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8章 矛盾爆发

朱厚照又气又急,一向跟他关系不错的沈溪,这次居然又顶撞他了。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之前沈溪便曾训斥过他一次,不过那是在私下场合,他想求沈溪帮忙找钟夫人,遭到严词拒绝。

之后朱厚照几个月时间都未曾召见沈溪,就像是在斗气。

现在君臣关系刚刚有所缓和,沈溪再次给他当头一棒,让他一下子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面对。

没人出来帮朱厚照说话,也没人帮沈溪打圆场。

就连首辅谢迁此时都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皱眉思考问题。

朱厚照和沈溪的矛盾,看起来很难化解开。

沈溪道:“陛下乃九五之尊,有自己的选择,就算沉迷逸乐,也没人敢指责。但业精于勤荒于嬉的道理亘古未变,现如今我大明朝看起国泰民安,形势一片大好……但是,就算再太平,能比得上开元盛世么?”

听到这话,刘瑾终于逮住机会,虽然仍旧跪在地上,但他已经开始利用朱厚照满肚子的不快进行挑拨。

刘瑾扯着嗓子道:“沈尚书的意思,是大明要步安史之乱后尘?陛下,沈尚书所言,简直是大不敬,罪不可赦,老奴……老奴心里实在难受,呜呜!”

他不哭还好,一哭朱厚照越发心烦意乱。

沈溪道:“诚然,眼前确实是风平浪静,但这不过是暴风雨到来前的征兆……由于吏治昏暗,如今地方上官吏盘剥加剧,致民不聊生,江北多地发生民乱,西北之地也有诸多不稳定因素,鞑靼人虎视眈眈,我大明已呈风雨飘摇之势……陛下,好自为之吧!”

说到这里,沈溪居然置在场那么多人于不顾,迈步直接往乾清宫殿门外行去。

这下满朝文武都愣住了,就连今日朝会的始作俑者刘瑾也没想到沈溪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看着沈溪的背影,朱厚照神色复杂,如果可以的话,他会大声请求沈溪留下来辅佐他成就不世伟业。但他更清楚一件事,留下沈溪等于是承认自己之前所作所为都是错误的,他可没有自我反省的勇气。

沈溪出了乾清宫殿门,很快远去,脚步声渐不可闻,现场一片安静,百官面面相觑,没人愿意站出来说话。

朱厚照站在那儿,半晌后,手突然按到龙案上,身形都有些站不稳了。

“陛下,请息怒啊,陛下!”

这会儿唯一能说话的人,也只有刘瑾了。

本来想借助此次朝会铲除谢迁左膀右臂,不想竟掀起滔天的波澜,刘瑾心里有些发怵,但他最善于把握机会,此时见朱厚照气得不轻,立即装起了好人,似乎事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刘瑾正要起身搀扶,却被朱厚照伸手阻拦。

朱厚照低着头,右手撑在龙案上,左手扶额,两眼无神,面容苍白而疲惫,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朕身体不适,所以之前才会叫刘公公代为主持朝会……现在朕要休息,今日一应朝事暂时搁置,有要事的话朕会直接下诏书……就此退朝吧!”

朱厚照对刚才的事情没有作任何评价,也未大发雷霆出言指责,更没有给沈溪定罪,但朝臣看出来了,这件事不可能那么容易平息。

正如沈溪所言,这是一场暴风雨到来的前兆,文官集团与阉党、朝臣与皇帝的矛盾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

……

沈溪自行离宫。

走得异常坚决,好像真要离开朝堂,从此不过问朝事。

这种惨烈的场面,对于朝臣来说并非没有见过,以前也有一些御史言官对皇帝行死谏,赢得个青史留名的机会。但像今天这般不给皇帝面子,甚至把皇帝当众喝斥一通的情况,几乎闻所未闻。

尤其是在朱厚照登基不久,朝廷又是阉党独大的情况下,那些阉党或者墙头草大臣都觉得,沈溪这么做无疑是断送自己的政治生涯。

但不管怎么样,刘瑾之前怂恿朱厚照召开朝会要商议解决的事情,暂时被搁置下来,这对文官集团而言算是一次难得的喘息之机。

朱厚照离开,朝会就此结束,文武百官刚刚走出乾清门,便凑在一块儿议论开了。

谢迁作为事件当事者,被文武百官认为是主导这一切的幕后“元凶”,此时他却阴沉着脸,没有作任何评价,只想尽快离开宫门,找沈溪问个清楚明白……自己这个孙女婿究竟在发哪门子疯?

