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1章 一箭凤凰鸣

“我很遗憾。”姜望说。

“遗憾什么?”庆王问。

“像你这样曾经超越绝巅的存在,竟然会以此为享受。”姜望遗憾地道:“我日夜不辍、用勤用苦一心向往的高处……那高处的风景,怎会如此丑陋?”

“哈哈。”坐于至高王座上的庆王,只笑了一声,捏碎了手里的又一尊图腾之灵。

水蓝色的烟气被他吸进鼻孔,让他有一瞬间的、懒洋洋的恍惚。

不断地给予希望,又不断地将希望碾灭。

祂的确是喜欢如此。

祂就是这么折磨疾火毓秀的。

把一个世界意志,折磨得苦不堪言,折磨得天亦老去!

眼前这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个世界其实从来没有波澜,所有波折都来自于祂的放任。祂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历史的潮头,随祂的意志而走!

但……

在此刻,与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相对,对着那赤金色的眸子,祂也不由得跃起这个念头——

自己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会感受此等愉悦呢?

不对。

在已经习惯很多年、也掌控了很多年的世界里,在巨大的惯性所推动的历史中,祂敏锐的有了一丝不谐的感受。

恰在此刻,有流光划破长空,一道霜虹挂高穹,起于天外,落于——

“是净水部的方向!”早已把浮陆舆图记在心里的白玉瑕喊道。

而姜无邪的感受更为清晰明确,他不由得看向姜望。

姜望面露忧色:“凤尧姐怎么也来了?”

姜无邪恼道:“我来的时候你可没担心!”

姜望皱了皱眉,这姜老九怎么老是说一些容易让华英宫主误会的话。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来浮陆世界自己还真是懵懂,按部就班的便走完了全程,并未想过如何发掘这个世界。

这次过来,遇到赤雷妍,遇到疾火玉伶,也只以为雷占乾、姜无邪他们都是风流成性、四处留情罢了。现在才知,都是有所经营。李家姐姐立像于此,也是为回归来铺垫。

唯独他姜望,来到浮陆世界参与生死棋,就真的只是参与了生死棋。

虽然夺得了天魁,实际收获未见得有这些人多。

若非敖馗突然骗这一步,自己未见得还会回来。姜无邪他们将来或许也会在更好的时间、以更有把握的方式开启此局,或不至像这次一样这么突兀、这么危险……

敖馗真乃罪魁祸首!

净水部的水祠外,立着那尊代表战争、智慧、美丽的神女像。

当自现世近海飞来的箭光,穿过乞活如是钵的方便之门,贯通这个世界。那仿如冰晶雕刻的神女像,一瞬间隐尽冰霜——

真正称得上女神的容颜,在这一刻显现在浮陆世界!

凤眸霜眉,如冰似玉的脸。

手提亘古冰髓浇筑的霜杀弓,身披武帝时代名匠窦文洲亲手打造的凛冬甲……每一片甲叶、每一个细节都堪称艺术,披甲的她亦如是!

就连头发丝,都能让人感受到美丽和霜冷。

留守水祠的巫祝的小徒弟虔诚拜倒,后背上三个巴掌大的崭新的图腾,在这一刻霜光流转,透衣而显。

李凤尧淡淡地看了一眼,一步踏出,已然不见。

净水部巫祝净水承湮作为部族最强者,这时还跪在至高王座前,等待庆王的吸食。他运气算好,排在他前面的有十几个,暂未轮到。

而在霜虹横贯之时,他猛然起身,在倒伏一片的庄稼里自拔成树!

他是净水承湮,注定要在净水部历史上显名的强大巫祝,曾经挑战过庆火竹书的存在。

老朽的身体一瞬间强壮起来,身上的巫祝之袍炸开成蝴蝶般的碎片,而他一把撕掉了背部的净水图腾,整个人化为一团人形的兵煞!

兵煞之灵!战争图腾!

继疾火玉伶之后,净水承湮竟也摆脱了王权图腾的束缚。但他并不像疾火玉伶那样第一时间对庆王发起攻击,而是飞身后撤。

他后撤的同时,兵煞在他身后聚成了战旗。

在那围拢了整个疾火部山岭、如山如海的大军中,隶属于净水部的军队忽然脱离大部,自成一体,结成鸣凤之阵!

