心对付内斗。当然,这一切因为我的缘故,都未发生……”

“这是吾等父辈的较量,至于你我,则另有一番恩怨。无论是军政还是朝堂,历史上的赵襄子,都会被你知伯瑶强压一头,屡次遭到羞辱欺压,他实力不济,也没有决死的胆量,只能打碎了牙和血吞,忍了几十年之后才能借助赵魏的力量报仇,逆转了局面。“

也不知为何,在这些年的战争中,已经炼得铁石心肠,轻易不会对人表露真心的赵无恤,在面对知瑶的无头尸体时,却突然变得话多起来。

“所以赵襄子才会对你怀有巨大的仇怨,杀死你后还将你的头颅做成酒器,也不知是不是和代北狄人部落学来的泄愤手法。”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道:“此战之前,我也兴致勃勃地打算重复历史上的故事,因为伍井之亡,因为我父的出生未捷身先死,因为你平白给我制造的种种麻烦,加上出于记忆,对你的深深忌惮,我是绝不会留你活在世上的……”

赵无恤长叹了一口气:“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见到你的死尸,我却再也生不出一丝名为报复的念头了,至少伍子胥那种鞭尸三百的事情,没有心情去做。或许是觉得,你我之间也没那么大个人仇怨,或许是你的抵抗之姿让我也有所触动,就像是……刑天与上帝的争斗一般。”

他前世曾听过一个故事,来到春秋之世后,发现这个故事已经在中原广为流传。

刑天和天帝争夺神位,天帝将他击败,又砍断了他的头,并把他埋在常羊山。刑天心有不甘,竟然用两乳为双目,用肚脐作口,重新站立起来,操持干戚来舞动,过了数千年仍未倒下……常羊山从此乌云密布,还时时听见闷雷在山谷中轰鸣回响,据说这就是刑天不甘的呐喊。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这是专属于失败者的悲壮吧,我逆转历史,提前几十年走到这一天,见到这一幕,真是不容易啊。不过回头想想,你我若早点相见,或许不会成为敌人,而是会惺惺相惜,成为朋友。只可惜这一切,都已成往事,虽然称不上棋逢对手,但两世宿敌,类似的命运,或许也可以有不太一样的结果……”

他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所以这一次,我不会辱你尸身,也不会再弄什么人头酒器,而是会将你葬以卿士之礼,就像你在台谷对伍井做的一样。”

既是为两世宿怨做个了结,也是为了收买知氏臣民之心。他要给所有晋国人放一个信号,赵无恤是宽容的,知瑶的死是晋国内战的终结,也是赵氏缔造新时代的开端!

赵无恤单膝跪在地上,以对对手的尊重,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披在知瑶尸身上。

“首身既离兮,只忘死后心亦不惩,若有不甘和怨愤,待一个甲子后,我打理完基业后,安排好后事放心离世,你我再在黄泉招募旧部,各帅旌旗十万相遇于虞渊,堂堂正正地战一场!”

“若……这九幽之下真有那种地方的话。”赵无恤抬起头,上党山地的天气,也如常羊山一般阴云郁结,碧天不开,隐隐有雷声传来,有雨滴在他脸上。

“将军,人带到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亲卫的声音。

……

赵无恤回头,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眼睛血红的壮士正盯着自己看,方才最后那两句话,他正好听见。

见赵无恤回头,他连忙移开了眼睛,低下头,身体有些战战栗栗。

此人身上满是伤痕,一只手残缺了,整个右手手掌不翼而飞,只剩下尖锐的白骨森森露在外面,只做了简单的包扎。而他的左手则紧紧抱着一个浸血的布包贴在胸前,那大概就是知瑶的头颅,此人说要亲眼见到赵无恤才肯献上。

他被一群黑衣围得严严实实,而漆万也过来道:“将军,已经搜过了,此人身上没有武器。”

赵无恤对这种卖主求活的人没有好脸色:“知瑶的头颅为何会在你手里,是你杀了他?”