王鉴之有些疑神疑鬼,快步走到谢迁身旁,小声问道:“于乔,之厚的事情你提前便知晓?”

谢迁打量王鉴之一眼,之前他将王鉴之当作有力臂助,但此时,心底居然生出一丝厌烦。

仔细一想,其实事情跟沈溪有关。

作为盟友,谢迁还是信任沈溪多一些,到底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辈,沈溪的能力有目共睹,而且沈溪跟他毕竟是姻亲,算是真正的自己人,这次为了帮助文官集团挽回不利局面,沈溪的付出太过巨大。

谢迁心想:“为了这个人,为了维护朝纲,沈之厚贸然把自己的前途葬送,这样做值得吗?”

谢迁没有停下回话,仍旧往前走,王鉴之有些悻悻然。不过宦海沉浮多年,王鉴之早就精于察言观色,自然不会厚着脸皮纠缠不休。

一行人没走太远,刘瑾带着几名太监从后面急匆匆跟了过来,拦住了谢迁去路。

谢迁驻足怒斥:“刘瑾,作何阻拦老夫去路?”

刘瑾冷笑不已:“你当咱家稀罕拦下你?是陛下叫你回去,至于是为何事,你只管自个儿问陛下,咱家可不知晓!”

两个人怒目相视,眼睛都在喷火,这次的事情不能说谁得益,谢迁觉得自己这边损失了一员大将,而刘瑾却认定沈溪是在拿政治生命跟他作殊死一击,因此他也没落到好,肯定会被朱厚照怀疑和疏远。

谢迁握紧拳头,似乎随时要冲上前跟刘瑾打架,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转身前往乾清宫,自行去见朱厚照。

“看什么看?”

刘瑾在朝中除了对谢迁和沈溪稍有畏惧外,面对旁人,骄横跋扈惯了,就算在那些顶级文官面前,也拿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态度。

张懋见这架势,自然而然把头转向一边,暂避锋芒。

刘瑾冷哼一声,趾高气扬地环视一圈,见无人敢直视他,这才昂着头跟在谢迁身后,返回乾清宫。

……

……

朱厚照心中一阵懊恼。

他根本就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竟让沈溪抛下一切就此离去,一时间感觉自己这个皇帝已经是众叛亲离。

“刘瑾也是,没事跟朕说什么京城盗案,就好像事情跟刑部有多大关系一样,非要把那刑部尚书拉下来……拉就拉吧,跟沈尚书闹什么?现在好了,沈尚书一走,谁帮我治军?一年后,我凭什么去平定草原?”

沈溪能力很强,从小就跟着沈溪学习的朱厚照非常清楚自己这个老师的价值,觉得一刻都离不开。

他召谢迁前来是想问问,大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知道问刘瑾没什么结果,不如问跟沈溪关系紧密的谢迁。

谢迁抵达乾清宫后殿时,朱厚照已坐在那儿嘀咕小半天,小拧子带着谢迁入内。

谢迁正要躬身行礼,朱厚照已抬起头来,摆摆手道:“不必多礼,谢卿家,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迁见到朱厚照,心中一阵恼火。

自己在朝中所受窝囊气,与其说是刘瑾给的,不如说是拜朱厚照所赐。

但为了沈溪的政治前途,他只能是强忍心头的火气,心平气和,准备把之前朝堂上发生的一切跟朱厚照说明,当然他的立场全站在沈溪一边。

这边才说了一半,小拧子便进来通禀:“陛下,刘公公回来了!”

“让他在外面等着。”

朱厚照生气地道,“朕要跟谢卿家说话,没说完前不允许他进来!”

或许是因为沈溪拂袖离朝之事,朱厚照对刘瑾的态度不复之前那般推心置腹,一种不满的情绪在滋生、蔓延。

随即,朱厚照听谢迁把事情说完。

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朱厚照低头不语,蹙眉思索,神色极为凝重。

而谢迁这边则很紧张,生怕熊孩子一意孤行,那沈溪的政治生涯可能就此告终,他心想:“若陛下坚持要撤了之厚的兵部尚书职务,那老夫只能乞老归田,不留在朝中受这窝囊气。”

朱厚照沉默半晌后,突然叹了口气,盯着谢迁,用严肃的口吻问道:“谢卿家,你觉得朕是昏君吗?”

