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背后的阴谋

偃师县以东四十余里,巩县。

安禄山行军至此,命先锋兵马先攻洛阳,他则停了下来,暂居于巩县休整。

他占据着巩县衙署来安置他那肥胖的身体,任由肚子上的肥肉垂在榻上,脾气便如山洪一般爆发了出来。

“啪!”

一声响,鞭子带着破风声,狠狠抽在李猪儿的背上,将他的衣裳抽裂,显出一条血痕。

“你知道我最近睡都睡不着吗?!”

安禄山哇哇大骂,眼睛通红,透着狂暴之态。

李猪儿俯在地上瑟瑟发抖,他知道安禄山为何睡不安稳,是因为恐惧、因为后悔,可他不敢回答,这答案会要了他的命。

一股骚味从他胯下弥漫了出来,自从被阉掉之后,李猪儿便控制不住尿,在这种鞭挞之下情况更加严重,很快他的裤裆便被浸湿了,在“啪啪”的鞭响声中,那极为细微的“滴答”声,对他而言更为辱耻。他低着头,像是等被打死了都不会出声。

终于,严庄、张通儒来了,安禄山停下了鞭子,转身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插皮,听了你们的鸟声,我要死了,死了!到时官兵剖了我的肚皮,拿我的膏油点灯,照伱阿娘的**”

越骂,越是些不堪入耳的词汇,安禄山犹不解气,干脆换作粟特语狠狠地骂。

张通儒被骂得面露羞愧,行礼道:“府君勿虑……”

“嘭”的一声,安禄山把那巩县县令最爱的一件玉雕砸在了张通儒身上,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也就此把怒火泄了,软趴趴地瘫在那,悲呼道:“完了!打不赢的,我好好的东平郡王,成了叛逆。”

“局面大好,府君何出此言?!”严庄掷地有声道,“若是因薛白占据了河北几座小城……”

“小城?”安禄山骂道:“二十四郡现在已有十九郡反了,你说几座小城。就凭这两片嘴皮,你要把我吹上天?”

“薛白声势虽大,空有名望而已,河北精兵早被府君抽调一空,他那寥寥数支兵马只是乌合之众,何况诸郡各有心思。不必等士卒们知晓消息、动摇军心,史将军一定已收复河北、擒杀薛白,府君难道不相信他吗?”

安禄山摸着光溜溜的肚皮,在榻上左右滚动,烦恼不已,嚷道:“你们说得好听,现在圣人派高仙芝到洛阳城坚守,他是灭了小勃律国的名将,短短几日便招募了八万兵马,洛阳肯定不好打,他与薛白一样,只要闭城不出,坚守一个月,我们粮草用尽,我就要被点油灯了!”

“府君且听我说,东都的市井小民,几个打过仗?只怕连血都未见过,这般八万乌合之众……”

安禄山腿痛得厉害,大叫着打断了他们的废话,说一旦攻不下洛阳,他干脆掠夺一番,杀回范阳,裂土封王、割据一方。

愈近洛阳,他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觉得前方潜藏着危险。这是出于一直以来对圣人的敬畏与恐惧,就好像小动物闻到了猛兽留下的气味,并不敢轻易进入猛兽的地盘。

他虽肥胖,却是极敏锐的,这种直觉曾经无数次地救过他的命。

但严庄、张通儒绝不支持返回范阳,他们造反是出于“治国平天下”的野心,苦劝不已。

“十天,只要十天,府君只要耐心等十天,东都必属府君。”

“你惯会耍嘴皮,十天又十天。”

严庄跪倒在地,道:“长安、洛阳已经在昏君的醉生梦死里泡烂了,府君提二十万边军杀来,攻下长安、夺下帝位,轻而易举。十天之内,若不能破东都,请府君杀我!”

“真的?”安禄山狐疑起来,他不太有信心。

张通儒道:“到时昏君的一切都是府君的,请府君想想那娇艳的杨贵妃。”

“哈?”

安禄山乐了一声,答应再等十天。可等他们退了出去,他依旧觉得不安。

过了一会,安庆绪也到了。见到儿子,安禄山的脸色反而阴沉了下来,命人将一封书信递给安庆绪。

那是独孤问俗写给张献诚的信。

张献诚是张守珪的儿子,张守珪则是安禄山的老上司、义父,可见张献诚在叛军中的地位,其人如今任檀州刺史,留在范阳的后方。

信上的内容,则是独孤问俗劝张献诚归降朝廷,大部分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话术。但其中有一句,称安禄山身边有极亲密之人已答应杀安禄山以平息叛乱。

看到这里,安庆绪惊得瞳孔一震,吓得抬起头,道:“阿爷,我……”

安禄山眯着一双小眼睛,紧紧盯着儿子的表情。

他每到长安都会在圣人面前跳着胡旋舞,消除圣人的戒心,这反而让他也变得多疑起来。他是擅于掩藏心迹的高手,也是最疑神疑鬼的猜忌者。

“你觉得会是谁?”他问道。

安庆绪恐惧不已,道:“阿爷身边……都是可信赖之人,这只怕是他们的反间之计啊!”