那人普通一声跪了下来,战栗着小声说道:“不敢,是主君说自己死则死矣,不想剩下的将士也随他而去,便让吾等在他死后,割其首献上,好求得一条活路,小人只是照做……”

赵无恤冷笑道:“知瑶对汝等不错,汝却无护主全尸的想法,真是为他这份心思可惜……将头颅留下,你可以下去了!”

“那将军允诺的金帛、城邑……”那人看着浓眉大眼,装束像个死士,谁料如此胆怯懦弱,赵无恤对他再生出一分轻视,知瑶真是瞎了眼,竟带着这样的人在身边。

他厌烦地挥了挥手:“滚!”

“唯,唯……小人这就告辞。”那人点头哈腰,正打算将紧贴胸口的头颅离身,递给旁边的黑衣侍卫。可就在他侧过脸的一瞬间,赵无恤却突然生出一份危险的感觉来,同时觉得此人似曾相识,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他拔剑出鞘,猛地退了一步,退到漆万身后,大声说道:“拿下他!”

话语刚落,那人猛地将手中头颅推向身侧的黑衣,让他措手不及,又在另一人下盘狠狠踢了一脚,挣脱肩膀上的手,随即就要朝赵无恤扑来!

“纳命来!”

他身上没有武器,但那残缺让人放松警惕的右手,那尖锐的骨头,就是武器,虽然对赵无恤的铜甲无可奈何,但也足以刺穿肌肤,刺入脆弱的喉咙,眼眶!

……

也是赵无恤警觉得及时,喊的够早,说时迟那时快,那人身后的众黑衣扑了过来,将他整个人压倒在地,嘴巴埋进泥泞里,眼睛却越发通红,看向赵无恤的眼神,已经是一片杀意和怒火!

“留他性命!”有惊无险,赵无恤也未失态,拔剑在手,撩开那人披头长发,仔细端详片刻后道:

“我见过你,那是在我父中风后,我连夜赶赴成乡,却遭到群盗袭击,你就是他们的向导……”

“想不到赵将军身居高位,却还能记住我这个无名小人。”那人冷笑不止,神态再无装出来的害怕,只有无畏,浑然不惧横在脖颈上的锋利剑戟。

“所有给我制造过麻烦的人,我都印象深刻,比如你,比如知瑶。”赵无恤直起身来,漆万将那个在地上滚了几滚的头颅检查后送了过来,赵无恤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并不是知瑶的首级……

“知瑶的首级被你藏在何处?”

那壮士裂开嘴,他刚才啃了满口黄泥,又被黑衣侍卫打碎了一口牙齿,看上去很是狰狞:“无可奉告!主君的头,岂能被你得到!”

“方才我的话你应该听到了部分,难道就不希望尸首重逢,让他能体面地入葬?”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梗着脖子吼道:“汝等奸计百出,不是临阵倒戈就是埋伏,谁知道所言是真是假!”

“兵者,诡道也,家国大事,唯戎与祀,事关宗族存亡,兵卒生死,我不可不倾尽全力,哪怕是阴谋和诡计。但在这件事上,我没必要骗你,若执意要羞辱知瑶,他的尸身已被我大卸八块了。”

那人默然不语,偏着头不说话,这应该是知瑶手下最忠心的死士,藏匿了知瑶的头颅,又断去手掌削骨为刃,只为靠近自己,拼死一击做一场震惊天下的刺杀,想要为他的主人报仇泄愤?真是刚烈无比。

想到这里,赵无恤突然心有所动,这个人莫非是……

“可否报上你的名来?”

对此他不必隐瞒,那人抬眼,骄傲地说道:“豫让,知氏君子之臣,豫让是也!”

