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0章 无人替代

刘瑾从豹房出来,心中无比郁闷。

“这件事原本跟咱家无关,咱家不过是想将姓沈的小子功劳据为己有,此消彼长之下可以让咱家更得陛下器重,甚至让陛下取消兵部特权,现在倒好,咱家成了罪人,要跟王伯安那小子一道去边关打仗……咱家在朝廷的地位岂非要丧失殆尽。”

“不行不行,咱家一定要将权力牢牢攥在手中,不能如此便去宣府,就算最后被迫成行,朝廷中枢的权力也不能轻易丢弃。”

正要回府,刘瑾看到沈溪见驾出来,顿时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他一阵小快步过去拦住沈溪,好似泼妇骂街一样,插着腰怒斥:

“姓沈的,你几个意思?咱家给你功劳你不要,非要在陛下面前当小人,你学了那么多孔孟之道,知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

沈溪哑然失笑,摇头道:“嘿,刘公公这顶大帽子,扣的可有些莫名其妙……本官跟陛下所奏,全都是事实,怎就跟礼义廉耻扯上边了?”

刘瑾口中带着唾沫星子,一个劲儿地喷人:“还他娘的狡辩,咱家真是瞎了眼,居然会举荐你这样的人回朝任兵部尚书,简直狼心狗肺,沽名钓誉……你等着,咱家瞅着机会,非将你大卸八块不可,让你再在咱家面前嘚瑟!”

沈溪不屑地昂起头,压根儿就不想理会。

此时刘瑾气急败坏,已无道理可言,骂人纯粹就是图个痛快,不分缘由和立场,说的话跟放屁差不多。

刘瑾还待继续发泄,却见翰林院的人已经奉召前来拟诏,知道事情不可挽回,有许多事情亟待他处置,当下拂袖而去。

看着刘瑾气吼吼离开的背影,沈溪心里升起一丝安慰……这回终于让刘瑾吃了一回憋,并严重打击了阉党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

“虽然看起来此番我在对垒中获胜,但其实并未彻底达成目的,陛下对刘瑾的信任大大超出预料,现在能否顺利让刘瑾到宣府任监军尚是未知数……”

“只有刘瑾离开京城,朝廷才有机会拨乱反正,最好刘瑾死在宣府……不过如此一来,朝中便缺少一个主持大局之人。”

“陛下属顽童心性,暂时拉不回来,若让其御驾亲征,或许可以帮助他感受肩负的重任,但谢老儿绝对不允许连后代都没有的陛下去跟鞑靼人交战,一旦出什么意外,皇位就会旁落……”

“另外,就算刘瑾死了,朝廷依然需要一个人来帮朱厚照享乐,打理朝政,同时让各方势力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但这样的人选一时间哪里找得出?”

“如此说来,刘瑾还是有其存在的意义,换了旁人,比如李兴、戴义、张苑等人,未必比刘瑾做得更好。”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维持朝廷的平衡……现在的我对文官集团没有多少震慑力,朝中那些大员没有谁看得起我,我不可能跟刘瑾一样做到打压异己,尤其异己中还包括许多德高望重的元老。”

“或许天意如此,刘瑾尚未到寿终正寝离开历史舞台的时候,还需要一个契机。”

……

……

沈溪回到兵部衙门,翰苑那边已将正德皇帝的诏书拟好,随即公布天下。

兵部郎中王守仁以佥都御史之身,前往宣府,节调宣、大和山西等处兵马,此行具体目的没有说明,但以朝廷重视程度来说,一看就是要派王守仁总领全局,负责与鞑靼人一战。

至于副帅则没有另行安排,显然是要以宣大总督孙秀成协同。

而监军则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担任。

皇帝这一安排,多少让朝臣意料不到。

以刘瑾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应该不会主动请缨领兵,而现在朝廷大权都掌握在“立皇帝”刘瑾手上,他此番去宣府,在很多人看来是其失去圣宠的征兆,京城各大势力面临又一次洗牌。

