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青蛙医院(六)病灶

茫然的黑暗中,齐斯失去了对四肢的触感,恍恍惚惚地漂浮在梦境的上空。

下方,一束淡蓝色的光圈从高处投下,冰冷地照亮整间手术室,焦点落在房间中央的病床上。

齐斯注意到,病床上躺着一个虚弱的女人,面容和他在病房里见到的那个女鬼有些许相像,腹部却高高隆起。

穿白大褂的医生们在病床旁围了一圈,面目模糊不清,一个衣服洗得洁白的男人格外显眼,大抵便是过去的程安。

医生们给手术刀消毒、找麻醉针,来来往往,颇为忙碌,像是一群被石头惊扰的青蛙。

床上的女人忽然伸出苍白枯瘦的手,拽住程安的衣袖:“程医生,我好怕……你说我会不会死在这里啊?”

程安停住手中的动作,低下头回答:“不会的,你年纪还轻,不会出事的。”

女人的声音依旧因为恐惧而颤栗:“可是我听说已经七个月了,流掉的话危险很大……”

程安的肩膀明显地僵了一下,倒是旁边一个小护士冷笑:“还不是自己作出来的?早干嘛去了?躲在深山老林里,还以为能侥幸混过去呢。”

程安侧头看了小护士一眼,也许是表达警告的意味,雾蒙蒙一片的脸上看不出神情。

两秒后,他叹了口气,对女人说:“你会没事的,不要害怕,没什么的。”

这话的底气不是很足,女人却好像信了他似的,松开手,不再出声。

画面加速,紧锣密鼓的手术进程飞快过去,又在某一刻放慢,呈现出更多细节。

齐斯看到大片鲜红的血迹在白底上绽开,如同滴入清水的颜料般向周围蔓延。

也许是因为处于灵魂出窍的状态,他没有如之前那样产生晕血的症状,眼前的场景却像是被拉了灯一样陡然黑了下来。

嘈杂的人声在耳边凌乱地响着。

“大出血了……怎么也止不住……”“快输血!我是O型血,抽我的!”

手忙脚乱的乒呤乓啷声吵了一阵,似乎有人碰倒了一个铁架子,发出“哗啦”一阵巨响。

“救不回来了,节哀。”中性的声音惋惜地说。

低沉的哭声哀哀切切地响起,争执声接踵而至。

一群人推搡起来,很快发展成辱骂和打斗。一道尖利的女声在旁边大喊:“伱们不能怪程医生,他还抽了自己的血!”

“呱呱呱、呱呱呱!”青蛙急促地高声鸣叫,远远近近,此起彼伏,一声盖过一声,逐渐掩埋所有人声。

“砰!”一个人在蛙声中摔倒在地,似乎是晕了过去。

吵闹声一滞,关切的声音接连响起:“程医生,您怎么了?”

“程医生!醒醒!”

……

齐斯睁开眼,入目是病房洁白的天花板。

天已经亮了,清晨的曦光从没拉窗帘的窗棂中肆意泼洒,照亮整间病房。

齐斯发现自己好端端地躺在病床上,身边没有血迹,脚腕处也没有痛感。昨晚十二点后经历的一切,似乎只是一个幻觉。

系统界面上,【失败率】一栏的数值不知何时变成了【20%】。

在视线停留两秒后,大片的文字后知后觉地疯狂刷新,像是刚从卡死状态中恢复的电脑界面上跳出的弹窗。

【你是一个严格遵守规则的人,有时严苛得不近人情;无论是公序良俗、法律法规还是一些新出的政策,你都会以审慎的态度一丝不苟地践行。】

【在昨天晚上,你竟然违反了医院的规则,主动在熄灯后离开病房。其他人不了解你,院长却清楚你的秉性。如果让他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感到惊讶和担忧。】

【当然,昨晚的异常或许仅仅是因为晕血症,你在极度恐惧之下忘记了很多事,情有可原,但徐晴(鬼怪)依旧对你产生了怀疑。】

【扮演失败率+20%】

好消息,多知道了属于程安的一条人设:遵纪守法,莫得感情的践行规则的机器。

坏消息,一下子距离彻底失败近了五分之一。

齐斯并没有产生太多不必要的情绪,毕竟副本时限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五天,一天涨20%的失败率,在可接受范围内。

