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7.第940章 赞美永恒之女性(上)

第940章 赞美永恒之女性(上)

“汀”

钥匙发出可供理解的清脆声音,以及发出不可言叙的喷涌与消散之回响。

从“1”到“0”再到“-1”,它们竟然分别没入了大提、小提和长笛声部首席的位置。

用“没入”一词形容本身就很不符合逻辑,因为位置之上、眼观之下,并没有什么事物、什么存在。

但偏偏这三把钥匙至此消失了。

偏偏似有身躯短暂地凝结现出,并因钥匙的“没入”而颤抖一瞬。

然后,一个连接她们方位的、不具备任何色彩与质感的特征的“虚无”的三角形,一闪而逝。

也大概是划出了管弦乐队的“左右后”方位。

“三者为光,三者为夜,三者不计。”

略微上方之处,又一个转角略有不同的三角形,一闪而逝.如此接连递增闪耀,直至穹顶高处。

前面所谓的“最终”唱段中的“仰望”之音型,被范宁控制抚平、缓了下来。

只能听见许多乐器在高音区轻轻演奏着什么。

“‘荣光圣母’当然不是‘支柱’。”范宁合上双目,喃喃自语,依旧在竭力地思辨或感受着,“当然不是,那是极高的真理,至此脱离凡俗,与见证之主在同一位格,但那依然不是终极,我明白了,我正在明白”

祂提供了穹顶之下的升力,这升力,连同“殉道之火”化为的无垠大地一道,让这个新世界的种子不致坠入崩坏的深渊,但那不是最后一程。

那不是最终的唱段,如今,才是,而以此通向的,又该是如何?

范宁正在理解这一切的真意。

层层环绕的合唱席上,大师们所持的谱本,原本结尾处的符号,竟被缓缓地抹除了。

小节线开始延伸,新的表情术语“神秘之神秘”浮现于此,指示由众神父声部、众天使声部、众皈依女与悔罪女声部、以及升天童子和“崇拜玛利亚的博士”们缓缓起唱。

“万象皆俄顷,无非是映影”“万象皆俄顷,无非是映影”

歌声低沉、弥漫,如雾霭从时间深渊升起。

各个声部依次浮现、交叠,带着洞悉一切虚幻的苍茫与宁静。

“这是什么?范宁!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钥匙!?范宁,你做了什么!不.钥匙不算得什么,范宁!你告诉我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原理,什么意思?这是哪一相位的知识!?”

某扇彩窗外面的危险分子直接被这唱段攫夺了心智。

此人无限重复地自言自语。他和其他几位先驱一样,最重要的追求不在于自我晋升见证之主,而是关于搭建“支柱”、构筑“道途”的大功业。

但现在,他听不懂!

为什么!不应该啊!为什么!自己的神性的确被惨烈地消耗,而且隐隐被戴上了一种现今还没想得很明白的枷锁!但是这跟“听不懂音乐”有什么关系!?!?

如此情况之下,时序之钥的“失联”本身倒成了次要的事情,他现在只是想搞清楚为什么!为什么音乐发展到此时后,竟出现了这样的文本,这些文本到底是关于什么知识的密传,又是如何起的作用!

“神秘学与哲学的基础认知而已,你没了解过吗?”

“算了,不了解就算了。”

范宁在闭目中摇头,手指轻拨“伊利里安”的琴弦,没有弹奏哪一声部,只是发出一个清澈的、宛如万物初始的单一音符与合唱团共鸣。

呵,其实歌德大师在《浮士德》第一幕“宜人的佳境”末尾就已写道,“我们是在七彩的折光中感悟人生。”

不可知的“辉光”坍缩为各角度观测下的相位,在初识神秘之门时就知道的隐知,有什么好赘述的呢?作为表象与意志共同存在的世界,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过一道道作为持久本质的映影。

“万象皆俄顷,无非是映影”“万象皆俄顷,无非是映影”

神秘的合唱缓缓涌动,教堂仍在浮沉中僵持,姑且算是某一“浮”的时刻,触及“穹顶之门”的平滑超验之感受再次降临。

但随着范宁吉他的拨弦,那些“蜷缩”如镜子如琉璃的物件表面,这一下突然映照出了无数光影——那不是外界的投影,而是从内部生发的回忆与可能性的映象。

在别墅开枪自杀的安东教授、如参天大树般倒下的卡普仑、定格在梦境消散时刻的露娜与安的微笑、被钢钉射中胸膛倒地的南希、与范宁道别跳入冰川的若依、白昼逃亡之际如气泡般消散的琼还有,被那道绝望的刀光所劈至湮灭的三位首席小姐。

