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大同镇高山卫

嘉靖四十三年,六月。

大同镇高山卫。

“时良,前面就是虎口峪。”骑在马上的胡宗宪指着前面的边关隘口说道。

潘季驯举手遮在眉边眺望了一会,感叹道:“果然地势险要。”

胡宗宪兴致很高地说道:“是的。这里是连接大同和宣府的要道,朝廷在这里设了高山、阳和、天成三卫,重兵扼守。”

潘季驯感叹道:“汝贞用心了。出居庸关,一路上军纪肃正有序,关隘修葺一新。”

“唉,不瞒时良兄,到宣大这些日子,我越巡越心惊。触目惊心啊,夜不能寐。宣大山西,看着风平浪静,实际上是暗礁漩涡重重。”

潘季驯答道:“所以皇上才把你派到这里来。世子殿下也对你寄予厚望。”

都是世子党骨干,说话没有那么遮掩。

胡宗宪开口道:“胡某其余的不怕,就怕辜负了世子殿下对我的期望啊。”

“汝贞过谦了。东南局势复杂,我们都心知肚明。汝贞能够一力降十会,大刀阔斧,剿除了倭患,绥靖了地方,还百姓安宁,居功甚伟啊。

山西、宣大,再复杂,能复杂过东南去?汝贞不要妄自菲薄。”

胡宗宪连忙说道:“时良兄身为世子侍讲,也是知道情况的。东南剿倭,凶险重重。要不是世子提出建立统筹处,剿倭粮饷难继。”

潘季驯点点头,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倭患跟东南世家牵涉甚深。

为了阻止胡宗宪顺利剿倭,除了攻讦他是严党爪牙之外,断其粮饷也是重要手段之一。

毕竟世家跟东南地方官员我中有你,伱中有我,十分密切,暗地里搞手脚,很简单。

“后来世子又叫臣建立水师,巡弋外海洋面,断倭寇根源,扼海商命脉,再加上斩杀了五世家为首的大小二十几家通倭地方世家,这才让那些混账暂时畏惧。

但臣知道,最重要的是世子殿下在朝中稳住了徐阁老。”

潘季驯赞同地点点头。

徐阶是江浙党领袖,东南世家代表人物。又老谋深算,在朝堂上势力根深蒂固,他要是出手,远在地方的胡宗宪肯定扛不住。

多亏了世子斗智斗勇,先是利用风烛残年,但手段老道的严嵩,顶了一把。

再把高拱为首的晋党引入内阁,扼制住徐阶,使其不得不与高拱一党周旋,没有什么精力去搞胡宗宪。

潘季驯想到这里,忍不住长叹一声:“先是江浙一党,现在是晋党.汝贞难,世子也难啊。”

胡宗宪也十分感慨,“幸好皇上体恤,派张叔大去巡察蓟辽一线,派时良你来巡察宣大山西一线,要是换做其他御史来,鸡蛋里挑骨头,我和子理都没法做事了。”

皇上现在是摆明了,铁了心要把皇位隔代传给世子,这给了胡宗宪、潘季驯极大的信心。

“走,我们去虎口峪实地看看,让时良好好看看北塞关隘的风采。”

“好!”

一行人来到虎口峪,却看到意外的一幕。

守关的上百军士们,与四位全副武装的士兵依依惜别。

“兄弟,放心,家里老小我们帮忙照看着!”

“虽然大家都难,但是每人省那么一口,能养活四位兄弟家眷,你们安心去吧!”

“请代我们向梁千总问好!”

“可恨,我们有家眷拖累,不能与梁千总同死!”

胡宗宪策马上前,喝问道:“怎么回事!”

正挥泪要出关的四位士兵,转头一看,看到胡宗宪一身绯袍,身后跟着数百官兵,一看就是大官,心中惊喜,绝望之余又升起少许希望,连忙跪倒在地。

“求官老爷救救我们千总。”

“本官是兵部尚书、右都御史、总督山西、大同、宣府军务,到底怎么回事?”胡宗宪喝问道。

四位军士脸上露出狂喜之色,连忙磕头。

“回部堂的话,小的们是高山卫千总梁勇标下军士。前天,梁千总接到高山卫副将府传来的军令,叫他带着五十轻骑出关巡视,侦查北虏动向。

梁千总接令后,当即带着我们就出关了。不想在前天下午时分,遇到上千北虏伏击。梁千总见机快,带着兄弟们逃到一处险要的山丘上,又趁着北虏没有合围,叫我们几人从后山跑了出来,向高山卫求援。

不想路上被北虏发现,我们边打边逃,折了两个兄弟,绕了一个大圈,昨晚终于逃入虎口峪,连夜去到高山卫,向副将求援。

结果被副将府亲兵给赶了出来,还说我们梁千总是擅自出击。

天地良心啊!出关巡视都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谁愿意出关啊。没有军令,我们待在关隘里,谁愿意出去啊!