这些战士里面,拥有图腾之力者,早就改造了图腾,换【净水】为【战争】。

而净水承湮展现了在浮陆无人能及的兵道能力,瞬间完成如此复杂的军阵变幻,明显强过周围军队一大截。

五万大军血气相连,兵煞之云结成了凤凰展翅。

滚滚兵煞之中,披甲的李凤尧踏阵而出,似神女临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拉开那令天地飘雪的冰晶长弓,聚集兵煞,直向庆王……一箭凤凰鸣!

霜心所结,镜映诸象。

拥有霜心神通的她,根本不需要再询问什么,降临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谁是敌人。她也相信她不必做什么沟通,在场的这些人一定懂得把握机会。

此箭在空中疯狂旋转,恐怖的兵煞之力绕箭而旋,终成一只美到极致的冰晶凤凰,穿向庆王的心口。

整个疾火部都被屠戮殆尽,姜无邪的布局自也无从提起。

但李凤尧的布置却还在。

净水部就是她的强军,她的后手,她于若干年后再争浮陆的资本!

作为水部第一的大族,净水部养兵五万,在天下诸部里都是名列前茅。

练兵一事,非是三五日之功。

自她走后,已经数年!

净水承湮很好地执行了她的命令,在她划定的框架里,练出了一支精兵——相对于浮陆其他部族的军队,精锐得不止一点两点。

此刻此军由她所领,在打乱了浮陆诸部联军阵型、影响了庆王对军势的掌控的同时,发出了堪称恐怖的一击。

从古至今任何流派的修士,都不可能和兵家修士在战场上正面对决。除非本身具备压倒性的力量优势。

兵家无圣地,因为脱离战场的兵法没有任何意义,更因为列国都以强军为第一!

自古兵强马壮能为君,军权绝不容许他人染指。

这一箭落下来,杀力逼近洞真。也就是军队还不够精锐,不然洞真战力也非遥不可及。

美丽的冰晶凤凰,折射万千之光,映照得至高王座上的庆王有些失神。

祂所创造的恶鬼族也好,浮陆人族也好,都是智慧生灵,没可能甘受禁锢,全都混吃等死,接受既定的命运。就算养一头猪,要宰杀的时候也知道挣扎呢!

所以从恶鬼族到浮陆人族,反抗其实从未停止过。

祂是认可的。

祂认可反抗这种事情,也知晓一定会有人想方设法地绕开王权限制。

疾火玉伶的办法是走出一条脱出图腾体系的路,净水承湮的办法是创造全新的、不被祂这个幕后黑手控制的图腾!

都是漂亮的法子。

也都……无伤大雅。

祂本就容留了足够的空隙,允许这个世界拥有更多活力。

因为一个真正拥有伟大潜力的世界,绝不能是一潭死水。

就如同他虽然以王权图腾统治这个世界,构建了王权体系,但却没有玩天命所归的那一套,而是给出了生死棋的竞争方式、留出了王权更替的时期。就是为了给这个世界一点喘息的空间,给浮陆人族一点自由的余地。

一个完全被枷锁禁锢的世界,开不成自由的花,长不成参天的树。也供给不了祂所需要的力量。

这道理祂完全能懂。

所以祂给机会,祂给很多机会。

故而眼前这一箭虽然称得上强大,这女娃对军势的把握虽然堪称精妙、且精准的阻碍了祂,创造了一个本不存在的、能够击溃祂的战机……也该在意想之中。

不。让祂感到不对的,定然不是这个。

也不是果断一剑斩杀焰灵,披风浴火杀来的姜望。祂承认此人剑势强大,承认此人时机把握精准,承认此人勇气可嘉,但不认为面对此人此剑,会有这样不妙的感觉。

不是戏命的机关术,不是姜无邪的红鸾枪,不是疾火玉伶的烈焰,不是净礼的梵心佛印……不是这些在一个瞬间里全部涌来的恐怖攻势。

当然更不可能是白玉瑕、连玉婵,他们连焰灵那一关都难过!

是什么呢?

在这个时候,祂忽然觉得痛。

那一箭凤凰鸣还未临身。

那一记人字剑还未斩至。

祂竟然感觉到痛了!

祂猛地看向疾火毓秀!

剑仙人飘展的霜色长披,恰恰被风撩起。

如同一道门帘被掀开,在大步杀来的姜望的身后,小小的疾火毓秀,很是淑女地坐在轮椅上。

她的双手正好捧着脸,恰在此时,摘下了造型夸张的巫祝面具,露出那张无法承受世界本源而十分丑陋的脸。

那一双距离遥远的眼睛,努力靠近了。

她以幽眸注视庆王,童声天真:“你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不舒服?

