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大唐双龙传(雷厉风行 下)

“大势如江流,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易华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俯瞰全局的平静:“萧铣伪梁,民心尽丧,根基朽烂。林士宏楚军,勾结域外,倒行逆施。此二者,皆乃冢中枯骨,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将军乃当世良将,通晓兵事,明辨是非,难道真要为一具行尸走肉陪葬,让董氏满门忠烈之名,随这肮脏的伪朝一同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满门忠烈……”

董景珍的眼神猛地一颤,如同被击中了最脆弱之处。他董家世代将门,忠义之名重于泰山!若真如眼前之人所言……

易华伟声音缓和了一丝,却更加直指核心:“将军,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为将者,当明大势,知进退,更当护佑一方生民,保全家族血脉。本座此来,非为胁迫,而是予将军一条生路,一个既能保全你忠义之心,又能延续你董氏门楣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直视董景珍挣扎的双眼:

“弃暗投明,顺应天心民意。本座可保你麾下将士性命,保江陵百姓免遭战火荼毒,更可保你董氏一族,在即将到来的新天之下,延续荣光,而非……玉石俱焚,徒留骂名。”

最后“玉石俱焚,徒留骂名”八个字,如同最后的审判,重重敲在董景珍心头。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去,紧握剑柄的手指一根根松开,颓然垂落。他闭上双眼,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董景珍缓缓睁开眼,眼中充满了挣扎,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绝望。看向易华伟,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无尽的复杂:

“你…到底是谁?又能如何保证?”

易华伟并未直接回答,他抬起手,对着董景珍书案上那份写着“巴陵异动”的军报凌空虚点。

嗤!

一道凝炼如实质的无形指风射出。军报旁边,一方用来压地图的沉重青玉镇纸,无声无息地化为一蓬极其细腻的粉末,簌簌落下,堆成一个小小的玉丘,而镇纸下的军报却毫发无损!

董景珍倒吸一口冷气,瞳孔再次猛缩!这已非人力所能及!这是近乎神魔的手段!

“本座是谁,将军日后自知。”

易华伟的声音再次在他脑中响起,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淡然:“至于保证……将军只需知道,巴陵之浊,三日内将涤荡一清。香玉山、任少名、艳尼常真之流,其罪当诛。此乃大势之始。将军是顺势而为,保全名节与家族,还是……逆流顽抗,与之偕亡?”

他深深看了董景珍最后一眼,那眼神仿佛已经知晓了他的最终选择。随即,易华伟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毫无征兆地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不过一个呼吸间,便彻底消散在书房凝滞的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笼罩书房的恐怖威压也随之消失无踪。

噗通!

董景珍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望着书案上那堆青玉粉末,又看了看墙上那幅承载着他半生戎马的长江布防图,眼神剧烈变幻。最终,那复杂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一角,一方代表他董氏家主的古朴印信之上。

窗外,更深露重,江陵城的夜,似乎比刚才更加寒冷,也更加……莫测了。

……

与大帅府的冷清不同,在靠近长江码头的另一处深宅大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是梁国水师提督雷世猛的府邸。与董景珍的简朴肃杀截然不同,府内雕梁画栋,灯火通明。暖阁之中,丝竹管弦之声靡靡,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脂粉香和一种慵懒的暖意。

雷世猛斜倚在铺着锦褥的软榻上,年约五旬,保养得宜的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眼神有些迷离。身上穿着舒适的锦袍,敞着怀,露出圆润的肚腩。一手搂着个娇媚的侍妾,另一只手随意地挥动着,示意歌姬们再唱一曲。

案几上杯盘狼藉,尽是山珍海味。作为掌控长江水道的水师提督,雷世猛深谙乱世生存之道——左右逢源,及时行乐。他一面效忠萧铣,一面又与林士宏的楚军暗通款曲,更与巴陵帮香家保持着“良好”的生意往来,在各方势力之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如同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

“……好!唱得好!赏!”