部堂官老爷,求求你,救救我们梁千总吧。他可是好官啊。待我们如兄弟,真不忍心看着他死在北虏人手里。”

听四名军士轮流讲完。

胡宗宪转头问虎口峪的守备。

“可有此事!”

“回胡部堂的话,没有军令,我们也不敢放人出去,何况梁千总带着五十骑出关了。”

这等于变相承认梁勇是奉军令出关的。

现在总领高山、阳和、天成三卫的副将却不认了,里面有蹊跷。

“林正标在干什么!”

胡宗宪怒骂了一声,随即点将。

“董一元、陈武,你们二人奉本官的手谕,马上调集一千轻骑,由这四人带路,把梁勇救回来。不要恋战,救人为上。”

“是!”

“时良兄,我们现在去一趟高山卫城。”

“好!”

胡宗宪与潘季驯,带着数百卫兵,很快就进到了高山卫所城。

这是一所不大的城堡,单纯军事用途,也是周围军屯地的粮储中心,以及这一带的商贸中心。

在城外,有大片百姓自己搭建的木屋土房,还有帐篷、窝棚,中间是十几家商铺,卖皮毛、布帛、粮食、盐巴、铜铁器以及日用杂品。

骆驼三三两两卧在空地上,马车横七竖八地停着,商铺区最显眼的是一面幡旗:祁县恒源泰。

胡宗宪看在眼里,眉头紧皱,转头对潘季驯说道:“上回我来过,对林正标说过,边塞不禁绝商贸,只是叫他用心整饬一番,不要搞得跟叫花子聚会一样。

说了不听!想必是心里另有所想。”

潘季驯知道九边情况复杂,尤其是靠近山西的山西、大同和宣府三镇,默默地点了点头。

胡宗宪带着潘季驯直入高山卫所城,直奔副将府。

刚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丝竹乐器声,还有喧哗高叫声。

“再来一碗!大家一起敬林将军一碗!”

“好!”

乱七八糟叫好和奉承声中,掺杂着几位女子娇笑声。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胡宗宪转头看着潘季驯,愤然又羞愧地念了一句,带着亲兵闯了进去。

(本章完)

第69章 高山卫事件

胡宗宪的闯入,让沸腾喧闹的大厅乱做一团。

舞女歌姬们吓得连声尖叫。

还沉浸在酒色之中的武将们连忙起身,跪倒在大厅中间。

作陪的七八位商贾模样的人吓得脸色发白,缩在一边不敢吱声。

只有一位三十来岁的士子,显得非常镇静。

“高山、阳和、天成三卫副将林正标,参见胡部堂。”

“这位你也认识,都察院巡关御史潘御史。”

“参见潘御史。”

“林正标,把闲杂人等都散了。”

“是。”

林正标连忙转身,叫人把舞女歌姬,以及商贾带出去,只留下五位部下。

“你这是在干什么?摆庆功宴吗?”胡宗宪问道。

林正标小心翼翼地答道:“回部堂的话,今日是当地乡绅劳军。”

“劳军?慰劳尔等劳苦功高!”

林正标低着头不敢答道。

“部堂,我等感念林副将为国镇守边关,安民保境,实在是辛苦了,所以才自愿前来慰劳。”

有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胡宗宪转头一看,正是那位三十来岁的士子。

胡宗宪不善地喝问道:“旁人都走了,你留在这里干什么?”

“在下祁县恒源泰东家,嘉靖三十九年举人,白良才,字.”

胡宗宪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本兵在这里与边将商议军务机要,伱非官非将,留在这里窥听机要,有何用意!”

白良才不清楚胡宗宪的脾性,还觉得这位兵部尚书在装腔作势,轻描淡写地说道:“在下只是仰慕胡部堂的才学,故而留下来请教。”

说完他还不知死活地添了一句,“在下与刑部陈侍郎之弟,陈希礼乃是姻亲。”

胡宗宪哈哈一笑:“窥探军务机要,到了如此猖獗的地步!来人,把这奸细给我拿下!”

白良才这才慌了,连忙辩解道:“部堂,学生真的只是仰慕部堂的才学,并无他意。我马上就走。”

“想来就来,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你当自己是关外的北虏啊!拿下!”

“是!”

