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孙子

姬成玦依旧盘膝坐在马车上,外头,风有点大,姬老六不比当初在南安县城做捕头时了,现在每日忙碌于案牍,为姬家开枝散叶耕耘,这身子啊,早就呈现出些许的虚胖之感。

男人,或许就是这样,成了亲,有娃之后,对仪态什么的,就不是特别看重,因为没那个闲工夫了。

但你要说重新回到马车内,也不太合适;

第一次见那位李家的世子,总不能不给他点面子。

姓郑的曾调侃过自己,说自己是个买卖人;

的确如此,买卖人,不会特别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面子,反而喜欢给别人以面子。

其实,如果不是自己大婚那晚郡主做得实在是太过分的话,自己也不会对她这般撕破脸皮。

玩儿政治就好好玩儿政治,别动不动掀桌子拼刀子。

吸了吸鼻子,

姬老六觉得自己快要染上风寒的时候,

对面马车里,郡主走了出来,下了马车。

随即,

马车内又出来一个少年,少年的腿脚不好,下马车时,郡主还主动伸手搀扶他。

下来后,

少年对郡主笑着说什么,

姬成玦在脑补着:

“谢谢阿姊。”

再脑补一下郡主:

“这就见外了,阿弟。”

对嘛,

这才是“帝王之家”的气象嘛。

就如同自己和二哥那般,明里暗里,就连茶楼里听书的懒汉都晓得是自己二人在夺嫡,夺那个位置;

但不管是在宫内还是在后园,兄弟俩见面时,还是会兄友弟恭着的。

现如今倒不是为了表现给父皇看,

自己等人毕竟是自家老子下的蛋,

而且以自家老子的英明,也断然不会相信他的崽子们真的会相亲相爱;

但,

这就叫格调,这就叫水平,也是最基本的操守,就和吃饭时不能喧哗一样,是最基础的腔调。

李家世子向自己这里走来,

郡主则留在原地,没跟过来。

李良申也没动,四周的镇北军士卒,也没动,就这般看着自家的世子爷走向由王府护卫保护着的马车。

其实,眼下的环境,还真谈不上什么剑拔弩张,这里到底是京畿之地,天子脚下,自家父皇,是在后园荣养而不是在后园停灵。

就是郡主当初要杀自己,也是选择在晚上偷偷地派高手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谁动手,

谁就会死得很惨。

所以,看不顺眼归看不顺眼,但大家对彼此双方的安全,还是很放心的。

李家世子走近了,

姬老六活动了一下腿脚,

翻身下了马车,也主动向其走去。

模样长得,

一般般吧,

不算丑,但也和英俊没什么搭边。

姬成玦对自己的长相,一直是很有自信的;

何思思当初之所以会看上他,不正是觉得他英俊么?

就连那姓郑的都说过自己只是身子有些虚,但这皮囊,是真的可以。

相较而言,这位世子,皮肤粗糙,还带着点冻疮龟裂,最重要的是,一条腿瘸的,走路有明显地颠簸;

这卖相,差得可不是一点点。

虽说以貌取人是不对的,

但自己长得比对方好看,

心里肯定是开心的。

走近了,

姬老六打算主动打招呼,

毕竟,

李家和姬家,打自己皇爷爷起,就已经从纯粹的“君臣”“中央和藩镇”转化为“世交”关系了。

但谁能料到,

这位镇北王府的世子,竟然率先一步主动向着姬成玦跪伏下来;

“小民阿飞,参见六殿下,殿下福康!”

规规矩矩地下跪,

规规矩矩地行礼,

规规矩矩地请安。

这一幕,让四周的寒风,仿佛都在刹那间静止了下来。

王府护卫,

镇北军骑士,

刹那间,

队列都微微一颤,

大家都很克制且对峙着。

站在马车那边的郡主,看到这一幕,依旧平静。

李良申站在远处,不动声色。

姬老六闭上了眼,又马上睁开;

先前关于“美”和“丑”的概念,已经完全抛诸脑后。

郡主先前说他知不知道将平西侯府养成了个什么东西!