此时,安禄山脸上竟透出了圣人的威严。

“想必是薛白的诡计,他就是这般策反了独孤问俗、李史鱼。”安庆绪咽了口水,补充道:“阿爷若是信他,才是真的中计了。”

提到薛白,安禄山心里的不安感更浓了,遂问道:“偃师县拿下来了?”

“是,攻下了。”

“可有异常?”

安庆绪迟滞了一会,道:“没甚异常,就是……城内官民得知消息,都逃了。”

“逃了?能逃到哪去?”

“逃到各地的都有,洛阳、南阳,还有一些人逃到了首阳山。”安庆绪道:“阿爷这般问,是因为高尚?他很在意偃师县。”

安禄山胖手一挥,挥退了安庆绪,想要独自待一会儿。

他没有告诉别人他在想什么。

前几日发生了…一件小事,那是在叛军攻下荥阳之后,荥阳太守崔无诐自刎于破城之战,但战前还派遣了一支兵马守在汜水关,由将领荔非守瑜统领。叛军继续攻破汜水关,进入罂子谷,荔非守瑜竟还在率残部抵抗,其人确实也是少见的勇猛、且箭术高超,在关城失守之后还杀了叛军数百人。

当时安禄山的战车还未进罂子谷,正在观望地势,忽然“嗖”的一声,利箭就钉在了他的战车上,箭支摇动,嗡嗡作响。他当即大怒,下令一定要擒下荔非守瑜,将其千刀万剐,结果,荔非守瑜竟是投入黄河自尽了。

这一战看似平顺,却在安禄山心里埋下了不小的阴影,他甚至没敢从罂子谷通过,而是往南边绕了一段路。

再加上张献诚的来信,以及高尚对偃师县的在意,他有些担心偃师县、首阳山会是下一个罂子谷,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不怕。”安禄山喃喃自语着自我劝慰,“小舅舅你在想什么我全都猜到了,不怕,我绕过去就好。”

之后,他不安地扭了扭身体,带着疑惑的语气,诚惶诚恐地问道:“可是圣人啊,你到底在想什么,胡儿可都攻到洛阳了。”

~~

长安,兴庆宫。

杨国忠诚惶诚恐地步入勤政务本楼的大殿,感受着其中肃杀的气氛,小心翼翼地行了礼,不敢去看李隆基那威严的脸。

安禄山叛乱的消息是在叛乱发生后的第七或第八天传到长安的,至今正好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内,李隆基先是不信,认为是讨厌安禄山的人,比如杨国忠在编造谎言。等到终于确信了叛乱的事实之后,则是勃然大怒,宫中所有人都不曾见过圣人那样可怕的怒火。

杨国忠自知逼反了安禄山,又是叛军清君侧的口号中首先要诛杀的对象,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圣人的怒火倾泄到自己身上,好在圣人没有,说要御驾亲征。

“朕要到洛阳,看看胡儿提二十万大军前来,敢杀朕,还是跪在朕的面前乞求朕饶命!”

年轻时提剑斩杀韦后、太平公主的英明神武之姿再次浮现,如同黄昏时的光芒照在了明镜上,如朝阳一般绚烂。

当时,杨国忠敬畏天子这份霸气,嚅嚅不知所言,可等来等去,却没得到圣人进一步的吩咐。

而时间在一天天过去,河北诸郡望风而降的消息如雪花一般传来。终于,杨国忠悟了,往宫中递了一道消息,当夜,杨玉环就跪在圣人面前,泪如雨下,请求他不要御驾亲征,说一个杂胡叛乱,怎须劳圣人亲自征战?

最动人的一句话是“三郎怎舍得亲冒矢石,让臣妾牵肠挂肚、寝食不安?”

圣人扶起了她,长叹道:“朕被太真的柔情绊住了啊。”

于是,御驾亲征之议便由此废置了。

朝中有许多官员为此暗骂杨国忠、杨玉环,而杨国忠深感冤枉,其实叛乱一起他就懵了,哪有主张。

很快,圣人任命正好在长安的高仙芝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出兵平叛。

这个任命,早些年薛白就向李林甫提过,一两年前也与杨国忠提过,如今终于是达成了。

可惜,晚了太多太多。

此时此刻,杨国忠站在大殿上回想着过去薛白劝他时的情形,后悔不已,唯恐圣人责他无能。

“王承业的奏折,你如何看?”李隆基忽然问道。

杨国忠愣了愣,惊讶于圣人的语气如此平静。安禄山都要攻到洛阳了,圣人似乎不慌?也没有前阵子那般震怒了?

