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1章 天子当国

天京城自建立之日起,就号称“永岿”!

这是古往今来最繁华的城市,也是茫茫现世最巍峨的堡垒。

它如一颗心脏泵动着中央帝国的鲜血,似一面旗帜张扬着中央帝国的威严。

在它建立的三千九百三十年里,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动摇它。被它镇压的万妖之门寂而无声,被它封镇的古今至恶之禅逐渐缥缈。天下中央,万方来朝。

但今天,它动摇!

它一共只晃动了三次,但几乎晃动了整座中央大殿的人心!

发生什么事情?

吵架的顾不得吵架,站队的顾不得站队,看戏的也看不下去了。

殿中一众大员,纷纷警醒。

平时斗得再狠,中央帝国这艘巨舰一旦沉没,淹死的是船上的所有人!

“众卿不必紧张。”

皇帝的声音道:“动摇的确然是此方天地,但不是天京城——而是这座三清玄都上帝宫。”

轰隆隆隆!

大景帝宫收回了对所有人的限制。

中央大殿之外的视野得以清晰。

咆哮的气流飘似尾羽,沉降的云层好似山低,就这样所有的风景都历历而下。

一众天都官员这时候才发现,这座现世最巍峨的宫殿,竟已横飞在高空。随着大景天子视线的上抬而高升。

云天何其广阔,山河如此浩荡。

天京城一霎都遥遥在下了,像是中域沃野上的小小泥丸——其它城池连泥丸都算不上,只能算是泥点。

先前甲叶撞响、惨叫连连,偶然沁进众人之耳的惧怖,并不只是中央天子对宫卫的清洗。而是大军集结,宫卫肃阵,整座辉煌帝宫启动的预演!

皇帝只是抹掉了那些关键位置的不安全的人。

三清玄都上帝宫的前身,“大有空明之天”,在十大洞天里排名第二。但作为洞天宝具来说,它很可能已是天下第一!

因为国家体制代表了当今这个时代,中央帝国代表了国家体制,而它又代表了景国!

倾天下之势以奉也,它当然也有倾天下之威。

整座三清玄都上帝宫内,军列游集,兵煞腾云。

令旗穿梭,绣物如有灵而张扬。

皇敕!

荡邪!

中央八甲计有二十万强军,尽数填入此宫!

两支八甲强军已然各自合阵,像两柄长刀归于这名为“三清玄都上帝宫”的猛将腰侧。壮士仗刀,天下何当?

大景宫卫尽数肃结,以堂皇兵煞填塞着偌大宫殿群落里的关隘,像是一块块散开的护甲,护住勇者的关节。

诸朝臣面面相觑,除了极少数的知情者,俱都人心忐忑,不知景天子意何在。

即便是“三清玄都上帝宫”,也作为社稷之宝,几千年都没有挪动。上一次移动还是在景文帝时期,南下讨楚,与章华台硬碰硬,直接把那座天下前三的洞天宝具,砸成了离宫一座,几千年都没有完全修复,一直无法安进郢城。

景文帝一直说章华台天下无双,并不输于三清玄都上帝宫,是他压制了楚太祖,才将章华台击破。

楚太祖则一直说三清玄都上帝宫是古今第一洞天宝具,中央帝国倾国势以奉,远迈诸宝,也就是他强过景文帝,章华台才破而不毁,甚至将三清玄都上帝宫推回长河北岸。

时光浩荡至如今,他们两个或许已经分出了胜负来,但三清玄都上帝宫和巅峰时期的章华台究竟哪个更强,却成了一桩历史公案,每每都能引发许多口水——或许只能留待将来。

社稷之宝不轻移,中央天子却悍然启动于今日,这是要做什么?