他不在意,

因为郑凡这人,很真性情,如果不需要隐忍时,那家伙绝对不会隐忍,不需要下跪时,肯定不舍得自己膝盖多受半点委屈。

那是郑凡;

但很显然,

这位世子,现在没必要下跪的,但他跪得很干脆,姿态放得无比之低。

要么,

他傻,

他真的是从乡野之中走出来的愚民,

见到皇室血脉后,本能地畏惧,想要去臣服,去磕头,去请安;

然而,姬老六向来只会把自己面前的人往聪明的方向去想,因为总是把别人当傻子的人,往往活不长。

所以,

到底是镇北侯的种啊。

姬成玦走上前,弯腰。

没很俗套地去和对方面对面地跪下,将礼给抵消掉,那算个什么事儿,傻乎乎的。

再者,

法理上,对方确实应该跪自己,而自己若是赶着趟地回礼跪他,根本就没这个礼数!

说得直白点,

就是李梁亭在这里,

皇子们见了他,也不会下跪,而是毕恭毕敬地行半礼。

所以,

哪里有皇子去跪他儿子的道理?

姬老六弯腰,

很是热情地将阿飞给抱住,

哭喊道;

“弟弟啊,你受苦了,你受苦了啊!!!!!!”

一边喊着,

一边眼泪鼻涕真的滴淌下来,还不住地拍打着阿飞的后背,顺带将涕泗都抹上去。

姬家的皇子,

哪个演技会差了?

“殿下,殿下……”

很显然,阿飞心性固然很不错,在陈家庄时,也常常思考,比之同龄人,甚至,比不少成年人的心思,都更细腻也更重一些。

但他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离开过陈家庄。

再好的璞玉,若是没有经过大师的雕琢,也很难散发出真正的价值。

而另一边,

姬成玦,

曾在幼年时被父皇亲口说“肖父”,这天资,自然不可能差了;

且这些年来,被自己父皇反复变着花样的上下揉搓,这摔打,这磨砺,这经历,与这阿飞比起来,可谓富裕得要捏出水来了。

也因此,阿飞被姬老六的这番热情,弄得有些发懵,节奏完全被打断了。

“阿弟,阿弟,快快起来,快快起来,让哥哥我好好看看,好好看看。”

说着,

姬老六就要搀扶阿飞。

阿飞猛然醒悟,

挣脱开姬老六的手,

重新跪伏下来,

道:

“您是殿下,我是臣民,自古以来,只有臣子忠诚敬奉于殿下的道理,哪里有臣子可以和殿下平起平坐的道理。

莫说阿飞现在还没见到父亲,还不知晓自己现在到底是否是那个劳什子的世子;

就算阿飞真的是世子,

王府上下,也是陛下的臣子,自然也是殿下您的臣子。”

“父皇与王爷亲如兄弟,一起长大,你我,自然也就是兄弟,阿弟你若是继续这般,就是见外了啊。”

“礼不可废!”

“成。”

姬成玦后退三步,

掀开自己的下袍,

做出准备跪下的姿势:

“要是让父皇知道我让阿弟你跪着行礼,父皇定然会打死我,如此这般,我也就只能和阿弟你同跪了。”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殿下,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

“那你还不赶紧起来,我跪了啊。”

阿飞这才很是为难勉强地起身。

姬成玦再度走上前,搂住他的肩膀,

道:

“走,上我的马车,我车里可是预备了不少精致的吃食,咱哥俩,边吃边聊。”

“多谢殿下好意,但阿姊的意思是,要带我速速回北封郡见父亲。”

“也不差这一会儿嘛。”

“请殿下恕罪,其实,阿飞自己,也归心似箭了,因为阿飞自记事起,就一直挂念着自己的父母,眼下终于得以有机会,阿飞实在是……”

就在这时,

姬成玦再度上前,

拥抱住了阿飞,

同时,

将嘴凑到了阿飞的耳边,

小声道:

“兄弟,我这是在为你好,随我回京,走上一遭,自此之后,你就是实打实的镇北侯府世子了,不走这一遭,你就永远真不了;

就算你回到了北封郡,回到了侯府,很多人也会将你当作另一个被拎出来顶替的傀儡。

我是特意来接你,

镀金的。”

阿飞的目光一下子闪烁起来。

无论是嬷嬷还是老儒生,他们能给自己带来的视野,都不够宽阔。

所以,哪怕以他的聪明才智,在此时也很难分辨出姬成玦到底是好意还是坏意。

姬成玦拍了拍阿飞的肩膀,

继续小声道:

“我没备什么礼,但这就是我送你的大礼,不管你信不信,我是没想求什么回报,这一点,平西侯他最清楚。”

“殿下,阿飞得去先问阿姊,而且,阿姊的意思是,是直接绕过京城,回北封郡。”

姬成玦脸上忽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道;

“你还信她?”

