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明玉

红药似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无声交流,顾玙也装作没发现,只觉空气中有一道极为隐蔽的气息转瞬即逝。

外面的街道已经沸腾起来,黄家少爷被杀,足以成为大新闻,一时喧如鼎沸。

邵乐则蹬蹬蹬跑上楼, 又胖又喘,自己倒了杯酒,“哎哟哎哟,可吓死我了,我得压压惊!”

顾玙白了他一眼,刚要取出几枚赤钱, 手又一顿, 换成几颗启元国流通的银珠扔给众女,道:“你们先下去吧, 不必伺候了。”

“谢,谢谢公子!”

几个姑娘早已瑟瑟发抖,躬身退下,红药也不例外,摆出一副惊恐万分的表情。

老鸨遭遇无妄之灾,但又不敢撵人,就这么僵着。顾玙和邵乐完全没放在心上,留在房中吃吃喝喝。

“那个红药可能是七公主的人。”

“七公主?”

邵乐一愣,也反应过来,道:“她当年嫁给燕舟,据说备受宠爱,即便两国交战也没轻贱半分。眼下燕舟情况不明,她这算暗地发展势力了?”

“不是暗地,应该算明面了。听说她在启元八面玲珑,人脉极广,攒下不小势力。虽是亡国公主,但这个身份还是很有用的。”

“哦?莫非她还想登高一呼, 领军复国不成?”

“为何不成?有大义名分在, 起码老师肯定会去投靠,再加上散落五湖的旧国遗民,万不可小觑。”顾玙道。

启元虽然完成了三国一统的霸业,却像现实中的七国归秦一样,始终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由于通天河的存在,天然限制了大规模移民行动,所以民间融合会是个极其漫长的过程。本国的修士和基层官吏几乎被抽调一空,全被派往贞阳、东元旧土任职,那本国的空缺又无人才填充,只得一再降低标准,使得蝇营狗苟纷纷上位。

统一霸业令启元伤筋动骨,高级修士大批殒落,本是一靖庐一神游,现在出窍期也能任靖庐之主。地方缺乏强有力的监督管理,自然社会躁乱,市场败坏。

而最重要的是,燕舟自五年前闭关养伤,至今还没出来。

风言风语日益增多,有说燕舟已死;有说重伤难愈,形同废人;有说被大臣软禁,把持朝政……总之,燕舟的强大力量是启元的安定基础,眼下根基动摇,更给了各方可乘之机。

正是在这种混乱的局势下,顾玙和邵乐才敢冒险入关,探取那成就天人的奥秘!

所以他们丝毫不惧,稳坐钓鱼台,而城镇百姓则惊奇的发现,这座不算高档的青楼一时竟成了关键之地。

当街杀人的消息放出不久,衙门的人手便找上来,随后又恭恭敬敬的退下去。

第二日,军方来人。

第三日,靖庐来人。

第四日,乱七八糟的人纷纷上门拜访。

除了最早的衙门,竟没有一位是来追究问责的,话里话外都透着活生生的两个大字:拉拢!

顾玙和邵乐皆是化名,自称启元散修,出窍境界,正在草原云游,刚巧碰上那家商队,便一同入关。

没人会刨根问底的寻找真相,他们看中的只有能不能为己所用。

…………

京师,皇城。

这里的皇城跟任何一个朝代都不同,因为国主是修士,还是最强大的修士。他们很少上朝,不需要三宫六院,不需要游玩赏乐,不需要珍馐美味……所以真就像纯粹居住的地方。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在奴才们一连串的叩见声中,一位身装宫装的女子坐着车辇来到红墙之外。其容貌绝美,带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云端,受万众仰慕。

贞阳的七公主,明玉!

这里是皇城后山,挖空山腹建造的一处清修之所,层层把守,外门紧闭,正是燕舟闭关的地方。

“娘娘请留步!”

一位亲卫将领拦住车辇,明玉看了看他,照例问:“陛下今日可有训示?”

“并无训示。”

“嗯,好生看守。”

“是!”

