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震邪余音

九峰山距离陆旻所在的位置可算不上多近,以他现在的状态,既然后无追兵,自然为求稳妥隐匿而行,一路上并未选择急飞,而是会偶尔在一些凡尘大城住上两天调息恢复,赶路之时往往也会途径一些必然有正神庇佑的灵山秀水。

这一天,陆旻驾着风,藏在一道雾气中飞行,但忽然有种灵犀一动的感觉让他微微心慌,心中顿时暗道不好,瞅准远方一处灵气逼人的大山就快速落去。

这座山最吸引人注意的是中间一处有裂痕的巨峰,陆旻也下意识落到了这里,想要借山势隐藏自己,那种心血来潮的心慌感绝对不是好事,说不定又有追兵察觉到他的踪迹袭来。

虽然陆旻自认已经是小心再小心了,可如果对方真的全面掌控了镜玄海阁,也保不准能接住阁中一些记录弟子信息的本命灵物追查到他的什么蛛丝马迹。

‘这山峰倒是神异,但太过显眼不可躲藏!’

带着这种念头,陆旻飞跃两座山峰,然后不顾这山中雨后有些泥泞的地面,直接趴在一座山峰的山脚处,渐渐化为了一颗长满青苔的石头,这变化之法可以说十分灵动神奇了。

不过陆旻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全都在山中山神的观察之下,并且对此颇为好奇,但很快,又有其他人吸引了山神的注意力。

没过多久,天上就飘来一朵白云,云上托着一个看着清新秀丽的女子,正缓缓落向这一片山,正是练平儿。

只是练平儿虽然向来擅长匿气变幻之法,却在这山神透过众山气息“第一眼”感知到她时就天然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

练平儿下落的方向和之前的陆旻很接近,也是那座灵气最密集的开裂巨峰,只不过她似乎也不是追陆旻来的,直接落到了巨峰山脚。

此刻的陆旻已经完全陷入一种假死状态,也是为了防止自己有任何的气息泄露,当然也不敢观察练平儿。

练平儿落到这山中,一步步接近那开裂的巨峰,闭目静心感受了一会,然后靠近那巨峰,伸手按在岩壁上。

“想当初,涂思烟就是被计缘和那老乞丐镇压在这里的吧,岁月流转,不想短短二十载,原本山势已毁的坡子山,如今倒是以此山为中心,重新凝聚出山势,成了灵气充沛的灵山秀水。”

练平儿绕着这巨峰走动,慢慢来到了那一处中心裂缝处,顺着缝隙朝内望去,依然能听到其中有水流声,显然当初那一役的洪水已经形成暗河,她视线往一侧移动,看到了裂缝右边有刻字,上面刻了山峰的名字和地方官府的名字,甚至还有一整片文字细小的铭文,大致讲述了这座山曾经被仙人用来镇压妖孽的事。

“镇狐峰?呵呵呵,狐妖都没镇压住,叫什么镇狐峰,漏妖峰还差不多。”

“只是可惜了这坡子山的山神,救狐一役,他却成了牺牲品,本来就算不能守住涂思烟,计缘也该有所赏赐的,最终却落得个身死道消……”

练平儿说着视线移向山中其他方向,环顾许久才收回视线。

这山中灵气浓郁,也诞生了一些有灵之物,却如风一样随意在山中流动,出了镇狐峰外并无什么特定的汇聚点,可在这在镇狐峰下灵气也仅仅是环绕而已,更似乎同地下暗河流通,看来这山中是真的没有山神了,但练平儿还是出言试探了一下,却并无什么反应。

既然如此,练平儿也不试了,她又走到了裂缝面前,再次闭上眼睛静心感受一番,借此感受当年残存的道蕴,毕竟计缘和老乞丐出手,涂思烟的抗争,以及后来的山中之战,都是不乏妙法,定有气息残留。

忽然间,一种好似蕴含天雷浩荡之威的啸声传来。

“妖孽!休走!吒——”

“啊!”