“豫让?”这个人的名字给他的印象是如此的深刻,绝不亚于知瑶、夫差、勾践,不过他的名字一般是和专诸、荆轲并列在一块,他们是刺客,是先秦时代一抹奇异的风景。

虽然历史已变得面目全非,但这命运中的宿怨啊,真是解开一环,又生一环……

赵无恤无奈地笑道:“豫让,你还是来了……”

811.第805章 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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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无恤端坐在厅堂内,看着窗外雨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距离知氏败亡的那场围歼战已经过去了两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冬雨为战场的收尾工作带来了很大麻烦,丘陵、河谷、城邑都笼罩在雨丝织成的浓雾中,避雨唯恐不及,继续赶路成了奢望。

在全灭知氏突围之兵后,赵无恤将大营移到了端氏,端氏城是沁水河谷的一座千户城邑,东以巍山为依,西有榼山为屏,从北至南是千年流淌的沁河水。赵韩两家分别占据端氏城一角,因为前路便要深入上党山地了,山谷高深,道路险窄,只能等这场雨过后才能继续行军。

所幸他们的后勤压力不大,知氏在端氏囤积了大量粮草,足够大军吃上半个月。

“鄢陵之战后,晋军在楚军大营里吃了整整三天饱饭,如今吾等的待遇远朝当初。”

大胜之后,又能饱食,众人心情都很不错,赵无恤正与手下将吏说着笑,却听外面有侍卫来报。

“韩军将到!”

明快的脚步踏破雨点声抵达门前,韩虎也不客气,推门便入。两人私交甚厚,甚至已经结成了儿女亲家,为两个尚在襁褓的新生命定下婚约,就不必讲究那么多虚礼了。

赵氏的将吏们见礼后便知趣地退下,将略显狭窄的厅堂留给两位家主商量军政大事。

将滴水的大氅交给竖人后,韩虎和赵无恤在案几两侧对坐,他拭去白皙额头上的一点雨滴,看着外面下个整整一天的雨,心有余悸地说道:“幸好在这场雨前结束了大战,否则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一不小心就得明年开春再战了。”

赵无恤让竖人将温暖的铜燎炉往韩虎那边移了移,又亲自倒了一碗温汤递给他,笑道:“十月初冬就是这样,雨水虽然不大,却下个不停,正所谓一阵冬雨一阵寒嘛。大战后的疲惫最容易让恶疾乘虚而入,三军士卒病倒的不在少数,都被我留在泫氏邑隔离,子寅也要注意身体。”

韩虎接过温汤后略一犹豫,闻了闻,有一股药味,但入口却没那么苦,他只能尝出来有生姜,砸了咂嘴道:“不好喝。”

“这是灵鹊医者制作的预防药汤,饮者身暖。”

韩虎不疑有他,一饮而尽,将碗轻轻放在案几上,开始直奔主题:”虽说是为了让士卒么稍事休憩,也是为了避雨,但吾等还是不宜在此久留,要知道战事拖的越久,就越容易生变。此战之后,范氏残部尽灭,公室和知军也残了大半,知瑶一死,知氏便没了能战的将领,虽然在新绛、河西、上党和知邑还剩着近万残部,但已不足为虑,正是大举西进的时机啊!”

“哈哈,我这个人偏偏是逢大战勇,遇小战怯,行百里者半九十,这时候万万大意不得。”

赵无恤知道韩虎在急什么,让他稍安勿躁,叫侍卫摊开地图,伸手指着端氏城以西说道:“上党位于端氏河谷西面,此地因为地势极高,与天为党,故曰上党,雨天爬坡路可不好走啊。不过我已遣柳下跖和韩氏一师之众提前过去,此时已经扫清外围残敌,逼近上党孤城了,只等这场冬雨停歇,大军便能拔营西进,为子寅夺回被知氏占据两年半的领地!”

……

“如此便好。”

韩虎松了口气,两年多前的上党之败他记忆犹新,自己引以为豪的韩卒被知瑶打得溃不成军,上党那有利于防守的地利也没让他们多坚持几日。若非伍井勇敢断后,只怕自己要么被杀于军中,要么已成新绛的一介囚徒了。

谁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在与赵军合力后,终于击败知瑶,韩虎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在围困知瑶期间有点急不可耐,甚至有点期待赵无恤所说的“斩其首制成酒器”。

但赵无恤却收回了前言,他厚葬了知瑶的尸首,一如他在破台谷后善待伍井尸身一样。对待普通知兵,赵氏也没有大肆杀戮,甚至没有筑京观钉活人,与在对齐战争里的残酷报复大相径庭。