他不明所以,迅速抬头偷瞥了一眼,但看不出什么来。心思这才回到王承业的奏折上,想起那是为薛白、袁履谦、李光弼、王难得、李晟、独孤问俗、李史鱼等人请功,一并送来的还有李钦凑、高邈的人头,很是振奋了朝臣之心。

“回圣人,可见河北诸郡心向圣人。”

先是溜须拍马地说了几句,杨国忠也说不出更有道理的话,依旧照薛白给他的信上所陈策略说起来。

“安禄山虽然杀到洛阳,但所过之处,纵兵烧杀掳掠,官民怨之。如今王承业、李光弼、薛白等人固井陉,守常山,传檄河北诸郡,叛军早晚必军心大乱,慌乱回师。依臣所见,可如王承业所言,任一皇子为征讨元帅,坚守洛阳,不出旬月,叛乱可定。”

杨国忠是很不希望高仙芝立功的,恨不能以心腹代替其职,可惜高仙芝几次献俘,很得圣人欢心,眼下只好先依薛白之计立功。好在,王承业是他举荐的,这战略也是由他献上,一旦平叛,他正是首功。

说实话,献策之后,连他都能感受到薛白的苦心孤诣,已把各方面的功劳都分配好了,创造出了一个还算有利的平叛局势。

然而,李隆基再开口,却是出乎他的意思。

“朕并非问你此事,你可看出王承业奏折中的不对来?”

杨国忠讶然,见有宦官把那奏折再递了过来,连忙接过细看。偏是横看竖看,也没发觉到底有何不对。

“臣愚钝,请圣人恕罪。”

“胡儿叛乱至今不过一个月,须臾之间,河北二十四郡尽数望风而降,无一忠臣,又须臾之间,薛白一传檄,河北便再次归附朝廷,何也?”

“这……”

杨国忠答不上来,他对这些事不了解。

李隆基眼眸泛起猜忌的目光,问道:“倘若要任一皇子为讨贼元帅,你以为谁合适。”

“该是……太子?”

“为何?”

“太子地位最高,且东宫新立,正该让太子历练,若换作其余皇子挂帅,恐致失衡。”

“谁与你说的?”

“无人与臣说过,是臣……”

杨国忠原本想说“自己想的”,话到一半,却是住嘴了。

李隆基也不追问,沉默着。

气氛愈发压抑。

奏对到此时,杨国忠才发现殿内并无几个侍者,连高力士也不在。那么,今日所议,无旁人可听到。他在这一刻恍然大悟,觉得自己隐约捕捉到了圣人的心思。

“臣看,确有些不对。安禄山不过据两镇兵马,实力远不如王师,依常理,河北诸郡官员该不敢附逆,缘何出现让叛军杀到黄河,再重新归附的情况?倒像是,故意放安禄山到洛阳一般?”

带着试探之意说着,杨国忠再次偷瞥过去,发现圣人那隐在黑暗中的头显然轻轻点了点。

看来,这一下说到了圣人真正疑心之处。

“河北望风而降、河南一触即溃、河东仅靠太原坚守,叛军起兵不到一月,直接攻到东都,地方官兵如此狼狈,臣不得不疑惑……”

杨国忠顺着圣意猜测到这里,忽然心念一动,想到一桩事,吓得他顿时不敢说了。

“疑惑什么?”李隆基追问道。

“仗打成这样,臣在想,也许,会不会是……”杨国忠迟疑道:“是否有人在利用安禄山,以‘清君侧’的名义逼宫?是否有些人在暗中交构?”

无比熟悉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仿佛是天宝年间一切异动的根本,每次发生了什么,李隆基总能从这两个字上寻找到答案。

“交构?”他缓慢而深沉地问道:“交构什么?”

“交构……东宫?”

好像这不是天宝十二载,大家又回到了天宝五载,杨国忠在脱口而出四个字之后,忘记了那近在咫尺的叛军,找到了他作为宰相的真正职责。

他再次审视王承业的奏折,从字里行间看到了一些不情愿,找到了一些模棱两可的暗示。

“臣有罪。”杨国忠跪倒在地,道:“臣近来听闻了一桩辛秘之事,因太过荒谬,臣尚在核实,未及禀报圣人。”

“说。”

“臣斗胆,请圣人召见一个证人,杨光翙。”

“杨光翙?他未死?”

“回圣人话,李岘别有用心,私自扣押了他……”

回到了熟悉的权力斗争上,杨国忠已经自信起来。

他早就在疑惑了,安禄山那么一个痴肥无能的废物是如何势不可挡地杀到东都的?

旁人总说是圣人怠政,搜刮民财、挥金如土,以致群奸当道、国事日非、朝政糜烂,使安禄山有了可趁之机……放屁!