之后,车辇返回,似乎只为问这短短的一句话。而就是这一句,她每日来此,已经问了两年。

一路众人退避,车辇回到宫中,明玉先换了身常服,又由宫女伺候着,拆掉满脑袋的朱钗饰物。

“娘娘,北边的人传回消息,那邙山道人有意合作,可以进一步接触。不过我觉得,他只为了天人功法,并非诚心。”

宫女拔掉一根玉钗,随口就说了一句放在外面会引起惊涛骇浪的秘闻。

“利益合作不稳固,但有时也会令人放心,只要他没得到功法,起码就不会与我们为敌。南边有消息了么?”

“没,估计被国师的人杀掉了。”

“国师……”

明玉冷哼一声,这便是她目前最大的敌手,乃朝中一品道官,执掌紫虚观,相当于贞阳的道录。

她当年嫁过来时,就是神游期高手,沉淀十几年更胜以往。这国师也类似,在燕舟不出的情况下,已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高手。

“守玄、子真两位庐主将礼物送了回来。”

“国师昨天夜里去后山,也没见到陛下。”

“首辅年岁已高,有告老还乡的意思。”

“西边的托娅部灭掉了依仁台,草原一统了……”

一条条秘闻从宫女口中道出,明玉面无表情的听着,唯独最后来了点兴趣,“托娅?听说此人勇猛非常,又不失谋略,被称作草原战神,真想见识一下。”

“嘻,我也觉得她跟您很像,说不定会成为好朋友呢!”

宫女卸掉了饰物,拿着梳子帮她梳头,忽又想起一事,“对了,丹陵边镇近日来报,两个身份可疑的散修杀了黄家公子,我们的人也去招揽,对方有意投靠。”

“修为如何?”

“都是出窍。”

“之前可有踪迹?”

“并无踪迹,仿佛凭空冒出。”

“嗯……”

明玉想了一会,道:“先安排到招引庐,留待观察。”

“招引庐?”

宫女掩着小嘴故作惊呼,道:“那可是要经过国师的地盘,他们刚拒绝对方招纳,怕是要被杀掉的。”

“杀不杀的,就看他们命数了,有命活着,我们自会一见。”

(双十二都买东西了嘛?)

(本章完)

第78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瓜洲渡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

丹陵还是烈日炎炎,进了瓜州地界却是大雨倾盆,行商们被困在江边渡口, 出入不得。夏季的雨说长就长说短就短,人们倒也习惯,等上三天半日是常有的事。

两个以前从不认识的人坐在了一起。

然后呢?

然后……

当然是爱情。

啊呸呸呸!话说一群互不相识的人挤在一家客店里,本身就充满了诡奇刺激的江湖味道。这家店是几十年的老店,客舍宽大,每间房里都塞了三四个人, 余下的二十来人实在无处安置,只得在大堂围坐。

门外暴雨肆虐,寒凉的湿气从门缝中挤进来, 吹得火堆时旺时暗。

本是晚饭时间,人又多,应该喧嚷吵闹才是,但店内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无不屏气凝神,看着大堂中央的一帮家伙……

哦,他们刚来时是十几个,眨眼的功夫只剩下一个。而这位凝神期的修士正瑟瑟发抖,嘴巴干张着,半个字吐不出来。

“谁派你们来的?”

“不会讲话么?”

邵乐心生不耐,挥手削掉对方的头颅,啐道:“忒没意思的杀手!脑中半点信息也没有,问又问不出,培养的是活死人不成?”

“管他是谁,一路杀过去便是。”

顾玙掸了掸衣衫,瞧着门外道:“我们是歇息一晚,还是连夜启程?”

“走吧, 这地方晦气!”

邵乐好端端的一碟子酱肉和一坛老酒被打翻, 正十分不爽。

顾玙笑笑,甩出一小袋银珠丢给掌柜,“给店家添麻烦了,不用找了!”

“太,太多了!”

掌柜手都在抖。

“算赔的!”

吱呀!

