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东岳圣帝庙,打手与老道

细眉般的月亮挂在天上,满空都是星子。

虽然是深夜时分,但是地面草木都能够照出影子来,很亮堂,一个难得的朗夜。

光影一闪,苏寒山出现在庭院里面,抬头的刹那,已经观望星象,判断出了东南西北的方位。

他前世还不懂星象,也不知道前世地球的星象,该是什么样子。

但是光论这片夜空中展露出来的星象,跟武德世界、大楚世界都不一样,却跟南宋的吻合度极高。

看来应该也是个可以称之为地球的地方。

这座庭院的南方,是一座巍峨大殿的后门。

东西两边,是两排大屋,分做很多的房间,现在都门窗紧闭,没有灯火,木料班驳,年份久远,也没有上过什么好漆。

这样的两排大屋,有资格跟那座大殿连接在一起,看来那座大殿,也不会是什么皇城宫殿,应该是一座神庙的正殿之类。

而在庭院的正北方,仍然是一排大屋,但分隔的房间就比较讲究,门窗规格都要更大一些。

窗格子上还倒贴着挺鲜艳的红纸“福”字。

其中一个房间里亮着灯,照出两个人影。

就在苏寒山刚来到这座院子里的时候,那个亮灯的房间里,正好传出一声利刃入肉的声响。

咔!!!

屋子里,一个头发潦草的肿眼泡黄脸汉子,刚把一柄匕首,从老道士后腰刺进去,还想抓着刀柄拧一圈,就突然听到门口一响。

没等他回头,一只手已经搭在他手腕上。

那只手干燥整洁,手指修长,看不出有多少用力的感觉,更像是用拇指、食指、中指捏起一撮面粉那样,搭到他的手腕上。

但他的手腕,就完全无法转动,无法推动,也抽不回来。

还有一种很强的麻痹感,从手腕蔓延到全身。

苏寒山手腕轻轻一晃,黄脸汉子就不由自主松开匕首,踉踉跄跄倒退了两三步,跌坐在地上,浑身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谁、谁?是人是鬼?!”

黄脸汉子蹬着腿想往后爬,神色惊恐万分,这时才勉强看清,那个阻碍他的人,是个瞧着好像还不满二十的后生小子,脸皮白白净净,长得还挺高大。

那张脸,要是大白天的街上碰见,看上一眼,肯定要暗赞几句,谁家小子,生得真乖巧。

但是现在,黄脸汉子满心满眼,只觉得对面根本不是人。

他又发现,房门上多出了一个人形大洞。

被撞出这么大个洞来,房门刚才居然只是轻轻响了一下,而且撞碎的残骸,一点都瞧不见。

苏寒山没管那人多害怕,反正刚才稍一接触,已经打入了一道真气,对方爬不起来,也逃不掉。

先拔了匕首,查验无毒,点穴止血,都在眨眼之间完成,再扶这个老道士转身坐在床上。

老道有些发福,身材臃肿,两只小眼,胡须稀疏,刚才被捅了那一下,满脸苍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苏寒山右手又按在他肩头,灌入一股真气,让伤口处的血肉闭合,减轻痛楚。

不过在此过程中,苏寒山发现,这老道也有武功在身,内力不俗,起码有气海大成的水准,不过体内有许多暗毒淤积。

真让他自己运功的话,只怕功力会异常散漫,连任何一个气海小成,也未必能比得过。

“多谢这位、这位恩人!”

老道缓过一口气来,看了一眼房门上的大洞,很明智的没问恩公来历,只说,“恩公救命大恩,小道福兴,无以为报,这屋子里还有些银两,愿意全部赠予恩公。”

“日后但凡小道还有一口气,每月都至少奉上二十两白银,报答恩公!”

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如果真是纯好心,碰巧路过也就罢了。

就算是有些坏心,福兴道人自忖,自己这套做态,也绝挑不出毛病,够有诚意了。

“不急。”

苏寒山却只淡淡回了一声,若有所思,看向那个黄脸汉子。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何要暗算刺杀你?”

福兴道人脸上立刻浮现出悲愤之色:“我也不知啊!”

“这老丁,是我们庙里杂役头子,当年丢了饭碗,还是我把他招揽进来,提拔到这个位置上,这些年一点也没亏待了他。”

他对那黄脸汉子怒道,“老丁,你说你怎么就起了这个祸心,竟然拿刀捅我?!”