不过,诡异游戏这回直接作顶格处理,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这是让我宁可在晕血症发作的情况下和鬼怪共处一室,也不能逃到门外么?看来在这个副本中,扮演的优先级远比对付鬼怪要高很多啊……”

齐斯记得,昨晚他在走廊间晕了过去,几步开外就是一串排成长队的女鬼,明显来者不善。

按照常理,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自家床上醒来,盘算最后半小时是玩消消乐还是写遗书了,但事实是他还好端端地活着。

由此可见,鬼怪虽不知和他有何渊源,但有一定概率不会伤害他;而扮演失败率一满,他绝对会死,没得商量。

齐斯的目光落在提示文字的最后一行上面。

扮演规则说,【若引起NPC的怀疑,将视情况增加5%~20%失败率】。

一下子增加20%的失败率,不是因为他的失败率就是20%,而是因为一次只能加20%。也就是说,他昨晚的举动绝对是重大乃至于致命的失误。

但从系统提示和记忆来看,见证了他的违规行为的只有病房内和走廊中的一群鬼怪。

哪怕扮演判定已经严格到了让鬼怪产生怀疑都不行的地步,也不足以支撑这么严重的惩罚。

除非……那些鬼怪干系重大。

“为什么系统提示要特意提到院长?扮演判定为失败,归根结底是被院长发现了异常么?应该不会有监控这种无聊的设定吧……”

“如果想获得更多线索,我迟早要去接触一下那些鬼怪;但我有晕血症,看到身上有血迹的鬼怪就会陷入昏迷……麻烦啊。”齐斯看着提示文字中“徐晴”这个女名,摸了摸下巴。

昨晚因祸得福,他在晕过去后梦到了程安记忆中的情景。

基本可以判定,程安是妇产科医生,在一次人工流产手术中,病人因为大出血而死,他也因此受到刺激,患上了晕血症。

要想深入探索这个副本,必然得先想办法将晕血症治愈,不然随时随地都会晕过去的状态,差不多等于告诉鬼怪:“我没救了,快把我收了吧。”

“所以要怎么治疗晕血症呢?同源刺激?解开心结?”齐斯陷入了沉思。

同源刺激,也就是逼着自己反复目击人血,这种方法已经确定没用了。

从昨天到现在,齐斯看了不下三次血乎刺啦的场面,他自己内心毫无波澜,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晕了过去。

至于解开心结……齐斯没有心结。手术失败致人死亡有什么?不主动杀人、活体解剖就已经不错了。

当然,原主显然不这么觉得。

齐斯感受到了诡异游戏对他深深的恶意。

他和原主除了都很爱干净外,在其他地方的性格和观点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甚至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如果他可以和原主面对面交流,他尚且有信心通过话术扭转原主的观念;但问题是,原主在他进入这个副本的那一刻,就已经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不是我说,这都是啥事儿啊?猛鬼医院,绝命大逃杀?一晚上加20%的失败率,这可真行……”远处有熟悉的人声响起,光听语调就能想象出说话者哭丧着的脸。

接着是一道怯怯的男声:“胖子,你少说两句,我姐心情不好。”

前面那道声音不忿地说:“你当我心情好啊?真是信了你们的邪了,通关都八字没一撇呢,还想着TE通关……”

女声打断道:“是我决策失误,没想到这个副本这么刁钻。不过我们所有人都加了20%的失败率,也算是扯平了,没什么好抱怨的。”

病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黄小菲打头走进来,往床头柜上一坐。卢子陌和孙德宽跟在后头。

他们三人无一例外地灰头土脸,浑身湿漉漉的往下滴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黄小菲和卢子陌倒还好,孙德宽身上偏紧的病号服皱得像被蹂躏过似的,边角多处破烂,可想而知他们昨晚经历了怎样的危机。

齐斯从床上坐起,明知故问:“你们出去那么久,有什么发现吗?”

黄小菲冷笑:“你自己不肯冒险探索,凭什么指望我们告诉你?”

