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分类

吴前等人于二月十八日抵达了梁县。

招募回来的新兵在休息两天后,立刻开始了训练。

先从基础的金鼓旗号辨认开始,间或夹杂一些队列、技艺训练,待身体慢慢适应之后,会逐渐上量。

邵勋抽空教导了一些弓箭方面的基础知识,小露了几手,给新兵们树立了光辉的形象后,又到梁县武学授课几日。

这些事固然重要,但皆非一朝一夕之功,按部就班即可。

最重要的事情则已经商议完毕。

豫州十三郡国,在原则上被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直领。

顾名思义,这一类需要你派出自己的心腹官员,深入控制,包括但不限于丈量田地、厘清户口、派役征税、教化百姓等等。

什么都需要你自己来。

毫无疑问,这需要大量有能力的官吏来填补空缺,或者把当地旧官吏慢慢变成自己人。

而且,这些官吏还要有能力摆平地方上错综复杂的关系。

比如,邵勋要求在某郡征发五千役徒夫子,太守接到命令后,将五千名额分解至各县——这个分派名额就不是随随便便定的,它需要太守对各县的情况有深入了解。

诸县令长接到太守的命令后,派吏员至各乡征发人丁。

这一步也很关键,吏员有没有能力?对本地情况熟悉不熟悉?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征集到足够的人丁?

如果吏员不称职,这事就干不成。

那么称职的吏员在哪里?一般在本地豪强或士族家里。

外地人其实干不好这个活,除非他们得到地头蛇的支持,就像邵勋在宜阳给杜耽、杜尹兄弟打招呼,让他们配合自己的学生一样——说到底,还是邵勋收服了一泉坞杜氏兄弟这个最大的地头蛇,他的学生才能打开局面,不然就和睁眼瞎一样。

那么,他的学生什么时候才能甩开杜氏兄弟,靠自己单独完成任务呢?

这就需要时间的积累了,主要积累人脉、经验,另外还要看他们各自的悟性、能力。

派役如此,征税同样如此。

那么,有没有简便的方法呢?

当然是有的,委托给世家大族,让他们管理郡县。你需要什么,报个数,问他们要就行了。

他们是扎根当地几十年、上百年乃至数百年的大家族,地头蛇中的地头蛇,对地方上各种事情门清。如果愿意认真支持你的话,征丁、派捐、征粮很快就能给你搞定。

历史上南北朝的各路诸侯不是傻子,谁都知道集权的好处,谁都知道直接控制人口、钱粮而不是靠代理人征收的好处,问题是你能不能做到呢?

你的意志,终究需要人来执行,你有没有这個人?

邵勋是很清醒的,他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在哪里,不会瞎搞乱来。

以他培养的学生班底,以及部分投靠过来的河北士人,在花费了数年时间后,目前也就勉强厘清了梁、宜阳、阳城、阳翟、鲁阳五县,襄城还在慢慢建立独属于他的秩序,还需要时间来消化。

在豫西十二县(含襄城郡七县)之外,他又额外把陈郡五县(陈、项、苦、阳夏、武平)拿过来直领,已经属于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达到阶段的极限了。

第一类直领的之外,第二类则是半直领。

比如就在眼皮子底下的颍川郡,属于有点基础,但又没有太多基础的地方。

他打算通过日积月削的方式,慢慢控制。

颍川后面想削的则是汝南国、新蔡国、梁国。

先把司马氏宗王的直属土地搞到手,一步步突破,慢慢削。

第三类就是完全没有任何基础的地方了,只能通过朝廷体制赋予的大义,粗浅束缚住他们。只要能给他提供钱粮人丁,就听之任之,随伱搞。

这些事情,他有的与属下将佐们讲了,有的则藏在自己心底,没有明说,但应该有聪明人看出一二了。

******

二月二十日,在痛苦地呻吟了半夜后,卢薰产下一子。

邵勋喜得抓耳挠腮。

这是他第二个孩子,也是第二个儿子。他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但这个世道,儿子真的能帮太多忙了。

对卢氏而言,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孩子。

当听到孩儿呱呱坠地的声音时,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在这一刻,她只觉人生没有遗憾了。

曾经所受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回报。

是的,她委身于邵勋,一开始并不很情愿。只不过阴差阳错,撞破了嫂子和他的私情,在嫂子的影响下,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