老丁听了这话,不但没有惭愧,反而也怒了起来。

“我这些年为你看家护院出门要账,风里来雨里去吃了多少苦头,就算是厂子里最下贱的学徒,也该涨涨工钱了。”

“我找你谈了这么多回,你肯涨过一个铜子吗?你这庙里每个月多少进项,就连一点零头都不肯分给咱们。”

“上个月,开老虎灶的崔老三卖了铺子,连他老婆和几个儿女,也被我们拿去卖了,还是凑不齐烟钱,他竟发了癫,咬死我们一个兄弟老齐,你看老齐家没人了,连个白事钱都没肯给。”

老丁这时也顾不得害怕苏寒山了,只顾冷笑。

“我现在还有把子力气,你虽然不给我涨工钱,每次找你谈起来,要么送双鞋,要么送套旧衣裳,带我去参加宴会,又让我搬到你附近瓦房里住,还真被你糊弄住了,最近才想明白,这些玩意儿,本来就是没用的东西。”

“过不了半年,等我不中用了,你要收回去,还能糊弄下一个倒霉蛋。”

“嘿!庙里最近存货告急,快到该拿现钱去进货的时候,我料准现在你房里就藏着银子,把你弄死了,我拿着这些银子,就能快快活活过完剩下这半年。”

福兴道人脸色难看,气得发抖,嘴里翻来覆去骂着什么“忘恩负义”,“寡廉鲜耻”。

冷不丁听到旁边一个声音问,“烟钱,这庙里卖的什么烟?”

“大烟啊!”

福兴道人顺口回了一句,才反应过来,扭头看向苏寒山,“恩公莫非是外地来的?”

“大烟这东西,在外地是贵重,在咱们松江府,路子却广得很,便如咱们这样的小庙,每个月也不缺货的。”

苏寒山忽然抽回右手,面色有些不悦的看着自己手掌,双手搓动,莫名就多了一捧冰雪,擦得沙沙有声,仿佛洗手。

福兴道人失去苏寒山的功力镇压,只觉伤口又陡然发痛,不知所措,心中有些不祥预感。

“恩公……”

他脑筋急转,“这老丁虽然捅了我一刀,但毕竟是我身边的老人了,我也不忍心亲手报复,不如把他送官法办?”

“哦,你跟官府也有交情啊?”

苏寒山眼皮子都没抬,还在仔细的擦手。

福兴道人自矜道:“咱们松江大大小小几百座庙,不管和尚道士,既然做大烟生意,财源滚滚,当然得孝敬知府老爷。”

“实不相瞒,每年咱们都要聚上一场,讲讲哪一家今年做的好,哪一家做的差了要改,有赏有责,有那本事大的新秀,更是能和知府老爷亲自谈心。”

“恩公你这样大的本事,也不必等到聚会时候,借老丁这事做个引子,我引荐一番,必然平步青云。”

苏寒山抬眼看他,似乎有些笑意。

福兴道人也露出笑容。

突然,苏寒山抬手对他隔空一抓,福兴道人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大铁爪,拢住整个身子,拎上半空,砸到地上。

嘭!!

福兴道人的身子,狠狠撞在地上,背后伤口撕裂,不及喊疼,嘴里先喷出一口血来,滚了两下,正好落在老丁旁边。

他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惊得旁边的老丁都捂了下耳朵。

但那个声音没能传出这间屋子。

不知何时,整个屋子的门窗缝隙,门上大洞,都被冰霜覆盖,连房顶屋瓦的间隙,也被玄冰冻结。

“还好,救人救错了,倒是很容易弥补。”

苏寒山拍拍手上的雪屑,背后浮现出温玉般的玄冰座椅,懒散坐下,翘着腿,笑道,“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就不用吃更多苦头。”

“再叫的话,伤口会翻倍。”

福兴道人立刻憋住了,双臂发抖,勉强撑着身子,坐在地上:“恩、恩公想问什么?”

苏寒山道:“现在是哪朝哪代,哪个皇帝在位?”

老丁正被这变故弄得不明所以,听到问话,连忙道:“是徐皇帝。”

苏寒山皱眉:“徐?”