雷世猛打了个酒嗝,哈哈笑着,将一枚金锞子抛向歌姬。

“谢谢……”

就在金锞子落地发出清脆声响,歌姬们娇声道谢的瞬间——

暖阁内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并非被人喝止,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灭!丝竹声、娇笑声、甚至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冰冷、粘稠、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所有的歌姬、侍妾,包括雷世猛怀中的那个,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神凝固,保持着上一刻的动作,一动不动。

雷世猛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化作一片惊骇的惨白!他猛地坐直身体,酒气化作冷汗涔涔而下。他惊恐地环顾四周,想喊人,却发现自己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沉重如铅,连转动眼珠都异常艰难。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暖阁中央,距离他的软榻不过五步。

那人同样身着深色布袍,身姿挺拔,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平静地注视着雷世猛,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雷世猛浑身冰凉,巨大的恐惧让他肥胖的身体筛糠般颤抖起来。

易华伟的目光在暖阁内奢靡的景象上扫过,掠过那些被定住的美姬,落在雷世猛惊恐万状的脸上,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厌恶。

他没有像对董景珍那样用意念传音,而是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那绝对的死寂,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雷世猛的心上:

“雷提督,好雅兴。”

雷世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挤不出一个字。他想挣扎,想求饶,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易华伟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点微弱却诡异的碧绿色光芒在他掌心亮起,随即,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泽的丹药凭空出现,静静地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那丹药一出现,一股极其复杂、难以形容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它混合着奇异的甜香、令人作呕的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腐朽味道。暖阁内被定住的歌姬侍妾们,眼神深处似乎都掠过一丝本能的恐惧。

“此物,名‘三尸脑神丹’。”

易华伟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物件:“取九幽阴煞之气,融三尸奇虫之卵,辅以秘药炼成。入体即化,潜伏于泥丸宫深处。若无独门解药压制……”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刀锋般刺向雷世猛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每逢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之时,丹内尸虫便会苏醒,噬咬脑髓。中丹者,初时如万蚁钻心,痛不欲生;继而神智癫狂,六亲不认,嗜血如狂,状若疯魔;最终……脑髓枯竭,七窍流血而亡,死状……呵呵,本座就不多描述了,免得扰了提督大人的酒兴。”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碎了雷世猛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他从未听过如此恶毒恐怖的丹药!光是想象那描述中的景象,就让他魂飞魄散,裤裆里一片湿热,竟是失禁了!腥臊之气在死寂的暖阁中弥漫开来,更添几分诡异和绝望。

易华伟眼神中掠过一丝轻蔑,掌心微动。那颗暗红色的“三尸脑神丹”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飘向雷世猛因恐惧而大张的嘴巴。

“不…不……”

雷世猛在心中疯狂呐喊,拼尽全力想要闭上嘴,扭开头,但那无形的力量死死禁锢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丹药越来越近!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腥甜之感瞬间顺着喉咙滑下,直冲脑门!雷世猛感觉仿佛有一条冰冷的毒蛇钻进了自己的头颅,盘踞在脑海深处,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终于从雷世猛喉咙里挤了出来。禁锢他声音的力量似乎随着丹药入体而消失了,但他全身依旧动弹不得,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异物感。

“味道如何?”

易华伟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雷提督,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叫‘骑墙’,更知道什么叫‘墙倒众人推’。萧铣、林士宏、香家……他们自身难保了。”

他向前一步,俯视着瘫软在榻上、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雷世猛,声音低沉:

“本座没兴趣听你表忠心,更没时间与你周旋。这颗‘三尸脑神丹’,就是你的催命符,也是你唯一的生路。乖乖听话,每月月圆之前,自会有人给你送来压制尸虫的解药,保你无事,甚至…保你在这乱世中,继续富贵。”

“若敢有丝毫异动……”

易华伟的眼神骤然变得森寒无比,如同九幽寒冰:“或者试图寻找什么‘高人’为你驱毒解厄……呵呵,本座保证,你会亲身体验到刚才描述的一切,并且,你会亲眼看着你的妻妾儿女,你的亲信部属,一个接一个,在你面前以更凄惨百倍的方式……发狂、啃噬、而死。记住了吗?”

最后三个字,如同惊雷在雷世猛脑中炸响!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侥幸,在这绝对的力量和无法想象的恐怖毒药面前,被碾得粉碎!

“记…记住了!记住了!大人饶命!饶命啊!”

雷世猛涕泪交流,不顾一切地嘶喊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形:

“小人一定听话!一定听话!求大人开恩!开恩啊!”