说话间,大门拉开,散如丝的雨水泼门而入,外面轰隆隆作响,不知是打雷还是妖魔鬼怪在行走人间。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道人影投入漆黑的雨夜。

天色愈晚,雨越下越大,初时还闻得马蹄声响,转眼就混在丝丝垂落声中,不知所踪。

“驾!”

“哒哒哒!”

狂风暴雨之下,人和马滴水不沾,马蹄清脆爽利,如履平地。他们在边镇盘桓数日,不断有人来招揽,权衡之下,还是选择了七公主一系。

首先有故国根源,其次是好奇,最后她手中很可能握着天人秘法。

那边的效率很快,答应投靠的第二日便让二人奔赴招引庐就任。招引庐在东州,从丹陵边镇过去,几乎横跨整个国土。

没办法,散修不值钱,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的散修。

当然俩人无所谓,权当游历,冒着大雨急行百里,在一座小镇上遇到了第二波杀手。

跟着向东再行百里,又遇到了第三波……

当他们行至距招引庐不足五十里的地方,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启元。

两个出窍期散修,一路斩杀百余名修士,凝神期数十,出窍期十二,毫发无伤,匹马入东州!

可疑啊,大大的可疑,但这个已经不重要。

……

“北地赵谦、郭礼,秀出班行,为散修之冠冕……授散人衔,行走玉箓!”

“谢庐主!”

厅堂内,顾玙和邵乐行拜大礼,从一位没名字的龙套手中接过玉盘。跟贞阳的礼制差不多,上面放着一块玉玦,一身道袍,只是没有印。

启元的道官也需一步步考察升任,但特殊时期有特殊方法,一切都能变通。为了招揽这些江湖人士,大佬们便临时添加了一个职务:散人。

散人属于编外,地位高,但无品无权,不负责不管理,类似于供奉。

招引庐是明玉的禁脔,上下忠心不二,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才搞定的,一个亡国公主,实属厉害。

庐主叫秦观,神游期高手,但也看不透俩人的实力,只按照上面吩咐,静待观察。

顾玙也不急,他对启元国的情势已经有了全面了解:

燕舟不出,神游最强,而眼下有三股势力最值得关注。一股是明玉,一股是国师,二者明争暗斗,各自拉拢靖庐,大概齐是五五开。

另一股却是送仙庐庐主和当朝大将军,俩人都是神游,且是忠心耿耿的保皇党。

正是有他们在,国内局势还能稳住,不至于全面崩塌。剩下的势力皆不成气候,纯粹浑水摸鱼,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

顾玙和邵乐来此不长,但通过种种事情,已察觉到明玉和国师之间必有一战。

他们静待时机便好。

…………

南疆,深山。

朗达和丹甘已经成年,出落得标致动人,且没有那些生民的返祖现象,与正常人类无异。他们这些年来,一直住在巫祖的茅屋里,受其教导。

丹甘单纯,视其为母,无所不从。反观朗达,虽然非常优秀,但似乎总藏着一丝心思,令巫祖捉摸不透。

这日一大早,兄妹俩就被叫起,来到了大山深处的祭坛。

丹甘并未多想,只以为是例常活动,事实也似乎如此。巫祖带着他们,从早上一直祭祀到晚上,与往常一样。

夜幕降临,祭坛四周黑黝黝一片,只十二根石柱上面亮着绿色的阴火。

“朗达,丹甘,你们站到中间。”巫祖忽道。

“……”

俩孩子不明所以,站在了祭坛中间。

夜风吹来,十二盏阴火忽明忽暗,那半张腐烂的脸在阴火映衬下,显得愈发诡异。跟着便是嘶哑的,慢悠悠的声音传来:

“南疆偏安一隅,与北人对抗了几百年,多少孩儿死在他们刀下,就是为了护卫家园。你们生于南疆,长于南疆,都是我的孩子,眼下有份大机缘在你们身上,可佑我子民不朽……你们可愿意?”