没人搭理她。

孙德宽好像终于找到了诉苦的对象,冲齐斯大倒苦水:“你别说了,昨晚刚转过一条走廊,就被一群女鬼围住了,打也打不死,跑也跑不过,我们在墙角缩了一晚上,那叫一个寸步难行……”

他已经后悔站队黄小菲了。武力型玩家的优势在于稳妥NE通关,没那个水平,还不自量力地想走TE通关路线,简直是自己把自己埋坑里……

医院的夜晚明显不适合外出,哪怕是没有病症在身的玩家,出去一趟也获得不了太多有用的信息,反而会消耗体力、卷入危机。

齐斯幽幽叹息:“我猜那些护士说的话是这个副本的隐藏规则之一,夜晚不能开门开窗,否则会有不干净的东西进来。昨天你们走后,有一只青蛙和一个女鬼进了房间,我靠装睡才躲过一劫,失败率还上涨了一些。”

黄小菲听到这话,终于注意到了蹲在角落的蓝色青蛙,如法炮制地甩了一张纸片过去,新生的青蛙和昨日一样身首异处。

“不过我倒是获得了一些有用信息。”齐斯神色不变,眼睛装模作样地瞟向视线左上角,“系统提示说,我扮演的角色因为给一个叫‘徐晴’的女人做手术失败,产生了心理阴影,极度恐惧鬼怪来索命,所以无法在见到鬼怪后冷静地装睡。”

孙德宽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我也得到了提示,说我扮演的这个人胆小怕事、投机倒把,不敢在第一天就出门晃荡,怎么都得先观察一段时间的风向……”

所有在夜晚出门的玩家都涨了失败率,某种意义上当真公平。

虽然不知道其他玩家是只有第一天不能在熄灯后出门,还是往后都不能,但光是增加失败率的风险横亘在眼前,便足以令人望而却步。

黄小菲忽然看向齐斯,冷不丁地问:“你的失败率涨了多少?”

她和卢子陌的失败率都涨了顶格的20%,接下来的探索必须小心谨慎,必要时最好利用失败率较低的玩家试错。

至于对方不愿意怎么办,那就道德绑架——“你也不想我们全都无法通关吧?”

而突然出声提问,则是为了打乱旁人的阵脚,减少说谎的可能,获得更真实的答案。

齐斯对黄小菲的心理洞若观火,侧过头看着她笑:“想知道啊,那么……你——猜——啊——”

……

医院顶楼,一间光线昏暗的办公室中。

遮挡住窗户的高大书柜里挤挤挨挨地塞满各种各样的书籍,档案文件被高高地摞起,放在最下面一层。

书柜的阴影恰到好处地笼罩在紫色的办公桌上,干净整洁的桌面中央放着一个小巧的《哀悼基督》仿制雕像,圣母和基督的面容却充满东亚人特征。

雕像前平放着一张白纸,一支黑色钢笔如被鬼魂握住般悬空飞起,自动在纸页上写下一行行文字:

【尊敬的(数据删除)阁下:】

【如您预见的那样,所有住进404号病房的病人,无论以前是医生还是患者,在入住之后性格都发生了一定程度的改变,并表现出了有违常理的古怪举止。】

【昨天晚上,本该严格遵守规则的程安医生竟然发疯似的在后半夜冲出房门,晕倒在走廊中。我将他送回床位,没有在病房里看到任何令人恐惧的东西,也许这个可怜人只是被他的病症导致的幻觉逼疯了。】

【其他三名底细干净的患者则在清醒状态下主动走出病房,我确定他们并非患上了梦游症。他们似乎想走去别处看看,或者直接离开我们医院;在看到我后,他们也在最初的惊恐后很快恢复了冷静。】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拦住他们,有一瞬间甚至想痛下杀手。但为了不影响离成功近在咫尺的计划,我只能一如既往选择忍耐。】

【阁下,我想您一定知道什么。如果可以的话,请大发慈悲地告诉您忠诚的信徒吧。】

【(数据删除)】

(本章完)

第207章 青蛙医院(七)蝌蚪汤

【当前任务:让蓝青蛙医院的病人服下一千只蝌蚪】

【任务进度:154/1000】

绿青蛙医院,员工宿舍。

天刚蒙蒙亮,禹琨将所有人喊醒,大着嗓门发号施令:“今天我们尽快弄清楚蝌蚪的作用是什么,好打电话告诉对面,让他们早点想办法让更多人吃下蝌蚪。”

林辰捂着腰上的伤处,吃力地坐起,抬眼就见凶神恶煞的男人面朝向他,冷笑:“我们的任务能不能完成,得看他们那边配不配合,他们就是吃准了这点,才敢在电话里对我们指手画脚。”

