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潜流暗涌

眼前的长安城再度运转起来,而李鸿运的视野中,也再度出现了新的史料。

“武德六年以后,高祖有废立之心,秦王不为兄弟所容,有功高不赏之惧。

“太子宽仁,多次向高祖求情,赦免秦王之罪。唯齐王一心力保太子之位,多次劝太子先下手为强诛杀秦王,太子不允。

“高祖虽有废立之心,然后宫张婕妤、尹德妃频频称颂太子仁德,使太祖摇摆不定。

“秦王乃使边将诬告太子谋反,高祖初而大怒,但太子负荆请罪后高祖醒悟,由此猜疑秦王日甚。

“秦王养寇自重,多以财货贿赂突厥使其退兵,权势日隆。然秦王府兵将多感于太子仁德,纷纷投效,秦王铤而走险发动玄武门之变。”

又是真假混杂的史料,需要玩家仔细甄别。

有了之前的经验,李鸿运知道这其中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对之后的游戏进程产生影响,于是开始逐字逐句地考虑。

武德六年以后,高祖有废立之心,秦王不为兄弟所容,有功高不赏之惧。

这一句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直接就是史料中的原文。

但问题在于,这句话是以秦王作为主视角的《贞观政要》中写的。

前一句的时间“武德六年以后”没问题,后一句的“秦王不为兄弟所容、有功高不赏之惧”也没问题。

按照此时的时间节点,秦王已经是一战擒双王,封无可封,而突厥屡屡犯边,基本上都是秦王出马平定。

他的军功确实已经达到了顶点,甚至连梁高祖这个皇帝也都镇不住了。

但“高祖有废立之心”,这句话就有问题了。

如果按照一般的思维模式考虑,梁高祖若是此时有废立之心,应该是挺正常的。

毕竟在平定天下的过程中,秦王立下的功劳实在太大。而与之相比,太子仅仅是坐镇后方,就算有保障后勤的功劳,这功劳还得跟梁太祖分一下。

二者在这个乱世中表现出来的能力,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

如果天下太平,政治局势稳定,那么封建王朝毫无疑问应该立嫡长子,而非立贤才。

毕竟在太平盛世,皇子们的贤能很难展现出来。

但此时天下正逢乱世,虽然梁朝已经基本上平定了中原,但外面还有各种强敌环伺。

突厥、高句丽、吐谷浑、吐蕃,全都是横亘在梁朝广袤边境上的庞然大物,哪一个都不是善茬。

让太子接过皇位,他搞得动这些势力吗?

恐怕是不可能的。

所以,站在梁高祖的角度考虑,在乱世中将贤能、有能力的儿子立为太子,未尝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这句话看起来也没什么毛病。

但在李鸿运对这几名关键人物的性格特点有了比较充分的了解之后,他认为这句话的可信度并不高。

这有可能是站在秦王视角,为秦王说话的粉饰之词。

梁高祖就算是偶然出现过废立之心,甚至也许在某些关键时候对秦王给过一些没有明说的暗示,但他绝对没有真的动过废立之心。

说白了,梁高祖还是把秦王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人在用。

哪个地方叛乱了,让秦王去平叛;突厥人入侵了,让秦王去守边。

但要说因此就把太子之位给秦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梁高祖之所以这样考虑,李鸿运推测,动机主要有三个。

第一,古代封建社会传承一直都是立嫡长子为太子,这是有一定道理的。而前朝因为废长立幼而导致偌大的王朝短短十余年就陷入崩溃,显然是一个巨大的前车之鉴。

第二,太子目前还没有什么太大的过失,因此要废掉他,理由不足。更何况梁高祖明显对太子十分偏爱,在个人感情上,他喜欢太子要远多于秦王。

就像他之前斥责秦王“被读书人带坏了、不再是当年的二郎了”,正是因为他一直留守京师、没有上前线,而秦王一直在前线打仗,双方对于战争、封赏等问题出现了明显的意见分歧。