景天子给出了答案。

他平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权势凝结的雕塑。在殿中各异的眼神里,发出近于永恒的温缓的声音——

“巫天师说得对,中央逃禅,中央失其责。”

“宗正是朕至亲,天师是道国支柱,诸尊皆朕长者,亦道国之臣民,你们吵得让朕心痛。这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责任。超脱之责,非衍道可承。天下之垢,非臣民所担。”

“没有什么借口可以找,三脉交恶禅于中央,历三千九百三十年而不移,却动摇于今日,是朕之责也!”

他说道:“朕来承担,朕来面对。”

中央逃禅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从景太祖时期就在萌发,在景钦帝时期由苍图神支持、以神使敏哈尔为引,这中间陆陆续续尝试、屡有冲击,一直到这一次,宗德祯以一真遗蜕行刺、景天子直接被卷进互分生死的战场。祂在帝国大覆一真、中央天子负创的关键时刻逃脱了!

包括巫道祐自己都清楚,实在很难说是姬凤洲的责任。

甚至他巫大天师自己的责任,都该比姬凤洲要严重。

这位皇帝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最好——是哪怕知晓一切、尘埃落地之后再重来,也很难做到更好的程度。也几乎是他巫道祐等身而替之,想象力的极限。

但姬凤洲说,这是自己的责任。

而他要如何承担呢?

巫道祐藏在皱壑之中的双眸,就这样看着皇帝。

皇帝平静地道:“朕当亲征。”

仿如平地起惊雷。

此句予人心之震动,更甚于先时以为动天京!

这……怎么就亲征了?

天子已伐一超脱,还要另伐一超脱吗?

泱泱大景,国势浩荡,固然可以承受超脱两征,短时间内两次超脱层次的大战……天子本人还能够承受吗?

“陛下——”副相师子瞻愕然抬头。

应江鸿更是直接站起身来,举凡倾国之战,他这个守天门的南天师来为国当之。岂能轻动天子?且天子负创未愈!

皇帝只是继续道:“按景律,囚犯逃狱,无非擒之,刑之,杀之。古今之恶禅,天京弗镇,三尊未诛,举世莫能锁,万军不可围,朕当亲征以执!”

“为天下不可为是天下之君,杀天下不可杀是太平天子。”

“中央天牢逃禅是国家一等大事,诚如巫天师所言,不能隐瞒,不该拖延。但之所以朕默许这消息不及时公布,是因为逃禅已然发生。而朕不打算认——朕准备战争。”

皇帝仿佛坐在云端,声音响在每个人耳边:“战争不能发生在天京城。”

他体现得如此遥远,而又同每个人都这样接近:“天子威严虽重,重不过天京城里亿万百姓。诸卿家眷,毕生荣辱,也都在其中。朕亦如此!”

腾飞离京的是【三清玄都上帝宫】的主体,后宫六院都还留在天京城。

而璐王府、瑞王府、长阳公主府,更都是分建在帝宫之外的。

皇帝的决心已然彰显:“天京一砖一瓦,不可随葬于匹夫。景法一绳一律,朕必提剑以衡!”

大景天子要驾驭【三清玄都上帝宫】,离开天京城,甚至离开景国去战争——逐杀那自中央天牢深处逃走的超脱者!

“陛下!”就连宗正寺卿姬玉珉也回身来劝:“天子当国不可轻动,此去山长水远,须知人心难测,更何况天意如刀!”

作为景国开创年代的人物,当年追随景太祖建国的强者,姬玉珉是当年移禅之事的亲历者,他完全明白中央帝国承担的是什么责任,也大概清楚中央天牢底下封印的是什么样的存在。

连三尊都未能将其真正灭杀,只可封镇起来,交由国家体制最巅峰的力量来压制,用时代洪流来消磨,以无尽时光来放逐。

就这,也还是让祂逃脱了!

天子要驾驭【三清玄都上帝宫】去征彼辈,最后要杀到何处?

这一路跨越多远山河,横穿谁家国境?

国势能不能撑得住,皇帝能不能撑得住,且都两说。

天下窥中央久矣!