“不是不是,徐皇帝是两广的皇帝,不是我们松江的。”

福兴道人急切道,“但、但、但我们松江没有皇帝啊。”

“三四十年前,先天教杀进紫禁城,前清嘉庆皇帝没了之后,各地就乱成一锅粥了,先是教门起兵。”

“什么白阳教、坎卦教、收元教、清水教,拜无生老母的,拜吕尼菩萨的,拜飘高祖师的,拜盖天古佛的,到处都有。”

“还有两江、两广等各地总督,先后说有爱新觉罗家的子孙,恰在身边,要拥立新皇帝。”

“那时候,是尼德兰人出兵,占了咱们松江,没过两年,尼德兰人又被不列颠人赶跑了。”

“再后来,各地本事不行的,都被打服收编了,两广的徐皇帝势大,派兵过来找不列颠人说,要在这块地方住,可以,得交钱。”

“不列颠人不服,就被徐皇帝打死了好多,只好交钱,结果紫禁城的先天教,听到消息之后,也派人过来说,得交钱。”

“不列颠人当时不敢不交,但是,等到第三回,两湖的贺大帅也派人过来要钱的时候,不列颠人、佛朗机人、尼德兰人、扶桑人,就加起来干仗,还向前两回对手宣战。”

“打了不到半年,洋人们求和,说是这么下去,大伙都收不到钱,找徐皇帝、贺大帅、先天教一起协商,在当地弄个知府衙门。”

“平日里,松江府地面上的事情,全归知府衙门管,但是,知府衙门要给四方老爷们,每年都送一份钱。”

福兴道人说了很久,说得很乱。

苏寒山提炼了一下,现在神州大地上,等于是军阀林立。

势力最大的有三个军阀,但都不管松江府的事情,只管每年收钱。

以不列颠人为首的洋人更是不能来管,但洋人也收钱。

就算是这样,知府衙门仍然不愁没钱。

因为每年,内地有七成的生丝,还有大量茶叶、瓷器等紧俏的货物,都会到这里来贩卖。

海外的大烟、棉纺布料、军火枪炮等等,要运到内地来,也有大半会走松江府。

知府衙门虽然每年要交四份钱,也等于有四大靠山,不管外来的、内来的,到底是什么背景,只要到了这儿做生意,就都得交税。

从金山银山里面,漏那么一点汁水,也够这个知府衙门滋滋润润的过日子了。

甚至于,外地也有千千万万的人,听说了松江府的繁华,羡慕这里可能处处都存在的机遇,不辞辛苦的过来打工赚钱、做小生意。

大家都在赚,那是谁亏了?

每一次生产、交通、贸易的进步,在进步的初期,确实可以营造出让所有人都赚的局面。

唯一的问题是,有些人赚到手了,都能变成产业势力,让自己越来越壮大。

但有些人辛辛苦苦赚到手的东西,转眼就被骗走、抢走,流入了那些肥硕的人口袋里。

大烟,就是那些已经肥硕的人,用来操控其他人、控制资产流向自己口袋的最佳工具。

“你们两个,也都吸了大烟吧。”

苏寒山看着那两个瘫坐地上的人,眼神幽暗。

一个明明有气海大成的内力修为,却臃肿迟钝,连背后有人捅他一刀都反应不过来。

另一个做着烟馆的打手,逼人买卖儿女,刚才在出刀的刹那,也爆发出不俗的气劲,但内里亏空,五痨七伤,自己都知道自己活不过半年。

“呵,要是直接给你们个痛快,还算是便宜你们了。”

苏寒山说话之间,手掌在胸前悄无声息的变化,形成淡而不散的残影,如花如雾,如炉如井。

直到最后,那些残影突然一分为二,射入两人眉心。

两个人都没来得及躲开,惊恐的对视了一眼。

他们从对方额头上,看到了一个死气沉沉的灰色剑形印记。

“此乃《玄阴六心供煞剑瘟法咒》,你们也可以直接叫它玄阴剑瘟。”

“中此咒者,在我百丈之内,我心念一动,就能让你们生不如死。”

“如果超出我百丈之外,隔半个月没有我亲自缓解咒语,那么同样会发作,累计发作三次之后,全身溃烂,死无全尸。”

苏寒山说到这里的时候,拍了一下手掌。

那两个卖大烟的,彻底瘫倒在地上,四肢平瘫,不能动弹。

他们刚开始,并没有感觉到多么剧烈的疼痛,但是却无比清晰的感受到,生命从自己体内一点一滴流逝。

又有什么东西,好像正要从他们的身体里面生长出来。

那种将要被未知死亡取代的恐惧感,远比单纯的疼痛还要可怕。

啪!!