相较而言,还是听话懂事的太子更讨人喜欢。

第三,梁高祖的年纪并不算很大,他的身子骨还硬朗,根本就没打算这么早就退位。

若是立秦王为太子,那么太子的势力太强,对皇帝绝不是什么好事。

因此,梁高祖顶多是在拿秦王当工具人的时候暗示过可能会立他为太子,但绝对没有真的考虑过这件事情。

而这条史料记载,是秦王或者秦王手下的人,为秦王登基多增加一些合法性而已。

紧接着下面一句:“太子宽仁,多次向高祖求情,赦免秦王之罪。唯齐王一心力保太子之位,多次劝太子先下手为强诛杀秦王,太子不允。”

这条显然也有问题。

明显的问题在于,太子宽仁,向梁高祖求情赦免秦王之罪。

且不说秦王根本就没有什么罪责,就算强行说罪责,也不过是打下洛阳之后把府库中的财宝分给将士,而没有分给张婕妤和尹德妃。这所谓的罪责,根本就是诬陷。

更重要的是,太子不可能向高祖求情赦免秦王,他只会煽风点火。

事实上,在整个玄武门之变的过程中,太子都在拼尽全力地想要尽可能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

这个诉求看起来简单,很多人也会误以为太子完全处于一种被动防守的状态。但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太子已经意识到了秦王势力太过强大,对自己的太子之位产生了严重威胁,因而站在他的角度,只要他还想坐稳太子之位,坚持到梁高祖驾崩后正常接班,他就得想尽一切办法打压秦王。

如果他真的宽仁,又为秦王求情,那他不如干脆更进一步主动让出太子之位,那样也就没有之后玄武门之变的剧情了。

他确实只想要保住太子之位,但当时的局势,保住太子之位就意味着他必须弄死秦王。

秦王只要还活着一天,哪怕没有任何官职,对他也仍旧是巨大的威胁;反之,太子的位置一旦被废,那么他就对秦王不再有任何威胁。

这种优劣对比,并非因为双方的出身、地位,而仅仅是因为双方硬实力的巨大差距。

这是一个比较明显的问题,但还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问题隐藏在暗处。

那就是齐王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的角色。

“齐王一心力保太子之位,多次劝太子先下手为强诛杀秦王,太子不允。”

后一句从事实上来看没什么问题,在太子和齐王的联盟中,齐王确实是比较活跃的那一个,也确实多次劝说太子诛杀秦王。

太子不允,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成功率不高,或者因为其他原因,但抛开动机谈结果,这么说也没什么大问题。

这句话的坑,其实是在前一句。

“齐王一心力保太子之位。”

这句话乍一看没什么问题,因为齐王帮助太子对付秦王。但问题在于,齐王最终的目标却并不是保住太子,而是谋求自己上位。

因为齐王是父子几人之中,最为了解秦王的人。

自从梁朝建立以来,梁高祖和太子一直都是坐镇后方,太子倒是有几次领兵打仗的经历,但要么是打必胜之仗去摘桃子,要么就是打得很不怎么样。

所以,太子和梁高祖,对于打仗这种事情,是很不了解的。

尤其是梁高祖,他看着前方传过来的一封封捷报,看着自家二儿子如此的百战百胜,自然会觉得,打仗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而一旦秦王打突厥时没有取得什么决定性的大胜,突厥还在继续犯边,梁高祖就会自然而然地觉得,秦王有养寇自重的嫌疑。

换一种说法,也可以认为梁高祖和太子对于秦王在战场上有多可怕,压根没有直观的认识。

他们呈现出一种:既轻视秦王在战场上的巨大作用、又为秦王在战场上获得的巨大权势而担忧的矛盾心理。

但齐王就不同了。

梁太祖出于种种考虑,多次让齐王跟随秦王出兵。而在这个过程中,齐王可是见过秦王虎牢关之战一战擒双王、五陇阪单骑喝退突厥人的。

这些齐王想都不敢想的神仙操作,秦王不止一次地打出来,而且还全都成功了。

所以,齐王与太子联合之后,才非常积极地希望太子尽快肉体消灭秦王。

因为他知道,一旦事情拖延下去,让秦王先动手,或者事情败露、秦王去地方上举兵造反,皇帝、太子和齐王的所有势力加起来,都不够秦王打的。

至于齐王的目的是什么?