朗达没应,丹甘傻乎乎应了句:“我当然愿意,婆婆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呵呵,好孩子,你们站在那里不要动。”

巫祖笑了两声,手中拐杖往地上一戳,地面裂开,轰隆隆钻出一棵嶙峋枯木,正是南疆的神木。

跟着,她双手挥动,枯木似被其操纵,枝干震颤,和着风声发出一阵阵哭嚎声响。若有若无的诡秘气息在祭坛中涌出,缓缓将二人包裹。

“……”

朗达本能的觉得不对,攥紧拳头,眼睛都不敢眨。

“这么多年,我在你们身上消耗无数,到你们为南疆尽忠的时候了!”

巫祖用拐杖一敲瓦罐,黑色的宛如血液的东西喷洒出来,尽数淋到枯木之上。枯木的枝杈开始扭曲虬结,宛如恶魔张牙舞爪。

十二盏阴火幽光大作,祭坛上的气息已经浓稠如雾。

“唔……”

丹甘被雾气包裹,露出非常痛苦的神情。

“小妹,你怎么了?”

“好疼啊,哥哥,好疼啊……”

朗达过去抱住妹妹,却见丹甘不停颤抖,皮肤抽缩,肌肉像蛇一般开始扭动,同时浮现出道道黑纹。

“小妹!”

“唔……”

朗达忽地浑身一颤,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手脚渐渐不听使唤,血液沸腾,思维慢慢抽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喷薄欲出。

“哥哥,我好饿……”

“哥哥……”

“哥哥,我好饿,我想吃东西!”

朗达的瞳孔骤然收缩,站在眼前的已经不是丹甘,而是一只全身披满鳞甲,比山里任何一个生民都要丑陋,都要恐怖的阴兽!

这东西一步步拖着粘稠的黑雾,偏偏还是丹甘的娇嫩声音,正逐渐向自己逼近。

“你!”

他猛地扭转头,巫祖那张脸隐在幽火之中,没有丝毫的不忍和怜悯,“这就是你们的命数,朗达……”

…………

“陛下今日可有训示?”

“并无训示。”

“好生看守。”

“是!”

又是一天清晨,明玉乘着车辇赶到后山,开始每日一次的例行问话。之后车辇返回,一路众人退避。

当走到一段甬道时,忽然停住,却是前方也有一架车辇挡路。

“见过娘娘!”

一位紫袍老道没起身,没露面,只隐在帘中微微躬身。

“国师不必多礼!”

明玉也如此,问:“可是去看望陛下?”

“正是。”

“嗯,紫虚观执掌天下道观,而今陛下闭关不出,时局不稳,人心动荡,正需您住持大局。”

“娘娘谬赞了,老道定鞠躬尽瘁,让路!”

说着,对方移开车辇,明玉擦身而过。二人始终没有对视,言语妥当,礼法得体,再正常不过。

可越是如此,手下人就越抹了把汗,直到远远错开才松了口气。

待回到宫中,明玉又开始除裳卸妆,那个宫女日常禀报道:“娘娘,邙山道人离开雪域了,正驻在泸州。”

“他去泸州做什么?”

“说是风景好,要游玩一番。”

“呵!”

明玉失笑,泸州是启元国最北端的一个区域,紧挨着雪域……风景好,呵呵,倒是个聪明人!

“那两个散修闯出好大的名头啊,在招引庐四处巡游,见不平事都要管一管。娘娘,您说他们可信么?”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达成合作。”

明玉顿了顿,道:“再等一等,早晚会召他们入京。”

“南边的探子有信了,却是十分怕人……”

宫女露出几分不忍和厌恶,道:“那些生民果然残暴野蛮,据说培养出了两个巫……”

“嗯?不是说只能存在一位真巫么?”明玉奇道。

“问题就在这儿啊!生民培养了一对亲兄妹,就为了让他们互相吞噬。取胜的那个不仅能成为巫,还会吸收对方血脉,成为前所未有的大巫!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孩子心性超绝,生生保住理智,还逃了出来。”

“……”

明玉一听也不语了,半响方道:“天地无情,万物皆刍狗。各族都在拼命挣扎,只为求长生一线机缘,都是可怜人。”

(好冷啊,供暖太渣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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