不管怎么说,对于皇帝的旨意,朝中绝大多数文臣都拍手称快。

刘瑾去宣府领兵,文官终于有机会夺回大权,很多人将目光聚焦在内阁首辅谢迁身上,在他们眼中,朝政大权重回内阁之期已为时不远。

沈溪没有去管大臣们的反应,回到兵部衙门后,立即找来王守仁,把朝廷的安排如实相告。

王守仁知道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差事后,顿时皱起眉头,问道:“之厚,你是否太高看我了?这领兵非小事,以我的能力,不足以执掌十万边军,若出现什么差池,我如何跟陛下交待?”

沈溪对王守仁充满信心,但他自己却不那么自信。

历史上王守仁虽被冠以“军事家”的头衔,那是在其于地方为官多年,连续用兵剿灭匪寇积累大量作战经验,然后又在平定宁王之乱后建立殊勋的结果。但如今的王守仁除了以刑部主事身份去过一趟江西,其余时候都在京城做官,根本没机会实战练兵。

沈溪道:“伯安兄此去宣府,主要以防守为主,只要能守住张家口堡,击退鞑靼人犯境之举,便基本可说大获全胜。如今长城防线虽破败不堪,但宣府周边城塞已基本修复完毕,这场仗还是比较容易打的。”

王守仁摇头苦笑:“对之厚你来说,这场仗不难,但对我这个战场新丁……实在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形容。但既然是陛下亲自下达的旨意,那我只能尽力而为。”

沈溪看得出来,王守仁虽然表现出一定的不自信,甚至想推辞,但其实内心还是很想证明自己的。

如今宦官当道,聪明人没人愿意留在京城为官,眼前出现这么一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但凡有主见、有血性的男儿,都知道该作何选择,现在沈溪等于是给了王守仁一个上进的捷径。

沈溪点头:“这一战看起来不难,但事关未来几年西北边陲安稳,伯安兄肩上的担子不轻,加上九边地方向来有虚报军功的传统,你到任后先要应付这些内部的蛀虫,我只能在这里预祝你一路顺风。”

……

……

沈溪面圣后不久,朝廷便下达诏书。

虽然很多事在圣旨中没有言明,但很显然,王守仁领兵是为跟鞑靼人交战,只要看懂这点,很多事便能理清头绪。

这边沈溪正在跟王守仁谈论与鞑靼人交战的重点,谢迁已气势汹汹杀到兵部衙门找沈溪“算账”。

谢迁见到沈溪,没等王守仁离开,便劈头盖脸喝斥:“沈之厚,看你做得好事。”

王守仁非常尴尬,一个是比自己父亲资格还高的当朝首辅,另一个则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首辅对上司怒颜相向,还被自己碰到,很可能影响自己在兵部的地位,这时候不走,再听下去可要招惹麻烦。

沈溪一摆手:“伯安兄先回去准备,这里交给我便可。”

王守仁如释重负,行礼后迅速离开。

等人走了,谢迁更加不客气:“你不是要借此机会整垮刘瑾吗?可结果呢?你居然替他说话,让他有机会去当监军太监?若其立功回来,朝政岂不是还在他掌控之中?你这么做对他不但无害,反而有益!”

沈溪皱眉,心道:“当时的情况,除了朱厚照、我和刘瑾外,应该不会有其他人知道详情,谢老儿如此笃定我替刘瑾说情,显然有人通风报信……会是谁呢?”

谢迁见沈溪不语,恼火地问道:“是否听到老夫说话?对此你作何解释?”

沈溪道:“依谢阁老之见,我必须在面圣时一棍子将刘瑾拍死,让陛下当场将其治罪,使之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刘瑾厉声道:“你当初对老夫做出承诺,要不遗余力扳倒刘瑾……你做到了吗?”

原本已和解的两个人,此时又产生巨大分歧和矛盾。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哪儿来的那么大的火气?刘瑾是杀了你儿子,还是刨了你家祖坟啊?