显然,也是为了皇位。

从表面上看,他前面有皇帝、太子、秦王三座大山,太子之位怎么看都轮不到他。

但梁朝之前,可是很长时间的乱世。在那个时候,换皇帝如换菜碟,什么父子相残、兄弟反目,都是再常见不过的现象。

两方势力激战之后突然钻出来第三方势力渔翁得利的事情,屡见不鲜。

所以,对齐王来说,帮助太子干掉秦王只是他的第一步。至于接下来要如何干掉太子,自己获得储君之位,这应该暂时还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太子与秦王火并、铤而走险杀死了秦王,而天策府的诸将为了自保而叛乱,又杀了太子,那他不就可以渔翁得利了吗?

这种可能性虽然很低,但也确实存在,试一试对他来说又没什么损失。

反正现在秦王的势力最大,那就先搞定秦王,对他怎么都有好处。

“高祖虽有废立之心,然后宫张婕妤、尹德妃频频称颂太子仁德,使太祖摇摆不定。

“秦王乃使边将诬告太子谋反,高祖初而大怒,但太子负荆请罪后高祖醒悟,由此猜疑秦王日甚。

“秦王养寇自重,多以财货贿赂突厥使其退兵,权势日隆。然秦王府兵将多感于太子仁德,纷纷投效,秦王铤而走险发动玄武门之变。”

后面这段就比较好分辨了,高祖实际上并没有废立之心,后宫张婕妤、尹德妃的枕边风只是让他更加倒向太子一边。

而秦王让边将诬告太子谋反这件事情,应该也不太现实,因为当时太子确实和边将共同做出了谋反行为,不是边将单纯的诬陷。要说做局,这些支持太子的边将为了帮秦王做局把自己的命都搭上,这未免也太夸张了。

秦王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有如此可怕的洗脑能力。

至于后面,秦王贿赂突厥让其退兵、秦王府的将领感念太子仁德纷纷投效等等说辞,就更不值一驳。

秦王在危急关头发动玄武门之变,并不是因为秦王府的诸将离心离德,而是因为太子和皇帝已经在想方设法剪除他的羽翼,秦王府的诸将并不是主动去投效太子,而是被更高层的力量直接拆散了。

李鸿运再度按照自己的理解,将这段史料记载的内容进行了一番调整。

在调整完成之后,整个长安城中的光点再度流动起来。

李鸿运注意到,一张庞大的网络以皇宫为中心,向着整个长安城的核心地带扩散开来。

不断地有光点在秦王府、齐王府和太子府之间往来流动,而这些光点还来到了城中许多功臣、勋贵的府邸。

也有一些光点在向着后宫流动。

显然,随着之前的一系列矛盾激化,此时双方势力的矛盾已经逐渐白热化。

双方都在想方设法地拉拢对方的人手,壮大自己的羽翼。

齐王府中,一个明显有些醒目的光点来到尉迟敬德的府上。

“将军,你与齐王一同南征北战,如今天下平定,北方仍有突厥为患,还需将军继续为国效命。这些金银赠与将军,另有太子的亲笔书信一封,希望能与将军结为布衣之交。”

负责送信之人显然是太子心腹,而在他奉上太子密信的同时,也将整整一车的金银财宝展现在尉迟敬德面前。

太子愿意与一位将军结为“布衣之交”,这姿态可以说是放得相当之低了。

然而尉迟敬德却亲自修书一封答复太子,同时将送来的一车金银原样奉还。

“秦王对末将有救命之恩,末将此生都誓死追随秦王!”