苏寒山再度拍掌,暂停咒语之后,他们两个还久久的在那种感觉里面,无法自拔。

过了一会儿,还是福兴道人更先回神,打了个激灵,哀嚎着爬起来对苏寒山磕头,满口求饶。

“既然那么喜欢做别人的工具,不如也来做一做我的工具吧。”

苏寒山双掌合十,犹如佛祖拈花微笑,说不尽的慈悲,道,“怕什么呢?你们很快就会有更多同伴的。”

(本章完)

第219章 宝刀蜂鸣急,丹道古至今

福兴老道所主持的这个东岳庙,场地也不算小了。

除了苏寒山看到的这片庭院之外,在那座供奉东岳大帝三尊铜胎金身的大殿南面,还有一大片殿前广场,立有围栏,种有老树,建有凉亭,放有香炉。

广场东西两边,有陪祀的神将偏殿。

而在广场南边,有一面高大的影壁,影壁外是一座戏台,戏台东西两侧,两排房屋,分别挂着书铺、茶室等不同名目,但做的全都是大烟生意。

东岳庙白天迎奉客人,都是在戏台前那条短街,两边加起来将近二十间屋子里面办事。

这么一大片场子,当然不可能只靠福兴老道和老丁两个人支撑起来。

福兴老道早年收有十几名徒弟,另有如老丁这样的杂役二十余人。

只不过今天是福兴老道的顶门大弟子,寿全道士,整三十岁的寿辰。

东岳庙的人手,从傍晚开始,都去西街鸿运酒楼捧场子。

福兴老道毕竟是长辈,要是一直在场,怕晚辈们放不开,他又胖,不耐久坐,加上惦记着家里那口大烟,所以提前离场。

老丁心里有鬼,主动请缨,送福兴老道回来。

之后才有了苏寒山看到的那一幕。

等苏寒山拿下这两个人,盘问了许多这个世界的背景情况、松江府的时局消息后,也察觉到了一大群人高声阔论之间,进入东岳庙的范围,正穿过戏台前那条短街,准备绕过主殿,进入后面这片庭院。

苏寒山心念一动,除了他坐着的椅子之外,封住了整间屋子的寒冰,都自动化解,仅余清凉气流,飘散开来。

寿全道士那群人,刚从主殿西侧走廊绕到后院,就觉得一股冷风扑上身子。

原本个个都喝的眼酣耳热,脸色涨红,满头大汗,被这冷风一吹,倒不觉得冷,反而清醒不少。

“哎呀,老主持的门怎么破了个大洞?”

有个高瘦汉子,指着福兴道人住处就叫了出来。

寿全道士定睛一看,隐隐透过大洞,看到里面跪着两道身影,顿时心头一惊,混身酒气散了大半。

不等他放声询问,那两道身影已经爬起来开了门。

一个是东岳庙老主持,另一个算是那群杂役打手的头头,此刻却都狼狈不堪,开门之后,站在大门两边,像两个看门童子。

“寿全!”

福兴道人嘴张了张,心里千百个念头转动,可回忆起刚才那不知什么鬼咒语发作的滋味,终究不敢存有逃跑的侥幸之心。

“我和老丁这些年为非作歹,罪孽深重,刚才幡然悔悟,已经把东岳庙送了人,决定在新主持手底下做事赎罪,你们还不快来拜见新主持?!”

他努力做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摆出自己当了多年老主持的架子。

可这个话一说出来,却听不见半点响应。

这伙人里没有傻子,见到这个情景,哪里不知道老主持是被胁迫了。

但这时候到底是一拥而上,把贼人乱刀砍死,还是真换个主子,又或者树倒猢狲散,总得有人拿个章程。

众人都看向了寿全道士。

寿全道士在师父刚才起身开门那几个动作里,已经看出福兴道人是背后先中了刀子,然后才被人摔打吐血,心里有了计较。

“哈哈!”