庸人们目光浅显,看不到这背后其实是有人在故意操纵。

这一次,杨国忠确实不再受薛白愚弄,他要顺着圣意,把这一切揭露。让世人看看安禄山“清君侧”的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阴谋。

“臣杨光翙,拜见圣人,臣冤枉啊!”

随着杨光翙到勤政楼中这一拜,一个个名字被吐露出来。

就好像李林甫办韦坚案、杜有邻案,交构东宫的人必然不会少,王忠嗣、李岘、李光弼、王难得、袁履谦、高仙芝……甚至于高力士、李倓都参与其中。

唯有把这些举足轻重的人物们都串联起来,所有的问题也都豁然开朗了。

分明值得信任的安禄山为何会叛?这些人逼的。

英明神武了一辈子的圣人绝不会错,一切都是有根由的。

“陛下!这些都是臣在石岭关亲眼所见啊!”

杨光翙愈说,愈能感到圣人对他的话十分认同,于是顺着圣意愈说愈起劲。

“还有一事,臣敢确认,薛白之所以如此肆意妄为,乃因他是三庶人案之遗孤,废太子瑛之子……”

“咣!”

李隆基忽然推倒了身前的御案,也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震惊。

杯盘摔了一地,咣啷的声响之后,大殿内安静下来,杨光翙自知嘴快了,吓得连呼吸都不敢。

李隆基还维持着那伸手的动作,脑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不可能的!”

绝不可能,当年那孩子的尸体他是亲眼见了的。后来荣王李琬又生了个孩子,他遂把“李倩”之名又赐给了那个新生的孩子,此事就这般过去,十余年来,他从未再去想过。

假的,或是薛白在冒充,或是杨光翙糊涂认错了。

但,高力士如何也会参与?难道高力士也认错了不成?

李隆基努力回想起来,忽然惊讶地发现,自己不记得了,不记得在看到那具尸体之前所见到的那个孙子到底长什么样,只记得那孩子是有些让人不喜的,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不够胆大活泼。

后来能长成薛白那样吗?

说来,薛白那一身的才华,到底是遗传自何人?

李隆基猛地一个激灵,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危机感,想到万分之一的可能,杨光翙所说的是真的,那薛白是带着怎样的恨意来到他面前。

而一直以来,他竟没看出一丝一毫的恨意……这是最为可怕的。

“你。”

杨国忠稍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圣人是在唤自己,忙道:“臣在。”

“你去问问李亨,为何要活埋薛白?”

“臣……遵旨。”

“罢了。”下一刻,李隆基却是云淡风轻地一摆手,道:“杨光翙糊涂,朕却不会听信这等荒谬言论。”

话虽如此,他已意识到安禄山叛乱的背后恐怕是一场针对他的逼宫。

真正的危机不是直指洛阳的兵锋,一个流着肮脏血液的杂胡不该威胁到他这样尊贵无双的天子,威胁来自于他的血脉,唯有继承他高贵血脉之人,才能够伤害到他。

~~

东都洛阳。

这座城池分布于洛水的南北,有着穷极壮丽的气象。

它比长安还要富裕,江淮的粮食、琳琅满目的货物,首先是运送到洛阳,才会分散至长安或者其它地方。

对于洛阳城的官员百姓而言,战乱是突如其来的。

仿佛不久前,他们才赏过满城盛开的牡丹花,沉溺于盛世的美妙生活之中。下一刻,洛水之上分明还是万帆齐来,叛军的铁蹄声已经近了。

好在,一代名将高仙芝已抢在叛军兵临城下之前赶至了洛阳城。

他几乎是孤身前来的,在领到了任命的那天,他便策马狂奔,真正马不停蹄地直奔洛阳,赶到时,马匹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胯下的裈布已经完全磨破了,血流不止。

高仙芝是一个性格强势、冷酷之人,不管不顾便开始征兵。

从孤身前来,到征集了八万大军,他只用了短短数日。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之事,但他偏是有破除万难的决心,敢于把刀架在洛阳城中每一个勋贵的脖子上,不论对方祖上立过怎样的功劳,不论他姓李还是姓武,姓王还是姓崔,只要家中有仆役,他便要全部带走。

城中的游侠,城郊的农户,凡十四岁到四十岁的男丁,凡是有提刀之力,直接被他编入军中。

他知道这样的军队是乌合之众,毫无战力。但他哪怕逼他们的身体去阻挡叛军的骑兵,也要缓住叛军的攻势,他相信,用性命能磨砺出一支可堪一战的军队。

只要能守二十天,必然有陇右的边军赶到支援。加上河北诸郡的拨乱反正,局面便会不同。

然而,未等高仙芝准备好,叛军先锋已经到洛阳城外的葵园了。他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当即决议亲自领兵迎战田承嗣。

当此大战将起的关头,却有亲兵匆匆赶来。

“将军,有人求见,还送来了这个。”

高仙芝眯眼看去,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千里镜……

(本章完)

第430章 私兵

偃师县。

迎仙门外的码头上,叛军缴获了大量的船只与粮食货物,把漕工们收编。

热火朝天当中,严庄策马而来,赶到城门前,向守门的士卒问道:“高尚在何处?”