再加上时局的影响,最后半推半就跟了他。

当然,她不后悔。

这个害人精太会哄女人了,也太勇猛了,不知道让她多少次偷偷洗被褥,不敢借手侍女——当然,后来麻木了,也不在乎被侍女知道了。

现在诞下麟儿,她只觉得人生至此,已经臻于圆满。

想到此处,她挣扎着转过身来,看着被侍女抱在手里的孩儿,脸上绽放出了幸福的笑容。

她已经在想以后该怎么与孩儿玩耍,怎么教他读书识字,怎么教他做人的道理,再让他阿爷教授一身武艺军略……

还有——她本来对南阳王妃刘氏印象很好,心中也有愧疚的,在这一刻,什么愧疚都没有了。

范阳王大半生积累的钱财,一部分还在洛阳王府之中,钱帛、金银器、字画、地契、粮食等等,应有尽有。另外一部分则被她遣人带来了绿柳园,交给了邵勋,资助他养兵。

洛阳的那部分,她本来打算交给刘氏,表达歉意的,但现在改主意了。

在看到儿子的那一刻,她仿佛激活了母兽的护犊本能,她想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给她的孩子,哪怕孩子的父亲将来会给他挣下更多的家业。

这是母亲留给孩儿的财产,意义不一样。

卢氏体力不支,又躺了回去,但目光仍在襁褓上打转。

在外间,邵勋已经冷静了下来。

父亲邵秀故作镇定,与儿子聊起了军国大事。

母亲刘氏在探望卢氏之后,又去了乐氏那里,陪她做女红,说说闲话。

邵勋在心中翘了个大拇指,阿娘情商太高了,心地也善良,帮他稳住了后院,厉害。

“那个石勒虽然杀了王车骑,但四处流窜,不像能成事的样子。”老邵一本正经地说道,耳朵却竖了起来,待听到孙儿的哭声时,便高兴地捋着胡须。

“阿爷高见。”邵勋拱了拱手,敷衍道。

王车骑就是王堪,已经——挂了。

仓垣亭之战,一溃数十里,为石勒骑兵追斩而死。

比他先死的是兖州刺史袁孚,在鄄城为石勒、王弥所败,退保城池后,被哗变的部众所杀。

邵勋对袁孚有点印象。

此君是汝南人,当过汝南太守,对朝命非常积极。

天子让修广成苑,立刻出粮出丁。

司马越让修千金堨,立刻出粮出丁。

袁孚死后,大晋的忠良又少了一个。

石勒在兖州肆虐一番后,又渡河北上,折腾河北去了。

这厮果然是快进快出,重在掳掠,跟偷鸡一样。

王弥则还没有退去,又从鄄城回到了白马,不知道想干什么。若他作死南下,等待他的将是“三年四败”。

“豫州百姓,能救就救一救吧,别总想着让人帮你烧荒。”邵秀突然叹息了一声,道:“烧荒得到了地,但地上的草木也被烧光了。”

说完,起身离开,到外间闲逛去了。

邵勋愕然。

父亲想得倒还挺多,心地也确实不错,至少比他这种进了权力大染缸的人纯粹多了。

邵勋在绿柳园又留了三天。

二十三日,在诸军集结完毕之后,告别了家人,率部东行。

临走之前,他遣裴康去了趟洛阳,司马越要走可以,右卫禁军不能带走。

这可是整整一万人,哪怕没法与匈奴野战,守城却是合格的。

接下来与匈奴的战争无穷无尽,“精锐师”固然重要,“填线师”也必不可少。你把人弄走了,我再从头招募、训练,哪有现成的方便?

反正话带到了,他也不在乎司马越知道后是什么表情。若司马越实在一意孤行,他直接在半路上将其拦下,那样可就太难看了。

二十七日,大军进入颍川境内。

此时邵勋收到消息:颍阳亭侯荀显暴卒于家中。

大军加快速度,直奔颍阴县而去。

济北郡侯荀畯亲率荀氏族人劳军。

(本章完)

第291章 烂透了!