此时,尉迟敬德的几个记忆碎片,也出现在李鸿运的脑海中。

武德二年,尉迟敬德还在宋金刚手下,在夏县大败梁军,永安王、工部尚书独孤怀恩、唐俭以及数名将领都被尉迟敬德生擒。

然而,在美良川他遭遇了秦王,被打得仅以身免。

明明都是梁军,但前者不堪一击,后者如天神下凡,这给尉迟敬德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武德三年,尉迟敬德投降秦王。七月,秦王讨伐王世充,许多收降的旧将纷纷叛逃而走,梁朝诸将认为尉迟敬德悍勇难制,认为他也必然叛逃,就将他押在军中。

然而秦王立刻将他释放,将他带在自己身边,还赏赐给他金银珠宝。

而在虎牢关之战时,尉迟敬德跟着秦王一起冲锋陷阵,看到那个豪气干云的年轻人光焰万丈地说出了那句名言:我持弓矢,君持槊相随,虽百万众奈我何!

显然,尉迟敬德对秦王,不仅有生死交托的信任,也有发自心底的佩服。

想要用金银珠宝策反这样一个人,显然是想多了。

之后,太子和齐王又用继续策反秦王手下的诸多将领,手段也都与策反尉迟敬德如出一辙,无非是用大量的珍宝、财货以及礼贤下士的姿态,诚心拉拢。

然而这种拉拢几乎全然没有奏效。

站在这些将领的角度,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理由改换门庭。

论私情,他们是跟着秦王出生入死打天下,立下军功之后,秦王从来都不吝赏赐,甚至其中的大多数将领,还都在战场上被秦王救过。

在几次大战中,秦王都有翻身冲入敌阵救援己方将领,或是干脆自己断后的经历。

太子和齐王是什么?

太子久居深宫,压根没上过战场;齐王上过战场,但明显就是打酱油的。

在这群武将的观念中,实力为尊,这样的两个人,显然不足以让他们诚心诚意地信服。

论公义,他们是秦王的人,背叛秦王是为不忠不义。

论大势,秦王手下人才济济,虽然此时还不是太子,但明显各方面都处于优势,坚持下去仍有可能做从龙之臣。

就为了一车财宝,就出卖秦王?

这些武人只是耿直,但绝不蠢。能在浴血拼杀、九死一生的疆场中活下来的猛人,哪个是蠢人?

等辅佐秦王取了天下,什么样的珍宝财货不是应有尽有?

反之若是投靠了太子,即便成功干掉了秦王上位,身上也永远贴着二五仔的标签。现在太子是用人之际,自然表现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可若是除掉了秦王、让太子坐稳了江山呢?

到时候太子身边还有更多更亲近的、早就跟在他身旁的人,还要拉拢梁高祖留下来的前朝遗老们,又有多少好处和利益分给他们这些二五仔?

反之,秦王策反太子的人,倒是轻松了很多。

秦王也并非是傻白甜,他是个手腕高超的政治家,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不可能被他忽略。

《旧梁书》中说秦王是迫于无奈才发动了玄武门之变,对于这一点,李鸿运反而不信。

因为“迫于无奈”这种事情如果是真的,那未免也太侮辱秦王的政治手腕了。

在这样紧张的政治局势下,太子不断地尝试从秦王府挖墙脚,秦王自然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他同样用大量的珍宝财货去策反太子手下的人,而他的进展,显然比太子要顺利多了。

除了魏征等少数在这一阶段还死心塌地跟着太子的人,许多人都做了两面派。

显然,这些人都看出来了,秦王军功太高,声望也太高,别说是太子,就连皇帝梁高祖都有点压不住他了。

虽说他还不是太子,不能直接明牌倒戈,但对于秦王这样一个很有希望成为太子的潜力股,也肯定不能得罪。

他们支持太子,并不像那些武将支持秦王一样坚决。因为太子与他们并没有什么牢不可破的利益关系,更没有战场上一起挨过刀的交情。

就这样,李鸿运看着无数光点在长安城中往来,而支持秦王的势力,仍旧在不断地增长之中。

(本章完)

第316章 刺杀尉迟敬德?