“在城西的丰汇行。”

县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主街两边都是商铺,虽闭着门,看招牌却是五花八门,而丰汇行就隐在这繁华街市之中,外面看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门面,内里却另有格局,四通八达。

严庄找到高尚之时,高尚正蹲在一个被劈开的木桩前。

“在看什么?眼下军务繁冗,你却还有闲情在这发呆。”

“这是被一刀劈开的。”高尚伸手摸了摸木桩的裂面,起身,指向旁边一个偌大的石锁,道:“你抡它看看。”

严庄力气亦大,走过去握住石锁,用力一提,它竟是纹丝不动。

“阿浩平常也抡石锁,这里竟有人抡的比他还重。”高尚环顾着这院子,“看得出来,有人常在此练武。”

“那又如何?”

“有此勇力之人,我倒是认识一人,名为樊牢。”高尚道:“以前我义兄在此任县尉,与他还打过交道,可惜此人后来归附了薛白。过去几年,樊牢常在县中招募流民,带往首阳山中。偶尔有人看到他来偃师小住,身边都带着十余悍徒,这院中痕迹便是他们留下的。”

严庄有些不耐了,再次问道:“那又如何?”

“巷子后面有个粮铺,也是薛白的产业,账簿都被烧了,但从它在北城门留下的税以及在车马铺的租赁记录来看,他们至少在首阳山上养了一千人。”

“你为何如此在意?十万大军,踏平首阳山易如反掌。”

“田承嗣急着攻洛阳,只留了一队人马堵着首阳山,但山路狭窄,一夫当关,暂时攻不上去。”

“癣疥之疾,办完大事再处置便是。”

“随我来。”

高尚带着严庄绕过小巷,进了一個仓库,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

“猜猜这里原本是堆放什么物件的?”

严庄不耐地皱皱眉,四下打量,喃喃道:“看路面与门槛,运送的东西很重……”

“铁石。”高尚道:“那边放皮革、牛筋、兽角,这些原料从各地采购来,运往首阳山,是制成盔甲、弓箭、马鞍、皮靴等物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私兵。薛白在首阳山上养了一支私兵,至少有一千人。这还只是我的估算,实际必然多于这个数目。”

严庄摇头道:“那么大的陆浑别业,招募些人手看家护院,正常。若真有一千精锐,田承嗣攻来,如何未遇任何抵抗?”

“这是最可疑之处。”高尚道:“偃师县丞颜春卿,是薛白丈人的堂兄,此人到任偃师以来,年年课考都是中,换了两任县令,皆被他与录事郭涣架空,半点县务都不能插手。这次我们大军杀来,新任的县令裴骥降了,颜春卿、郭涣却带着人逃入首阳山,不仅如此,你看他们带走了多少人。”

严庄一路而来,已经感受到了偃师县的空旷。

他沉吟着,缓缓道:“倒也不足为奇,薛白是最早猜测到府君要举兵之人,只怕是很早就在做准备了。”

“但他在偃师才任职多久?离任了这么多年,依旧对此地有如此强的掌控力。”高尚目露回忆之色,道:“县衙有个捉不良帅,齐丑,以前归附于义兄,此番也逃往首阳山了,带着大部分的差役、吏员。这些人如此令行禁止,如何就轻易放弃了偃师?”

“坚守又能如何?争取两三天,让高仙芝聚集更多的乌合之众,何用?”严庄道:“只能说,他们很清楚洛阳守不住。”

“薛白不会无的放矢。”高尚思忖着,疑惑道:“他甚至没把这些私兵调往常山,为何?”

严庄终于正视了此事,转头望向远处首阳山那隐在天边的轮廊,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眉头微微一蹙,道:“一直没顾得上说,府君没有从偃师过境,而是从伊水以南绕往洛阳了。”

高尚点点头,竟有些放松下来之感,道:“我确实怀疑薛白藏了一支精兵在首阳山,或有突袭府君之意。但若仅凭这点痕迹提醒府君,难免显得怯了。”

当然会显得怯,首先薛白怎么可能提前几年预料到安禄山会途经洛阳、做好准备设伏?且安禄山有十万余兵马,又岂会惧怕区区一支私兵的突袭?