林辰听出了禹琨话语中的挤怼,在心里腹诽了一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在他的印象中,齐斯的目标从来都是齐心协力破解世界观,在玫瑰庄园里他屡次犯险,以身入局,怎么都不会像禹琨所说的那样,依仗优势,威胁他人……

而且,严格意义上说,这个副本对两边的玩家是公平的。

对面拥有完成任务的主动权,他们这边则拥有收集信息、破解世界观的主动权,真正的解法大抵是通力合作,任务和世界观两手抓。

当然,昨天刚被扎了一刀的林辰犯不着在此刻触禹琨的霉头。

他捂着腰上的伤处爬下床,不声不响地跟上禹琨,流露出安安分分当工具人的态度。

女老师则往离禹琨更远处退去,和林辰擦肩而过,看架势是想站到他身后。

林辰下意识做了个环护的动作,却感觉左手被轻轻握了一下。

一张纸条被塞到他手中,沾满了紧张的汗水,湿漉漉、黏糊糊的。

在禹琨推门而出,还没来得及转身的那两秒,林辰悄悄将纸条展开,瞥了一眼。

上面赫然写着——

【第五天,合作杀了他】

……

蓝青蛙医院,护士推着小车进入每间病房,挨个床位送上早餐。

玩家们一人分到了两个包子和一碗汤。

包子是普通的包子,不知道是什么馅的;汤装在塑料碗里,表面黄澄澄的,还漂浮着一些黑色的不明物体。

孙德宽盯着汤看了两秒,迟疑地说:“这好像是蝌蚪汤,我早年间做过这样式的。”

身为厨师,他做出这样的判断合情合理,使人信服。

蝌蚪汤这玩意儿到底是超过普通人的接受限度了。刚端起汤碗的黄小菲差点没手一抖,将汤水撒到地上。

门外,护士好巧不巧地扯着嗓子喊:“珍惜粮食,杜绝浪费,早餐必须吃完!”

这无疑是和“熄灯后不能出门”平级的规则,如果被NPC发现违规了,大概率会增加扮演失败率。

卢子陌求助般看向黄小菲:“姐,我们真要吃这玩意儿?”

黄小菲用手托着下巴,侧目看他:“子陌,你昨天已经吃过蝌蚪了,又不差这些……”

两人说话间,齐斯干脆利落地爬下床,拉开窗户,将自己那份蝌蚪汤尽数倾倒在窗外。

在倒汤的过程中,他好像听到了什么,身形明显地僵了僵,两秒后才回头看向其余三人,无奈叹息:“就在刚才,我的失败率增加了10%。”

结论符合逻辑,齐斯的神情也格外真挚,玩家们的脸色一时都不好看。

有人以身试法,证明了此路不通,看来蝌蚪汤是不得不喝了。

昨天卢子陌因为吃了蝌蚪,被青蛙攻击,今天副本却强制所有玩家喝蝌蚪汤,怎么看怎么怪异。

黄小菲当即将手中的汤碗推到卢子陌面前,目露鼓励之色:“我们再试试能不能让别人帮忙喝汤吧。目前还不知道吃不吃蝌蚪对接下来的剧情有什么影响,我们最好留两個人不喝汤,做一下对照实验。”

卢子陌:“……”

在孙德宽和卢子陌哭丧着脸埋头干汤之际,黄小菲条理清晰地分析:“对比昨天的情况来看,只需要不被青蛙看到我们吃了蝌蚪,就不会遭到攻击。青蛙是可以杀死的,并不难对付,能对我们造成威胁的主要是走廊里那些孕妇鬼。”

“昨晚,那些孕妇鬼很明显在阻止我们离开病房区。我猜测到了夜间,医院里面的某些地方会有猫腻,只要能弄明白猫腻是什么,离破解世界观就不远了。”

“接下来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探查整座医院,为之后的行动做准备;第二,找到有关我们身上病症的资料,制订治疗方案;第三,和NPC接触,弄明白世界观,最好试探一下院长——我怀疑他知道些什么。”