李鸿运在上帝视角中继续看着无数光点不断地在长安城中移动。

显然,按照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很快太子身边的人,也都要被策反变成秦王党了。

二者的斗争有一个明显的关键点,那就是双方的基本盘问题。

秦王有一个非常扎实的基本盘,那就是以秦王府为核心的诸多名臣、武将构成的军功集团。

军功集团对于秦王的信任和支持是毫无保留的。

而在秦王立下赫赫军功的同时,他对军队基层、对底层百姓构筑的巨大威望,也是不容忽视的一个方面。

许多百姓只知有秦王,不知有皇帝,这事也并不奇怪。

想当初,梁高祖从晋阳起兵攻克长安,将齐王留在大本营晋阳镇守。结果,齐王在晋阳胡作非为,在街上以射猎百姓为乐。

于是等刘武周打过来的时候,梁朝在晋阳早就已经民心尽失,不仅不帮助梁军,反而还纷纷躲藏起来。

而等到秦王来平定刘武周的时候,百姓们一听说是秦王来了,又纷纷出来支持梁军。

在老百姓眼中,这是很合理的事情。那个天高皇帝远的梁高祖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符号,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秦王率军平定乱世,又严令手下对百姓秋毫无犯,两相比较,百姓们会对谁更有好感,就不言而喻了。

而反观太子,却没有太多的基本盘。

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他太子的身份为他争取来的一帮臣子。

这些大臣希望在帮助太子继位的过程中立下功劳,但其中到底有多少坚定不移地站在太子身边呢?

其中又有多少是冲着太子的身份去帮他,又有多少是真的认可这个人呢?

恐怕这很难说。

于是,在双方互挖墙脚的第一阶段,显然是秦王在各方面都占据上风。

照这样下去,太子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虽然从事后复盘来看,秦王的势力越强,梁高祖拉偏架的意愿就会越明显,这样继续僵持下去秦王也几乎不可能以正常手段废掉太子之位取而代之,但在当时,身在局中的太子不可能知道这一点。

他对于自己的父亲梁高祖,也不可能完全信任。

于是,为了自保,太子自然要展开反击了。

可是怎么反击呢?

软的办法已经失效了,想要挖墙脚,秦王府那边基本上是铁板一块,靠钱财和个人魅力都根本挖不动。

那就只能用硬的办法了。

两个光点从太子府中出来,来到深宫之中,那是太子和齐王准备去面见梁高祖。

与此同时,一个光点来到尉迟敬德的府上,在门外徘徊着。

李鸿运继续看戏,他发现尉迟敬德那边的光点迟迟没有动作,似乎还没有展开行动,就先看皇宫中太子和齐王的表演。

“父皇,儿臣请诛秦王!”

太子和齐王齐齐跪倒。

梁高祖眉头一皱,但看他的样子似乎也没有太过惊讶,只是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你们两个,不要闹了!

“此事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吗?秦王有平定天下之功,又没有什么太大的罪状,要杀他,用什么理由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但齐王仍旧不依不饶:“父皇!虽无罪状,但若是不杀秦王,久后必生祸患!

“当初秦王平洛阳之后,一直在观望,迟迟不肯返回长安。不仅如此,还私散钱帛、广施财物,沿途不断树立自己的威信。

“父皇当时已有敕书,让两位贵妃去府库中挑选珍宝,结果秦王竟然抗命不遵,这不是造反又是什么?

“父皇若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诛杀他,又何患无辞!”