岂不怕两败俱伤后,有人横起一刀?

虽有霸国不伐的共识存在,但在近在眼前的巨大收获面前,难道要寄望于他人遵守所谓“共识”?

如此大争之世,礼义早已是一张废纸。盟约都能撕毁,誓言都可背弃,共识算什么!默契算什么!

此即“人心难测”。

至于“天意如刀”,则是他更隐晦的提醒,他在强调那位逃离天牢的超脱者的手段。

今日朝堂中的种种碰撞,未尝不受冥冥中某种意志的影响。

人心任性,往往是天意所引。

天子贸然移驾,说不得就为其所趁。

但哪怕是并不知晓那恶禅手段的,仅听姬玉珉这句,也是老成持重之言。

百官一时跪倒大片,皆恳声以求:“陛下三思!”

晋王姬玄贞双手一合,拜道:“天下之甲仗,若随陛下移宫,则万民何倚?一国之刀锋,若尽仗于天子,则谁人握柄?”

“君乃上上之君,不可为下下之勇。”

“臣匹夫也,愿代陛下远征。虽死无悔!”

如果皇帝是非要给三脉一个交代,一定要在中央逃禅这件事情上表现出态度,宁死不愿以今天子请昔天子、大损威望,重蹈钦帝覆辙。那么晋王愿意来表这个态,甚至愿意成为这种表态的代价。

他姬玄贞代国而征,没谁能说帝室敷衍此事。他姬玄贞为国而死,三脉或者也可以松一口气!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自他而扩散至百官。

最后道:“诸卿爱国,故有良劝。”

“但朕担天下,何能辞责?”

他一挥大袖:“朕意已决!”

“先有宗德祯驭一真遗蜕,后有中央逃禅。的确天心叵测,欲再试朕锋——朕岂不如其所愿!”

他站了起来,走下丹陛,在中央大殿里,分列的百官中间行走。其身如山而撑天,其瘦如剑而剖地:“山河大地,皆从朕命,万古千朝,伏于朕意。”

他的步子大而雄迈:“要教所谓天心知晓,这现世竟是谁人做主!”

轰轰轰!

三清玄都上帝宫高飞,现世皆惊。

离开天京城才打这一仗,才更体现皇帝的决心。就像先前他选择去郊猎,宗德祯的刺杀也选在他离宫之时——那是因为宗德祯有替国的心思,也舍不得打碎了天京城。

才从中央天牢深处逃封的那位,可不会顾惜这些。早有准备的情况下,天京城或者也能自保,但逃禅事起突然,一时之间根本来不及稳妥应对。

超脱之威,不能相制。投鼠忌器,此战必输。

等那位逃犯离开了天京城,再上去追杀,才更无所顾忌,可以展现全力!

巫道祐一时不语。

他本心也想劝皇帝几句,在当前这个阶段,皇帝出事对哪一方都没有好处。他要争的是大罗山的利益,自身的利益,并不想争姬凤洲的命。

但姬凤洲难道是破罐子破摔,逞意气之勇的人吗?

这位皇帝究竟有什么底气?

难道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真遗蜕已经被他掌控?他可以驭一真而倾国?

又或者姬玉珉可以驭一真,天子倾国,如此乃成两尊超脱战力?

可姬玉珉的劝阻,却也不像演戏……

巫道祐知道这位皇帝心思渊海,向来看不透。但怎么也想不到,都帝宫离京了,还看得这样迷惘。

皇帝还在巨大的殿堂里迈步,在百官的注视和拱卫中往前,一边走一边道:“冼南魁!命尔神策守天京!”

枣红脸的大帅大声应喏,排众而出,踏出三清玄都上帝宫,飞落天京城。

皇帝又令:“匡命!淳于归!命尔等各自统军,令归一处,以军势奉国,随时等待朕的命令!”