如狼似虎的亲兵上前,把白良才按倒,绑了个结实,拖了下去。

潘季驯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他知道白良才不仅狂傲,以为自己是刑部侍郎的亲戚,就跟满朝文武百官都攀上了亲戚关系。

还特别没有眼力。

看到兵部尚书闯进来,脸色不善,有训斥边将的意思,不仅不赶紧走,还留在旁边攀关系。

太不知死活了。

胡宗宪往大厅上首位置上一坐,喝问道:“高山卫千总梁勇在关外被围,派人来求援,林正标,你为何不派援兵?”

林正标心里一咯噔,我的亲娘啊,怎么这事让胡兵部给撞到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强撑着答道:“回胡部堂的话,梁勇是擅自出关,结果撞到了北虏被围,实属活该。且关外虏情不明,贸然派兵出去,恐遭不测。

属下再三斟酌,决定静观其变。”

胡宗宪掂了掂桌子上的酒杯,瞥了瞥上面狼藉一片的羊腿牛肉,冷笑道:“你就是如此再三斟酌的!”

林正标低头不敢说话。

胡宗宪又问道:“好,我们姑且算梁勇擅自出关。

本兵上任以来,再三严令,肃正边关,各关隘无通关文证以及军令,不得擅放一人一马出关。

梁勇能率五十骑擅自出关,你这位副将就是如此治理高山、阳和、天成三卫各关隘的?视本部的钧令如废纸!”

胡宗宪厉声问道。

林正标吓得只磕头,“属下不敢!梁勇与虎口峪守军关系很好,可能是他私授好处,徇私舞弊,才得以出关。”

胡宗宪冷笑几声,“好!好!好!”

他抬头问道:“麻贵和傅应嘉来了吗?”

亲兵应道:“麻副将带兵已到,正在接管高山卫。傅参将带着亲卫营在外面候着。”

“叫进来。”

“是!”

傅应嘉福建人,字德弼,武举人出身,是东南剿倭时涌现出来的勇将之一,被胡宗宪带到九边,执掌亲卫营。

他一身披甲,带着十几位亲兵走进来。

“部堂!”

“林正标等将,战前饮酒乱事,先行扣押,再论军法。德弼,你带人把他们看管起来,严禁外人与他们私通消息。

“是!”

半天一夜过去了,第二天早上,董一元和陈武带兵回来了。

“部堂!”

“你们回来了,辛苦了。梁勇救回来了吗?”

董一元回答道:“回部堂的话,人救回来了。只是身上有伤,叫医官上药包扎,换身干净衣裳再来见部堂。”

“嗯,你们想得细心。说说,救他时情景。”

董一元答道:“是。属下带着一千轻骑赶到时,梁勇等人已经危在旦夕。五十人,只剩下不到十人,各个带伤。”

陈武接着说道:“不过北虏也好不到哪里去。山坡下堆满了北虏尸体,足足数十具。其余人也是精疲力尽。

我们冲了过去,北虏一哄而散,我们俘虏了几个,才得知,他们攻打了两天两夜,一点便宜都没占到。实在无法了,就把山丘围起来,想渴死饿死梁勇等人。”

胡宗宪和潘季驯对视一眼。

北虏这是笃定了梁勇不会有援军。

陈武继续说道:“梁勇所部骁勇,与十倍北虏决一死战,真是令人敬佩。”

陈武也是胡宗宪从东南带过来的心腹将领。

胡宗宪点点头:“世子殿下说得没错。九边大部分将士,心怀保家卫国、报君效国之志,只是部分人,利欲熏心,损公而利己啊。”

站在旁边的麻贵心头猛跳。

他家是大同军将世家,此前屡立军功,却受晋党一系排挤。于是在胡宗宪拉拢下,很快就改投门下。

他深知山西边事的内幕,听到胡宗宪此言,心里惊涛骇浪。

很快,梁勇被带到。

“高山卫千总梁勇拜见胡部堂。”

“起来坐。你身上有伤。”

“谢部堂!”

“梁勇,你是奉命出关还是擅自出关?”

梁勇斩钉截铁地答道:“回部堂的话,小的是奉命出关。”

“可林正标却一口咬定你是擅自出关的。”

梁勇默然。

胡宗宪心里有数,继续说:“梁勇,本兵看你不是糊涂人,此时想必清楚,为何有人要置你与死地了吧。”

梁勇沉默不语。

胡宗宪也不着急,慢慢等着。

等了一会,梁勇开口,黯然地说道:“胡部堂,小的为何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小的心里有数。”

“潘季驯潘时良,兵科给事中,巡按山西、大同、宣府边关御史。满朝皆知清廉正直。

董一元,宣府参将。麻贵,大同镇总兵麻禄之子,现为本官亲领的中军营副将。陈武,浙江副将,傅应嘉,福建参将,都是本官从东南带来的。

在场的,都是自己人,梁勇,你但说无妨!”

梁勇深吸两口气,鼓足勇气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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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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