颍阴就是后世的许昌市,魏晋时乃豫州颍川郡颍阴县,唐时为河南道许州长社县,宋代则是京西北路颍昌府长社县。

颍阴以东不到三十里就是许昌,豫州都督治所。

如果从军事、交通角度来看,颍阴县的地位远超许昌,因为好几条东西、南北向的驿道在此县交汇。

从这里向西北,经阳翟、阳城、轘辕关可至洛阳。

从这里向西,可至襄城。

从这里向南,经汝南可至江夏。

从这里向北,可至荥阳。

从这里向东,经许昌,可至豫州腹地。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四通八达之所。

太平年间,商旅繁盛,可积累大量财货。

战争年景嘛,那就是各方来艹,谁让你路修得好、修得多呢。

颍阳亭,听名字就知道位于颍水北岸。

亭侯的食邑多寡,委实不好说。

少的几百户,多的两千余户、三千户,和郡公差不多了。

荀显这个颍阳亭侯是晋灭吴之后封的。

其时朝议伐吴,荀勖、贾充认为不可,武帝司马炎没听他们的,下令伐吴,果然成功。

战后论功行赏,荀勖因为专管诏命,论功封其一子为亭侯,食邑一千户、赐绢一千匹。

这还不算,又封其孙荀显为颍阳亭侯,食邑也是一千户。

也就是说,荀显这个颍阳亭侯当了快三十年了,以荀家的势力,荀显实际上控制的土地、户口早就不止当初那么点了。

事实上,荀显家阡陌纵横,庄园田亩早就出了颍阴县,深入到了隔壁临颍县境内,总计一百六十余顷。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地主,但也不可小觑。

“郝昌!”邵勋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看着种满小麦的田地,下令道。

“末将在。”郝昌出列应道。

“你率千人于此屯田。忙时下地,闲时操练。”邵勋说完前半句,马鞭一指,道:“河湾处那片田地也占下。从今往后,这里就是颍阴屯田军的驻地了。”

“庄园改造一下,所需钱粮、砖石、木料,陈良辅会遣人送来的。”邵勋继续说道。

“改成何样?”郝昌问道。

“改为仓城,以屯兵三千、储粮三十万斛、干草十万束为限。”

“遵命。”郝昌应下了。

他的家人还在鲁阳,过阵子要派人接过来了。

没什么不满意的,颍川的生活条件比鲁阳强,虽然安全性不如鲁阳。

“现在就带人接手田地、庄园吧。”邵勋挥了挥手,道。

“诺。”郝昌立刻点了五百河北老人、五百屯丁俘虏,接手了荀显家的庄园。

他已经看到了,偌大的庄园空空荡荡,除了几個荀氏本家派来办理交接的人外,几乎见不到任何庄客、部曲、仆婢——原因只有一个,人家走了。

远处来了大队人马。

济北郡侯荀畯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前后簇拥了百余骑,手持长戟、马槊。

身后还有千余名部曲,或持枪、或执盾、或掣弓,押着数百辆车。

车上满载财货、粮食,车队后面还有猪羊千头——看样子是出血了,但也不是大出血。

荀家的人马在三百步外停了下来。

荀畯带着几名族人继续前行,在二十步外停了下来,大声道:“陈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荀畯的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几名族人面色各异。

怎么说呢,以荀家的门第以及朝堂上的权势,这话可以说相当软了,甚至堪称“屈辱”。

年轻人在家读书习武,对外界的风云变幻不够敏感,再加上年轻气盛,有些不满族里息事宁人的态度。

当然,荀家老人们是不会像他们这样想的。

荀氏富贵已极,现在该做的是保住这历代先贤积攒下的富贵。故凡事以稳为主,不要轻易与人撕破脸,消耗家族的力量。

乱世已至,若部曲家兵消耗得太厉害,可是没法庇护家门的。

“君侯有礼了。”邵勋在马上作了个揖,看起来十分倨傲,只听他问道:“颍阳亭侯病卒,诚可哀也。却不知其家人何在?”

“侄男侄女们伤心过度,已经携众南迁了。”荀畯面无表情地回道。

邵勋不说话,只坐在马背上,静静看着他。

南风乍起,吹得军旗呼啦啦作响。

旌旗之下,银枪军数千甲士持械肃立,同样静静看着荀家一众人。

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微妙。

荀畯心下一紧,有些担心邵勋暴起发难,让事情无法收拾。

“唏律律……”义从督满昱胯下的战马发出一阵嘶鸣。

身后的义从骑士们纷纷安抚战马,因为他们的马儿也在不安的喷着响鼻,或者用蹄子刨着地面。

荀畯脸色一变,但还算镇定,没有失态。

他身后的荀氏年轻子弟的表现就参差不齐了。

有人非常镇定,面无表情。

有人慌乱无比,脸色苍白。

甚至还有人抵受不住压力,下意识退后了一两步。

邵勋突然一笑,轻盈地下了马,朝荀畯走去,道:“南渡也好。世道纷乱,南走吴地的确实不少,或能保全家族,延续子息。”

说话间,已走到荀畯身边,自来熟地把住他的手臂,笑道:“济北侯亲来劳军,某感激不尽,择日不如撞日,何不痛饮一番,也好见识了荀氏俊异?”