但高尚是叛军之中对薛白最重视之人。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抚着脸上隆起的疤痕,提醒自己,面对薛白多谨慎都不为过。

“可要知道,薛白手里可是有惊雷一般的利器啊。”

“这般说,府君绕过首阳山,还真是有先见之明。”严庄道:“此前过罂子谷时,有唐军守将一箭射中了府君的马车。若换作是那炸药,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哈。”

高尚虽然笑了出来,但他那张可怖的脸还不如不笑。

他这几日对首阳山极在意,此时看来,不论薛白在首阳山留下的是怎样的布置,定是要落空了。

谁又能料到,荔非守瑜阴差阳错的一箭打草惊蛇,坏了薛白蓄谋已久的计划。

“若我所料的不错,等首阳山打探到府君已经绕过偃师了,也许还会支援洛阳城。”

“无妨”,严庄道:“一支私兵、一些投机取巧之物,救不了洛阳。”

~~

次日,洛阳城南,龙门县。

安禄山是冲着“龙门”这个名字来的,他希望自己跃过了龙门,便能成为一条真龙。

虽然他是拜火教的信徒,起兵之初许诺的是“以光明之火焚尽人间罪恶”,但他心里对大唐文化还是有着深深的敬畏。

他眺望着远处的龙门,看不到大禹积石导水的功绩,眼中满是对权力地位的渴望,招过张通儒,问道:“都说鱼跃龙门,可我看我不像鱼,也能跃龙门吗?”

“府君是潜龙……”

“不必你说,我知我像什么。”安禄山拍着肚皮,想着自己卑贱的身世,道:“我便是一头猪,我也要跃过龙门,成为猪龙。”

下了决心,正准备渡河,东边有信马匆匆奔来,递来了高尚、严庄的亲笔信。

安禄山听人念过,摇动胖手,又下令不渡河了,表示龙门晚些跃也无妨。

原来他们的来信上却是说,薛白在首阳山藏了私兵、兼有火器之利,这支兵马很可能已经赶赴洛阳增援了。

安禄山听闻过炸药如惊雷般的威力,心有忌惮,不愿离战场太近。决定把大帐暂设在龙门,方便指挥大军、调度粮草。

“我就说,我就猜到他一心要谋害我!”

想到薛白,安禄山的狂躁症又开始发作了,抢过鞭子就开始抽打身边的人,哪怕是张通儒也挨了他几鞭子。

实在是因为这些年来,薛白简直是处处针对他,早年就阻挡他除王忠嗣,现在甚至号令河北诸郡反叛他,太让人心烦了。

脾气上来,他再次失去信心,对局势也悲观起来。

“信了你们的鬼话,后路被他断了,前路也被他堵了,我要亲自杀回常山把他碎尸万段。”

“府君息怒,朝廷群奸当道,京畿糜烂,洛阳必一击即溃,非人力可阻……”

“取了洛阳,过不去潼关,这局面,我还当得了龙吗?!”

安禄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喜大悲像潮水一般起伏极大,又想到自己卑贱的身世,觉得自己不配跃过龙门。

“报!”

这次,信马是从北面奔来的,远远就以亢奋的声音大喊不已。

“田将军初战告捷,于葵园击败高仙芝!”

“我军初战告捷,高仙芝已退入上东门,田将军乘胜追击!”

高仙芝虽是当世名将,但洛阳只有一群毫无战阵经验的乌合之众,有此结果,早在张通儒的意料之中。

安禄山则感到有些惊喜,薛白在首阳山做了许多筹备,结果自己绕过偃师,这下让其私兵支援洛阳都来不及……

~~

洛阳,南市。

卢杞递出一大袋花椒,从马贩手里接过缰绳。

缰绳的另一头牵着两匹骏马,他利落地跨上其中一匹,驱马往皇城赶去。

他背了一个行囊,里面许多物件都有,唯独没有飞钱。

卢杞不用飞钱有个原由,因他打听到丰汇行背后的东主很有可能是薛白,而他与薛白有过节。他原有一个不错的前途,年纪轻轻就迁任京兆府法曹,奈何在竹纸案中得罪了薛白,只好借着父亲的庇保逃出长安,把自己贬到朔方。因嫌朔方艰苦,称病辞官了。

另外,他很清楚,如今战乱一起,河南马上要落入叛军之手,到时飞钱若还能用才是怪了。

此时的洛阳城已是人心惶惶,听闻叛军杀来,不少官民纷纷收拾家当逃路,而高仙芝入城后开始大征壮丁,闹得混乱无比。

现在城门关了,却有不少勋贵不满,领着部曲要冲开城门,逃往长安。

“卢杞!”

绕过道德坊,卢杞正沿洛水而行,忽然听到有人大喊了他一声。

转头一看,却是一群洛阳国子监的生徒们,为首的一人是卢杞的同窗,名叫冯盛。

他不愿理会冯盛,赶马便要走,奈何前方逃难的百姓拥堵,马匹走不快,冯盛大步赶上来,拉住了他的缰绳。

“卢杞,我等要去助官兵守城,你可愿同往?”

“我去皇城有公办。”卢杞道:“伱们莫挡我。”

“有何公办?可要我等相助?”

“不要,让开!”