这问题可不好回答。

若是以自古以来明君和昏君的标准来看,朱厚照自登基以来的种种拙劣表现,那是彻头彻尾的昏君。

不问朝事,宠信奸佞,朝中阉党横行,地方贪官污吏遍地都是。

但问题是大明并未因此走向衰亡,主要原因是弘治皇帝打下的基础还算牢靠,有一批老臣忍辱负重,努力维持朝廷的正常运转,对外战争更是有沈溪、王守仁、胡琏等人表现突出,让鞑靼人屡屡铩羽而归。

再者,刘瑾虽贪财,党同伐异,权擅天下,但他手底下有焦芳、孙聪、孙彩等人才,大致能维持朝政平稳。

如此一来,要判断朱厚照是昏君还是明君,有些困难,尤其是当着皇帝本人的面,谢迁更无法做到实话实说。

犹豫了好一会儿,谢迁才道:“回陛下的话,老臣不知该如何作答。”

朱厚照轻哼一声,道:“若朕不是昏君,谢卿家也就不会如此为难了,所以以谢卿家之意,朕这个昏君的名头,没跑了是吗?”

谢迁恭敬行礼:“也不可如此说,只是陛下在某些事情上,做得的确不那么尽如人意。”

虽然这话已说得非常婉转,但谢迁还是觉得,这话出口已违背为人臣子之准则。

君为臣纲,作为朝臣,怎么能当面指责皇帝呢?

尽管谢迁之话还算客气,但朱厚照听了却不满意,他本想在谢迁身上找到认同感,但现在谢迁明显站在沈溪的立场上指责他。

朱厚照凝视谢迁片刻,问道:“谢阁老,先不问你朕是否为昏君,你说朕做得不尽如人意,那就要说出个所以然来……到底何处朕做得不好?”

谢迁此时不想回避,沈溪既然之前已做出榜样,他只能效法。

“陛下久居深宫,从不过问朝事,致使大权旁落,这便是陛下做得不足之处。”

“可如今国泰民安,朕问不问朝事,有何关系?朕可是指定由谢阁老你来打理朝政!莫非谢阁老是想跟朕说,离了朕,谢阁老就无法处置好国事,是吧?”朱厚照固执已见。

谢迁微微摇头:“陛下言笑了,您分明是把朝政悉数托付给了刘瑾,微臣何尝有处置国事的机会?”

朱厚照一拍桌子:“看来谢阁老也想说朕宠信奸佞,坐视阉党做大,是吧?刘瑾做事如何,朕不是很清楚,但朕只是把很少部分事情交给刘瑾,刘瑾忠心耿耿,办事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再者,他不过就是一个奴才,在朝中声望远不及谢阁老,能有多大的权力?”

谢迁苦笑一下,摇头道:“陛下不问朝事,把事情交给刘瑾,以为刘瑾会处处按照陛下所想决断?却不知他想方设法阻挠群臣面圣,以代天子行事之名架空内阁,为一己私利中饱私囊,视朝廷体统和法度如无物。如今朝政混乱,百官人人自危,陛下居然以为朝中一片安宁?”

说到这里,谢迁已不想再说什么。

刘瑾的崛起,跟朱厚照的纵容密不可分,若不是朱厚照只顾吃喝玩乐,把朝中大小事情都交给刘瑾,断然不会出现刘瑾专权的情况。

朱厚照咬着牙问道:“这么说来,谢阁老也认为朕做得不对?”

“是!”

谢迁回答得异常干脆。

朱厚照气呼呼地瞪着谢迁,好像在等谢迁回心转意,说一些转圜认错的话,但谢迁的倔脾气可比沈溪都要强硬,就算朱厚照再打量,他口气也没有丝毫松动的意思。

最后,倒是朱厚照自己做出妥协,摇头叹息:“也罢,朕不跟谢阁老计较到底谁对谁错,朕只要觉得自己没错,那就足够了!”