对于皇帝来说,真正想杀一个人,自然是不愁找到理由的。

齐王这话已经说得相当过分,要知道,那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功臣,那是梁高祖的二儿子,他的亲二哥。

按理说,兄弟在父亲面前互进谗言,梁高祖这个当爹的应该勃然震怒,甚至惩治齐王才对。

然而,他却陷入了沉默。

齐王的话,显然打动了他。

要说秦王蓄意谋反,那此时的梁高祖倒也不太相信。

但这并不代表梁高祖对秦王的行为毫无芥蒂。

当初两位贵妃拿了他的敕书去洛阳府库中挑选珍宝,结果被秦王顶了回来,梁高祖就已经十分不快,还将秦王召来大骂一顿,质问:“朕的敕书难道不如你的教吗?”

这在梁高祖心中始终都是一根刺。

更何况齐王说的虽然添油加醋,但也是事实。

秦王在平定洛阳的过程中,将府库财物全都赏给将士,同时大力招揽人才。

这些行为,关键看怎么解读了。

可以解读为他是在为梁朝奖励有功之臣、笼络人心,也可以解读为他这么做完全是在培养自己的势力。

秦王培养自己的势力做什么?

就算此时没有造反,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之后呢?

就在此时,太子适时地说道:“父皇,即便此时不杀秦王,也该问罪。否则,若是父皇一再纵容,秦王必将更加骄横,肆意妄为,不再将父皇放在眼里。

“依儿臣之见,父皇应该下诏书斥责秦王,拆解天策府,以示敲山震虎之意,让秦王收敛自己的行为。”

显然,这兄弟二人也深谙谈判技巧。

如果一上来就说要开一扇窗,那么多半是不行的;但如果先说要拆掉屋顶,然后再退一步,说只是开一扇窗,那么这个方案被同意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

果然,梁高祖再次沉默了。

太子的说法,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梁高祖也不想看到秦王的势力无限膨胀,但那毕竟不是普通的功臣,而是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二儿子,不能像对待一般的功臣一样随便找个理由就干掉。

梁高祖虽然在三个儿子之间时常拉偏架,但他对秦王也还是有父子之情的。

沉默许久之后,梁高祖点头:“好,既然如此,那朕就让人去写一封诏书。”

太子和齐王大喜过望,告辞离开。

而在两人离开之后,梁高祖立刻找到当时的宰相,想要让他草拟这样一份诏书。

然而宰相陈叔达却大惊失色:“陛下,万万不可如此!

“秦王有大功于天下,岂可轻易废黜?更何况秦王是性情中人,性格极为刚烈,如果以这样不能服众的理由打压,恐怕他心中会忧愤难平,必有不测之疾!

“到时,陛下可是悔之晚矣!”

梁高祖再度沉默了。

他考虑再三之后,还是决定不再发这封诏书。

至于到底是什么让梁高祖放弃,这事不好说。

陈叔达的原话中有四个字最为关键:“不测之疾”。

“疾”字在古文中有很多的意思,比如损害、嫉恨、憎恶、迅速、猛烈等等。但此处的“疾”字只可能有两个解释。

第一个解释是它的原意,也就是“疾病”,第二个解释是它的引申义,也就是“缺点、毛病、祸患”等等。

陈叔达这番话,说的可谓是相当有水平。

他并没有说“不测之祸”,而是用了“疾”字,就同时表现出了两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是说,秦王是性情中人,若是强行打压,恐怕他会因为气愤生病,忧愤而死。

这是在唤起梁高祖作为父亲的同情心。

第二层意思是说,若是强行打压,有可能会发生一些难测的祸事。

而这,则是在暗示梁高祖这么做的危险性。

至于梁高祖自己重点考虑了哪一层意思,那就只有梁高祖本人知道了。

李鸿运倾向于第二种。

显然,梁高祖此时虽然暂时放弃了治罪秦王的想法,但经此事件之后,他对秦王的猜忌会更加严重。

因为在决定下诏书又取消的这个过程中,梁高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即便他是皇帝,想要任意地拿捏秦王,也已经不是那么容易了。

而这种事情对于皇帝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即便对方是自己的儿子。

在历史上,皇帝亲自下手诛杀太子的事情尚且屡见不鲜,更何况秦王还不是太子。

宫中的情节暂时告一段落,李鸿运又将目光投向尉迟敬德的府邸。

之前他没有仔细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拉进视角仔细观察,李鸿运差点笑出了声。

因为那个在尉迟敬德府邸外面徘徊良久的光点,竟然是一名刺客!