不得不说,黄小菲不愧是老玩家,能在已知信息较少的情况下分析出有效信息,并且对接下来的通关路线建立完整的思路。

这样的人放在任何一个副本里,都是弱小玩家们愿意追随和讨好的对象。

美中不足的是,因为昨晚她那个外出探索的昏招,玩家们的失败率平等地上窜了一大截,这会儿肚子里都揣着火,没人有兴趣当捧哏。

黄小菲也不觉得尴尬,从兜里摸了根烟点上,抽了起来。

沉默间,卢子陌已经喝完了自己那份汤,开始解决她的那份。

喝了几口后,卢子陌抬起头汇报情况:“我这边失败率没有上涨。”

黄小菲叼着烟,含糊不清地笑了笑:“我这边也是,看来让别人帮忙喝汤的方案完全可行。”

失败率当然不会上涨,刚才齐斯倒汤的时候,失败率一动都没动。

至于所谓的增加了10%失败率……随口编的,省得其他玩家一口汤也不喝,妨碍他做对照实验。

反正扮演这事儿有个体差异,除非能看到彼此的系统界面,否则具体情况谁也无法查证。

黄小菲凑近卢子陌,笑容可掬:“子陌,接下来这几天,我的汤就拜托你了,怎么样?”

被逮着薅的卢子陌:“……我没意见。”

齐斯倒完汤后,就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坐着,啃起了包子。这会儿,他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径直往门外走去。

孙德宽早就吃完了,左右看了看,也站起身来。

昨晚他算是见识到了,黄小菲既独断专行,又强的有限。回过头看,齐斯一开始就通过小矛盾和这对姐弟划清界限,着实明智——至少没把失败率亏进去。

仔细想想,齐斯虽然看上去性格孤僻,却实打实地带人TE通关过,应该也不像表面上那样自私自利……无论如何,提前搞好关系都是不错的选择。

齐斯站在病房门口,向走廊深处张望。

不远处,送餐的护士好像完全没意识到有人在盯着她似的,坦然地推着餐车转过拐角。

齐斯压着脚步,无声地走向护士的身形消失的地方。

孙德宽快步跟上,压低声问:“小兄弟,你这是要去哪儿?有什么想做的,需要我搭把手吗?”

齐斯不声不响,继续前行。

估摸着走出了足够远的距离,病房里的人听不到说话的声音了,他才叹了口气:“黄小菲他们有问题。”

孙德宽只是因为莫名其妙地折了20%的失败率感到不忿,一时间摸不清楚齐斯所说的“有问题”指的是哪个方面,不解地看向青年。

齐斯微微摇头,耐心地解答:“据我所知,拥有成熟的生产组队道具工艺的,只有昔拉公会。上个副本我和九州的人合作过,他们告诉我,他们的组队指环还在测试阶段,暂不考虑流出。”

“我不是说黄小菲和卢子陌一定是昔拉公会的人,但我敢肯定,他们获得组队道具的方式必然见不得人,不然没必要欺骗我们。”

“而且你应该已经发现了,黄小菲从来不会顾及旁人的死活。你因为她的错误决策增加了失败率,她却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说;卢子陌作为她的亲人,她竟然也能心安理得地逼他帮忙喝掉蝌蚪汤……这样的行为,我不敢苟同。”

像兀鹫一样蛰伏在阴影中,齐斯所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

——捕风捉影收集似是而非的佐证,离间人心。

混乱远比稳定要更有利于培植恐惧的主祭发挥,一茬茬死亡点都需要有人亲身试验,不愿意成为实验的小白鼠,便只能先下手为强。

可以说,从黄小菲表现出优势地位和主导局势的欲望时,她在齐斯眼里就是个死人了。同样该死的还有她的队友卢子陌。

齐斯看着孙德宽若有所思的神情,垂眼道:“我昨天之所以故意和她起冲突,就是因为对她心存怀疑,想试探一下她的行事。现在看来,你我之于她都只是测试副本机制的工具罢了。”

“我能感受到,她很有实力,也很有野心,为了TE通关、获得更高的评价,可以做出任何疯狂的事。昨晚违背规则外出是一桩,今后恐怕还会裹挟着你我,为了她的虚荣心以身犯险……”

孙德宽眨巴了两下眼睛,干笑:“反正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跟他们干了,能活下来我就谢天谢地了,TE通关什么的有最好,没有也就那样,我从来没指望过……”