庆王聚拢兵煞,竖掌为五行之刀,将那兵煞凤凰箭斩碎。又收掌为拳,轰出天地之势,抵回了人字剑。再绽拳为指,以梵心印对净礼的慈悲印……

口吐白虹,贯为一枪,直接对撞红鸾。

一眼乱元,叫戏命操纵傀儡的动作一滞。

拳掌变化如花开花落,一应杀法随心所欲,针对每一个敌人都做出相匹配的绝妙应对,顺便无视了疾火玉伶的橙色火焰……就这样轻描淡写如戏顽童般。

但祂的眉头皱起。

什么不舒服?

疾火毓秀补充道:“我是说,吃下我疾火部的巫祝后。”

异样的感觉变得清晰,庆王低头看向自己的腰腹位置,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点幽黑……类于幽天的吞噬了所有光线而呈现的颜色!

祂感到奇怪。

祂当然认得,才尤其觉得奇怪!

“业?”

痛苦在此时加剧了,那点幽黑在腹部旋转扩张,好像无底的漩涡!

祂用一只手,将其按住了。

所以只剩一只手,能和姜望等人战斗。

这只手高举起来,五指大张,天地受命!

口呼道语,声如古钟,是曰:“天元!玄敕!心老!意受天想,四象神御!”

九天落下苍青之龙,西方奔来庚金之虎。南方雀鸣,离火漫天。北方龟蛇一体,撑天玄武!

以此界司掌之权柄,凭浮陆世界之四方,于此降生四象圣兽。

一时龙吟虎啸,风起云涌,把姜望等人都拦在远处。

道术?法术?禁法?

此法太过复杂,姜望看不明白其中轨迹,但完全能感受到此四象之强。四方四灵,拱卫庆王,真如铜墙铁壁。他无半分犹疑,当先一剑圈走青龙,纵剑对撞龙身,剑仙人状态下各种杀法似喷泉狂涌,一路直上九天,剑鸣一时压龙吟:“这个交给我!”

好一场乱战!

在场参与围攻庆王的,无不是骄才,各尽凶狠手段。而祂一手捂腹,军势受阻,仍然应对自如,端坐王位,一步不退!

唯独疾火毓秀是平静地看着祂,平静地与祂对话,也对耗:“这个世界的业,伱都倾进幽天里。你以为把它们变成你那些星兽的粪便,变成幽天的养分,它们就真能消失了?阴暗的能量可以耗尽,负面的力量可以瓦解,但痛楚不会被遗忘。你对这个世界造成的伤害永远无法抹去,亿万生灵的‘业’,那些痛楚都落在世界的最深处——”

她以手抚心,长发飞起:“在我的心里!”

嘭嘭!

天地如鼓,她的心和庆王的心,同频而跳!

“原来如此!”庆王恍然大悟。

那个可怜的疾火部巫祝,对疾火毓秀抱之而生的那页创世之书做出错误解读的家伙,有一半心脏,已被疾火毓秀所替换。

疾火毓秀一直说自己的理想是做一个巫祝,事实上她已经是了!

这半颗心脏中,被疾火毓秀藏入了浮陆世界最深邃的“业”,因以世界本源的遮掩,而瞒过了庆王,被吞咽下去!

庆王中了剧毒,毒素是祂给这个世界造成的痛楚!

毒素不仅在庆王这具人身,也蔓延到了真正的祂!

“真是……让我惊喜。”祂久违的有了一点兴奋的情绪。

疾火毓秀坐在轮椅上,端正地注视前方,这一刻也仿佛坐在自己的尊位!

“恶鬼族之后是浮陆人族,浮陆人族之后是图腾灵族……

你在不断的升华这个世界,世界本质在不断跃升,相应的,我也在不断地变强。

你可以赢我无数次,但此世还在我就还在。只要你不抹掉我,我永远都会为此世而战。觉得我弱小吗?觉得我愚蠢吗?

我敢挑战你,我非弱者!我做愚者之千虑,总会有一得!

你难道可以永远地拿捏我于股掌之上吗?

我不信!

再输一千次一万次,我也不信!”

她的幽瞳里仿佛有烈焰。

庆王身后的创世之书,开始翻页!艰难但坚决的翻页!