寿全道士笑出声来,“屋里的朋友,不知道你是怎么拿捏住了老丁和我师父,但料想手段不算光明磊落。”

“松江府鱼龙混杂,别看面子上繁华,暗地里可是乱得很,你要是看上了东岳庙这片产业,大可以凭银子、凭身手来参股。”

他边说话,边往前走,步子很缓,足音浊重,像个醉汉。

“但要是觉得,只靠勒索出来的几张地契帐册、纸面消息,就能自己把这个地方经营下去,那也太异想天开了些。”

苏寒山坐在冰椅之上,手里确实拿着本册子,正在翻看,闻言头也没抬,淡然说道:“福兴,丁咸水,看来你们两个,虽然名义上是这里的头头,论威望,还不如这个寿……”

他话没有说完,寿全道士的身子忽然一倾,闪到了屋子里面。

当今这个风气,不管原本背景出身怎么样,但凡是有人家业做大了之后,想跟那些洋人买办、乡绅富商应酬,攀关系,谈交情,那就得注重自己的身份。

那些迎来送往、打发毛贼、破家催帐的低贱活计,绝不是该让体面的老爷们亲自去做的事情。

要是有人起了家之后,还亲自去做这些事情,那绝不会有人赞你能者多劳,精明干练,只会觉得你自甘下贱,羞于为伍。

东岳庙近几年,要招这么多杂役打手,也正是这个原因。

其实,论起武功来,老丁他们这些杂役加一块,就算把福兴老道本人再压上,也不够寿全道士一只手打的。

他身子倾斜的这一记闪进,脚底没有碰到门槛,但所过之处,坚若山岩的铁木门槛,已经被无形的刀势气息,切成两半。

苏寒山感到这股气息,也不禁抬了下眼。

东岳庙祖上传下来一套刀法,号称“泰山十八盘”,据说是明朝一位前辈高人,观泰山山势最险峻的十八处山路,开创出来。

栈道盘山而上,最陡最急之处,后一人只能看到前一人的鞋底,前一人若敢回头,也只能看到后一人的头顶。

这样的刀法,初练的时候,只敢用木棍,因为刀势有太多贴身舞动之处。

练得小成了,用上钢刀,得光膀子练功,往往一套刀法练下来,背上的汗毛,腿上的腿毛,都得被刀锋扫个干净。

如此刀术,练到大成之后,才能贴身藏刀,反手发刀,刀光一闪之间,能把人的一根头发,竖着切成八根。

寿全道士的刀,一年前就已经练到这样的境界。

但他的刀法好,刀更好!

那是一把五尺大刀,平日里斜背在他身后粗布裹成的一个布囊里面。

全刀长五尺,刀柄就有一尺,粗如鹅蛋,微弯如松根。

刀的护手处,是一个半尺见方的黑匣子,瞧着就颇为沉重。

刀身宽约一掌,涂满黑漆,乍一看,刀头圆钝,刀质厚重,却显不出什么锋利之处。

更有一条锁链,从那黑匣护手中伸出,沿着刀刃镶嵌咬合,绕过圆钝刀头,再沿着刀背嵌挂,纹丝合缝,回到黑匣之中。

可当寿全道士出刀之时,这把又厚又钝的刀,突然爆发出一阵嗡鸣。

嵌合在刀身边缘的那条锁链,用一种可怕的速度移动起来。

黑匣护手中的钢轮,带动着整个锁链转动,形成足以切割钢铁的锋芒。

人的内力,通过这种高速转动的锁链传达出来的时候,也形成了一种错乱式的、撕裂毁灭式的锋芒。

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有什么东西碰上了刀刃链条,那不管是千年铁木还是百炼精钢,自然都只有变成碎屑一个下场。

但就算有人想要侧面敲打刀身,也同样会遇到那些缭乱的刀气锋芒。

“电锯?”

苏寒山却只是抬起眼眸,用一种带着几分熟悉和惊奇的怪异眼神,看了那把刀而已。

就这一看,寿全道士整个身子,已经停顿在半途。

他感觉周围的所有景物,都蒙上了一层冰蓝色泽。

就连轻若无物的空气,也像是变成了万载不化的玄冰,禁锢着整个屋子,没有给他留下半点活动的空隙。

“什么妖术?!!”

