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3章 成果

一辆马车停在织染署门前。

未几,一匹匹布被搬了出来。

没有印染,素布而已,数量也不多,不过四五百匹,年前就会赏赐下去。

王衍最近让人把他家里、衙署以及金谷园的案几上都铺满了罽布。

他是除邵勋外第二个这么做的人,说是汉时公侯风尚。

老登这么做了,汴梁城中为之效仿者众多,可他们找遍市场,却只有毡毯,没多少罽布。此时邵勋赏赐数百匹下去,作为官员年终福利,正当其时。

每一匹的成本他自己都算不清了,好像挺大的。

如果算上育种及改进机器的费用,成本上天了。

符宝敏锐地嗅到了铜臭气息,于是火速进宫,给邵勋带了些不值钱的礼物,顺走了价比千金的罽布十匹。

这还不算,她甚至想把少府的织工和机器也一锅端。

“阿爷,女儿治产业这么多年,只有两个庄园,庄户七百,自古以来没有这么穷的公主……”符宝跟在邵勋后面,说个不停。

邵勋被吵得脑瓜子嗡嗡的,无奈道:“你不是在京中卖藤纸么?怎么又没钱了?”

符宝唰地一下掏出一张纸,递给邵勋。

“蜜香纸啊……”邵勋接过一看顿时笑了。

说简单点,这叫欠条字据,上载上党刘氏的刘孝欠她十八枚龙币,约定明年四月于洛阳坊市存入,再由坊市将钱算到符宝账上。

其实就是双方在坊市里做买卖,刘孝买得太多了,最后钱不凑手,于是赊账。

“你是要转给阿爷吗?”邵勋笑问道。

符宝懵了。

“少府有铸钱炉子,银也有不少,还有铸造的少许龙币。阿爷给你十七个银饼子,你把这字据转给阿爷,如何?”邵勋问道。

“为何只有十七个?”

邵勋看着女儿,笑而不语。

符宝若有所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好像也不亏啊。她刚与宣城纪家的人谈妥,人家要卖一块上好的熟地给她,无奈钱不凑手,如果这会能拿到钱,立刻就能敲定下来。

“阿爷,你直接给我十八个银饼子嘛。”符宝跺了跺脚,哀求道。

邵勋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你是阿爷的乖女,阿爷多给你十个银饼都可以,但不是这会,两回事。”

“好!”符宝咬了咬牙,道:“阿爷你现在去少府左藏取银饼。”

邵勋又摇了摇头,将字据翻了过来,指了指空白处,道:“写。”

“写什么?”符宝问道。

“写你把这个欠钱的字据转给阿爷了啊,明年四月阿爷去问洛阳坊市要钱。”邵勋理所当然地说道。

符宝扭头看了看。

童千斤十分机灵,立刻遣人拿来笔墨。

符宝恨恨地提笔写字,然后手一摊,道:“银饼。”

“你的公主印信呢?”邵勋指了指字据,道:“盖上啊。”

符宝都快哭了,道:“在家令手里。”

“那就派人去找家令,取了印信盖戳。”邵勋说道。

说完,径直走向织染署,一边走,一边对童千斤说道:“你遣人去左藏取十七枚银元过来。”

“遵命。”童千斤很快分派人手而去。

符宝也要跟着往里走,童千斤立刻拦在前面,躬身行礼道:“公主请留步。”

符宝瞪了他一眼。

童千斤面无表情,毫不退让。

符宝知道不是她耍小性子的时候,没敢发作。

“进来吧。”邵勋已经到了里间,无奈道。

石氏刚刚满面笑容地晃悠过来,见到来了个姿容秀丽的妇人,顿时僵住了。

符宝走到石氏身旁,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狐媚子,滚。”

石氏脸色一白,灰溜溜离去。

邵勋则有些尴尬,坐在那里,无聊地看着一帮罪妇纺织。

符宝轰走了狐狸精,眼睛里又只有钱了,她四处走走看看,惊叹不已。

“阿爷,现在京中一匹花罽要五万钱。”符宝的声音远远传来。

“花罽?谁家织的?”邵勋问道。

“邺城送来的,女儿还在追查呢。”