最后摊平开来。

此页曰——

“世有厄,天降毓秀!”

(本章完)

第2002章 天地广阔无拘也

疾火毓秀重新开始争夺这个世界的权柄,在庆王承受此世之业的时候!

一套创世神文,一本创世之书,构建了浮陆世界于当前这个时代的规则底座。就连代表世界意志降生的疾火毓秀,也需要通过它来夺回权柄。

要有什么样的眼界和智慧,才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

对神临层次的修士来说,简直不可想象。

当然,要成为一个世界的运行基础,从根本上,它必然是公正开放的。至公无情,而后天地有序。

所以虽是这个恐怖存在的创造,疾火毓秀也能参与竞争。

在这图腾之柱林立的高空,至高王座前仍跪伏着各部首领。虽有疾火玉伶、净水承湮先后掀起反抗,但更多的人仍然受锢于王权。

庆王甚至没有让他们加入战斗,仍有闲心保护自己的口粮。

创世之书的变化,这样清晰的被他感受着。令祂咧开了嘴,眼神兴奋。

祂当然不是喜欢失败。

祂绝无失败可能。

浮陆世界有限制,图腾修行体系有限制,这些都是祂亲手铸造的枷锁。以至于降临庆王之身的祂,也需要一点一点的归复力量,甚至很难超过图腾圣灵层次——即便如此,这依然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争。

祂是兴奋于事情有了不一样的变化,更兴奋于这个世界的确不是一潭死水,完全拥有伟大的可能!

那么漫长的岁月里,祂总能在智慧生灵的反抗之中,感受到生命的茁壮。

这真是不多的喜悦!

祂喜欢看疾火毓秀的不屈服,喜欢看如姜望、净礼、姜无邪这般的年轻天才的抗争。无限的可能,都在往昔岁月中。

祂看见一道剑光划破天穹,仿佛把那铜色的天幕也斩开了!生机勃勃的青色元力散落如飞瀑。那拥有木之本源加持、力量逼近图腾之灵极限的四象青龙,已被斩杀!

姜望率先飞落。

而在戏命、姜无邪、李凤尧的爆发下,剩下几尊四象神御也接连破碎,一时枪芒飞箭似泼雨,道术神通如山崩!

那绝妙的配合、天才的创意、不凡的传承……杀得天地皆光焰!

很难分得清哪道攻势出自哪个人,但都很明确的归于庆王。

庆王手捂腹部,承受业力的反噬,在极端的痛楚里仰天长啸:“痛快!”

真的痛快。

因为就连痛也很久没有感受!

一种难以描述的恐怖感觉,侵犯了在场众人的危险预知。

这时李凤尧及其所掌控的净水部大军,对整个浮陆联军的影响已经被抹平,就像大海之中的一道浪花,卷过便卷过。众人并没有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击杀庆王于当场。

而在此刻,数百万大军的力量被轻易调动了。

庆王坐在祂的王座上,祂的力量像山一样崩塌!

这具人身有其极限,可是广阔天地,无限可能,外调的大军之力几近无穷。

祂不断地聚集力量又释放力量。整个人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靠近祂攻击祂的所有人,都被狂暴无比的力量推开了。这是最纯粹的力量,不附加任何属性,不属于任何杀法、神通,就只是数百万大军的血气力量而已。

如此纯粹的力量似海啸狂卷,如天河翻涌,把在场的这些所谓天骄打成浪里扁舟,推出百里千里远!

连玉婵最先吐血失控,而被一座熊熊燃烧的焰城所覆盖。

紧接着白玉瑕也被丢了进来。

那边姜无邪顺手一推,也把疾火玉伶送入此间,他自己也紧跟着纵入。

姜望暂时没空骂他,显现玄天琉璃、天府之躯,竖三十六块火碑巩固此界,以华丽焰城作为一界核心。

蓬勃的火光展现不屈生机,在这场恐怖的力量海啸前,姜望独拒以真源火界!

净礼、戏命、李凤尧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对抗卸力,不断飞退,唯独姜望在这狂潮之中逆行!

他青衫猎猎,立在火界最前方,右手握剑,竖剑在身前,左手并双指,拦住剑身!

此剑竖在眉心,分割他赤金色的双瞳。

这张清秀宁定的脸,既有仙气,又见神意。

无边剑丝自剑刃飞出,在身前疯狂交织,瞬间绞成撑天剑峰,又被这场纯粹的力量狂潮摧垮。

可剑丝又交织!