谢迁对此实在无语。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想让眼前的皇帝知道他的失望和无奈。

朱厚照板着脸,挥了挥手:“谢阁老既然累了,就先回去歇着吧,朕也有些疲乏,不想再说那些没甚营养的话。”

当朱厚照无法从谢迁这里得到认同,就滋生出一种被人辜负的感觉,甚至不想再跟谢迁交谈,直接下达逐客令。

谢迁本来还想就沈溪的问题说说,但看到朱厚照这副油盐不进拒不纳谏的模样便来气,小皇帝的举动深深地伤害了他的心,潦草行礼:“陛下,老臣告退!”说完,谢迁直接转过身,扬长而去。

等人离开,朱厚照满肚子怒火没法平息,此时他不再检讨自己,反而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反倒是沈溪和谢迁联手让他难堪,下不来台,居心叵测。

(本章完)

第1889章 各有立场

谢迁走后,刘瑾终于有机会进入乾清宫后殿。

刘瑾最怕的就是朱厚照跟谢迁单独相处,因为这会让他对局势失去掌控,无法揣度皇帝对他的态度。

如此一来,当刘瑾进入后殿时,内心犹自彷徨不安,生怕朱厚照一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定他的罪。可入目所及,朱厚照坐在那儿,正皱眉想着心事,半天都没搭理他。

“陛下?”

刘瑾忍不住问了一句。

朱厚照听到刘瑾的声音,抬头看着他,喝问:“刘瑾,你可知罪?”

刘瑾一听,毫不犹豫跪到地上,把头磕得砰砰直响:“回陛下,老奴知罪,老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嗯!?”

朱厚照皱眉,眼睛和鼻子几乎凑到一块儿去了,软绵绵地说道:“你有什么罪过,详细道来吧!”

刘瑾磕头:“陛下说老奴有什么罪,便是什么罪,老奴一心为陛下,为朝廷,若是朝臣对老奴不满,老奴愿意拿自己的脑袋平息怨气……陛下,请您以龙体为重,不能因此而气坏身体啊!”

就算朱厚照知道刘瑾这话未必发自内心,但经历之前被沈溪和谢迁连续挤兑,正感自己受到孤立之际,觉得刘瑾说的这番话非常温暖,一时间竟然有了共鸣。不过他的脸色仍不好看,轻哼道:

“你就会在朕跟前说好听的……朕问你,沈尚书之前所言,你在朝中欺上瞒下,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可属实啊?”

“不……冤枉啊!老奴行事谨小慎微,生恐行差踏错一步,哪里有胆子这么做?”刘瑾听到这话,磕头不已,连连为自己抱屈。

认罪等于受死,平白让沈溪和谢迁得逞,刘瑾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当赌注,于是努力表忠诚,“老奴做事兢兢业业,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所有朝事都未曾压下,甚至就算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老奴也未曾有偏差……”

“行了!”

朱厚照听了半天,有些不耐烦,拍案而起,“朕问了你这些吗?既然你说自己一直都兢兢业业,那为何沈尚书要弹劾你?还有之前你跟朕讲述的撤换刑部尚书的理由太过荒唐,分明早有预谋,对吧?”

刘瑾心里暗自叫苦:“姓沈的小子这一步走得可真绝,他自己不想过日子,还想拉我下水,实乃狼子野心!难道陛下听信了那小子的鬼话?”

刘瑾继续磕头,额头都快磕出血来了,嘴里努力为自己辩驳:“回陛下,刑部尚书之事,老奴已跟您说明,京城周边盗案频发,顺天府无所作为,必须得找一个有分量的责任人以震慑群臣,方才好破案。这件事老奴跟您商议过,得您首肯才实施,何尝有私心?至于谢阁老和沈尚书,实乃刑部王尚书同党,多次私下聚会商议要除掉老奴,在这件事上……他们分明是共同进退来要挟陛下……”

朱厚照冷笑不已:“你倒是会为自己开脱……”

话开了个头,好像是要问罪,但不知为何说到这里朱厚照却停顿了。

后殿里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刘瑾暗自为自己的小命发愁时,朱厚照道:“行了,你回去自我反省,这件事朕不想过早决断,你别在朕面前说大臣的坏话,朕不会听你挑拨。”

“朕算是看出来了,现在你跟那些文官的矛盾已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谁对谁错,朕思虑清楚后自有公断!”