此举赢得一片赞誉之声,众人皆言赵氏君子深蕴宽恕之道,丹水长平一战里被俘虏后,被拘押在光狼、泫氏两城的万余知、范、公室将吏兵卒俘虏顿时放下心来,相信自己不会被残忍屠杀,安心地做起了俘虏,只等战后的赎还或劳役。

在被问起为何要这样做时,赵无恤道:”六卿虽然仇怨颇深,但我毕竟也是晋人,何苦对乡党如此做,当年楚庄王击败晋国后,都没有这般过,我举的是清君侧的义旗,岂能连南蛮都不如?“

这一切韩虎都默默看在眼中,心里五味杂陈,他的谋士段规凑过来在耳边说道:“君子要当心,赵将军开始收买人心,为战后的分地得民做准备了。”

“他这样做有这样做的道理,也并未遮遮掩掩,比那些背地里捅刀子的小人好多了,此话不可再提!”当时韩虎训斥了段规,但他却没有阻止段规与魏氏之臣令狐博密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推波助澜,和魏驹通了一次信件。

两年家主生涯,韩虎早就不是那个温润如玉心中单纯也如玉的少年君子了,一旦陷入政治的漩涡里,就再难恢复天真,因为天真的人都死绝了,比如刚刚被下葬的知瑶……

魏氏的话韩虎当然信不过,但韩氏现在很脆弱,经不起任何意外。过去两年间背靠赵氏存活,韩氏为此付出了太多,甚至连轵关都已经通过“换地”交给赵无恤,太行隘口从此尽属赵氏。

所以韩虎很难不另生想法,他只希望事后是自己多心,也好过毫无戒备。再说了,在韩虎看来,自己没有对不起赵氏的地方,只是提防,不是敌对。

“上党是子寅的旧邑,里面的百姓守卒曾为韩氏之臣,不知可否能助吾等破城?”

被赵无恤问起,韩虎这才从思索中回过神来,笑道:“子泰放心,上党的知将若听闻知氏全灭,数万大军西进,必然吓破了胆,上党人也定会踊跃反抗,迎接吾等入城。”

赵无恤点了点头,上党在攻略全晋的战略中十分重要,为千年以来攻守重地,春秋的时候尚不明显,到了战国时期,上党和安邑、太原一起,被称为赵魏韩三国的“柱石”。强秦占据此地,便控制了天下之半,制齐、楚、三晋之命。

现如今,上党也是河东地区的藩蔽,无上党,是无河东也!

“如此便好,上党和汾水,是挡在吾等和新绛之间的最后两道防线。”赵无恤执笔,在两处花了两道黑线,知氏残部的抵抗只是徒劳,要争取半月之内攻破过去,兵临新绛城下!

他在晋国都城下,画上了一个红圈!晋阳、端氏,所有箭头都指向那里。

就在这时,外面又有侍卫大声传报道:“魏氏世子到!”

……

“魏驹来了……”赵无恤和韩虎对视一眼,魏军没有和赵韩呆在一块,魏驹借口端氏城挤不下那么多人,便在沁水另一边又寻了一处扎营,和两军隔开,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今日赵无恤邀请他来宴饮合议,等了多时,本以为魏驹无胆前来,谁料还是来了。

魏驹人未至,笑声先闻,他只带了吕行一人,脸上也并无惧意,入堂之后很坦然地与赵无恤和韩虎见礼。

“雨水太大来晚一步,还望子泰子寅勿怪。”

赵无恤起身欢迎道:“迟到无妨,子腾待会自己罚酒一壶便是。”

魏驹欣然接受:“鏖战多日,未尝饮酒,酒瘾早就犯了,罚便罚吧,今日便与二位不醉不归,好好叙叙旧。”

“不知子腾是要叙什么时候的事,是泮宫中,还是桃园内?”