显然,在之前太子和齐王拉拢尉迟敬德失败之后,他们换了其他的办法。

既然无法拉拢,那就刺杀。

尉迟敬德在秦王府中有着极高的地位,越是秦王的绝对铁杆、左膀右臂。

从事后来看,尉迟敬德也确实在玄武门之变中发挥了巨大的能量,论功行赏他是第一位。

太子和齐王的决断倒是没毛病,唯一的问题在于……

刺杀尉迟敬德?

这是什么样的脑回路才能产生的天才想法?

尉迟敬德在自己府中将所有的大门全都敞开,不安排任何护卫,自己就在房间中呼呼大睡。

而这个刺客在看到尉迟敬德如此坦荡之后,非常感动,于是叫醒了尉迟敬德说明来意。

两人竟因此成了生死之交。

而后,尉迟敬德对这名刺客好生款待,礼遇有加而后送走。

看到这一幕,李鸿运再度微微皱眉。

这显然有点过于理想化了,明显属于小说演绎之后的效果。

在李鸿运的干预之下,这一幕变成了更符合常理的样子。

尉迟敬德提前得知了刺客要来刺杀他的事情,于是将家中所有的大门全都敞开,自己呼呼大睡。

但这并非对刺客展示自己的坦荡心胸、试图用江湖义气的方式来让刺客折服,而更像是一种空城计。

完全违反常理地将大门全都打开,其实就是在暗示刺客:我已经知道了你要来刺杀我。

但我不仅不防备伱,还把大门打开,让你随便进来。

那么,你敢来刺杀我吗?

李鸿运把自己代入了一下这个刺客的视角,发现被安排上这个差事,也是够倒霉的了。

刺杀尉迟敬德?太子和齐王是怎么想的?

齐王虽然打仗不怎么样,但个人武力值是不低的。结果尉迟敬德跟他对练,玩一样地从他手中夺槊,而且还一连夺了三次。

这样杀人如麻、几乎堪称当世武力天花板的人,刺杀个屁……

于是,刺客在尉迟敬德府邸外面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怂了。

他完全不认为自己能在尉迟敬德已经知情的情况下刺杀成功。

虽然从表面上看尉迟敬德呼呼大睡、鼾声如雷,但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睡?

能在流血漂橹的战场上活下来的百战将军,打过多少大仗硬仗,见过多少阴谋诡计,会真的没有防备?

恐怕进入府邸,立刻就被伏兵擒住。

就这样,针对尉迟敬德的第二次行动,也以失败而告终。

在第一阶段较为柔和的互挖墙脚之后,太子和齐王已经意识到了己方的劣势,所以他们改变了策略。

从这两次行动来看,似乎他们都失败了。

梁高祖没有对秦王问罪,尉迟敬德也没有被刺杀。

但实际上,太子和齐王的计谋已经奏效了,因为他们已经在梁高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很快,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

不久之后,太子和齐王再度出招,这次,他们仍旧在针对尉迟敬德,只不过手段变成了诬告。

尉迟敬德果然被梁高祖下狱,秦王到殿上苦苦哀求,才好不容易将尉迟敬德给捞了出来。

虽然在秦王的努力运作之下,尉迟敬德被捞了出来,但这已经释放出一个极其不好的信号。

或许下一次,秦王府中的其他功臣,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随着无数光点闪烁,来自北方的军报被送入皇宫,又接连被太子、秦王和齐王得知。