刘瑾听到这话放心多了。

朱厚照说自有公断,但他躲在宫里信息渠道终归有限,再加上有花妃吹枕边风,到最后就可以轻松推卸责任。

刘瑾庆幸不已:“还好还好,姓沈的竟然以极端方式跟陛下作对,估计刚才姓谢的也没在陛下跟前讨到好。陛下一向器重姓沈的,现在他师生二人交恶,意味着文官集团跟陛下唯一沟通的渠道已断绝,我可以更好地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迟早把他们全部赶出朝堂!”

“那老奴便先告退了,呜呜!”

刘瑾哭着起身,皱巴巴的老脸上全都是眼泪。

就算朱厚照慢慢学会察言观色,到到底道行浅薄,完全看不出刘瑾神色有伪装成分,觉得自己手下用得最趁手的奴才或许真受了什么委屈。

刘瑾退下,朱厚照坐在那儿,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后殿只有小拧子作陪,他站在那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唯恐惊扰朱厚照的思绪。

过了许久,朱厚照抬头看了看小拧子,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拧子回答:“陛下,奴婢未曾出去问询,估摸……已快过未时了吧。”

“什么?这都快过未时了?从昨晚到现在我还没合过眼呢……”

朱厚照神色间有些哀伤,“小拧子,你跟朕一起长大的,你且说说,刘瑾和沈尚书之间,朕更应该相信谁?”

小拧子低着头,怯生生道:“奴婢懂的事情不太多,不敢在陛下跟前胡言乱语。”

朱厚照没好气地喝斥:“朕让你说,就是想听听你这般不懂事之人的意见,若是那些有心机之人,朕还不问了呢……你说吧,不管你觉得如何,朕都不会问罪。”

小拧子道:“那奴婢……就直说了……奴婢觉得……沈尚书忠心耿耿,总不会危害大明江山社稷……”

“嗯!?”

朱厚照没想到小拧子居然会帮沈溪说话,“此话何解?”

小拧子苦着脸回答:“奴婢不明白,若刘公公为人处世大公无私,沈尚书何必在陛下面前告他的状?我记得当初刘少傅、李大学士要对刘公公、张公公他们下狠手的时候,还是沈先生帮忙出的主意,陛下也借此机会独揽大权。”

“沈尚书为朝廷建功立业,但为人却很低调,官声也好,没听说他跟谁结党营私,甚至听闻谢阁老经常骂他,说他冥顽不灵,不合群……”

朱厚照皱眉:“这些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小拧子这会儿好像突然有了胆气,直接道:“奴婢是听其他人嘴里听来的……宫里的人闲着无聊,偶尔也会议论朝事,品鉴朝臣,这些都是私下里传的话,做不得准,奴婢到处听一点,很快便听满一耳朵……陛下说过不治罪的……”

“嗯。”

朱厚照皱眉,略微思索后再问,“那刘公公呢?”

小拧子身体一颤,半晌之后,他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道:“刘公公在朝如何,奴婢不知,但奴婢知道刘公公对宫里人非常严苛,动辄打杀,还喜欢把朝政托付给手下……其余的事情,奴婢就不知道了。”

要说对朱厚照的了解,小拧子比之刘瑾差不到哪里去,他生性谨小慎微,在朱厚照身边多年,一步步成长为宫里最年轻的管事太监,做的每件事都好似跟豺狼争食。

刘瑾和张苑等太监,都不好相与,他能一步步走到今天,跟他的聪明才智有关。

他想借助这次机会打击刘瑾,获得朱厚照器重。

朱厚照道:“刘公公对宫里人严苛,总归不是错事,你说……他把朝政托付给手下?你怎么知道的?”

“嗯?”

小拧子有些犹豫,不知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可是,如果不抓住机会为自己争取,头上刘瑾这座大山搬不动!现如今刘瑾对他已经是横挑鼻子竖挑眼,若他继续获得朱厚照宠信,感觉地位受到威胁的刘瑾下一步要针对的人便是他了。

小拧子心想:“现在刘公公需要全力对付朝中那些大臣,等大臣们都对他俯首帖耳,能容得下我?”