面对谢迁的指责,沈溪气归气,但只能好言好语解释:“若我有本事能直接将刘瑾扳倒,绝对不会替其说话……可问题在于陛下根本没有严厉惩罚刘瑾的意思,且这件事要说过错,主要还是孙秀成等地方官员的罪过,跟刘瑾关系不大……如此便想刘瑾倒台,怕没有阁老想象的那么容易吧?”

“但你曾做出承诺……”谢迁又想强调。

沈溪道:“承诺是承诺,但也要见机行事,难道我看到陛下有意偏袒刘瑾时,还要纠缠不休吗?”

“阁老可有想过,刘瑾能有今天的地位,是他自己能力有多高,又或者是人心向背的问题?是什么造成他大权在握?还不是陛下对他的信任?”

这一连串问题,让谢迁瞠目结舌,他打量沈溪,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似乎很生气,但生气过后却说不出什么道理,末了只得叹了口气:“那你说,到底该怎么办?”

沈溪道:“现在能将刘瑾调出京师去宣府当监军,已是非常好的结果,如果阁老对此还不满意的话,那我实在不知怎么做才能让让阁老觉得十全十美……”

“现如今大环境使然,想要斗倒刘瑾可不那么容易,朝中阉党已成了气候,且陛下现在根本不理朝政,陛下想要一个既可以帮他打理朝政,又能哄他玩的人,请问此人是阁老你吗?”

谢迁皱眉:“身为一国之君,治理四海是题中应有之意,岂能每日沉迷逸乐?”

“话是不错,但要做起来,很难。”沈溪叹道,“不但阁老想把陛下拉回到正道上来,我也想,朝中那些正直的文臣没有一人不想……敢问一句,光靠想就能让陛下改邪归正?”

谢迁黑着脸,不言不语。

沈溪接着道:“之前多少人向陛下进言,甚至先皇也都劝导当今陛下勤学勤政,可现实如何?陛下乃孩童之身,贪玩好耍乃天性,且身为帝王不受约束,该如何摆脱诱惑?阁老是否准备再去进言,然后吃一次闭门羹,让刘瑾和钱宁等人奚落?”

谢迁打量沈溪:“之厚,老夫怎么发觉,你行事跟刘瑾一般,急功近利不讲后果呢?”

“不!”

沈溪断然否认,“我跟刘瑾不是一路人,他巴结陛下,为的是自己的利益,可以做到陛下杀他,他还要磕头谢恩的地步,因为他的一切都来自于陛下赐予,而我却不同,我是朝官,通过科举入仕,行事秉承原则,那就是遵从儒家礼仪,若刘瑾被赶下台,我不可能像刘瑾那样哄着陛下,让他继续吃喝玩乐,所以我永远成不了刘瑾!”

谢迁道:“你的确成不了刘瑾,但刘瑾再危险,也不过是个宦官,掀不起太大风浪,但是你……若你大权在握,那大明就有可能面临改朝换代的风险!”

因为说的话实在太过大逆不道,谢迁话一出口,兵部大堂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二人试图找话题化解当前尴尬的场面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沈尚书,英国公和寿宁侯求见。”

沈溪道:“知道了,引他们到偏厅等候,本官迟些时候便过去。”

“是,大人。”

门口的兵部司务闻言退了下去,接待张懋和张鹤龄去了。

谢迁皱眉:“他二人来作何?”

沈溪神色镇定自若:“五军都督府的人来能说什么?无非是问询征调兵马之事……阁老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要特意问我吧?”

“哼哼。”

谢迁冷笑不已,“你才在中枢为官几天,怎么可能对所有事情都了若指掌?若真跟你想的那般容易,反倒是好事!”