苦海无边,血气无涯。一旦人世天覆也,此间青衫最仙神!

庆王此刻操纵着数百万大军的血气力量,有源源不断的补充,以力耗力诚不可取。但姜望必须要让庆王感受到威胁,绝不允许庆王清空战场的战斗意图实现!

胜负之处有时在此,有时在彼。

“罪孽,痛楚,业……”庆王挥霍着无边的力量,嘴里如此呢喃着。祂的重点当然不在那些年轻人身上,祂早就说过,从始至终,也就疾火毓秀算是坐到对面,摆上了棋盘!

但也仅止于此了……

过往一切都是祂的纵容,当然祂也有不再纵容的权利。

那只捂住腹部的手,蓦地往更深处探。

在席卷八方的纯粹的力量狂潮中,祂借机窥破了世界本源的遮掩,打破了灵与肉的界限,而于此刻在阴阳缝隙里,一把抓住了那团幽黑漩涡,也抓住了疾火毓秀的心!

“我本负孽而行,何计山长水远?小姑娘你说得对,或许这一次不能留你……也不必留你了!”

何止力量远胜?

祂全占全有,全胜全得,此世无敌!

在漫长的岁月经营之后,浮陆世界不可能出现比祂更强的存在。就像涯甘湖已成天坑,就像天佛之钵,现在也被定在天穹,成为浮陆世界的屏障,等祂得空收走。

谁来此界不低头?!

但在这个时候,祂又看到了那颗锃光瓦亮的光头。

非常固执地在晃祂的眼睛。

其人不知何时已止住退势,立足于狂潮之中。僧衣垂落,静如礁石!他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眼角慢慢溢出血来,如佛垂泪。

我佛为何垂泪?

佛为苍生而悲!

他的双手自然下伸,指端下垂,手掌向外,结成与愿印。此印有大慈悲。表示佛菩萨能为众生满愿,使众生所祈求之愿皆能实现……

可众生已尽死!

他目睹了百万血尸!

想要饱腹,吃糖,休息一天,多渺小的愿望也不能再实现了。

他蓦地张口,声如洪钟,持释迦正念,放以狮子吼!

颂曰:“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什么是因果?

吃饭是因,饱腹是果。

打人是因,受伤是果。

造孽是因……恶报是果!

被庆王以手捏住的那团幽黑,在这一刻竟似生出灵性,疯狂扭曲,张牙舞爪!幽黑的线条爬上了庆王的手掌,往祂的手臂蔓延!

为何净礼的眼角会溢血,因为他强行以慧眼看到这“业”!

而又持释迦正念,以狮子吼触碰此业,以因果禅术放大此业!

如果先前庆王是中了三分毒,此刻毒已九分,病入膏肓!

这些幽黑都是祂的罪业,与祂同源,无法简单地被力量消解。

祂对这个世界有越深的掌控,就应该承受越多的痛苦。

这个世界能够诞生的关于痛苦的所有可能,此刻都在祂的身上演化。不断拷打祂的痛觉,试图锯断祂的心弦。

疾火毓秀在这样的时刻里,驱使轮椅往前飞,幽眸之中有更深邃的幽光飞出,即将触及庆王。

“报应,报应!我当永劫不复还,便以善名受香火。我当长在坟茔中,灰飞烟灭果报我!”庆王竟然大笑,他大笑着喊道:“善无赦,恶长生,小光头,伱是懂也不懂!?”

兵煞骤起!

祂所聚集的兵煞是铁黑色,给人一种异常残酷的感觉。铁黑色的兵煞几乎将祂完全覆盖,在不断的翻腾之中,隐约结成了一座坟冢。

兵冢自葬,以此偿业!

这些来源相同的兵煞,在同一时间有不同的表现。

于兵冢之上,是蒸腾的煞气,如雾而稀薄。于兵冢底部,堆叠成细碎的铁砂一般,像是淬火池里捞出来的铸铁残渣,粗粝、冷硬。

兵冢之中有金铁之鸣,听声似有千军万马在其间厮杀不止。

那是兵煞的纠缠,自我锻打、凝练升华。

在这样的过程里,兵冢上方的煞气薄雾中,有一支竖剑的形象越来越清晰,那是一支锈迹斑斑但杀气腾腾的青铜古剑。

剑身的铭刻都模糊了,剑柄的镶嵌都剥落了,但剑犹带锋,刃犹带惺!