易华伟看着眼前这滩烂泥,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对这种首鼠两端、毫无节操的骑墙派,丹药控制是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很好。”

易华伟微微颔首:“第一件事:水师按兵不动。无论江陵城内发生何事,无论收到谁的命令,没有本座的指令,你的战船,一舢一板都不许离港。”

“是!是!小人遵命!”

雷世猛磕头如捣蒜,额头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二件事:约束你的亲信部将。若有异动者……”

“小人明白!小人一定管好他们!谁敢乱动,小人亲手宰了他!”

雷世猛赌咒发誓,他现在只想活下去,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左右逢源,都比不上保住性命和避免那恐怖的折磨重要。

易华伟不再多言。他最后冷冷地瞥了雷世猛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已死的物件。随即,他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在摇曳的烛光下迅速变淡、消失。

噗通!噗通!噗通!

随着易华伟的消失,暖阁内被定住的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纷纷软倒在地。歌姬侍妾们大多直接吓晕过去,只有少数几个发出惊恐的尖叫。

雷世猛瘫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尿液还是眼泪。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那颗冰冷的“三尸脑神丹”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他的灵魂里。他颤抖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仿佛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蛰伏。

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但雷世猛知道,江陵的天,彻底变了。而他这条自以为聪明的“泥鳅”,已经被一条深不可测的毒龙,用最残忍的方式,死死地钉在了命运的砧板上。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每月月圆之前,那救命的解药能准时送到。

暖阁内,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和压抑不住的恐惧啜泣。奢靡的灯火,映照着满地狼藉和一张彻底失去血色的、写满绝望的胖脸。

(本章完)

第959章 大唐双龙传(平地惊雷 上)

江陵,长江水寨。

天光不算明媚,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江面上,透出几分灰白的光。浩渺的江面被染成一种沉郁的铅灰色,水波不兴,倒映着两岸森然的营寨和如林的桅杆。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混合着桐油、缆绳和铁锈的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大军集结的肃杀与压抑。

今日是梁帝萧铣检阅水师的日子。

水寨中央最大的码头上,早已搭起一座高耸的观礼台,旌旗招展,黄罗伞盖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梁帝萧铣端坐于伞盖之下龙椅之上。他年近四旬,身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但此刻却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眼袋深重,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强撑着精神。他努力挺直腰背,做出威严的姿态,但那华丽的龙袍穿在他略显单薄的身躯上,总给人一种空落落、难以压伏的感觉。

观礼台上,文武重臣分列两旁。

最显眼的,自然是水师提督雷世猛。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水师提督官服,深蓝底子绣着银色水波纹,头戴插着翎羽的兜鍪,努力将肥胖的身躯挺得笔直,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不住地向萧铣躬身解说水师阵列。然而,细看之下,他额角不断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那笑容深处一丝极力掩饰的僵硬和惊惶,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宁。

紧挨着萧铣右手边的,是一个笑容和煦的年轻人。一身锦袍,玉带缠腰,手持一把描金折扇,风度翩翩,正是巴陵帮少主、梁国实际上的财神爷和影子掌控者——香玉山。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江面浩荡的船队,眼神深处却带着商人审视货物般的精明与掌控一切的从容。

香玉山身侧,俏立着一位身姿婀娜、容颜娇媚的女子。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劲装,外罩一件华美的轻纱披风,勾勒出曼妙的曲线,正是巨鲲帮帮主云玉真。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巧笑倩兮,时而对萧铣软语几句,引得萧铣微微颔首,时而又与香玉山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在这肃杀的军阵之中,她如同一朵娇艳却带着毒刺的罂粟花,格格不入却又无人敢忽视。

在他们身后,十多名水陆两军的将领肃立。董景珍系的将领大多面色沉凝,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水寨各处。而依附于香玉山和巴陵帮的将领,则显得轻松许多,甚至带着几分谄媚之色,目光不时飘向香玉山和云玉真。小小的观礼台,俨然已是梁国朝堂倾轧的缩影。

“陛下请看!”

雷世猛的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激昂,他指着江心:“我大梁水师主力,艨艟斗舰三百艘,走舸快船不计其数,皆已列阵完毕!将士用命,誓保我大梁长江天堑,万无一失!”