……

……

谢迁没有陪沈溪去见张懋和张鹤龄。

用谢迁的话说,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兵部的事情需要沈溪这个尚书打理,他作为首辅,只管统领全局便可。

沈溪在兵部衙门偏厅会见张懋和张鹤龄,这二人都是五军都督府的高官,手上掌管兵权,对京师防备意义重大,尤其是张懋,可说是大明军方核心人物。

“……两位到这里来,不是单纯要说军务吧?”沈溪见礼后,直接拱手问道。

张懋和张鹤龄对视一眼,张懋显得有几分迟疑:“之厚,这次来找你,主要是想问你一些事情……有传闻说宣府地方虚报军功,虽然这件事不是由兵部调查,但想必兵部这边会有些消息。”

“这不,为稳定人心,我等只能来问问你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沈溪笑了笑,装糊涂道:“在下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之前陛下派了刘公公查探,张老公爷不应该去问刘公公吗?”

张懋乃是老狐狸,岂能看不出沈溪在这件事上有意回避?他摇摇头道:“之厚既不知,那暂且不论此事……还有一件事,陛下刚下旨让兵部郎中王伯安去宣府,不知在钱粮调度上,陛下可有什么交托?”

沈溪不由皱眉,心想,张懋和张鹤龄果然来者不善。

你们要问兵马调度,问兵部这边倒也合适,你现在却拿钱粮的事情问我,这算什么意思?你们怎么不去户部询问?

沈溪看了眼没有说话的张鹤龄,这才对张懋道:“张老公爷的问题,在下回答不出,如今陛下不在宫中,一切安排怕是要通过内阁和司礼监传达下来,这件事应咨询户部,而不是到兵部来……”

“据在下所知,陛下并未征调京畿周边兵马陪同王郎中和司礼监刘公公一起去宣府,难道钱粮需要另行从京师调配?”

张懋叹道:“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如今京师周边兵马增加不少,其中有部分乃地方轮换的军队,这些人的吃喝用度不是个小数目,若京师再度戒严,这些人马被调入京城戍守,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到这里,沈溪已经明白,张懋来这里说的主要事情,实际上是由兵部控制的人马,即沈溪上任兵部尚书后,临时从各省调到京师的军队。

沈溪道:“张老公爷请放心,这批人马会由兵部调拨钱粮,这些钱粮暂时不会用到户部库存,至于这批兵马之后一段时间的调配,兵部会奏请陛下,做出妥善安置,京师周边不会出现什么大的变乱。”

“这就好,这就好。”

张懋笑了笑,道,“既然来了,就一次把话说完吧……国舅,你不是有事要对沈尚书说吗?说完我们就要回去,免得打扰沈尚书办公。”

(本章完)

第1781章 接踵而至

张懋将发问权抛给张鹤龄。

本身张鹤龄统辖京营,就算沈溪是兵部尚书,二者间沟通的机会也不多,但在沈溪调拨地方人马到京城后,沈溪跟张鹤龄间已经有了利益上的冲突。

但朝廷调拨多少银两是固定的,且款项不走兵部,显然张鹤龄不会那么大公无私将他应得的部分交给沈溪支配。沈溪调拨京师的地方卫戍兵马,需要自己想办法养活。

沈溪道:“寿宁侯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张鹤龄没有客气,盯着沈溪的眼睛道:“地方调拨卫戍京师的兵马,如今已过万,其驻扎城外,近来不时与京营将士发生冲突,这件事沈尚书管还是不管?”一上来就声讨,好像是专门来跟沈溪算账的一般。

沈溪神色镇定自若:“地方上如果有少许冲突,本官怕是干涉不得……寿宁侯是否应该督促手底下的将官,少去招惹麻烦呢?”

张懋和张鹤龄都想不到,沈溪居然会用强硬的姿态跟张鹤龄叫板。

照理说沈溪作为兵部尚书,应该对领兵的勋贵客气一点,但现实却并非如此。饶是张鹤龄平时喜欢故作姿态,不跟人正面冲突,但听到沈溪这番话,还是忍不住心头火起:“沈尚书的意思,是本侯手底下的人主动挑起事端?”