上古兵道杀术,红颜白发锈剑冢。

此为出土第一剑。

当它跃出兵冢来,横向只一割——五行皆碎,时空尽裂,疾火毓秀那遽然而来的幽光也碎灭!

兵冢在这一刻便虚化了,庆王端坐王位的状态变得明晰。

茫茫血气聚集在祂的天灵上方。

轰!

气血绞缠成狼烟,冲天而起,一直触碰到了铜色的天穹!

铛!

声如撞钟。

而恐怖的兵煞在更高处聚集成云,把铜色天穹都遮盖了,天地骤暗,使人对面亦不见!

劳什子战争图腾,净水部传自那女娃儿的兵家手段……有什么稀罕?

这一刻祂也聚兵成煞,放弃了单手扫灭这些年轻人的想法,真正再现数百万大军冲阵的壮怀!

此是无可匹敌的力量,是山倾蝼蚁,海覆飘萍,杜绝所有意外的发生。

无论姜望、净礼、姜无邪还是疾火毓秀,全都不可能抵抗。

祂调动兵煞本也不是为了他们准备!

但在这个时候,有一人踏空而来,步如樵夫登山,身如山脊起伏,遍身照彻神通之光。

厚重的兵煞之云不能阻隔他,冲天的血气不能阻隔他,咆哮的力量狂潮也无法成为他面前的屏障。

天地广阔他无拘!

穿着一身质朴的武服,挂着一柄古拙的柴刀,消失了许久的林羡,于此刻登场!

一步,就踏进火界,走到了姜望身边。

他身上挂彩,脸上有伤,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只拿出一卷黄帛,递到姜望身前:“东家,幸不辱命!”

不必赘述他经历了什么艰险,又付出了什么努力。

此时此刻他在姜望的眼里简直自带宝光!

姜望此刻仍在与庆王的力量对抗,双手都难以解放,直接以目光一挑,将这卷黄帛挑在空中,就此展开。此帛以火纹为底,其上契文。

那火纹是庆火部独有的印记,而契文曰——

“百族之争,终落帷幕。”

“图腾之力,续此新章。”

“王权图腾。降临庆火部族。”

“庆火部,掌浮陆百年王权!”

在这篇契文的结尾,更有姜望的笔迹,是以鲜血为墨,在其上所书写的、龙飞凤舞的“张临川”!

王权之契!

林羡有无拘神通,天下无阻。只要一心想走,没有什么地方能够困得住他。所以姜望去净水部的时候,特意带上了他,而又在拿走了净水承湮对幽天的研究后,把林羡单独派了出去。

那时候他对疾火毓秀还很忌惮,所以亲自盯着,不使林羡行踪暴露。

而他让林羡去的地方,乃是生死棋局——真正决定浮陆世界王权更迭的地方。

林羡也果然不负所托,独自一人披荆斩棘,闯过层层险阻,在生死棋局的核心位置,拿到了最初的王权之契。

王权之契是什么?

浮陆王权体系的证契,确保王权的关键!

此时这张契约被林羡拿了回来,展开在姜望身前。

金赤白三色的三昧真火,直接将这份王权之契包裹。焰火张炽,在隔绝了庆王注目的同时,将此契约点燃!

“王者无能即无德也!庆火衡为王,上不能安天下,以致浮陆动荡。下不能自守,以致邪祟侵身。固不能王矣!”姜望立身于火界,朗声起雷霆:“今我还归此世,来弥补我早先的错误。王权所托非人,这张王权之契……我以星将之名,废之!”

在轰轰隆隆的降外道金刚雷音里,这张王权之契熊熊燃烧,顷刻成烟,连灰烬也是不存在!

王权崩溃了!

浮陆今日无主,浮陆此时无王。

庆王身上那威严无尽的王权图腾,就此消解。围绕着祂的恐怖兵煞,当场溃散。

数百万大军,诸部首领,一瞬间全都脱离掌控,恢复自由身!

这是祂在构建了王权体系之初,就为这个世界留出的喘息空间,而在今日被姜望捕捉,呼出铁枷,吸入雷霆!

现在是诸部争王的间隙,也是诸部绝对自由的时刻。

现在就是这个世界,发起反击的时候!

姜望隔着火界看庆王,随手一挥,光球横空,早先在圣狩山所擒下的那几尊图腾之灵,被他放出火界外——

“自由和命运,都在你们自己掌中。且自决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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