“求之不得。”荀畯被一个操役门贱业兵家子把住手臂,心中微微不喜,但他脸上毫无异色,反而布满笑容,立刻应下了。

邵勋微微一笑,立刻下令烹羊宰牛,大酺全军——全场消费,自然由荀公子买单了。

他知道,荀氏内心之中仍然不服,而且颇有屈辱之感。

荀畯带来百余骑兵、千余步卒,看着都像模像样,纵然不如银枪军老卒能打,但也不会太差。

这是荀家的老底子了。

到底是历史悠久的老牌世家,累世经营之下,总能拉出一些精锐部队。

但这些家族的上层太腐朽了,暮气沉沉,胆小怕事。

经营家业的风格又极其保守,不敢豁出去赌一把。

这种状态,让他想起了历史上的晚唐藩镇。

曾经风光一时的魏博、成德等镇,明明户口众多、钱粮丰足,军队数量也多,甲具还很精良,但整个藩镇暮气沉沉,内部矛盾还多,最后被新兴的宣武、河东镇暴打,成为其附庸,进贡钱粮,出兵助战。

或许,这就是新兴团体与老牌家族之间的区别。

颍川这些老钱世家,一边看不起邵勋这种新贵暴发户,一边又不得不承认其日渐壮大的实力,不得不屈服。

再这么搞下去,别精神分裂啊!

宴会期间,银枪军、义从军挑出了一些精兵,当众表演各种技艺。

到了晚些时分,甚至全军表演了列阵。

那流畅、快捷、精准的动作,充满着节奏的美感,连荀畯这个不太喜欢兵事的人也看得目不转睛。

看完之后,心中更是叹气。

荀家几代人经营,也才养了两千多真正能打的精锐部曲,还舍不得消耗,一直当压箱底的宝贝。

可乱世之中,总有那么些人,趁势而起,通过短短几年的努力,一下子超过世家大族百余年的经营,你说离谱不离谱?

邵勋就不谈了,石勒这种原本在茌平庄园内种地的奴隶,他手底下敢打敢拼的精锐都远远超过荀氏,举众而来,如果不惜伤亡的话,完全可以覆灭荀家。

这天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为什么世家大族百余年乃至数百年的积累,不如这些白手起家的奴隶(石勒)、军户(邵勋)、县吏(张昌)、坞堡帅(赵固)、寒门(王弥)乃至天师道信徒之类乱七八糟的人?

上述这些人,哪个起点有士族高?

家境最好的王弥,也就祖父那一辈是太守,父亲籍籍无名,到他这一代,已与乡间土豪无异。

家境最差的石勒,被打得只剩十八骑,但就是抓住了机会,扯着刘渊的虎皮,三言两语说服以前都不是一个部落的羯人投靠,屡败屡起。

邵勋也不过一介农奴军户,同样能抓住机会,一飞冲天。

这些人,都是短短几年内实力就超过了世家大族百余年的积累,让人嗟叹不已。

或许,时代真的变了。

世家大族固然锦衣玉食、高官厚禄,但这些也是一个牢笼,牢牢束缚住了他们的手脚,令其变得迟钝、笨拙,在大时代来临的时候无所作为,被人迅速超过。

但想明白了又有何用?

能改变吗?好像不行。

荀畯甚至悲观地猜想,即便到了生死关头,他们也做不了多么本质的改变。

到最后,依附于新兴的统治者,继续维持一定的特权、地位,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烂透了啊!

二月二十九日,邵勋结束了在颍阴的耀武扬威,兵发许昌,并在此大会颍川士族,共商护卫桑梓之策。

荀畯也跟着过来了。

这是一种政治态度,信号十分明显。

再加上颍阳亭侯荀显“暴病身亡”的消息飞快流传开来,所有人都明白该怎么做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当初王弥过来的时候,众至十余万,声势极为浩大。

说真的,如果颍川士族能够联合,每一家都不藏私,把最能打的精锐部曲贡献出来,发下厚赏,补足器械钱粮,组成一支联军,与王弥决一死战,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但他们能做到这个地步吗?狗都不信!

而既然不能联合,保护不了自己的安全,那么就只能靠外人了。

许昌的大会,是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

邵勋不但收了不少钱粮,还从各个士族手里“借”了总计三百精兵,发回阳城县,置一防府兵。

三百人,大家分摊一下,每家也就出个几十人罢了,有点肉疼,但还可以接受。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过温水煮青蛙的故事。

在邵勋看来,没有组织起来、一盘散沙的世家大族,不过就是一个个提款机罢了。

不能一下子弄疼了他们,那样他们会反抗。

慢慢玩就行……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