见沈溪和张鹤龄起冲突,张懋帮忙说和:“莫要动肝火,本来就是商议解决事情,大家好说好商量嘛……”

沈溪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容:“按照寿宁侯的意思,是地方换戍人马主动生事……可地方人马到了陌生的地方,除了训练平时连营所都不出,这样还起冲突,难道要怪他们主动请京营的人到营所找麻烦?”

“你!?”

张鹤龄很生气,但细细一想却愣住了。道理很简单,地方人马到了京师,根本没底气与京营那些老兵油子较劲儿,反而是京营这边仗着地头蛇的身份得寸进尺,每每到地方人马驻扎的营地闹事。

张懋道:“看来此事需详细调查,不管京营还是地方卫所人马,目的都是维护京畿地区安全,尤其当前京营编制不齐……这些是先皇遗留下来的问题,不是三两句话可以说清楚,大家别伤了和气。”

话虽说得漂亮,但沈溪却明显感觉到张懋在推卸责任……既然他跟张鹤龄一道前来兵部衙门,这件事他就负有责任,不可能袖手不管。

沈溪道:“张老公爷说得有理,在下会管教下面的人,不允许出现扰民的情况,但这里也请寿宁侯督导好麾下将士,不得再让其到地方换戍人马营地晃悠,免得再起冲突。”

张懋笑着点头,对沈溪的说法很满意。

而张鹤龄则黑着脸,心中恼怒异常。

……

……

张懋和张鹤龄离开后,沈溪回到自己的办公房。

谢迁还没走,见沈溪回来,立即问道:“他二人来此作何?”

沈溪回答:“跟阁老说得一样,是为地方换戍人马之事而来,根本没有谈及出兵宣府之事。”

谢迁冷笑不已:“别看英国公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奸猾无比,这会儿他已在安排几个孙子到军中任职,为他退下来做准备……这几年他基本不怎么管事,若不然,也不会任由刘瑾在五军都督府安插人手。”

沈溪打量谢迁,心里有些好奇,你谢老儿平时跟张懋走得那么近,现在居然背地里数落别人?

谢迁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嘴里唠唠叨叨:“这年头无利不起早,谁叫刘瑾在朝只手遮天?既然你暂时无法扳倒那阉人,就要记住,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军队大权交给那阉人,不然的话,说不得就会走中唐时宦官当政的老路,尤其现如今我大明阉党已成气候……”

沈溪道:“阁老提醒的是,但刘瑾是否掌握兵权,关键要看五军都督府那边是否控制得力,不然的话,之前刘宇也曾担任兵部尚书,为何不见刘瑾犯上?”

谢迁一时语塞,最后恼羞成怒:“老夫只是跟你说现在兵部需要注意的问题,别老扯开话题……按照你的计划,刘瑾到宣府,有很大机会取得军功……一旦他赢得军中将士信任,你觉得自己在对付刘瑾时,还有何优势可言?”

沈溪不想跟谢迁争辩,他发现,跟谢老儿说什么都是徒劳。

“还有,想好怎么养活那些换戍京师的地方卫所官兵!你想控制军队,让自己在朝更有地位,但你也不能平白损耗国库钱粮,这几年户部几乎都要被掏空了,那么多张嘴,看你怎么养得起!”

谢迁说完便扬长而去。

沈溪自言自语:“你谢老儿从来都是给我施压,却不提如何才能解决麻烦,你可轻松了,到我这里来动动嘴,我就要听你的吩咐行事,怎就不考虑一下我的立场?”

……

……

谢迁前脚刚走,熊绣和何鉴两个侍郎后脚跟着就回来了。

熊绣一进门便问:“朝廷派伯安去宣府?”

二人都是在外办事时得知消息,不太清楚朝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匆匆赶回来。

沈溪点头:“边关军情有变,朝廷派王郎中去宣府整顿军务,朝廷诏书已下达,不会再有变化。”

“伯安去?为什么是伯安?”熊绣无法理解,沉吟一下才道,“不过……听说刘瑾那厮去当监军?不会是刘瑾举荐的伯安吧?”