随着他的话音,江面上号角齐鸣,沉闷雄浑的声音在江面回荡,压过了风声水声。

只见数百艘大小战船,以艨艟巨舰为核心,排开严整的阵列。巨大的船身披着湿漉漉的黑色船衣,船舷上包裹着铁皮,撞角狰狞。甲板上,密密麻麻的水兵身着号衣,手持长矛弓弩,肃然挺立。船帆尚未升起,但桅杆如林,透着一股沉默的力量感。

“演武开始!”

传令兵挥动令旗。

鼓点骤起,密集如雨点敲打在牛皮鼓面上。

江面上的战船闻令而动。大型艨艟沉稳如山,缓缓调整方位,船头巨大的拍竿(一种利用杠杆原理砸击敌船的装置)缓缓升起,如同巨兽的獠牙。轻捷的走舸如同离弦之箭,在水面上划出白色的浪痕,灵活地穿插于大船之间,模拟着袭扰、包抄的战术。弓弩手在甲板上列队,对着江面上预设的标靶,引弓待发,箭簇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烁着点点寒芒。

“放!”

随着一声令下,弩箭如飞蝗般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密集地钉在远处的浮靶之上,激起一片水花。紧接着,巨大的拍竿带着沉闷的风声轰然砸落,模拟着撞击敌船的雷霆之势,激起丈高的水浪。

“好!好!壮哉我大梁水师!”

萧铣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忍不住抚掌赞叹。这浩大的场面,这森严的军威,暂时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让他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几分“中兴”的希望。

“全赖陛下洪福,雷提督治军有方。”

香玉山适时地微笑着躬身奉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萧铣耳中。

云玉真更是娇声道:“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百灵护佑,区区宵小,何足挂齿?”

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引得旁边几位将领心神摇曳。

雷世猛更是连连叩首:“臣等愿为陛下,为大梁,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其他将领也纷纷躬身附和,声浪一时压过了江风。

然而,在这看似一片“忠勇”的表象之下,董景珍系的将领们,看着眼前耗费巨大的“表演”,看着雷世猛那近乎谄媚的姿态,再联想到日益窘迫的军粮和底层士卒的怨声,眉头皱得更紧,眼神中充满了忧虑和不屑。香玉山一派的人,则带着轻松和得意。

萧铣沉浸在这虚假的强盛幻象中,脸上带着满足而虚弱的笑容。

唯有雷世猛,在叩首的间隙,目光扫过江面上那如林的战船,心中没有半分豪情。这些看似强大的战船,如今在他眼中,不过是漂浮在深渊之上的囚笼。

江面上的演武正进行到最激烈处,鼓声震天,拍竿砸落的水浪如柱,箭矢破空的锐啸不绝于耳。观礼台上,萧铣脸上的红晕因激动而加深,香玉山的折扇轻摇,云玉真的巧笑嫣然,雷世猛唾沫横飞地讲解着,一派“强盛”气象。

突然!

呜——!

一道截然不同的号角声,穿透了演武的喧嚣,自长江下游滚滚而来!这号角声苍凉、雄浑、带着一种无可匹敌的穿透力,仿佛来自深海巨兽的咆哮。

观礼台上所有人,包括正在兴头上的萧铣,都猛地一滞,惊疑不定地循声望去。

只见下游江面,厚重的铅灰色水天相接之处,一个巨大的黑影,如同从水底升起的岛屿,正以惊人的速度破浪而来!

那黑影越来越大,轮廓迅速清晰。

一艘巨舰!

一艘远超梁军最大艨艟数倍的钢铁巨舰!船体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通体覆盖着黝黑发亮的金属装甲,在灰白天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船首尖锐如刀,劈开浑浊的江水,掀起两道巨大的白色浪墙,向着水寨直冲而来!

舰首高耸,飘扬着一面奇特的旗帜——蓝底之上,一轮银白色的弯月与星辰交相辉映!

“东溟派?!”

香玉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折扇“啪”地一声合拢,眼中精光爆射,失声惊呼。云玉真俏脸上的媚意也消失无踪,代之以惊愕与凝重。萧铣更是惊得从龙椅上微微前倾,脸色发白。

“敌袭!是敌袭!拦住它!快拦住它!”

香玉山反应最快,或者说,他的恐惧驱使着他嘶声力竭地大吼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令观礼台上所有人,尤其是萧铣和香玉山等人心胆俱寒的一幕发生了!