寿全道士心中骇然,忽然意识到自家师父,可能不是被偷袭之后再抓住的。

但他已经出刀,事情没有挽回的余地,只能一条路走到底。

万幸的是,他的身体虽然被限制住,刀也没有挥下去,但是刀身链条还在转动。

他的小腹、心口的部位,散发出强光,甚至照透了表层衣物,代表着全部的功力,在瞬间剧烈催发,涌入“宝刀”之中,为其加速。

黑匣护手和链条,发出轰轰的噪音,使冰蓝色空气中蔓延出大量裂纹。

寿全道士骤然抽刀,刀影翻飞,一把链锯宝刀,被他运用得如同一只黑色大蝴蝶,贴身飞舞。

刹那之间,十八条刀影,从他浑身上下,肩侧腰侧腿侧,分别杀出,粉碎了玄冰七轮结界,对他身体周边的禁锢。

寿全道士爆吼一声,所有的刀影全部凝聚归一。

那黑色的刀身,这一刻黑得深邃,黑得发亮,黑得发光。

因为挥刀的速度太快,整个刀身,像是被拖长了一样,还在空气中留下一个受到巨力舞动而弯曲的影像。

妖术又怎么样?!

当年各地教门起兵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声称会用法术,但被黑狗血一泼,月事布一丢,也就破了法。

真正能够坐坛的大师兄大师姐们,刀枪不入,杀得衙门里人头滚滚,靠的还是一身高明的武功。

纵然你会些妖术,但这么近的距离,被破了妖法,看你怎么拦得住这把所向披靡的海外神刀?!

咔!!!

苏寒山抬起右手,抓住了斜劈而来的链锯。

带有薄茧的少年肉掌,跟链锯锋刃接触的刹那,似乎闪过一团极亮的火光。

疯狂转动的刀刃链条骤然停转,轰鸣的黑匣护手也陡然失声,只有刀身和链条衔接的地方,散发出高温的青烟。

寿全道士被刚才亮光晃花了的视觉,渐渐恢复,却觉得自己好像瞎了,看到了他无法接受的场面。

这把宝刀,是他从松江知府那里得到的赏赐。

尼德兰人的首都工坊中,三年前才研制出这种宝刀,用西洋人的计时来说,刀刃链条一分钟转速在五千以下的,倒是不难制造。

但是转速超过一万的,对黑匣护手的要求极高,就需要强大的匠人,手工敲打制造。

寿全道士得到的这把刀,每分钟转速接近两万,除了内置的能源之外,更适合被人用内力辅助推动,整个尼德兰,全年的产量也不超过五百把。

他实在难以想象,有一天居然有人在这把刀转速最高的时候,空手抓住了“刀刃”。

就在他呆滞之时,苏寒山夺过链锯,一脚踹在他胸口。

寿全道士倒射出去。

院子里的道士打手们,刚看见大师兄拔刀闯入,屋内好像被什么色彩亮光刺激了一下,大师兄就又飞了出来。

站在最靠前的两个道士,来不及闪避,被寿全道士撞到,一左一右飞去。

他们的感觉,不是被重物撞到那么简单,而是好像有一股澎湃如海浪似的力量,从大师兄身上涌入到他们两个身上。

于是,在他们撞到别人的时候,这些力量,又分摊到了别人身上。

一个撞两个,两个撞四个,四个撞八个,倒飞出去的路线都巧妙无比,眨眼间就全飞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苏寒山只踢出去一个人,却把院子里所有站着的人,都连锁撞飞,陆续砸在神庙正殿的后门、后墙之上。

他们身子贴在墙上,一时间,只觉得那股涌动不休的力量,还在带动他们的身体,挤压墙壁。

也多亏这墙壁结实,挺过了好一会儿,这些人的身子,就从墙上缓缓滑落下去。

众人四肢百骸像是散了架一样,连喉咙下巴都动不了,发不出声音来。

院子里一片死寂。

“把他们拖到门前来,待会儿我给他们全部下咒。”

福兴道人和老丁听到屋子里的命令,匆匆上前去拖人。

福兴道人最先拖的就是自己最得意的大弟子。

他看着这个得意高徒,现在的眼神却有些复杂。

且不说寿全到底杀不杀得了屋子里的人,刚才动手那么果决,就没考虑过,万一对方给自家师父下了什么独门秘药,该怎么办?

这小子到底是没考虑到这一点,还是故意的?