练平儿身子一抖,一下被惊醒,额头微微见汗的看着镇狐峰裂缝内,那声音似乎还有余音在隐隐回荡。

这是当年金甲在涂思烟逃脱封镇之后的那一声怒吼,数十年来不曾散去,尤其是最后一个字,更是有着破除魔障震慑邪祟之威,将练平儿都吓得不轻。

练平儿下意识抚摸自己左侧的脸颊,仿佛又在隐隐作痛。

“哼!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练平儿也只是路过了这里,见到这山峰就过来看一看,本想在这镇狐峰下盘腿调息一小会,现在却心情糟透了,直接再次升空离去。

大概又过去小半日,陆旻变化的那块山石边,隐隐传来声响。

“道友,道友……醒来,道友醒来!”

没过多久,这块山石缓缓化出一层雾气,逐渐重新变回了趴着的陆旻,后者缓缓回神,然后站了起来,向着周围拱手。

“是哪位道友?”

既然被发现了,陆旻索性大方些,至少直觉上讲并无什么危机感,他话音才落,身边就有一股青烟从地下冒出,然后化为一个略显佝偻的小老头,也向着陆旻行礼。

“在下石有道,乃是这坡子山山神,方才那邪异的女子已经离去,道友只管放心。”

“多谢石道友告知!”

陆旻心下稍安。

“不知道友可方便告知身份,那追你的女子又是何人?为何她知道那边山下原本镇压的是狐妖涂思烟?”

“涂思烟?”

陆旻愣了一下,然后斟酌着回答问题。

“在下身份较为敏感,就不告知道友了,还请道友见谅,不过在下并不知晓追来者是谁,更不知晓对方的事,就连涂思烟这名字也是首次听到。”

石有道看着陆旻,见其不似说谎,便点点头道。

“无妨,这涂思烟嘛,听过此名可能不多,但道友一定知道当年妖魔祸乱天禹洲之事吧?”

“这自然知晓,难道与之有关?”

石有道也是难得有机会和人说话,而且如今他的道行虽然不算非常强,但感知却很灵敏,眼前这人气息平和,应该不是心术不正之辈,他抚须笑了笑道。

“这涂思烟,其实便是当初妖魔祸乱天禹洲的幕后主谋之一,真身也算是一个九尾狐妖,曾被镇压在镇狐峰下,那会看似仅仅是八尾修为,后被诸多妖魔合力救出,不知为何在后来的天禹洲之乱中成了真正的九尾。”

心中一惊,没想到其貌不扬的这一座山竟然还有这一段典故。

“我观道友似乎元气亏损严重,不若在山中调养一段时间如何?”

“多谢石道友美意,不过九峰山距此已经不远,那边有在下旧识,还是去那边为好,在这万一有人追击而来,还会连累道友。”

石有道也不强求。

“好,那道友一路小心!”

陆旻拱了拱手,也慢慢御风而去,看来走走停停小心隐藏也未必稳妥,必须快点去九峰山。

所幸此后陆旻有惊无险,到达阮山渡,又顺利得见熟识道友,进入了九峰山山门之内,直到和友人乘坐小舟飞入九峰洞天,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只是才入洞天,却看到仙气盎然的九峰山,在某一处上空却阴云密布,时不时有雷霆劈落。

“轰隆隆……”“咔嚓轰……”

闪电轨迹歪歪斜斜却落于一处,震得整个九峰山都雷声回荡。

“道友,九峰山发生何事了?”

陆旻惊愕地询问一句,而身旁修士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此乃我九峰山家丑啊……”

九峰山主峰位置,掌教赵御看着远处的崖山也是轻叹一口气。

“哎,既然走了,就不该回来的。”

阿泽没告诉过魏无畏和龙女他怎么出的九峰山,但事实不会因为他隐瞒而改变,盗取掌教令牌又叛门而出,在任何仙宗都是重罪,足以施刑将修士打得神形俱灭的重罪。

崖山之上和周围的空中,此刻正有许多九峰山弟子身处山中和云间,一座有两条足有百丈高黄铜立柱的巨大高台,被立在崖山中心,而阿泽就被捆住双手吊在其上。

“轰隆隆……”

雷霆劈落,打在其中一根立柱上,电弧顺着金索缠绕到阿泽身上,他面露痛苦却一言不发。

(本章完)

第961章 我非魔

在巨大的高台之前,一名九峰山修士手持雷索站立,雷霆不断劈落,但他仅仅是扬起了雷索还未挥出。

“庄泽,你可知罪?”