往昔浓烈的情绪依旧在范宁心头浮动,他没有刻意强使自己“必须”如何如何去观测、去回忆这些映影,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他在静静微笑。

“事凡不充分,至此始发生”“事凡不充分,至此始发生”合唱席上的会众将真理进一步推入揭示之境。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范宁感觉自己的脉搏在猛地跳动。

他曾爱过具体的人,红颜知己、敬业的同僚、虔诚的会众、天真烂漫的孩子,他曾珍视过具体的情感,夜色与晚风下的弹奏,最明亮夏日庄园的烛光,崎岖雪山山道上的回眸的身影,在“午”的年景中,那些“秋千”的意象,甚至将蜷曲的时空导向了沙滩上更亲密更纵情的一缕,那些都是他的艺术生涯中创作的源泉与漂泊的锚点,都是他在日光之下劳碌所得的“份”。但那“不充分”,无论是其一、其二、其三,还是数如当下之合唱席位般超过“千人”,那依旧“不充分”。

所以,“原旨派”错了,“蛇派”也错了。

“三者为光”与“三者为夜”都错了!

真正的“三位一体之支柱”,所谓的三把钥匙“时序合一”,本质均不在“三者”,而在“不计”!

三角形的“支柱”能否支撑起“道途”的构建,关键在于“不计”!

如果任何一个后世的阅读者、研习者,只纠结于“三者”,只在“三者”的含义上思辨,却不去理解何为“不计”,那他就会被蒙蔽,就依然无知,依然理解不了“爱是永不止息”。

即便见证之主,也只是执掌某一或数个相位而已。

世人一轮短暂的人生,“午”的某一重年景,绝无可能使自身的本质走向完备,使道德的责任走向闭环。

绝无可能。

968.第941章 赞美永恒之女性(下)

第941章 赞美永恒之女性(下)

“事凡不充分,至此始发生”“事凡不充分,至此始发生”

因此,合唱席上的会众持续吟诵。

带着深沉的祝谢、依恋与渴慕。

更多的“映影”在教堂墙壁、廊柱、乃至虚空中浮现、流动、汇聚。

范宁看到了其间希兰、罗伊和琼的笑颜,那是真的,范宁能与她们对话,能听到她们奏出的乐句,感受到她们胸膛的心跳,但她们的形态亦能随时消散,如融化在光中的盐,映射出更多不计之数——圣母玛利亚的慈辉,抹大拉的玛利亚以发拭足的谦卑与爱,撒玛利亚妇人给予陌生旅人的一瓢清水,埃及的玛利亚于荒漠中的苦修与顿悟哈密尔顿老太太毕生的奉献与葬礼上‘复活颂’灵感的赐予,夜莺小姐在狐百合原野的热风下飞扬的发丝,露娜小姑娘撑起的小黑伞与递来的花束.甚至被救赎的主角不是范宁,譬如包括第0史那些伟大艺术家创作的背后,无数被历史遗忘却真实存在过的缪斯、知音,他们的抚慰者与批判者的美丽的模糊侧影.

是啊,“不充分”。

不充分的年代,不充分的进程。

但若不是从欧洲远道而来的若依小姐登门、拜访、收画,聊起《东方之笛》中的《悲歌行》,聊起尼采、叔本华与舒伯特D.960,一个困居于城市里的刚毕业的年轻人,如何能写完那曲磕磕绊绊的“Andante”,如何会以一种近乎儿戏般的速度辞职,跑到另一处异国他乡的雪山之上去寻找那什么“最美丽的星空”?

这就是接引。

若不是一日之内短暂的相识,从兰盖夫尼济贫院慈善活动上与南希的闲聊,到遇见一位从人群中莫名牵住自己的手、将自己拉到沙龙吊床上暗中紧急求助的记者小姐,那个在维也纳的拍卖行里,终日兢兢业业做着藏品修复工作的专业技师,又怎么会奋起反抗那个腐朽而黑暗的慈善体制,怎么会成为在万千道宾客环绕之下连砸七件藏品的惊世骇俗之人?