新上任的天都元帅匡命,履职不久的皇敕副帅淳于归,同时一拜,一前一后走出中央大殿,各自归阵,各统大军。

皇帝又令:“着晋王守天京!”

他稍一停顿:“若朕此伐无功,则必无幸,国家社稷不可有失,青女、白年、简容,择一可继!晋王临机,不可如朕犹疑。”

又补充道:“若国家危难,小儿辈不堪用,晋王自取罢!”

姬玄贞本来已经拜倒,又悚然站起:“陛下——”

皇帝此时已经走到大殿门口,整个中央大殿里的官员都随他转向,队头转队尾。

晋王在百官最后。

皇帝不回头,只是一拂袖:“此君命!不复言!以江山为重!”

姬玄贞再次如山拜倒:“臣必为天子守社稷,臣不死,则天京不摇!”

就此大步而去。

皇帝又令:“南天师!晋王用政,天师用军,朕在外,国家有赖!”

应江鸿本有千言万语,但君命已出,军令已下,他再不复言,只郑重一礼,离殿而去。

皇帝一步踏在门口,往眺万里,只道了句:“江山仍在,社稷不移,朕为天下征——有三大天师并宗正随朕往伐,足矣。”

一拂袖:“都退下吧!”

百官皆拜,除了部分需要辅助支持三清玄都上帝宫运转的,齐齐落下天京。

此青天白日,但见百官如星落,帝宫如月升。

现世轰隆,神陆摇动!

这是最后一个剧情,结卷肯定会加更爆发,提高阅读体验。

但今天加不动,刚开战,接下来的内容需要再磨一下。

才写完诛杀无名者,楚帝退位,脑子不够用,精力也跟不上。希望体谅。

第2492章 相逢即相杀

三清玄都上帝宫如月贯长空,殿内大景天子踏门槛而眺万里,如乘飞舟以横世。

留在殿中的人,包括银河金桥上的三尊天师,俱都没有言语。

实在是没有什么话可以讲了,也压根没有选择。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禅逃何处?

东天师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睁眼道:“超脱不名,难以定义,陛下亲为锋矢,欲往何处伐之?”

中央逃禅是绝对意料外的事情,道国内部无论哪方势力,都不愿见到这件事情发生。

但一个成熟的旗帜人物,一定要面对问题。

帝党延迟公开中央逃禅的消息,三脉以“逃禅”迫天子,本质上都是在问题已经发生的情况下,尽可能保住己方利益的行为。唇枪舌剑再激烈,其实也论不出个错对。

然而天子站出来直面这件几乎没办法解决的事情,受社稷之垢、担天下之责,御驾亲征!

这是绝对的占据大义,把握了名分。

满朝文武,无论份属谁家,心思如何,谁能不拜服?

当三清玄都上帝宫飞离天京城,皇帝以此为战车,开赴那超脱的战场,偌大的中央帝国,再无杂声!

没人可以下车。

皇帝都亲征,谁有资格逃离危险?

大战一起,什么心思都别动了,整个帝国只能服从于一种意志。

无论宋淮早先想的是什么,现在他必须要思考——此战是否有机会!

总不能自暴自弃,就在今日以三脉天师,一同殉葬天子?

宋淮很快就摆正了姿态,专心思考这场战争,皇帝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负手眺云天,像是在等待什么。忽而笑道:“大战将起,太虞倒是气定神闲!”