这质问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如何响亮却传遍了整个九峰山,而在阿泽耳中盖过了雷霆的声音,震得他近乎失聪。

阿泽衣衫残破地被吊在双柱之间,低头看着下方的那名九峰山修士,然后挣扎着提起力气望向崖山各处和天空四周,一个个九峰山修士或远或近,全都看着他,却没找到晋绣姐。

“庄泽,我再问你一次,你可知罪?”

阿泽很痛,既没有力气也不想提起力气回答下方修士的问题,只是再次闭上了眼睛。

阿泽没想到回到九峰山,自己所面对的惩罚竟然只有一种,那就是死,只有这一种,没有第二种选择,甚至连晋绣姐都看不到。

其实说只有死也不尽然,依照九峰山门规,阿泽的这种叛门而出,需要承受雷索三击,此后将从九峰山除名。

仙宗有仙宗的规矩,一些涉及到原则的往往千百年不会更改,或许看起来有些固执,但也是因为触及到宗门仙道最不可忍受之处。

在九峰山看来,他们对阿泽已经仁至义尽,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他,但如今很多看好阿泽的修士也不免失望,而在阿泽看来,九峰山的善是伪善,从心底里就不信任他们。

不管孰是孰非,事实已成定局,就算是计缘亲身在此,九峰山也绝不会在这方面对计缘让步,除非计缘真的不惜同九峰山决裂,不惜用强也要尝试带走阿泽。

不过对于此刻的阿泽来说没有任何如果,他已经无所谓了,因为雷索他一鞭都承受不住,因为本质上他就没有正经修行过多久,更不用说手持雷索的人看他的眼神就好似在看一个妖魔。

在阿泽看来,九峰山不少人或者说绝大多数人已经认为他入魔已经不可逆,或者说已经认定他入魔,不想放他离开祸害世间。

“庄泽,你可知罪?难道你真的是魔孽吗?”

下方之人再一次发问的这一刻,阿泽的眼睛却忽然睁开,双目之中尽是血丝,那眼神极为骇人,看得下方准备行刑之人都心中一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就认定我是魔?为什么要这叫我?不,他们一定私底下就叫了好多年了,只是从来没在我跟前说过而已,只是从来都没多少人来崖山而已……

阿泽神念在此刻好似在崖山上爆炸,虽无魔气,但却一种纯粹到夸张的魔念,摄人心魄令人胆寒。

“我——不是魔——”

隆隆隆隆隆隆……

阿泽的吼声好似盖过了雷霆,更是使得行刑台上的金索不断抖动,声音在整个九峰山范围内回荡,好似鬼哭狼嚎又好似猛兽咆哮……

此刻,九峰山不知道多少在意或者不在意阿泽的高人,都将视线投向了崖山,而掌教赵御却缓缓闭上了眼睛,转身离去。

而在崖山之上,那修士终于回过神来,狠狠挥出手中的雷索,打向了行刑台上的阿泽。

“啪……”

“轰隆隆……”

天空的雷霆也同时落下,击中锁挂行刑台的阿泽。

“啊——”

伤了多少阿泽并不能感觉到,但那种痛,那种无与伦比的痛是他从来都难以想象的,是从心神到肉体的一切感知层面都被侵蚀的痛,这种痛苦还要超越阴司鞭挞鬼魂的程度,甚至在肉体好似被碾压粉碎的情况下,阿泽还好像是重新感受到了家人死亡的那一刻。

“魔孽——”

“啪……”

“轰隆隆……”

雷索再次落下,雷霆也再次劈落,这一次并没有惨叫声传出。

隆隆隆隆隆……

整个行刑台都在不断颤动,或者说整座悬浮崖山都在不断抖动,本来就十分不安的山中飞禽走兽,好似根本顾不上风雷天气的恐怖,不是从山中各处乱窜出来,就是惊恐地飞起逃离。

“受刑——”

“怕……”

“咔……轰轰轰……咔……轰隆隆……”

一道道雷霆持续劈落,整个行刑台已经被恐怖的雷光笼罩……

陆旻和友人全都惊骇的看着雷光弥漫的方向,前者缓缓转头看向身旁修士,却发现对方也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道友,这,这真的只是在对一个犯了大错的……入门弟子施刑?”