阿飞马上道;

“自家人,怎么能不信?”

这话反问得,正气凛然。

姬成玦笑了笑,

道:

“那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的,别听她的,咱是爷们儿,生于这天地间,总不能连自己的名字和出身都证明不了吧。

我这也不是激你,

你自己看着办,

说白了,

你是世子,我是皇子,

但你才当了几天的世子?

我可是当了小半辈子的皇子。

说白了,

自个儿要是没点儿胆魄没点手段和狠劲儿,

光靠这身皮,

底下人也不会真的拿你当回事儿的。”

在外人看来,

大燕的六皇子和镇北王府的世子,是在极为亲热的寒暄。

但随即,

令众人意外的一幕出现了。

六皇子回头,上了马车,紧接着,世子也上了马车,六皇子还伸手拉了一把世子,随后,二人都进入了车里。

张公公小跑着过来,

对郡主禀报道:

“郡主殿下,我家主子和世子殿下脾气相投,一见如故,邀请世子殿下回王府小住两日,世子殿下已经答应了。”

郡主笑了笑,

没生气,也没发怒,

也没流露出什么担心的情绪,

只是点点头,

道;

“替我回句话。”

“殿下您说,奴才保证把话传到。”

“叫姬老六少给我阿弟吃肉,他肠胃素净惯了,会不适应。”

“奴才晓得了,殿下还有其他话么?”

郡主摇摇头,翻身上了自己的貔兽,又刻意地看了一眼那二人所在的马车,

对还侯在那里的张公公开口道;

“再告诉姬老六,我不会因为他这样做,而觉得自己欠他一个人情的。”

“不敢,不敢。”

“本该欠的。”郡主说道,“但本又不该欠,随他吧。”

张公公一开始还以为郡主傲娇了,

这倒也符合郡主的脾气;

但第二句话,明显还意有所指,张公公也弄不明白,不过无所谓,把话原原本本再传给主子就是了。

待得张公公回马车那里后,

郡主骑着貔兽来到李良申身侧,

道:

“你怎么不拦着他?”

光拦着我,不拦着他?

李良申很平静地道:“他又不疯。”

郡主抬起头,声音,谈不上多低落,更像是在谈笑一般,道:

“以后,我也不会疯了。”

因为,

没这个资格去疯了。

在这个弟弟不在时,她的宿命,是被父亲送入燕京城,等待着和姬家联姻,嫁妆,则是镇北军。

在这个弟弟回来后,她的宿命,又再次发生了变化;

一定程度上来说,

她自由了,却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李良申看着郡主,

道;

“你还是你。”

“哥,你安慰人的话,和你的剑一样,太直了。”

李良申摇摇头,“你依旧是我们几个的妹子。”

郡主不言语。

李良申又道;“现在看来,没嫁给姬家老二,不算亏,与其去扶持丈夫,还不如扶持自己的亲弟弟。

他的经历太少,他现在,也需要你这个阿姊。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燕京这座城么,

现在,

你可以回北封郡,回侯府,回荒漠了。

兜兜转转个几年,

又可以回家了。”

郡主抿了抿嘴唇,缓缓道;“那我这几年,又算是什么?”

伸手,摸了摸胯下貔兽,郡主自嘲道;

“就多了一个,克夫、不祥的名声?”

“你在乎么?”李良申问道。

郡主摇摇头。

她并不会因为这个而受到什么打击,她就是有些,不值。

“妹子,你是最走运的一个。”李良申挥手,示意队伍跟随上王府的马车,继续道,“看看马车里坐着的那两位吧。

姬家的老六,这些年被逼成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那在东宫内的老二,他经历了什么,你也不是没看见;

田无镜到现在,都无法去光明正大地去瞧一眼自己的儿子;

咱家,

其实也一样的,

只不过,

苦头,被世子殿下给承担去了。

妹子,

你说,

你是不是最幸运的一个?”