沈溪明白为什么熊绣会有此担心。

王守仁跟刘瑾没什么交情,但王守仁的父亲王华却一直为刘瑾欣赏,这件事几乎满朝皆知。

沈溪道:“是我举荐的伯安,至于刘瑾……不是主动请缨,而是他做错事后,陛下罚他去的。”

“好!真让人解气!”

熊绣握紧拳头,在虚空中重重地抡了一下,咬牙切齿道,“最好这阉人死在边塞,如此朝廷便少了一个祸国殃民的阉党头子,大明自此可走向繁荣昌盛!”

……

……

沈溪将王守仁去宣府的具体情况通知了云柳,回头让云柳暗中协助王守仁领兵。

而他自己,则带着几分倦怠回府去了。

“陛下性格不成熟,我对他的改变,显然不足以让他走上勤政治国之途,难道只有换个皇帝,才能让朝廷步入正轨?”

“以前我一直想怎么让朱厚照成为一代明君,但现在看来我似乎错了,接下来我该如何做才好?”

沈溪回府后坐在书房里闭目沉思,脑子里一团浆糊。

能不能扳倒刘瑾,问题在朱厚照身上,除非跟历史上一样找到刘瑾谋反的证据,否则朱厚照就会一直对刘瑾盲从,无论别人说什么都是徒劳。

沈溪思索良久,情不自禁在纸上写下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他非常熟悉,却一直不怎么欣赏……这个人便是张苑,也就是他二叔沈明有。

就在沈溪看着名字发怔时,一个人来到书房门口,先敲了敲门,然后问道:“相公,妾身可以进来吗?”

正是谢韵儿。

沈溪抬头看着娉婷而至的发妻,问道:“韵儿,你来作何?”

谢韵儿走到沈溪面前:“相公回来便进了书房,晚饭也没有一起用,妾身还以为相公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相公,您回京城后忙坏了吧?”

沈溪想到前一段时间忙于朝事,就算有闲暇也尽可能陪惠娘和李衿,心里对谢韵儿和家里的女眷抱有一定愧疚,当即勉强一笑:

“没办法,朝中总有那么多事情等着我处置,不过未来一段时间不会很忙,眼前一件事处理完毕,我便可正常回家。”

谢韵儿不由莞尔:“就算相公有闲暇,但还是要到衙门处置公事,何况现在边关危急,相公又是掌军之人,不可能轻松下来。娘一直说,相公要多开枝散叶,但以相公这状态……怕是很难啊……”

沈溪一怔,他这才想起,身边娇妻美妾环侍,但这两年他都忙着东奔西走,身边女眷连一个孩子都没怀上,当即摇头苦笑:“总会有机会的,我们还年轻,何必急于一时?”

……

……

刘瑾要去宣府当监军,这对他来说不陌生,回京城前他就在湖广给沈溪当监军,险些死在广西。

但如今再次当监军,却是在权倾朝野的情况下,刘瑾怎么都不愿意放弃手上的权力,所以出征前仅剩的两天时间内,他将自己离开京城后,方方面面都打点好,保证可以遥控指挥朝政。

再者也是为方便将来他回到京城继续掌权。

刘瑾将自己手底下的重要人物全都叫来。

除了孙聪外,还有内阁大学士焦芳、户部尚书刘机,再有便是如今的吏部尚书刘宇。

在刘宇到来后,刘瑾便是一顿斥责:“瞧瞧,都是你做的好事,你查人不明,居然重用孙秀成这种混账,就那么个战功还敢虚报,是觉得他脖子硬,能多砍几次,是吗?咱家如今在陛下面前丢人现眼,被勒令去宣府当监军,说到底都是你的错!”

刘瑾对刘宇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一个吏部尚书喝斥起来就跟教训儿子一样。

就算刘宇心有不甘,也只能对刘瑾俯首帖耳,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全都来自刘瑾,否则他还在宣大之地当大同巡抚,连回京城做个兵部侍郎都嫌不足,哪里能登上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之位?