与其说是气定神闲,倒不如说神游物外。

留下来的当然还有一些官员,此刻都出得殿外,协守帝宫各处。就连宗正寺卿姬玉珉,也在外巡视。殿中就只有皇帝和三位天师,以及一个李一。

三尊天师都各施手段,在准备接下来的战争,李一还定定地站在那里呢。

这位太虞真君明显就是奉命来大朝会上走个过场——但大朝会变成了天子亲征,他好像还没有转过弯来。

就像默经的书生,坐在一辆郊游的马车上,忽然同游者都穿上了铠甲,马车变成了战车,战车冲进了战场。他还在想何时结束这场无趣的郊游,回家再读几篇文章。

于天子唤他的此刻,他才平静地抬眼:“在哪里打,和谁打,自有陛下和几位天师决定。我只是想多养几息,好挥出更快的剑。”

他毫无疑问是尊重当今天子的。给天子的解释,都比给别人的要认真和完整。

虽然他站在那里,身形没有挪动。

皇帝甚是欣慰:“巫天师可以代表大罗山的历史,李太虞寄托了大罗山的未来,对于这次御驾亲征,大罗山的支持可谓毫不保留。朕甚念之。”

巫道祐坦然受之:“为了道国大业,大罗山从无所惜!”

这话李一是绝不能说得这样坦然的——除非虞兆鸾让他复诵一遍。

他静静养他的道剑。

“没有人不支持陛下,您当年还未登基,蓬莱岛便进海外仙草,益您修行。您握天下之柄的这些年,没有哪件大事,蓬莱岛不曾尽力。”宋淮这时候也站着:“设使贫道的爱徒不是在太虚幻境里闭关,此战他也绝不会逃避。

余徙没有说话。

大罗山有李一这般引领时代的天骄,蓬莱岛年轻一代的扛鼎人物陈算也绝非弱者。

玉京山这边却只剩一个裴鸿九,还在刚刚的朝会里,代表整个裴家倒向帝室。

与另外两脉相比,玉京山的年轻一代可谓人才凋零!

怎么凋零的?

当初引狼入室,让宗德祯这个老硕鼠,坐上了玉京山掌教的大位!彼辈鲸吞蚕食,把教门内外都吃得差不多了。

游缺本有机会加入玉京山,万俟惊鹄被引导成了一真道……如匡悯更是有成为玉京山台面的可能!而现在匡悯以一真道行刑人的身份死了,匡命也被推向帝室。

先前在山上一起骂人的时候,霄玉都怀疑宗德祯是不是当年姬玉夙安插进来的卧底。

说现在,玉京山没有掌教。说未来,玉京山没有拿得出手的天骄。

宗德祯倒下了,那元解术也把玉京山抹出了巨大的“空”!

无论如何,此战不能败。他这个玉京山硕果仅存的大天师也不能死。今帝雄才大略,不至于没格局到借恶禅之刀来杀他,但他要是自己不够注意,让皇帝救他都来不及,那也怪不得谁去。

那边楼约可是被天子拂下了战车,也没个具体的任务——摆明了是要养精蓄锐,等战后再议玉京山掌教的事。

皇帝的视线在三尊天师身上扫过,没有厚此薄彼:“几位天师勤于道国事,乃天下脊梁,朕是深知。多年来有赖扶持,才使国家在如此激烈的时代里依然岿立中央。诚非朕一人之功!”

他拱手一礼:“今伐恶禅,也是有劳诸位!”

能坐稳天师位置的,必魁当代,无一弱者。

三脉随征亦能体现景国对这一战的决心。

宋淮等纷纷还礼。

皇帝又道:“中央天牢逃禅者,身份绝密,历来帝室也只传知天子。当然几位天师肯定是知晓的——昔者龙佛杀普贤,掀起灭佛大劫,诸天万界禅宗,皆受此怨。凡有佛传,即有战争。净土毁灭无数,现世佛塔染赤,就连不怎么相干的幽冥大世界都被血洗,至今没有成体系的建制形成,只有一些关起门来自扫门前雪的幽冥神域……最终世尊身死,佛法仍传。是所谓‘天佛杀祖佛’。”

“世尊之恶念,寄托祸水、为孽灵所吞,此后莲生菩提,自号‘菩提恶祖’;世尊之本欲,意染净土,欲使诸天尽佛国,即是中央天牢底下这一尊。”

“从源流上来说,祂们都自世尊而出。但作为超脱层次的强者,祂们都是独立的存在。”

世尊传道诸天,留下数不尽的传说。

死后残余又两分,两条路上都出现超脱者!