“你追查个什么劲?你大理寺的啊?”邵勋没好气道。

“可惜三叔不会帮我查的。”符宝说着说着便走了过来,顺着邵勋的目光一看,暗暗冷笑,阿爷的老毛病又犯了,以后得看紧点桓元子,别让他学坏了。

“罽布之事你不用参与了。”邵勋说道:“好好造纸便是。”

符宝指了指不远处一个马扎,看向童千斤,老童动都不动。

符宝嘻嘻一笑,自己走过去搬了过来,坐在邵勋身边,道:“女儿总要积攒点家业嘛。”

“已经够了。”邵勋说道:“你若有心,不如把你的家令派出去,寻些志同道合之辈,看看如何造船。”

“造船做甚?”符宝问道。

“自有用处。”邵勋说道。

“要花好多钱吧?”

“应是不少。”

“那算了。”符宝放弃了,说道:“女儿还是先去石城县置庄园。”

“石城?哪家的地?”邵勋问道。

问话间,他看到应氏捧着一个杼梭出来了,顿时暗道这漏风小棉袄碍事。

“纪家的。”符宝说道:“他的地多在宣城、宛陵二县,离石城有些远,就让给我了。”

邵勋点了点头,懒得多问里面的曲折关系,只道:“你想好了就行。石城庄园做什么?”

“还是种稻麦。阿爷,淮南、庐江的地可以拿吗?”

“不可以。”

“江夏、南郡、竟陵同样在江北,为何可以?”

“那是当年阿爷怕北地士人心急,先给点好处。”

“那好处谁要啊。”符宝抱怨道:“到处是水乡泽国,整饬了数年才干出点名堂,私下里骂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那还不是一边骂一边去圈占田地?也没见哪个跑得慢了。”邵勋笑道。

就在此时少府左藏令亲自走了过来,行礼道:“陛下,龙币取来了。”

“放着吧。”邵勋指了指脚下一个放梭子的竹筐,道。

左藏令将银元放下。

邵勋又问道:“少府还剩多少龙币?”

“计有一千三百二十九枚。”左藏令答道:“江南新送来了一批银,还未及铸造。”

“铸不铸都没关系了,反正不够用的,无事了,退下吧。”邵勋摆了摆手,说道。

左藏令躬身退下。

符宝眨了眨眼睛,道:“阿爷做的才是天底下最赚钱的买卖,别人都不及。”

邵勋被这个马屁拍得有些高兴。尤其是女儿一副崇拜的目光,更让他心花怒放。

没过多久,景福公主家令刘渺匆匆而至,在童千斤的指示下,于字据背后盖戳。

邵勋接过后,轻轻吹了吹,道:“这钱归我了。”

符宝让刘渺将银元取走,突然问道:“阿爷,你还能把这字据转给别人吗?”

邵勋一听就很高兴,道:“果是吾女,真聪慧也。自是可以转给他人,阿爷在下面书写用印即可。”

符宝若有所思。

洛阳坊市存在也不是一年两年了,目前其运作方式已然固定了下来——在这件事上,赵王勖的功劳不小。

每个领商旗的商户领一个记账的纸,因商户记账所用故曰“账户”。

互相划账到最后,总有人进有人出,这个时候就需要互相协商了。

可以当场付清,也可以拖欠到下一次开市,全看你们自己商量得如何了。

一般而言,信誉卓著的可以拖欠,生面孔是别想了。

下一次开市前会集中清旧账,旧账未清不可交易。

总的来说,这些年商业有所起色,一方面是环境逐渐安定了,另一方面坊市集中交易的模式也起了相当巨大的作用。

之前邵勋觉得一年可多开几次,后来赵王建议一年开春秋两次即可,甚至一次就够了。

而今洛阳坊市是一年开四月、十月两次,一次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无数货物从四面八方集中到洛阳西市,商人们不用担巨大风险携带许多钱帛出门,也不用为钱币成色、绢帛价值扯皮,统一的记账货币,谈好价格,互相划账即可。

邵勋心里装着商业的事,又问道:“乖女可知坊市以外有人谈论龙币么?”

“自然是有的。”符宝说道:“有人市健牛十只,应出绢百匹,不过绢成色不一,现在多直接说三龙币或三万钱。因市面上还有许多旧钱,故说三万钱的人也少了,多以龙币论价。”

邵勋感慨道:“为父殚精竭虑这么多年终于有所成效了,可真不容易啊。”

符宝连连点头道:“阿爷真厉害,天底下没有比阿爷更有本事的人了。”

邵勋哈哈大笑。

别人拍马屁,他甚至会厌恶。

女儿拍马屁,咋就这么高兴呢?