焦芳道:“公公请消怒,关于地方虚报军功之事,之前谁都未预料到,这件事怪不到刘尚书头上……谁曾想有人胆大包天,敢弄虚作假欺瞒圣主?”

刘瑾斜眼打量焦芳,道:“谁说没人预料到?姓沈那小子,不就早就设好圈套让咱家钻吗?那李频,当初送礼时来信对咱家百般恭维,如今他反水跟了姓沈的小子,居然公然指证咱家!真是大开眼界啊,你刘尚书难道就从未曾想过他跟咱家是两条心?”

刘宇耷拉着脑袋,无言以对。

在这几人中,地位相对最低的是刘机,刘机奏请:“刘公公,您如今前往宣府,不知户部方面,您要做何安排?”

刘瑾恼火地道:“怎么,不耐烦了?咱家说几句,你们就嫌这嫌那?”

刘机的确不爱听刘瑾像个怨妇一样唠叨,这才迫不及待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但被刘瑾指责,赶紧做出恭谨的姿态,道:“在下只是不想耽搁公公您的大事。”

焦芳显得气度非凡:“公公还是早些将您去宣府后的安排交待下来,我等也好及早做准备。”

刘宇跟着附和:“是,是。”

刘瑾恼羞成怒:“咱家离开京城后,你们是否斗得过谢老匹夫和姓沈的臭小子还是另说……咱家这么走了,实在放心不下,你们有何计策,能让咱家留在京师不去边关?”

“这……”

在场几人面面相觑,本来他们已经做好恭送刘瑾的准备,现在刘瑾不想走,还让他们出谋划策,实在为难人。

焦芳摇头苦笑:“此事乃由陛下决定,若公公不愿前往,不妨去觐见陛下,恳请陛下另行派人。”

刘宇试探地问道:“公公不妨找他人恳请陛下,由其替代公公往宣府如何?”

刘瑾火冒三丈:“你们以为咱家没想过这些办法吗?奈何咱家在宣大总督虚报战功一事上犯下欺君之罪,陛下让咱家去边关戴罪立功,当时咱家可是在陛下面前表了决心,现在让咱家跟陛下提请换人,陛下岂非对咱家的忠心产生质疑?”

在场几位心里都在想,既然你知道非去不可,还说这些做什么?不如老老实实上路,把京城的事情交给我们……你一个阉人本身也没多大见识,却总喜欢指手画脚也不嫌烦!

虽然刘宇等人都归附刘瑾,但并非心悦诚服,依托刘瑾不过是为利益驱使,没有人愿意头顶一个阉党之名。就算刘宇这样靠刘瑾上位之人,获得地位后也开始对刘瑾生出二心,更别说是翰苑出身自顾身份的焦芳了。

刘机道:“若公公的确对陛下做出过许诺,要亲往宣府……那若非出现什么变故,公公非去不可。”

“变故?”

刘瑾目光一凝,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孙聪似乎知道刘瑾的想法,如今最大的变故,其实就是生病,或者京城出现变乱,孙聪知道这些法子皆不可取,当即道:“公公还是如约成行好,若能一战得胜,能在军中奠定声望,到那时,公公在朝地位便无人可撼动!”

刘瑾脸色漆黑:“得了战功固然好,若是败了,咱家岂不是会成大明罪人?若是换做其他时候,咱家倒不是很担心,问题在于如今姓沈的小子担任兵部尚书,他不去宣府,隐身背后使坏,若被他找到机会,坑了咱家,咱家到时候岂不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孙聪道:“公公不应担心沈尚书,沈尚书身为兵部主官,无论如何都不敢做出有损大明军威之事,倒是王佥院才是公公需要提防之人,若他对公公不利,公公这一行怕是会有危险,或者他在军事才能上有所不及,公公也可能会承担连带责任。”

刘瑾神情阴郁,摇着头道:“这也是咱家担心的地方,姓沈的小子不亲自去宣府,便是不想跟咱家在一条船上,摆明要摆咱家一道,而他派去之人,并不是有经验的宿将,而是举荐王守仁……这王守仁年轻气盛,根本没有带兵经验,咱家怎可轻信此人?”