真是让人难以想象的强大。

而龙佛能够掀起灭佛大劫,最终导致这等强者的寂灭,又是何等恐怖?无怪乎祂的娑婆龙杖,能够与蓬莱道主的朝苍梧剑对峙,在迷界各为一方倚仗,不落下风。

巫道祐冷声道:“那些个佛子佛孙,还以为中央天牢里,镇的是他们的释迦摩尼!人皇都故去了,真以为世尊永恒不灭么?尤其悬空寺,常常北望,时不时都要被敲打一番,才肯老实。”

宋淮若有所思:“这次逃禅,我看同他们脱不了干系。”

余徙挑起眉头:“上次天京血雨,凶菩萨不就来了吗?或许那次他就留下了什么手段,为那恶禅开门。”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也正是在那次,楼约担心封印松动,请我们去查看,只是我们都查不出问题来——可能那时候这恶禅就已经可以放出力量来,将我们都遮蔽。”

三位天师这会儿倒是都进入了同仇敌忾的状态,好像先前在朝会里同帝党的争锋相对并不存在。

多少年来中央帝国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前行,在内纷争而在外勠力。

景国皇帝又看了一阵远空,才道:“秋后算账的事情……秋后再说。”

宋淮点了点头:“是,合该秋后再说。”

皇帝悠然道:“东天师竟然对朕这么有信心,以为朕还有秋后吗?”

宋淮的语气非常认真:“陛下有六合之意,当不至孤勇轻掷。我等随征,没有想过此战会输。”

皇帝回过身来,看他一眼,忽笑道:“若在太庙上哭上一通,帝国令出二门,朕也就绝了六合之望。是天师逼出此战啊。兵者凶器也,朕亦不得已用之。”

回想清剿一真的行动开启前,这对君臣在玄鹿殿里密谈,是何等默契。

当然现在也不能说不默契。

他们同样坚决地走在同一个大方向上的不同道路里。没有人回头。

就像这座暂不知要驶向何处的大景帝宫。

宋淮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他只是道:“老夫忧天下之心,念道国之意。虽唯此心自知,也相信陛下能够理解。”

皇帝一摆手:“与你玩笑!六合之路,岂有坦途?正是要斩尽世间险阻,破除万难之难,才能有这无上之帝王。今日你忍这一句,他日谁会让朕一步?”

他笑道:“天师今后也不必客气,有机会尽管来试。雄图美梦破灭在自己人手里,总好过到外面才知道不行,徒伤帝国底蕴。朕若不行,就早点让给能行的人。”

宋淮除了一拜,并无它言。

敬佩是真的,尊重是真的,到了该争的时候,他也真的不会放松。

就像他如果触了姬凤洲划下的线,这位此刻还能和声细语的君王,也一定不会舍不得割下他的头颅。

皇帝又招了招手,语极亲近:“太虞,近前来。到朕身边来养剑。”

李一虽不知天子何意,也无余话,安静地收敛剑意,转过身来,向殿门走近。

皇帝看着他:“你纯心求道,这自然是好事,但也或许将你囿在道中。朕带你来,是为了让你亲历超脱之战,增长你的眼界。到了你这个层次,制约你的已经不仅仅是修行——”

又抬起一根手指,虚点他的眉心:“朕传你一式,或能有几分受用。”

李一道了谢,便即闭目研究。

皇帝抬起的手,顺势落下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的眼睛拍得睁开:“痴儿!大战在即,却也用不着现在学。”

“早晚都要学。”李一道:“我习惯早一点。”

“这是个好习惯!”景天子嘴里夸着好习惯,却不给他入定的空当,瞧着他问道:“中央天牢里逃封者,乃世尊之本欲。三位道尊都不能真正将祂杀死,只能交给时光消磨——你说祂经历了这么多年的筹划,一朝逃狱后,会去哪里?”