这也是接引。

一位少年,恃才傲物,凡事认定所谓“内心之道德准则”,却不过是领主麾下大家族里的庶出,若不是姐姐选择将其送入修道院的高墙之下,为主作工,积累圣名,又一路斡旋庇护,哪能平安无事地飞速成长?若不是南希姑娘的“圣乐奉献”令其数年深受启发,那位少年凭借什么能在复活日的火刑场上高声宣示,“谁的呼喊之声更能抵达至高者”?

这也是接引,这也是接引的一环。

还有刚才披露的所谓“阴谋”,所谓钥匙的“聚合者”与“吸引者”。

这又如何。

这不是接引么?

范宁永远不会忘记漫天星河下的夏季牧场,那道双手撑地而坐,对自己说“晨星闪耀多么美丽”的身影;永远不会忘记冰冷的地下暗河没过鼻息时,与身边之人拉手想象“在默特劳恩湖旁砌一幢作曲小屋”的遗憾与不知名的释然;永远不会那片被暮色渗透的波河平原,城堡顶楼,闺阁书房,少女颂读《采莲曲》《春日醉起言志》等诗歌时垂落的发丝,以及在聆听自己的译法解读时,眼中那潭映出星辰的静水。

这岂不仍是接引。

愿你的旨意成就。范宁在心中叙说。

她们姿态各异,时代不同,故事迥然,但那种共有的温柔、纯洁、接纳、理解、滋养、激发、宽恕,并在黑暗中指明方向的种种特质,令范宁快要接近了那个属于终极真理的境地。

“事凡无可名,至此始果行”“事凡无可名,至此始果行”合唱席上的会众唱词被推向了新的小节。

教堂,重新开始上升。

没有用了,即便接近高处,即便“终末之秘”的下拽之力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强度,但没用了。

不错,“终末之秘”借助蠕虫之肥壮,可以压制住见证之主位格级别的力量,将一切它想拽下的东西拽出“穹顶之门”。

但不可能能与“大功业”的牵引力相抗衡,不可能。

“范宁!范宁大师,告诉我!你写的这是什么!!.为什么这也能算‘支柱’?你随便找三个人!?就画出个三角形!?我不明白!这到底——”

F先生的声音如断了线般的风筝一样,丢失在了一切都在变得“蜷曲化”的概念里。

还在纠结于“三者”,真是可笑。

一切事物的纹理被抹平,一切景象平滑如镜面,光洁如琉璃,并开始“结晶”出玻璃般的霜花。

“事凡无可名,至此始果行”“事凡无可名,至此始果行”范宁静静微笑着,亲自加入了合唱团的吟唱,带着悟知的喜悦与实现的庄严。

所有神秘的声部欲要完美融合,欲要形成一股向上奔涌的洪流。

世人在努力的生存中犯下错误,又从爱与被爱中获得拯救,这在尘世是逻辑跳跃的、莫名其妙的,但在天国却是十分明显的,理所当然的。

因为这神性是“爱人”的神性,所以哪怕是绝对纯净的“普累若麻”,怀有之前的那些感怀、牵念、悲悯……恻隐与怒火,同样是十分明显的,理所当然的。

于是,范宁终于真正意义上地,驾驭住了这一崭新而独特的神性。

他也终于找到了那个最纯洁的形式,最完美的答案。

那个对世界最高尚事物的隐喻。

那个比“荣光圣母”还要触及本质的定义!

圣礼台上的他松开吉他,双臂张开,感受着无边无际的浩渺之真理纷至沓来!

那些真理,他拥抱住了她们,她们拥抱住了他。

那些真理,一如母亲的臂弯,恋人的胸膛,微风带来的充满少女活力的气息,抱在腿间咿呀学语的小不点;一如草的清露、牛的乳汁、花的芬香、丰饶之树木上所结的果;一如这神秘合唱最终汇聚而成的终极之唱词,本质之表述,高于世间任何洞见之真知的密传或祷文!——

“一切无常者,万象皆俄顷;

事凡不充分,至此始发生;

事凡无可名,至此始果行;

永恒之女性,指引我飞升!”

《第八交响曲》的音乐进行到此,种种尘世的隐喻、宗教的隐喻、“五旬节”与“浮士德”、“荣光圣母”概念的飞跃一切的一切,终于将范宁引到了那个曾经不可言说的、也不可想象的最高领域——“永恒之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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