韩虎看着赵魏二人执手谈笑,看似娴熟亲切的寒暄背后,是冷冰冰的生疏和提防,他自己则一该温润的常态,反唇相讥。

魏驹也不在意,一笑而过。

赵无恤已经让竖人在堂中布下了筵席,因为有资格入座的只有他们三人,所以只有三席,上面是赵无恤的主席,他乃主人,又是势力最大者,理应如此。

两边是客席,韩虎刚才坐在右边的客席上,乃上席。魏驹进来后,他虽然不情愿地跟着赵无恤起身相迎,但却没有让出这个位子的打算。

在中国,无论是上古还是后世,排位次是很严肃的一件事,谁先谁后,谁上,谁下,都有讲究。在知瑶败亡后,赵魏韩三家的地位如何来分,很大程度上便在这场筵席上体现。

“二位都身居卿位,唯独我还是区区大夫,我居下席,理当如此。”魏驹眼见韩虎丝毫没有想让的打算,并冷冷地看着自己,只能干笑两声后,在左边的下席就坐。

不过赵无恤听出来了,这句话里别有深意啊……魏驹没有将自己视为家族代表,而是降到了世子的身份上,他接受今日的席位,却不承认战后赵韩魏的排序。这意思便是:魏氏,依然是他父亲说的算,筵席之上,朝堂之中,一码归一码!

韩虎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也不回答,自从魏氏在丹水长平一战反正后,他对魏驹便是这番态度。

赵无恤晓有兴致地看着韩虎与魏驹的冷战,两人这番席位之争看似争锋相对,若不是自己已经得到情报,说是韩氏的智囊段规和魏氏谋臣令狐博这几日里数次相会,极为频繁的话,他或许也会以为,韩魏两人势如水火呢……

……

三人端坐席上,各怀心思,大敌刚去,便开始了同床异梦。

如今晋国大局已定,不管知伯如何折腾都翻不了盘,赵无恤想要得到的地方也已经握在手里,缺的就是一个进行统治和立足诸侯的名正言顺。所以接下来要做的,不是一城一地的锱铢必较,而是要防止韩魏两家暗中串通一气来制衡自己。

两家虽然尚未联合,但一强两弱局面下,这是必然的事情。历史上三晋间的相爱相杀便是教训,赵无恤需要将这种趋势扼杀于萌芽之中。

在赵无恤看来,韩虎还是可以争取过来的。两家之间的矛盾其实也不小,更何况没有矛盾,那便制造矛盾,至于如何操纵,就看他手段了!

说来也让人嗟叹不已,四年前赵无恤大喜之日,与魏驹韩虎二人相会于温县桃园,在那里结为异氏兄弟,如今他们之间,真诚早已被时间涤荡殆尽,只剩下满满的套路了。

其实回头想想,从温县桃园起,亦或是从新绛泮宫相识起,他们三人便从未真正相互真诚过。真情实谊与政治争斗是天生矛盾的,历史上,多少师徒朋友因为政治而翻脸结仇,在满是尔虞我诈的卿族关系间寻找朋友,只是一个奢望而已……

所以赵无恤有时候才觉得啊,比起两人,自己的对手知瑶倒更真诚可爱些。

筵席将要开始,赵无恤一挥手,让人将地上的地图撤下,却被魏驹制止了。

魏驹眯着眼,踱步过去,盯着地图看了又看,尤其是上党、汾水被重重画出的黑线,以及新绛处的那个醒目红圈。他不由笑道:”看来子泰子寅已经商量好进军方向了,我可否补充几句?“

无恤面沉如水:“但说无妨。”

“其实吾等的敌人,仅在汾水以东,只需要突破上党即可。”

“噢?”

赵无恤手指轻敲案几,出于对局势的猜测,他已料到魏驹会这么说。如此说来,这就是魏氏重分晋国大蛋糕时,不想位列末席的底气了?这也是他们主动与韩氏接洽,想要玩两弱制一强的依仗?

赵魏韩,三家的棋子皆已抛出,也不知道自己那匹剑走偏锋的马儿,能否卡在九宫象眼上,让魏氏这头暗藏杀机的“相”动弹不得……

见韩虎沉默不言,他也装着故作不知,一脸茫然地问道:“此言何意?”

魏驹起身,朝赵无恤和韩虎又行了一礼,面含微笑道:“我今日前来没带礼物,只带了一条喜讯,此时此刻,新绛应该已经易主,脱离知氏掌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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