卢杞毫不客气,坐在鞍上,抬脚便踹开冯盛。

他二人其实是有过节的,卢杞年少时也在洛阳国子监,一向鄙夷冯盛出身贫寒,有次为了捉弄冯盛,还径直搜了冯盛的背囊,发现除了一块墨什么都没有,遂大加嘲笑。当时冯盛气不过,上前抢过卢杞的背囊,把里面的物件全部抖落出来,结果发现竟有两三百份用于拜会官员的名刺,由此,卢杞在同窗中落了一个“名利奴”的称号。

此时他一动脚,一众生徒便气不过纷纷上前要拉他。

有人便骂道:“名利奴!你身为高官之子,往日里口口声声报效家国,今日逃命便算了,如何还敢打人?”

双方争执起来,混乱之中,生徒们扯下了卢朽的背囊,一应物件于是滚落了出来,都是些金银细软与干粮,逃命用的东西。

冯盛看着,愣了愣,道:“名利奴,你如今成了怕死鬼了!”

年少时的记忆涌上脑海,卢杞也是大怒,骂道:“滚,一群多管闲事的穷酸秀才!”

他着急之下,干脆拿起马鞭向他们挥去。

冲突愈加激烈,卢杞寡不敌众,很快被扯下马来,他连忙大喊道:“我阿爷是留台御史中丞,谁敢欺我?!”

因这一声喊,惊动一队洛阳城中的禁卫,连忙赶过来。

“还真是卢郎君,把那些穷酸书生赶开!快!”

“放开我们,我们要去助官兵守城!”

“卢都宪的郎君你们也敢动?!”

“啖狗肠!国难当头,你们不去保卫百姓,在此给权贵当狗,无怪乎叛军一个月就杀到东都!”

“指斥乘舆,全都拿下……”

上行下效,因朝堂上大家都喜欢用“指斥乘舆”的罪名排除异己,天下各处也是有样学样。哪怕是国子监的生员,落到这样的罪名,也要成为这些禁卫的功劳。

冯盛很快被摁住,不由气得热血上涌,面红耳赤。

“放开我!我虽一介书生,愿杀贼而死,不愿死于名利奴之手!”

“打!”

混乱之中,卢杞回头冷眼看了一眼他的同窗们,重新翻身上马。

在禁卫的护送下,他好不容易奔过天津门,赶到皇城。

洛阳是东都,圣人十余年前还是时不时有来就食,因此保留着一套留守官员,与长安同样的品秩。卢杞的阿爷卢奕如今已迁任留台御史中丞。

卢奕早便让妻子儿女带着官印偷偷去往长安,他则像平日一样继续到皇城御史台。

卢杞随家人出城之后,听闻最新的战报,又转了回来,想要把阿爷带走。

是日,偌大的御史台中空空如也,不见了往日官吏来来回回的情形。

“阿爷?!”

卢杞也不确定卢奕还在不在,脚步匆匆地奔入中院大堂。

迈入堂中,身披红色官袍的卢奕正坐在那翻书。

这情形,与过去每一次卢杞闯了祸回家时一模一样。

“阿爷!”

卢杞大呼一声,直接拜倒。

卢奕从书卷间抬起头,略略皱眉,问道:“何事回来?”

“高仙芝与叛军战于葵园,败了,现退守上东门。洛阳城恐怕守不住,阿爷快随我走吧!”

相比于儿子的着急慌乱,卢奕却显得极为淡定,放下书卷,用四平八稳的语气道:“东都皆是你这样一心名利之人,如何守得住啊?”

他竟还有闲心嘲讽一句。

远处突然传来了大呼。

卢杞回头看了一眼,道:“孩儿来时,见到有勋贵在宣辉门前要出城,此时想必已打开城门。阿爷快走吧,再不走贼就要来了。”

“贼要来了,却还打开城门。”卢奕闭上眼,摇了摇头。

卢杞起身上前,想要强行带走他阿爷。

“你敢?!”卢奕大喝道,“身可杀,节不可夺。你敢毁老夫之忠义,即为不孝!”

“孩儿……”

“滚!”

卢杞犹豫了一会,终于磕了两个头,转身往外奔去。

他奔出皇城,随着人群涌过了已被冲开的城门。

高仙芝确实是下了严令关闭城门,可高仙芝麾下的却不是当年随他奔袭千里的安西军,而是临时招募的洛阳市井小民,这些人平日见了勋贵就两股打颤,又如何敢拦他们?

奔出洛阳城,可以看到满山遍野都是逃难的人们。

危险面前,逃得最慢的是那些连盐都吃不起故而毫无体力的贱民,之后则是那些没有马匹、没有干粮的普通百姓。

卢杞跨着骏马,撞开那些挡路者,很快将许多人都甩在身后。

之后,他隐隐能听到像闷雷一样、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腾的声音,混杂着号角与鼓声。

叛军杀到了。

不知洛阳城还能守几天?