陆旻身旁修士此刻也久久不语,不知道如何回答陆旻的问题。

这雷光持续了整整十几息才暗淡下来,整个行刑台的铜柱看起来都微微泛红,两条金索挂着的阿泽已经不知死活。

但手持雷索的修士的手臂却微微颤抖着,身为仙修,他此刻的呼吸却有些凌乱,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挂在金索上的人。

“这孽障,这魔孽……竟然没死……他,竟然没死……呼……”

行刑修士长长吐出一口气,死死抓着雷索,良久之后缓缓吐出一句话。

“三鞭已过……再听发落……”

说完,行刑修士缓缓转身,踩着一股山风离去,而周围观刑的九峰山修士却大多都没有散去,那些修行尚浅的甚至带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惊恐。

行刑修士飞到半途,转身朝着崖山开口。

“都散了!回去修行。”

这话音传出,一众九峰山修士才陆续离去,整个崖山上只剩下了被行刑台悬挂在空中,气若游丝的阿泽,已经满山的受惊飞禽走兽。

满山飞禽走兽并非因为天雷而惊,整个崖山,飞禽正舍巢弃家而逃,远远飞离崖山,而走兽全都向着崖山边缘跑去,有一些正不安地徘徊在悬崖边。

“阿泽——”

晋绣在自己的静室中大喊着,她刚刚也听到了雷声,甚至隐隐听到了阿泽的惨叫声,但静室被自己师父施了法,根本就出不去。

“师父!师父你放我出去——”

前阁的一名盘坐中的九峰山修士睁开了眼,看了自己徒儿静室屋舍的方向一眼,摇了摇头再次闭上,就冲阿泽刚才那骇人的魔念,恐怕九峰山再也没有理由留他了。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此刻被挂在行刑台上的阿泽,竟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虽然很模糊,但意识却还在。

“嗬……嗬呃……嗬……”

每一次呼吸都痛苦到了极致,甚至动一个念头也是如此,阿泽睁不开眼睛,觉得自己好像是瞎了聋了,却偏偏能感受到山中动物的恐惧。

‘我,为什么还没死……’

在这个念头升起之后没多久,从阿泽残破的衣衫内,有一个小小的光点缓缓飘出,慢慢化为一张画卷。

这画卷已经十分残破,上面满是焦痕,其上的华光忽明忽暗,正伴随着一些焦灰碎屑一起散去,直到风将光芒吹尽,画卷也好似一张满是残破和焦痕的画纸,随着崖山的风被吹走,也不知会飘向何处。

阿泽虽然看不到,却出奇地知道了眼前发生了什么。

‘不,不要走,不……计先生,我不是魔,我不是,先生,不要走……’

阿泽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眼不能视耳不能闻,却在心中发出嘶吼!

……

晋绣终于是被放出来了,不过那已经是阿泽受刑之后的第三天了,但她高兴不起来,不光是因为阿泽的情况,而是她隐隐明白,宗门应该是不会留阿泽了。

晋绣被允许见阿泽一面,但只是一面,什么时候她可以自己定,没人会去打扰他们,很温情的一件事,背后却也是很残酷的一件事。

晋绣不知道该如何去见阿泽,更不敢去见,但她知道自己是多么渺小,宗门不可能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不可能让她一直拖着,她想过去找计先生,神秘莫测的计先生又从何找起,找到需要几个月?几年?还是几十年?她想要去找阿古他们,却也不忍心让阿泽和阿古他们见如此最后一面。

所以晋绣只能好好准备,做自己能做的事情,这一天,她出了九峰洞天,来到了阮山渡,这里有一些九峰山内没有的东西。

糖葫芦、小糖人、阳春面、叫花鸡……

好多都是当初晋绣和阿泽说好以后一起到外头去吃的东西,当然,还有干净整洁的衣服,她和阿泽的都有。

只是虽然在买着东西,晋绣却有些麻木,阮山渡的热闹和欢声笑语仿佛如此遥远。

“姑娘……姑娘!”

有人在晋绣面前晃动着手,她眼神恢复焦距看向前方,愣愣地回应了一声。

“啊?”

一个看着温婉清丽的女子站在晋绣跟前。

“姑娘,我看你魂不守舍,应该遇上难事了吧,九峰山弟子深处修行圣地,也会有苦恼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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