顿时一拍大腿,连今天来这里的目的都忘了,道:“走吧,中午陪阿爷吃饭,把你六妹也喊上。”

“六妹啊……”符宝想了想,笑道:“该给她寻个好人家了。”

“你做阿姐的不该上点心?”邵勋起身向外走着,说道。

“我怕阿爷你说我。”

“说你什么?”

“把六妹卖了。”

爽朗的笑声又起。

石氏又转了出来,幽幽地叹了口气。

邵贼明明已经准备来偷腥了,结果又错失良机。

他那个女儿,简直钻钱眼里了,人也有点凶。

想到这里,石氏暗暗冷笑,在邵勋面前一副乖巧模样,外间不知道耍了多少公主威风。

梁朝的皇亲国戚,和晋朝又有什么区别吗?

(本章完)

第1254章 书(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7)

一夜醒来,风雪漫天。

黄女宫内,茶香袅袅。

邵勋靠在坐榻背上,看着山宜男,道:“你若闲着无事,可写一本书。”

羊献容正在煮茶,闻言看了邵勋一眼。

邵勋朝她笑了笑,仿佛在说我才刚刚确定你外甥女肚里没孩子,还没来得及欺负她。

羊献容又转过身去煮茶。

邵勋满足无比。

他记得第一次在广成宫喝茶时,羊献容“咬牙切齿”说除了长辈外,她第一次为外人煮茶。

壮哉!

“陛下要写什么书?”山宜男低着头,轻声问道。

“不用多正经,撷录一些逸事即可,写完后朕令书局刊印。”

“江南逸事吗?”

邵勋想了想,道:“可也。不过,朕这里也有一些逸事。”

山宜男好奇地看向他。

羊献容将煮好的茶水端了过来,三人各一杯。

邵勋从袖中取出那张字据,放在案上,开始讲起了他和女儿之间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商业票据交易的故事。

山宜男一边听,一边看着那张字据。

产于广州的蜜香纸,又称“沉香纸”,带着股淡淡的清香。

颜色微褐,带点纹路,质地坚韧,不易损坏,确实是立字据的好物。

但听着听着,她的思绪就转移到了故事本身上面。

到了最后,她轻启樱唇,道:“陛下将此物称为——”

“商票。”

“若想得钱,岂非要问陛下拿?”

“和朕没关系。”邵勋起身找了一下笔墨,拿过来后磨了会,然后提笔蘸了蘸,道:“符宝将此商票转给了朕,朕等到明年四月持票至洛阳坊市。刘孝将钱给坊市,坊市再给朕,这笔账就算清了,刘孝就可以在坊市做买卖。”

说完,他在商票背后写了一行字,道:“朕现在转给你了,唔,还缺个印信,朕稍后让人来盖。”

他将商票推到山宜男面前,道:“你明年四月持此票至坊市,这钱就是你的,与朕无关,只是刘孝付钱给你而已。”

说白了,这就是刘孝以及他代表的上党刘氏家族开出的私人商票,约定了付款日期和金额。

持票人可以转让,但这属于提前兑现,相当于你把未来的钱拿到现在来用了,总要付出点什么,所以需要折价转让,这叫“贴现”。

商票背后手书的转让文字称为“背书”。

邵勋将这些名词仔细解释给山宜男听,并确保她理解了,因为要写到小故事集里面的,不能出现偏差。

解释完后,他又想讲一讲商票的起源,但觉得不好解释故事背景,遂作罢。

后世金融业的很多工具,其实都是漫长的历史中一步步发展来的。

商票出现在欧洲中世纪。

因为贵金属短缺,那会意大利地区出现了一种叫“银行里拉”的货币,同样没有实物,只是人为规定的记账货币。

商人们聚在一起以这种货币进行贸易,结束后肯定有人进账有人出账,这个时候便有人开出付款凭据,第二年再度在同一地点进行集中贸易时,先清一波旧账,然后再开始新的生意。

也就是说,这份付款凭据的还款期限是一年。

凭什么让人相信你一年后会付款而不是赖账跑路?其实说白了,做生意的永远是那些家族,比如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开的票据,别人就会认,因为他们家族经久不衰,实力雄厚,不愁不付钱。