卢杞回头看了一眼,心知往后若是再闯祸,可没有阿爷再给自己兜着了……

~~

十日之后,平原郡。

颜杲卿站在城头上,抬起一柄千里镜向远处的敌营看去,视线里出现了一颗头颅,挂在叛军的将旗下方,摇摇晃晃。

被斩杀的是一个五旬男子,虽死犹一脸正气,想必死前还在慷慨激昂地大骂叛军。

对方是一个名臣,颜杲卿在长安时曾见过他一面,故而认得他是留台御史中丞,卢奕。

与卢奕共同挂在叛军旗杆上的还有另外两颗头颅,颜杲卿不认得。

“城里人听着!”

渐渐地,叛军已推进到了城墙下一箭之地。

“给你们引见这三位唐廷重臣,御史中丞卢奕、洛阳守留李憕、洛阳采访判官蒋清!哈哈哈,你们可知斩杀了这三人,代表着什么?!”

放肆呼声传到了城头上,颜杲卿皱起了眉头,他心里预感到洛阳也许已经失守了,但不敢相信,更愿意相信这是叛军动摇军心的奸计。

他却无法阻止叛军继续说下去。

“告诉你们吧,府君已经攻下了洛阳!你们寄予厚望的所谓名将高仙芝,一败再败了!”

随着这句话,城头上顿时响起了惊呼声,将领士卒们之所以追随颜杲卿归附朝廷,是因为相信国力强盛的大唐能够平定叛乱,但若是国都被攻下来,对他们的打击是巨大的。

颜泉明见状,连忙哈哈大笑,喊道:“你等这种哄人的把戏,想骗得了谁?!”

话虽如此,平原郡静塞军士卒们心中的忧虑还是没有被打消……

“洛阳已克!城中将士此时反正不晚,杀颜杲卿者,封官加爵,重重赏赐!”

率领叛军攻城的将领名为段子光。

他奉了安禄山的命令,带着这三颗人头到河北示众,经过魏郡、平阳郡、广平郡都顺利威胁住郡守,成功收服了三郡之地。

但平原郡不同,郡守颜杲卿乃是薛白的姻亲,由此,叛军这边十分警惕,甚至放弃了劝降颜杲卿,动摇了其军心之后便准备攻城。

平原郡治所就在平原县,地势平坦,无险可守,颜杲卿上任时间又短,来不及加固城墙,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收服守军,此时面对叛军的攻势便十分吃力。

才战半日,叛军已第一次有人攻上城头,还是颜泉明亲自领人击退城头上的叛军,才险之又险地守住这一波攻势。

但不多久,远处已是尘烟滚滚,叛军的援军又到了。

如此一来,静塞军更是军心大乱,有将领本就在犹豫是否背叛颜杲卿以求保命,此时终于下了决心。

似乎是命中注定一般,颜杲卿还是陷入了困守孤城的情况。

他自己却是不以性命为忤,依旧镇定地执着千里镜向那面远远而来的旗帜看去。

“是我们的援军!”颜杲卿忽然放下千里镜,喊道:“王师已至!杀敌!”

连颜泉明都有些怀疑他阿爷是在说谎激励士气,然而,他目光远眺,渐渐还是看到了那杆旗帜上书的似乎是“常山太守薛白”字样。

“平叛!”

段子光得知后方的动静时,也以为是支援自己的兵马,然而,等对方冲到了近处,才发现竟是唐军的援兵,且有八千之众。

看旗帜,有常山太守薛白、云中军使王难得、北海太守贺兰进明。冲在前方的则是两千骑兵,号角齐响,对叛军发起了无情的进攻。

猝不及防之下,段子光已无法组织起有力防守。

唐军很快便撕开了他的后阵。

见此情形,段子光还想逃,却有一骑猛将快马追上他,一枪将他搠在马下。

随即,伴着风声,他的大旗缓缓倒下,重重砸在地上。

连带着那三颗挂在大旗上的人头也落下。

有人策马上前,拾起了头颅,仔细打量了两眼,带着进入了平原城。

……

“无咎?真是你!”

颜杲卿大步迎出城门,双手揽住薛白,激动道:“你如何来了?!”

薛白见颜杲卿无恙,却是在心里大舒了一口气。

于他而言,颜杲卿没死,他方才敢于确定自己是在一点点做出改变的。

这份心思薛白却不会宣诸于口,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应道:“听说叛军很快要北归了,我来支援颜太守。”

说话间,他留意到颜杲卿身后的将领们都有些不安,遂回过头,朝他们目光所视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三颗人头。

“假的。”

薛白云淡风轻地便道:“我当过偃师县尉,洛阳官员我都识得,都是假的。安禄山也是走投无路了,一心逃回范阳,用这种小伎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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