江面上那些原本阵列森严、杀气腾腾的梁军战船,无论是巨大的艨艟斗舰,还是轻捷的走舸快船,在听到那独特的东溟号角、看清那艘钢铁巨舰的瞬间,竟像是见了鬼一般!

没有将领的命令,甚至没有过多的犹豫!

靠近巨舰航线的船只,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推开,拼命地向两侧规避!动作仓皇失措,甚至出现了几艘小船互相碰撞的混乱场面。原本严整的演武阵型,在这艘庞然巨物的冲击面前,瞬间土崩瓦解,溃散得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落叶!

那艘东溟巨舰,就这样在梁国水师“夹道欢迎”般的避让中,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畅通无阻地犁开江面,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直冲到距离观礼台码头不足五十丈的江心!

巨大的船体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实质,掀起的浪涛拍打着码头木桩,发出沉闷的巨响。船上似乎空无一人,一片死寂,唯有一面东溟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无声的嘲讽。

整个水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江水拍岸的声音,以及观礼台上众人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萧铣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浑身都在微微颤抖,指着那巨舰的手指哆嗦着,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哪里是检阅水师?

这分明是当着满朝文武和数万士卒的面,被狠狠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他赖以自傲的长江天堑,他刚刚还在赞叹的水师雄威,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香玉山的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那艘巨舰,似乎在飞速盘算着什么。云玉真紧抿着嘴唇,悄悄向香玉山身边靠了一步。雷世猛脸色阴晴不定,汗如雨下,肥胖的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

“何方狂徒!胆敢惊扰圣驾!水师将士何在?给我……”

一名依附香玉山的水军将领又惊又怒,拔剑厉喝,试图挽回颜面。

然而,他话音未落——

巨舰那如同城堡般高耸的船楼上,几道身影如同凭空出现,清晰地映入了观礼台所有人的眼帘。

为首一人,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素净的青袍,负手而立。江风拂动他的衣袂,面容平静无波,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古井,映照着下方观礼台上众生百态的惊惶与愤怒,淡漠得令人心寒。正是易华伟!

在他身后,左侧是东溟夫人单美仙,这位名动江湖的女主人今日身着月白宫装,气质雍容而深邃,目光扫过观礼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紧挨着她的是单婉晶,少女英气勃勃,眼神锐利,毫不畏惧地迎向下方惊疑不定的目光。

易华伟的右侧,俏生生立着白清儿,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雅衣裙,少了几分往日的妖媚,多了几分清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看戏般的笑意。

然而,最让观礼台炸开锅,让萧铣、香玉山如遭雷击,让所有梁国将领目瞪口呆的,是站在易华伟身后一步,紧挨着单美仙的那个身影!

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枪,面容方正刚毅,眼神复杂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赫然是称病告假,未能前来观礼的梁国陆军统帅,董景珍!

“董……董景珍?!你……你怎么会在东溟派的船上?!”

萧铣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船楼,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尖锐变调,充满了被背叛的狂怒。

香玉山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脸上那从容的假面彻底碎裂,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董景珍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赖以掌控梁国军权的最大支柱之一,陆军,已经易主!他苦心经营的局面,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云玉真更是花容失色,下意识地抓紧了香玉山的衣袖。

整个观礼台一片哗然!董景珍系的将领们先是震惊,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和激动,腰杆瞬间挺得更直!而香玉山一派的将领,则面如死灰,眼神慌乱。

易华伟没有理会下方的喧嚣和萧铣的咆哮。他缓缓抬起手,一卷厚厚的、边缘磨损严重的账册,和几封密函,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他开口了,声音并不洪亮,却如同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清晰地穿透了江风和水浪声,传遍了整个水寨,压下了所有的嘈杂,直接烙印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伪帝萧铣,傀儡之身,受制于奸佞,昏聩无能,致使民不聊生,江山崩坏。此乃其一罪,昏聩失德!”

他话音一顿,目光如电,射向脸色煞白的香玉山:

“香玉山,巴陵帮少主,天莲宗走狗!假商贾之名,行魔窟之实!勾结域外,贩卖同胞!以人肉充军粮,以娼妓之财养蛀国之兵!更以邪术操控伪帝,窃据国柄,祸乱朝纲!此乃其二罪,祸国殃民,人神共愤!”

他扬了扬手中那卷账册:“巴陵帮历年账册在此,累累血债,罄竹难书!”

香玉山如遭重锤,身体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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