两条至关重要的消息,开始搅动局势。

第一条是,太白经天。

也就是说,太白金星在大白天出现在天空正南方的午位。

太史令上奏说“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

第二条则是突厥人开始突入边塞、包围乌城。

而这两件事情,也共同构成了玄武门之变的导火索,双方的矛盾瞬间变得白热化。

其实在之前的过程中,李鸿运的视野中还发生了很多的事情,但他毕竟精力有限,只能关注一部分。

而此时,这两件大事几乎搅动了整个长安城的局势,他即便是想忽视也不可能了。

以现代人的视角来看,太白经天这种单纯的天象问题,与突厥入侵的影响力不是同一个档次的,毕竟一个是正常的天象运行,虚无缥缈、不会对现实造成影响,而另一个则是实打实的边患。

但在当时的人看来,前者显然比后者要严重多了。

因为古人都有天人合一的思想,认为天象往往预示着一些重大的事件。

当一个事情从皇帝到百姓全都深信不疑的时候,那么即便它是虚无缥缈的,影响力也会超越许多现实中真实发生的事情。

而太史令的这番上奏,几乎是直接给太子递过来一把刀。

对秦王而言,“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的这番说辞,可以说是暗含杀机,一不小心就要出大事。

至于这件事情为什么如此严重,因为这个天象实在是太过巧合。

太白经天,在古人看来这是要爆发大事件或者当权者更迭的先兆。古代就有“太白经天,天下革,民更王,是为乱纪,人民流亡。昼见与日争明,强国弱,小国强,女主昌”的说法。

而更糟糕的是,这次太白经天,太白金星在天空中的位置,正好对应秦地。

古代的天文学说将二十八星宿与整个华夏大地的地域一一对应起来,成为天人感应学说的有力辅佐。

比如,“扪参历井仰胁息”,和“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这样的诗句,都是用天上的星宿来指代地下的方位。

而太白经天这一天象出现,又正好出现在对应秦地的位置,那么这种天象的结论在神秘学中就相当明确了:秦王当有天下。

严格从天人感应学说的角度来看,太史令的这番推断有理有据,基本上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太白经天意味着王朝更迭、强国弱、小国强。梁高祖作为皇帝当然是强势的一方,那么是谁要对他取而代之呢?

太白金星又出现在对应秦地的位置,这就不言自明了。

而梁高祖在听到这个说辞的时候,他的怒不可遏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于是,他火速召秦王入宫,要问个究竟。

若是秦王给不出一个合理的答复,那后果会很严重。

事实上,秦王也基本上不可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答复。除了苦苦申辩自己并无谋反之意以外还能说什么呢?难道要给梁高祖普及一下现代的天文学知识吗?

而恰逢此时,突厥人的进犯,又给了太子和齐王一个绝佳的动手时机。

太子向梁高祖推荐齐王代替秦王,都督各路军马北征,抵抗突厥人入侵。

而更重要的是,他还一并请求让尉迟敬德、程知节、秦琼等秦王府的名将与自己一同前往。

甚至还要检阅并挑选秦王帐下精锐的士兵增强自己军队的实力。

如果说之前太子通过梁高祖不断将秦王府的名臣拆散、送到地方上还是较为隐蔽地动手,那么此时借着突厥人进犯的机会,他们彻底摊牌了,不装了。

齐王这一去,等于是剪除了秦王的羽翼,将真正对他忠诚的将领全都带走。

到时候,齐王也不需要认真去打突厥,他只需要用朝廷的军令将这些将领牢牢地拴在自己手上就可以了。

而尉迟敬德等人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忍着,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一旦轻举妄动,齐王就可以用不遵军令为借口将他们斩杀。

秦王在羽翼被剪除之后,太子想要再动手,就会容易很多。

毕竟此时在长安城中,在梁高祖不断拉偏架的情况下,太子所掌握的实际武装力量,是要多于秦王的。

整个长安城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几乎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一点:太子和秦王之间的胜负,很快就会揭晓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