商票是博览会集中交易模式衍生出来的配套金融服务工具,能解决很大一部分因为贵金属匮乏导致的货币短缺、资金周转难题,极大利好于商业。

不排除因为商票遗失、涂改等原因产生的纠纷,但什么事没有坏处呢?总体利大于弊就行了。

即便出现纠纷,也是两个家族(开票人、持票人)之间的事情,和政府、朝廷无关。

这就是一个有关信用的东西,考验的是开票人讲不讲信用,如果不讲,以后自然没人敢接他的商票,如果讲信用,他也可以获得现实的好处。

“妾在建邺时便知道坊市。”山宜男愣了一会后,说道:“听闻商户互相买卖,还盖一个印?”

“正是,只是商徒求个安慰罢了。”邵勋说道:“两相买卖,坊市衙门本不管,只收税钱而已。兴许他们觉得衙门盖个印,这笔买卖就不能毁约了,于是便让市令盖章,看起来似花一般,故又称‘印花’。坊市盖章少少收一些钱,此钱称为‘印花税’。”

商业票据、贴现、背书都是非常古老的东西,印花税晚一些,大概在17世纪上半叶(明朝天启年间)出现在阿姆斯特丹的博览会及股票交易所。

其实都是集中交易的商业模式这条线衍生出来的。

解决货币匮乏难题,邵勋只想出了这一种办法。

如果今后哪个朝代发行纸钞,他也有功劳,因为预热过了,让市场对商票有了最基本的一点接受度。

接受了商票,那么对朝廷发行的纸钞也就没那么抗拒了——纸钞,其实可以从“国库兑换券”之类的名目开始,锚定实物,事实上日元最开始就叫“兑换券”,只不过后来老百姓适应后,改成不能兑换了,变成了纯信用货币。

邵勋略略讲了讲“民部兑换券”(锚定布匹)、“少府兑换券”(锚定盐)、“司农寺兑换券”(锚定粮食)这类与纸币差异不大的东西。

但没准备发行,因为他觉得时机还不成熟,只能先尽量推广一些概念,改造这个时代的商业模式,丰富这个时代的金融知识。

许多东西,终究还是要与生产力相匹配才行。

山宜男听完后,多看了邵勋几眼,问道:“陛下可要为书赐名?”

邵勋刚想说不要,又顿住了,随后说道:“就叫《世说新语》吧。”

山宜男起来走到一处,取来纸笔,然后跪坐而下,开始书写。

邵勋悠然品茗,看着美人奋笔疾书。

这女人挺特别的,一点强势的感觉都没有嘛,难道被羊献容调教好了。

羊献容正在看邵勋,见他目光总在外甥女身上打转,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就在此时,山宜男已将小故事写完,递给邵勋。

邵勋接过一看——

“景福公主持蜜香纸谒帝,言上党刘氏负龙币十八枚,期明年四月兑于洛阳坊市。”

“帝览券笑曰:‘以白金十七铤易此券,可乎?’”

“公主蹙眉曰:‘何减其一?’”

“帝抚髯曰:‘市易之道,折冲樽俎耳。’”

“公主顿足再三,终诺。遂命少府左藏令取银饼列于竹筥,皎皎若雪。公主令家臣钤印于券,朱纹粲然。”

“帝谓左右曰:‘此券可再转质,利市多矣。’少府诸吏垂首忍笑,唯见日影斜移,满室金辉中犹浮铜臭。”

邵勋看完脸一黑,道:“最后一句删掉。”

山宜男垂首应是。

“朕讲的商票、贴现、背书加进去。”邵勋又道:“重新写。”

说完,起身来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的皑皑白雪。

羊献容走了过来,轻声道:“你现在越来越不是人了。”

邵勋哑然。

“临沂伯将休书送过来了,你要不要?”羊献容问道。

邵勋想说不要,但看了眼羊献容后,心一软,道:“要。”

羊献容脸色稍霁。

邵勋轻轻搂着她,道:“只要你高兴,我都听。”

“那就把我外甥女放了。”羊献容说道。

邵勋看向她,道:“我这一辈子东征西讨,忧心国事,不残民以逞,不盘剥聚敛,就这点嗜好……”

羊献容也心软了,道:“罢了,你与胡人何异?”