小拧子直接跪下,道:“请陛下恕奴婢无罪。”

“说了你没罪,朕还会诓骗你不成?这里没外人,你只管说便可。”朱厚照道。

小拧子没起身,跪在地上低着头禀奏:“奴婢听说,刘公公平时都把奏本带回家……就是他在宫外的居所,跟手下人商议……刘公公招募了一批幕僚,多为市井无赖,不学无术,却能通过批阅奏本掌控朝廷大权……”

“混账!”

朱厚照怒道,“这种话也能随便乱传?刘瑾再怎么狂妄,也不敢这么做!”

小拧子低眉顺眼地道:“可是……奴婢不单是听说,还眼见为实,之前刘公公曾让奴婢帮他搬奏本到府上,见过他那些幕僚。”

朱厚照突然不说话了,深吸口气,开始思索小拧子说的话是否属实。

半晌后,朱厚照抬头问道:“而后呢?”

小拧子道:“听说京城内当官的要获得升迁,必须到刘公公府宅送银子,官品不同有不同定价,外出公干的官员回京后必须向刘公公孝敬银子,给事中周钥外出办事归来无金银孝敬,以至于……自尽而亡……”

这是近期一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公案。

海阳周钥,弘治十五年进士。为兵科给事中,勘事淮安,与知府赵俊善。俊许贷千金,既而不与。时奉使还者,瑾皆索重贿。钥计无所出,回京后草疏列瑾逆状,自刎。

“嘶!”

朱厚照吸了口凉气,问道,“小拧子,你听说的秘密可真不少。朝廷的事情,你怎么知晓的?”

小拧子磕头道:“陛下,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朝中已见怪不怪,刘公公到宣府任监军前,就大肆收受贿赂,那时他给陛下的银子……都是这么得来的,他还当着宫里人说,私相授受不算什么,只要把银子用对地方,孝敬给陛下,就什么事都没有。”

“他真是这么说的?”朱厚照越听越迷糊,不敢相信刘瑾居然是这样的人。

小拧子道:“奴婢绝无欺瞒……刘公公权倾天下,宫里无人敢违背,至于他为何要这么做,奴婢不懂,奴婢只知道一件事,刘公公宫里宫外的人缘……都不好,朝中都把刘公公当作阉党魁首看待,估摸沈尚书说那些话,是觉得刘公公行事无法无天吧。”

虽然朱厚照心底有诸多怀疑,却没有说什么,毕竟刘瑾带给他的是实打实的好处,他现在花钱如流水,全都建立在刘瑾的孝敬上。

当然,文官和刘瑾相互攻讦,说的话他一个都不信,但小拧子站在第三者立场上发言,可信度却高许多。但同时朱厚照又觉得小拧子是另有所图,比如说被谢迁或者沈溪收买,或者平时对刘瑾有什么怨怼而故意说坏话。

朱厚照明白,这种事只有多求证几人,才能得到答案。

“陛下,奴婢绝对不敢欺瞒,只是把心底真实的想法说出来,有不对的地方,陛下请勿降罪,奴婢给您磕头了。”

小拧子不断磕头,见朱厚照还不说话,小拧子很聪明,直接请求,“陛下,您不如放奴婢去守皇陵,奴婢思念先皇了,想尽些孝心。”

听到这话朱厚照才放下所有心思,瞪着小拧子道:“朕都没去尽孝,你尽什么孝?起来,这些话不许对外人说,知道吗?”

“是,是,陛下!”小拧子见朱厚照没有责怪的意思,心里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不过全身依然抖得厉害,显然怕得不轻。

朱厚照嘀咕道:“说来奇怪,之前没谁说刘瑾怎样,现在沈尚书一说,怎么朕身边都在指责刘瑾……朕还是要查清楚为好,反正朕的江山很稳固,等朕派人查清楚,自然会对朝臣有个交待。”

……

……

谢迁出宫后,匆忙往兵部衙门去了。

他要去见沈溪。

等到了地方才知,沈溪根本没来,他这才醒悟……沈溪既然说要离开朝堂,自然不会再去朝廷的衙门自讨没趣。

谢迁心想:“这小子太不负责任了,说走就走,还得老夫帮忙擦屁股!”