“哥,你的境界是不是又提升了?”

“怎么说?”

“这话,圆滑多了。”

“呵呵。”

郡主伸手,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脖颈,

道:

“我刚让那太监给姬老六传话,说我不觉得自己欠了他一个人情。”

“按理说,应该是欠的。”李良申道,“你应该清楚,去燕京城走一遭,对于世子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些假的,浑水摸鱼的,都将烟消云散;

他是真的世子,也必然是真的世子。

从这一点上,

他姬家老六,算是帮了咱们一把。

这燕京城,

说好进是好进,你我随随便便也就进了,但说不好进也不好进,没姬家人领着世子进去,就做不得真,就和用玺印一样。”

玺印上写着四个字,不是受命于天,而是如假包换。

“不,不是我们欠他,而是他姬老六,欠咱们的。”

李良申眯了眯眼。

郡主又道;“是不是觉得我又在耍脾气?”

李良申摇摇头。

“出京前,我与陛下辞行过了。”

“我知道。”

“魏忠河送我出的后园。”

“呵。”

“所以,是他姬老六,在借咱们侯府的势,他脑子就是转得快,我和他二哥的事,就算掰了,但也不至于会和他站一起去,但他在知道阿弟回来后,冒着很大的风险和非议,就这般主动出来了。

不是有说法么,

姬老六很像当年的陛下,这份果断,这份眼力,无怪乎当年咱爹会跟着陛下走这一遭。

但,

有件事我不明白,

一切的一切,入秋后,也就会盖棺定论了。

他,

还在忙什么,有意义么?”

李良申开口道:

“义父和陛下他们,是在做他们的事。

这天下,如今,是他们三位的;

但以后,

就是你们的了。”

……

王府的护卫保护着马车,回到了燕京城下。

已经宵禁关闭城门的城门,在此时,自己缓缓打开。

驾车的张公公有些意外,

这也,太好说话了一些吧?

都城的门,不是说想开就能开的,如果实在有事,也是吊吊篮上去,不大可能让你大张旗鼓地带着护卫深夜进出。

否则,

这政变和引兵入都城,岂不是太简单了一些?

但张公公见马车内的主子没说什么,他也就没去问,只是默默地继续驾车入城。

城楼上,

魏公公站在那里,红色的宦官服,被晚上的风吹得不停地晃动,在其手中,握着一道圣旨,圣旨的意思很简单:

李梁亭的儿子来了,朕,要见见。

只是,

自己眼下是不需要去宣旨了,有人已经提早把自己要做的事儿,给做了。

魏公公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在外人眼里,镇北王府的世子对于朝廷而言,是一个禁忌,甚至,很多人猜想,若是真的发现世子殿下的话,朝廷会毫不犹豫地秘密处决。

但外人,毕竟是外人;

满朝文武,也是外人;

家里人,则不一样,就比如自己下方正驶入都城的马车里的那一位。

他很小就在陛下身边伺候着了,从王府时那会儿,就是陛下身边的内侍总管;

而当六殿下一天天长大,成亲,生子,有时候,撕去伪装时,

魏公公恍惚间,

有种看见当年陛下的感觉。

……

王府的马车,缓缓驶入了王府。

深夜,不可能再去后园了,再者,说是邀请他回自己家看看,总不可能连自己家都不入。

王府的厅堂内,两个婢女和两个太监已经带着姬传业在那里等候多时了,小孩子容易犯困,这时,还在强打着精神。

姬成玦和阿飞并排行走在园子里,

“其实,说句不怕犯忌讳的话,如今这天下,是我父皇、你父王和靖南王他们三个人的。

但以后这天下,还是咱们的。”

阿飞忙道:“殿下慎言,慎言。”

“唔………”

姬传业看见自己父亲终于回来了,马上伸手要抱抱。

姬老六抱起自己的儿子,

指了指他,

对阿飞笑道:

“但最终,这天下,还是这帮孙子们的。”

………………

今天就一章了,本来作息刚调整好,打算多写点的,结果激动得跟自己参加大选一样……囧。

所以,明天争取多写点补回来,抱紧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659章 马屁

饭食,是早早地就准备着的,因为有些菜,准备的时间有点长。

烤鸭,是必备的,进了燕京城不来一只烤鸭,相当于白来。

另外,还有四五个硬菜,肘子、猪头肉、红烧羊肉锅子、甲鱼鲜汤、秘制叫花鸡;

这些菜,在桌上围了一圈儿,

中间,

则是冬日里难得的炝炒凤尾。

贵客到了,自当引见家里人,这是最起码的尊重,只是自己一妻一妾都有身孕,不方便出来,所以只能让自己儿子代劳了。

见过客了,也被李家世子抱了抱,收了李家世子一小串铜钱的见面礼,姬老六就让仆妇将儿子带下去睡觉了。

对于让自己儿子这么晚熬夜见客这件事,姬老六可没半点不舍,也没丝毫愧疚;

这种被迫营业的事儿,他老爹当年做得可比这小子多多了。

都是姬家的崽,

都是姬蛋,

你小子落在我这里,可比落在你爷爷那里要舒服多了。

不过,一想到自己儿子过阵子就要被接去奉新夫人府上,姬老六心里还真是有些不舍得。

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夺嫡,

说是要看天下大势,

要看朝堂,要看军权,

要看那两位王爷的意志,

但说到底,

看的,

还是自家父皇的喜好。

老头子“老了”,眼瞅着这个冬天过去,下个冬天大概是没戏了。

对于一个帝王而言,最敏感的时刻,也是最危险的时刻,但同时,也是最虚弱的时刻。

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你爹拿大位,你也跑不得一个太子,

咱爷俩,自然得一起努力!

阿飞站在那里,略显拘束,这不是装的,如果王府这里的陈设很富丽堂皇那也就罢了,可偏偏设计感十足,流露出一种极高的品味,这就让没怎么出过陈家庄的阿飞有些束手束脚的了。

姬老六转过身来,招呼阿飞入座,

笑着道:

“在我这儿,咱就不要客气和拘束了,毕竟,咱们也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阿飞。

“吃吧,侯府的餐食我吃过,等回去后,就要清汤寡水了。”

阿飞点点头,也不客气,拿起红烧肘子开始啃了起来。

姬成玦拿起面皮帮他包起了烤鸭,包好一个递过去一个。

阿飞吃得那叫一个欢畅。

“差不多了,你也该找说媳妇儿了。”姬成玦笑着道。

“我还早,还早,还没想过这一茬。”

“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说说?”

“真没想过。”

“那我问问你,

一,大家闺秀,秀外慧中;

二,身材窈窕,姿色动人;

三,张弓骑马,巾帼英豪;

四,治家严谨,免你后忧;

五,脾气相投,举案齐眉。

你觉得呢?”

阿飞咽下口中食物,

道:

“六哥,这样子的女子,很难找吧?”

“不难,不难,一点都不难,你毕竟是世子了。”

“但,就算我是世子了,这般的女子,也是世间少有,可遇而不可求吧?”

“只要做到一点,就没问题了。”

“哪一点?”

“不要让她们五个见面。”

“嗯?五个?噗!”

“哈哈哈哈!”

等吃喝得差不多了,阿飞也实在是吃不下去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了指桌上还剩下的不少肉食,

“这个,能让我打包带走么?”

“没问题,我也不喜欢糟蹋粮食,剩下的菜,明天还会下锅走一遭,配个其他什么菜式出来,或者咱俩下个面条,拿它们当浇头。

你明儿反正也走不了的。”

“走不了?”

“嗯,父皇会见你。”

“要见……陛下?”

“放心,父皇这人,对晚辈一向很好。”

除了,对自己的儿子们。

“我,我需要准备什么么?”