李一认真地想了想:“曳落天河?”

“很有灵性!”景天子绝不掩饰对他的欣赏,但又摇了摇头:“你在尝试分析祂,通过已知的情报了解祂,但这并不足够。对于超脱者,思考祂的想法是没有意义的,我们要思考,祂的需要。”

“当然,超脱一切的存在,祂的需要也很难被超脱之下的人理解。但不幸中的万幸,我们知道祂是谁。”

“不幸的是祂源于世尊,注定强大,哪怕已经有了这么多年的消磨,实力大打折扣。幸运的是祂源于世尊,我们多少对世尊有点了解。祂所传之道,即是祂本身。千佛正经,正是世尊的千面。”

世间谁人不读经呢?

作为当世显学,寺庙到处都是,哪怕并不学习佛典,也多多少少会对佛法有点认知。

“恶禅自名地藏!”

“祂要实现世尊都未实现的理想,祂要满足世尊一直都在克制和抹杀的欲望。祂首先要变成更强的自己,更接近世尊、甚至于超过世尊的存在。”

皇帝下了结论:“菩提恶祖吞下了世尊的恶念,寄托祸水而莲生。地藏作为世尊本欲,自视为世尊,一定不会放过自己流落在外的力量。”

宋淮抬起眼睛:“所以咱们此行的目标是祸水?”

祸水有红尘之门……

红尘之门里文皇帝在!

早先或许没几个人知道。

自孟天海事件后,景文帝正在值守红尘之门,已是人族高层间公开的秘密。

所以天子的信心在于这里吗?

不去太庙哭,是因为早有默契。此刻驾帝宫而往征,不是去求文皇帝,而是去帮文皇帝!

但天子摇了摇头:“菩提恶祖是地藏绝不会放过的目标,但刚刚逃狱的祂,这个阶段恐怕还没有能力顶着红尘之门的压力,深入祸水吞灭菩提恶祖。”

“陛下的意思是……”巫道祐问。

“诸位皆道国肱股,朕没什么可隐晦。早先中央逃禅,朕本也是打算以祸水为最终目标,守株待兔,迟早能把祂再抓回来。但……”皇帝顿了顿,终是没有再强调他被迫动刀兵的事情:“有人想法子向朕传递了一个重要情报。这才促使朕改变决定。”

什么情报?

巫道祐正要继续问。

皇帝又往远穹看了一眼:“时候到了。”

而后轻轻一个踏步。

轰隆隆隆!

三清玄都上帝宫已在无垠之高天,但又忽而沉坠——

上穷碧落下黄泉!

所谓【黄泉】已不在幽冥世界里,幽冥深深徒留一口枯涸的泉。但它的旧址所在,仍然是幽冥世界极重要的根基节点,仍然是这个大世界本能晦隐的“不察之地”。所有行走于幽冥的存在,都会不自觉地忽略这里。

底部无水的泉眼,像是干枯的眼睛,其间幽雾氤氲,世界之纹如虫游。

三清玄都上帝宫轰然降临此间,无上的力量顷刻将规则击破又重订,这口涸泉底部的幽雾瞬被驱散,隐晦在泉底的身影瞬间清晰。

那是一条还在不断变幻肉身的断尾的白犬,一个半蹲着的,骤然起身回望的黑衣僧人!

往前从无一见,今朝于此相逢!

那黑衣僧人的面容正在不断地改变,倏而男女老少,忽然喜怒哀乐,美丑凶善都不定,唯独一双眼睛,浸沉着真挚的慈悲。

祂断断不曾想到最擅摆弄天意的自己,会被截个正着,但也只道一声“有缘!”,抬起手来。

轰隆隆隆!

巍峨远逾山脉的宫殿,一霎砸在祂掌心。

景天子比祂更果断。

相逢的一瞬,就开始相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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