哼!反正也要被那人下咒了。

屋子里,苏寒山正在打量自己手上的电锯。

他并没有真的用自己的肉掌去接这个链锯。

就算他的手臂,已经完成了真形阶段的淬炼,也没有兴趣试试自己的掌心皮肤跟链锯锋刃,到底谁更硬。

他是在手掌上汇聚了一股浑厚功力,而且在抓住链锯的瞬间,功力已经灌注在整柄链锯之中,同步制止发动机的运转。

否则的话,他硬抓一掌,整个刀刃锁链,就应该炸成碎片,发动机也会损毁,又岂能完整保存下来?

对于这种在高速转动时,不会把内力变得松散,反而能够变得更加缭乱、更具有杀伤力的特制电锯,苏寒山还是有些好奇的。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其实不能算是电锯。

黑匣护手内部,除了发动机之外,另有一个腔室,装的是一种澄清的液体,也不像苏寒山前世知道的任何一种燃油。

在给那些人全下咒,并让他们体验了一回咒语发作的感觉之后。

苏寒山询问寿全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关于这些燃料。

“这是一种形似水油的炸药,据说可以跟大多数种类的真气发生反应,从遇火即爆、无火无用的爆炸物,变成一种持续稳定的燃料。”

寿全见到空手接链锯的那一幕之后,就有些晃神,又体验了咒语,如今看苏寒山的目光,全是敬畏,搜肠刮肚,把自己知道的全都答上。

“最初这东西,据说是明末一个姓徐的游方郎中,在洋人的地盘上,替一个白什么尼姑出版了关于太阳的书籍,然后被景教的骑士追杀,他们一大群人就在逃离到万国岛的时候,发明了这种火药,炸死了追兵。”

“明朝天启帝得到这个配方,想用来反攻满洲,在京城秘密制造,结果被满洲高手破坏,造成一场大爆炸,等到后来崇祯年间再想制造,已经不知道配方了。”

“也是前几十年天下大乱,不知从那座古墓里面被挖掘,流传出来的,各家势力,又各自做了改进。”

“像这种用在链锯里面的水油炸药,就只有尼德兰人做出来的品质最好,我若用完了,也得到知府衙门去求购。”

苏寒山饶有兴趣的问道:“我听福兴说,知府手底下,除了那些到处闲逛的兵油子,真正精锐的是八百枪手,三百刀手,所谓三百刀手,不会用的都是这种‘宝刀’吧?”

“正是。”

寿全连忙充道,“不过论刀法,那三百刀手中,除了三个队将之外,也没谁单打独斗胜得过我。”

“你的武功啊……”

苏寒山把链锯放在一旁,又拿起了那本小册子。

寿全这才看清,那本册子不是帐册,而是东岳庙的内功心法《杨侯丹鼎内文》。

“你是修炼到了中丹田的境界吧?”

苏寒山已经知晓,这个世界的武道,并不讲究什么淬炼天梯,但跟南宋的路数也不一样。

他们在开发丹田气海之后,内力修炼精纯,盈满四肢百脉,下一步就是开发中丹田,又称开绛宫。

下丹田炼精力杂气,化为醇厚内功,中丹田炼心血元气,化为刚强内功。

按照苏寒山推测和刚才验证,中丹田这个境界,战力上已经可以对等天梯。

中丹田茁壮圆满后,就要开上丹田,炼潜意灵气,化为幽奥内功。

上丹田能不能对等整个真形境界,苏寒山暂且不得而知。

东岳庙这本功法,只记载到上丹田境界,开创者见识不足,对于更高的境界,只是有所耳闻,草草提及几笔,称之为玉液还丹。

按照福兴道人的见闻,当初在松江府会战的四大势力,是都有还丹高手存世的。

“三大丹田……玉液还丹……”

“我连真形极境都还没达到,只给我半年时间,让我来借鉴可能跟玄胎相关的奥秘,还真是瞧得起我。”

苏寒山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中思索不休,眸子里面却已经不自觉露出明亮的斗志。

“那就让我来试试,这半年里,够不够我深入的体验本土武道特色,够不够我在练功之外,再多做些顺心顺眼的事情。”

区区一本丹鼎内文,一座东岳庙的人手,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不够看。

还好,松江知府衙门,与松江府各大寺庙每年的聚会,就在不久之后。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