这也是很多普通人的想法,他们总以为他们只要偏安一隅,就能平平稳稳度过一生,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捡拾些剩菜残羹。

但如果真被堵上所有退路,为了生存,他们未必不会拼尽全力。

齐斯知道这一点,轻笑出声,目光中满是戏谑:“你怎么这么天真呢?这是一个团队副本,无论在通关进程中,我们是否集体行动,最后触发的危机和惹出的风险都得由我们所有人一起买单。”

“他们只需要提前将所有能触发的事件都触发一遍,到最后就能用‘伱们也不想所有人都无法通关吧’的话术道德绑架我们,逼我们按照他们的安排行事。”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情况,有可能是我想多了。但生命只有一次,谁都赌不起,不是么?”

事实的真相加上错误的引导,将对方的思维引入计划中的误区,这又回到了齐斯最擅长的话术领域。

孙德宽本就因为昨晚的事对黄小菲有些意见,很容易便顺着齐斯的话语推导下去,得到了更可怕的结论。

众所周知,保底死亡人数机制始终存在。老老实实走较为安全的NE通关路线,在老玩家们的护持下,或许不至于走到最糟糕的地步。

但一旦开始走TE通关路线,难度和危险指数将难以预计地飙升,便是再有经验的资深玩家,也不敢保证最后不会翻车。

而不可否认,无论怎么翻车,资深玩家能活到最后的概率都比通关十个正式副本以下的普通玩家要大。孙德宽相信,以黄小菲的性格和能力,万不会留他活到最后。

他不自觉地靠得离齐斯更近了些,讷讷地问:“那小兄弟,我们该怎么办啊?他们都是资深玩家,你是擅长解谜,但我们两个捆在一起,也不见得能打得过他们中的一个人啊……”

“所以,我们也要想办法走TE通关路线。”齐斯微笑着,循循善诱,“触发越多的事件,获得越多的线索,我们的优势就越大。只要我们掌握关键线索,到时候他们必然投鼠忌器,生怕我们带着线索一起下地狱。”

孙德宽呆愣了半天,回过味来:“这不还是一样要冒险TE通关吗?”

“但我和他们不一样。”齐斯侧头看向孙德宽,目光炯炯,“加上新手池,我已经有六次TE通关记录了,并且还帮助过不少素昧平生的玩家通关副本。我从来不会逼迫旁人为了TE通关冒险,我只提出建议,如何做全在于你。”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将我和你说的这番话告诉他们,我相信这会是很好的投名状。当然——”黑发青年抚了抚手指,笑得像是交易桌后的魔鬼,“你之于他们来说可有可无,而我孑然一身,需要一个队友,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到底不同。”

“都是成年人了,学会如何利益最大化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不是么?”

最后一块砝码落下,局势已明。

黄小菲和齐斯都想走TE路线通关,这已经没得选了。两相比较,明显是有六次TE通关记录的智力型玩家齐斯更加靠谱。

孙德宽看了齐斯半晌,咬牙一拍巴掌:“那娘们已经害惨我了,我怎么都不能再跟他们。小兄弟,我相信你,能TE通关就TE,哪怕不能我也认了。”

话是这么说,他心底却也不由生出几分希冀。

从进入游戏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有TE通关过,只能勉强赚到微薄的积分,实现愿望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对于TE通关后丰厚的积分和奖励道具,他何尝不心向往之。

眼前的青年明确有能力带人TE通关,说不定他运气终于好了一回,也能TE通关一次?

“多谢你愿意信任我。”齐斯眉眼弯弯地笑着,压下眼底的戏谑和算计,“只要你不动歪心思,我相信这会是你最正确的选择。”

两人这会儿已经走到了一间手术室门外。

猩红的灯光在房门顶上一闪一灭,一张染血的病床被从里面推了出来。

齐斯反应迅速地背过身,不去看床上的血迹,只看到面前还面朝病床方向的孙德宽张目结舌。

“大出血,已经尽力抢救了,没救过来,节哀。”背后的女声冷冰冰地响着,说这话的大概是一个护士。

一道男声嚎啕大哭,哭声中夹杂着破碎的话语:“都怪我,我应该坚持吃蝌蚪的,都怪我……”

齐斯静静地看着孙德宽,问:“孙哥,你看到了什么?”

孙德宽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病床上……跳出来一只红色的青蛙……不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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