邵勋嘿嘿一笑,道:“我是打胡人的。”

羊献容瞪了她一眼,自去外间准备点心了。

邵勋又回到了案几旁。

片刻之后,山宜男重写了一份,邵勋看了看,发现差不多把细节都写清楚了,便点了点头,道:“可。”

山宜男嗯了一声。

“这几日都和你姨母住在一起?”邵勋问道。

“是。”

“睡得好吗?”

山宜男抬起头看向邵勋,又嗯了一声。

“朕实难相信,便是你操持大局,与朕相抗这么多年。”邵勋感慨道:“累不累?”

山宜男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无需紧张。”邵勋笑道:“朕筹谋大局,都觉得诸事繁杂,你居然能坚持这么久,委实让朕惊讶。你姨母说了一些你的事,其实何必呢?来!”

邵勋站起身,将手伸了出去。

山宜男迟疑片刻,将手递了过去。

邵勋牵着她的手,来到门外的廊下,道:“建邺风雪,可有这么大?”

山宜男摇了摇头。雪花落在皮裘之上,晶莹剔透。

邵勋轻轻拂去她秀发上的残雪,道:“如果不喜欢写《世说新语》,那就算了,朕找别人写。”

山宜男看着从廊上垂下的冰棱,道:“陛下无需如此,妾本来就喜欢做这些事。”

邵勋抬头望去,伸手折下了两根,在手中轻敲了一下,然后递了一根给山宜男。

山宜男惊讶地接过,然后轻轻敲了一下邵勋手中的冰棱,发出一声轻响。

邵勋回敲了一下。

山宜男嘴角微笑,又回敲了一下。

“像三岁稚童一般。”羊献容走了过来,不屑道。

“你姨母给你准备了柿饼,朕都没吃过呢。”邵勋拉着山宜男进了屋里坐下。

山宜男坐在羊献容身旁心中有些欢喜。

“比刚来时好多了,那会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羊献容看了看外甥女,叹道。

“你这里如此闲适,宜男自然舒心了。”邵勋笑道。

“军国大事尽皆压在身上的感觉,我当年也经历过……”羊献容仿佛想起了什么,微微发怔。

“你当年若成功扶太子登基,会怎样对我?”邵勋好奇道。

“一脚把你这色欲熏心之辈踢开。”羊献容瞟了他一眼,说道。

“那我就渡江南下,为宜男效力。”邵勋说道。

“呵呵。”羊献容冷笑一声,道:“去了江东,王敦、王导弄死你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你连苏峻的地位都不如。”

“何至于此。”邵勋摇头道。

羊献容看了眼山宜男,道:“你会不会杀了这乱臣贼子?”

邵勋一听,笑得乐不可支。

山宜男低下头,轻声道:“若建立功勋,妾或许会让他镇守寿春或淮阴。山氏人丁寥落,需要统军将才。江南士人也没几个愿意整顿江北流民。另外,琅琊王氏终究需要有人来制衡。”

此言一出,邵勋又认真地看了山宜男一眼,这个女人并不像方才表现得那般“幼稚”、“童心”。

“他脑生反骨,说不定哪天给你来场邵勋之乱。”羊献容说道。

“只要守好渡口,寿春、淮阴乱了无妨的。”山宜男说道:“江北流民军不是一条心,地方大族也不会供给粮草、军械,最终难以为继,怕是只能北奔刘汉。”

“去了江南,真的难有出头之日。”邵勋拿起一个柿饼,轻嚼慢咽,然后笑道:“届时怕是真的只能死心塌地为山皇后效力了。”

“你会么?”羊献容说道:“你当年跪在我裙下时在想什么?宜男若信你才瞎了眼。”

山宜男惊讶地看了邵勋一眼。

邵勋老脸一红道:“你总把我往坏处想。”

“你胆大包天,世所罕见。”羊献容才不信这个,最近二十年她皇后礼服都不知道被扯烂多少次了。

“罢了。”邵勋故意叹了口气,起身道:“长秋你今日火气太大,我退避三舍。”

说完,又看向山宜男道:“别累着了,多陪陪你姨母,我欠她的。”

羊献容神色一动,没说什么。

邵勋很快离开了黄女宫,他要准备第一场清谈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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