“好好睡一觉。”

……

翌日上午,姬成玦难得的缺了衙,没去户部,而是和阿飞再次坐上了马车,向后园而去。

到达后园后,

姬成玦和阿飞一起下了马车。

阿飞有些紧张,这不是装的,虽然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但你让一个从小在村子里长大的少年郎忽然间要去见陛下了,不慌,是不可能的。

姬成玦其实心里也有些慌,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来后园了。

太子在这方面,做得比自己好,哪怕见不到父皇,也会隔三差五地过来请安。

但姬成玦不想这么做,

这时候了再假假惺惺地凑上去演戏,

玷污了老头子,

也恶心了自己。

大内守卫检查了身份,走了一道流程后,里头有两个红袍太监出来,领着姬成玦和阿飞进入。

后园,出自于乾人的手笔,乾人设计外加一票优秀的乾人工匠才在这儿修建了一座有着乾国江南风情的行宫。

打仗,乾人不行,但享乐,真的是不得不服。

不同的时节进后园,风景也是不同,就是这冬日,也不见丝毫萧索,反而给人一种更为精致的静谧。

阿飞一边走一边看,跟在姬成玦身后。

前面回廊处,魏忠河魏公公已经在候着了,他走上前,对姬成玦道;

“殿下可是许久未曾来过了。”

这是埋怨,但其实也是提醒。

姬成玦和宫中太监们的关系一直极好,按理说,这是大忌讳;

不管是外头的臣子还是皇子,私结内宫,本就是大罪。

可姬成玦却依旧这般干了,最重要的是,他根本就没把柄去让人抓。

因为他不会给宦官送金银,反而会蹭他们的饭吃,蹭他们的银子使。

当初,姬成玦被自家父皇拾掇得最厉害时,玉米面窝窝头实在是啃不动了,就每天一个大太监轮着来去打秋风。

曾经纵横大燕的商贾之首闵家,其家族子弟成年后,不是先从柜台上学做生意,而是去闵家旗下的酒楼去当一年的小二,考核通过后,才能开始从家族生意着手,无法通过的,继续做小二吧。

所以,闵家一直顺风顺水,家大业大的同时,也谨小慎微。

唯一的一次疏忽,大概就是将女儿嫁入王府时,老爷子太高兴了一些,也委实过于喜爱自己这掌上明珠了一些,所以嫁妆给得太过于丰厚了。

当然了,

也不能怪当初的闵家老爷子,他就算什么都不做,就算是伏低做小,就算是吃糠咽菜,就算是只穿麻衣不碰丝绸,摊上这么一位帝王,你还是跑不掉的。

当年门阀林立时,怎么可能全都是十恶不赦?

他们,也没地儿去说理去。

此时,面对魏公公的好意提醒,姬成玦摇摇头,道:

“户部里的事儿,忙啊。”

这里面,引申一下,其实是有怨怼之意的。

您打仗打舒服了,

建功立业,千古一帝,

然后您拍拍屁股搁后园里荣养了,

留下这烂摊子给我去收拾。

魏公公不再过多言语,而是对身边的阿飞行礼:

“奴才魏忠河,见过世子殿下。”

阿飞忙避开,却也没有像昨晚那般“受宠若惊”,或者和魏公公来个“对拜”。

到了这里了,

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有一种魔力一般,可以让自己的所有小心思都熄灭。

因为,大燕的皇帝陛下,就在这儿。

九五至尊,

如果是泥胎塑像,被权臣当面玩一出指鹿为马,那真没什么好怕的;

但若是那位至尊,目光如炬,权术惊人,英明神武,那所带来的压力,就真的吓人了。

阿飞不敢在这里再自作聪明,他清楚,他不配的;

就是自己那从未见过的老子,在这里见到那位时,也得落后半步,做个弟弟。

“陛下刚醒,奴才领二位殿下去。”

燕皇不在屋内,而在一座亭子里,坐在靠椅上,身上盖着两层毛毯。

没生炉子,

持续性地吃那种“丹药”,有点像是乾人服用五石散那般,身体会时不时地燥热。

就是眼下这毯子,盖得也不舒服,很想去凉快凉快。

但燕皇清楚,自己是不热,但自己的身子骨,可经不起再来一场风寒了。

心里的燥火,早就被其修炼得可以剥离开或者无视。

“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民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儿子,

先搁一边;

燕皇的目光,先落在了阿飞身上。

随即,

燕皇对侯在自己身侧的魏公公道:

“还真有点像梁亭年轻时那会儿的模样。”

阿飞战战兢兢地继续跪着;

姬成玦听到这话,心里不自觉的有些腻歪,

自家老子口中的肖父,

很多时候往往演变成了一种诅咒。

“让你受苦了。”燕皇说道。

阿飞马上道:

“陛下,小民………”

“称臣。”

“是,臣不苦,臣在陈家庄的这些年,日子虽然过得清寒了一些,但也是有滋有味的,也没人欺负过臣。

尤其是这些年,

村里重新授了田,

日子过得比以前更加好了,也更有奔头了。

能在陛下的治下,做一个大燕的小老百姓,其实是一种福气。”

“呵……”

燕皇笑了一声,

这才看向自己的儿子,

道;

“他说得如何?”

姬成玦道:

“回父皇的话,待得开春后,应该快易子而食了。”

“………”阿飞。

燕皇则看着姬成玦道;

“这是谁的责任?”

“回父皇的话,是儿臣没能管理好户部,没管理好大燕财政,是儿臣的过失。”

“心里有怨气?”

姬成玦摇摇头,

道;

“父债子还,民间百姓都懂也都认的道理,儿臣自幼读书明理,不可能不懂。”

一边的魏公公有些焦虑,平日里六殿下可谓最会察言观色,怎么着今日像是吃了药来的一般,竟敢这般和陛下说话,夹枪带棒的。

“再难的事,也比不得朕的当年,当年大燕天下,只知门阀而不知有朕这个皇帝。

那时候,

不是你的事难不难办的问题,

而是你根本就无事可办,

不和地方门阀打好招呼,圣旨都快出不得天成郡了。

难办,

证明你还可以去办。”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你,也是一样。”这话,是燕皇对着阿飞说的,“北封郡,不是个养人的好地方,朕不管你前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但朕对你以后的路,只有一个要求。

看看你曾住过的陈家庄,多想想它,大燕,还有很多很多个陈家庄,它们,都在你侯府的后面。

以后,

不管出了什么事,

你都要扪心自问一下,

你自己是否舍得千千万万个陈家庄沦为蛮人铁骑下的焦土。”

“臣谨记!”

“每个人,坐什么位置上,就得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做皇子,就得有做皇子的样子,做官,也得有做官的样子,做世子,自然也得有做世子的样子。

你还没见过你父亲,

那朕,

就先教教你。

现在,

给朕站起来。”

阿飞缓缓地站起身,看着面前这位躺在椅子上的帝王。

他的膝盖,开始打颤。

“人,不是不可以跪,但得跪得舒服,若是现在跪得不舒服,以后就想个法儿,让自己舒服。

这是你爹当年当着朕的面说的话;

你爹就你这一个儿子,

以后,

你就是大燕的镇北王。

你的膝盖,

得给朕往里头打几根钢钉,以后,就算是那天塌下来,也不能弯曲丝毫。

先前看你走来时,

腿有毛病?”

“回陛下的话,臣自幼腿有残疾。”

燕皇点点头,

“这不算什么事儿,朕希望,十年后,二十年后,蛮人会恨你恨得咬牙切齿,要是能做到蛮族祭祀日日夜夜诅咒那个死瘸子怎么还不死;

你这个镇北王,

就算是当得可以了。”

“臣晓得了,臣定然不会辜负陛下期望!”

“嗯,朕今日下一道旨,自今日起,除双亲之外,遇任何人,哪怕是再面对朕,也不用再下跪了。”

“臣,谢陛下。”

阿飞跪下行礼。

“朕说了,不用跪了。”

“回陛下的话,阿飞自小没见过父亲和母亲,陛下是第一个以长辈身份对阿飞说这些话的人,在阿飞眼里,陛下就是阿飞的长辈,是亲长。”

“呵呵呵。”

燕皇笑了,

对魏忠河道;

“比之平西侯如何?”

“回陛下的话,自是平西侯爷,更,那个,更………”

“论说好听的话,朕还未见过比他更好,呵呵。”

“可不是嘛陛下,当年若非靖南王爷看重他,奴才那会儿还真想………”

魏公公卡住了,

直娘贼,

自己到底在胡诌些什么,

人家现在可是侯爷了,你居然说你以前想把他给阉了送入宫?