刘宇听到这话,终于找到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笑着说道:“公公,要不由下官为您举荐几人,充当公公的副手,必要时将王守仁的帅位给夺了?”

“你真是猪脑子啊!”

刘瑾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咱家去宣府,本就是为帮扶王守仁,王守仁身为主帅,咱家动他不得,带一群人在身边指手画脚有什么用?”

孙聪提议:“公公不如去见王华王学士,跟王学士再熟络些,如此一来,王守仁这一行必然不敢为难公公,或许会以公公马首是瞻……不知公公意下如何?”

刘瑾思虑半晌,最后点头:“看来只能如此了。”

见刘瑾态度终于缓和下来,在场几人总算松了口气。

焦芳道:“不知公公在司礼监,可有安排人代陛下朱批?”

说完刘瑾去宣府之事,焦芳等人最关心的莫过于朝中谁来代替刘瑾主持政务,这个人关乎到未来一段时间朝局发展,极为重要。

刘宇和刘机都望向刘瑾,想知道刘瑾会做出如何安排。

刘瑾道:“咱家不相信旁人,尤其是秉笔太监戴义,此人跟张苑走得很近,而张苑又是国舅和太后的人,咱家虽动他不得,但也不能将权力拱手相让。咱家离开京城后,名义上奏本由内阁和司礼监共同商拟,焦大学士,平时有奏本,你跟咱家妹夫合议后做出票拟便可!”

焦芳原本以为刘瑾要对自己委以重任,等听到自己是跟孙聪商议奏本再做决定,心里非常难受。

作为辅政大学士,焦芳自视甚高,就算他被世人归为阉党,但一直觉得问心无愧,而且在处置朝事上有很高的自信。

平时刘瑾批阅奏本,多询问他的意见。

张文冕和孙聪虽有智谋,但在票拟用词上,远没有到焦芳这么圆润自如的地步,所以即便孙聪和张文冕“批阅”过的奏本,也要送到焦芳手头润色,再由刘瑾代天子朱批,这流程几乎一成不变。

刘瑾离开京城后,照理说批阅奏本之事,应交给焦芳,但刘瑾只相信“自己人”,所以宁可把权力交给名不见经传的孙聪,也不肯托付焦芳……却是刘瑾怕焦芳把票拟权交还谢迁,明显信任不足。

焦芳心中不爽,孙聪有所察觉,走到焦芳面前,恭谨地道:“在下不过是晚生后进,今后还得仰仗焦阁老您多提点!”

这话虽然让焦芳心里舒服一点,但还是对刘瑾有意见。

刘宇问道:“阁老,那朝中用人和官员考核……”

在其位谋其政,焦芳身为阁臣,关心的是票拟和朱批的归属权。而刘宇身为吏部尚书,则在意朝廷用人考核方面的事情。

刘瑾当政这一年多来,已掌管朝廷用人以及官员考核大权。但凡地方上官员来京小考和大考,必然要被刘瑾剥一层皮,刘瑾靠这个掠夺的银钱不计其数,很多地方官甚至要借债来向刘瑾送礼。

刘瑾不耐烦地道:“咱家离开京城,并非就此一去不回,你们的差事按照原本的规矩来办便可,咱家这里,自然有克明(孙聪字)坐镇,你们有什么事,尽管问他!”

到此时,焦芳、刘宇和刘机才知道,原来刘瑾离开京城时所找代理人,不是他三人中的任何一人,而是孙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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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关于孙聪的字号,史籍上确实如此记载。原本笔者以为会有避讳,但实际上明朝许多官员字号都用了克明,如正统年间的监察御史邹亮,以及弘治朝的工部尚书曾鉴等,皆以克明为字。

克明一词出自《诗·大雅·皇矣》:“貊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朱熹集传:“克明,能察是非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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