想到这里,谢迁内心多了几分忧虑,这次如果朱厚照要追究的话,那他和沈溪可能都要离开朝堂,如此一来朝中清流为之一空,刘瑾就会彻底掌握朝政,只手遮天,再没有谁能对他造成威胁。

谢迁径直去了沈溪府邸,到了门前,面对过来行礼的朱起,谢迁毫不客气,直接往内闯。

朱起想说什么,但见谢迁脸色不对,便把话收了回去。

这位是谁,朱起很清楚,明白若自己阻拦的话,谢迁很可能会发火。

朱起陪同谢迁到了沈溪书房门前。

谢迁自门口看了进去,没见里面有人,探头仔细打量一番,回头看向朱起,问道:“你家老爷呢?”

“谢大人,我家老爷回来后便往后院去了,是否进去帮您通传?”朱起苦着脸道。

谢迁阴沉着脸,径直进入书房,坐到沈溪平时坐的椅子上,挥挥手:“去吧!”

朱起匆忙而去,谁知等了很久也不见有人出来,谢迁不由站起身来,嘴上嘀咕:“这小子不会跟陛下置气,真的想就此离开朝堂吧?”

恰在此时,沈溪在朱起陪同下出现在书房门前,谢迁稍稍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沈溪直接撂挑子,现在沈溪能够坦然面对他,这就意味着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可以坐下来慢慢商议。

沈溪进入书房前,对朱起挥了挥手,朱起识相退下。

等书房内只剩下沈溪和谢迁后,沈溪连句见礼的话都没有,来到谢迁面前站定后一语不发。

谢迁皱眉责备:“你小子,平时闷不出个屁来,这下倒好,朝堂上竟跟陛下吵起来,还当着那么多大臣的面……你这官不想当了吧?”

沈溪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拍拍靴上的灰尘,道:“阁老不想说的话,我帮你说出来,阁老不想得罪的人我帮你得罪了,换来的不会只有如此消遣和讽刺的话语吧?”

谢迁啧啧道:“你小子是记老夫的仇?”

沈溪道:“学生岂敢?人的忍耐总有个极限,有些话实在是不吐不快……今日刘瑾明摆着要针对朝中大臣,而陛下把组织朝堂议事的权力丢给刘瑾,阉党的屠刀已高高举起,若无人出来说话,恐怕现在朝廷已天翻地覆了吧?”

谢迁没说什么,因为他设身处地想过,要是当时沈溪不挺身而出,王鉴之等朝臣就要从朝中退下,必然会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沈溪叹道:“牺牲我一个,成全朝堂稳固,不是好事一桩?阁老还有什么可奢求的?”

谢迁跟着坐下,哀叹道:“老夫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今日的事情谁都不愿意看到,陛下固执己见,始终认为刘瑾是忠臣,对于旁人的检举揭发根本没放到心里去。”

“唉,今日朝堂上,刘瑾的嚣张跋扈谁都看到了,那又如何?朝局如此,不管哪个朝代,宦官当道,难道正直之士就不当官了?朝廷总需要有人出来伸张正义……”

当谢迁对沈溪说这些劝慰之言时,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这边沈溪想撂挑子,谢迁自个儿撂挑子的决心更大,对于朝事他已心灰意冷。

沈溪道:“朝堂是处理国家大事的地方,几时需要伸张正义?所谓正义又是什么?阁老请回吧,若我真的从朝中退下,朝廷需要阁老这样的中流砥柱做最后的坚守,若跟我一样退下……意味着我等自动认输,向阉党俯首称臣!”

“呵呵!”

谢迁摇头苦笑,“亏你小子还能想到这一茬,你可知,你走后陛下召见老夫,问及你和刘瑾的事情,你觉得老夫能说何?老夫自然站在你这边,但无奈陛下始终偏袒刘瑾,你所做的事情有何意义?”

沈溪看着别处,没有与谢迁对视。

关于朱厚照的事情,沈溪不想跟谢迁过多交谈,毕竟他跟谢迁的立场还是有所区别的。

谢迁叹息:“老夫知道劝不了你,那你就在府中闭门谢客,看陛下做出如何安排吧……若陛下要你离开朝堂,等于说没有留任何情面,到那时,老夫留在朝中也没了意义,便一起回乡颐养天年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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