先不说那平西侯知道了这话会如何想,

就是眼前的陛下,

你想割了朕亲封的侯爷?

好在,燕皇并未细问下去,因为此时太子走了过来。

“太子。”

“儿臣参见父皇。”

“领着你李家兄弟去用午食吧。”

“是,父皇。”

太子来了和自己父亲话也没说几句,就马上被要求去招呼自家亲戚吃饭。

午膳在另外一座亭子里。

阿飞先认真地向太子行礼,不过没跪下,太子则还了半礼。

太子给阿飞的感觉,和六殿下完全不同。

六殿下做事说话,显得很洒脱也很随意,而太子,则彬彬有礼,一举一动,都遵循礼数,储君之相俨然。

三人一起坐下,

按理说,

这应该是姬家兄弟和李家兄弟的小聚会。

菜,端送了上来。

因为陛下现在吃不得大鱼大肉,外加这里又是后园,且太子自己用食也喜好清淡,所以送上来的菜,精致是精致,但对于阿飞而言,却有些过于素雅了。

“午后还有公务,我们,以茶代酒。”

太子举起茶杯,

姬成玦和阿飞都举起杯子。

太子进食时,不喜说话,所以,饭桌上很是安静,只是默默地吃饭。

饭后,

太子从侍者端来的盆里洗了手,

一边用毛巾擦着一边对阿飞道:

“晚上到东宫来吧,我们聊聊。”

“是,太子殿下。”

阿飞马上应了。

太子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还是觉得这氛围,有些不够轻松。

如果是在东宫,断不会这样,但这里毕竟是自己父皇现在住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他的这个六弟,这一次,没有去活跃氛围。

小六带着镇北王府世子入京的消息,京城各家势力和大人物,都知道了。

其幕僚给自己的说法是,小六子是想打镇北王府的牌。

太子不以为意,

因为牌桌已经圈定下来了,

外头再拉拢什么做什么,其实都已经来不及了。

但,

亦或者,

自己这个六弟,是为了其他的目的?

都说平西侯爷是六爷党的招牌,

但实则,太子清楚,现如今自己这个六弟为何在自己这个太子依旧占据正统名义的基础上仍然可以收纳人才,还络绎不绝,是因为在外人看来,大燕六皇子才是真正的伯乐。

这已经不叫千金市马骨了,而是开出了一头马神。

相较而言,自己手上,人才能人也不少,却没有一个真的能像平西侯那般放光的,连争一争的资格,都没有。

太子又对阿飞道;

“晚上的时候,再喊你阿姊过来。”

“是,太子殿下。”

“六弟,今日户部的事,可以先放放,招待好李家兄弟。”

“放心吧,二哥。”

太子点点头,离开了。

等到太子走后,

阿飞就看见六皇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食盒,端到桌上,打开,里头竟放着一盘子卤鸡腿。

姬成玦笑了笑,

拿出一个鸡腿递给了阿飞,

道;

“我就猜到在这儿吃得肯定清淡的,来,咱是自己人,开个小灶先。”

阿飞接过了鸡腿,咬了一口,真香。

姬成玦也吃着鸡腿,

目光,

在不经意间扫向了另一个方向,

自己先前在父皇面前为何这般生硬?冒着风险地去夹枪带棒?

图的,

还不就是个欲扬先抑么。

拍马屁,

得用脑子;

你太子爷隔三差五风雨无阻地过来问安,

抵得过老子一个鸡腿么?

……

亭内,

魏公公弯腰对半闭着眼躺在那里的燕皇禀报道:

“陛下,太子爷走后,六殿下把偷偷带进来的鸡腿儿拿出来和世子一起高兴地啃着呢。”

“哦?”

燕皇的眼睛,缓缓睁开。

自己的儿子,和李梁亭的儿子,

躲着那个动辄喜欢吃饭讲究养生守规矩的人,在偷吃着鸡腿。

魏忠河看见,

陛下的嘴角,

浮现出了一抹笑容。

“魏忠河。”

“奴才在。”

“朕,想到以前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