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若驱群羊

斗然年轻时候曾去过楚王的淮南兽苑,那里不仅有名贵花木,还养着各种珍禽猛兽,犀兕麋鹿不可胜数。

当时还是王弟公子的楚王负刍,曾带斗然他们观赏过一次“游戏”。

将饿了许多天,看上去虚弱不堪的老虎, 放入一个羊圈里,只一瞬间,嗅到新鲜的血肉后,原本趴着奄奄一息、形销骨立的饿虎两只吊眼突然绽放出了光芒。它腾地起身,冲向群羊,扑翻一头疯狂地撕咬它的脖颈,饱饮鲜血,然后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咆哮……

那一天,疯狂的饿虎, 杀光了羊圈里的二十多头羊,群羊虽众,却只能咩咩直叫到处乱跑,任由饿虎屠宰。

此时此刻,那一日的情形,仿佛重现了。

前方诈降秦军以陷队之士和持矛甲兵,以飞快的速度冲击楚人,打得前排阵列七零八落。就连后方那些被楚人俘虏后,拘押在坑内,士气低落的秦卒,也突然迸发出了饿虎般的咆哮。

受降前,楚人本以为自己是虎,敌人是羊, 这一刻,才发现他们的身份弄反了。

季婴等人发难暴起, 以暗藏的刀削割开周华等人的束缚,众秦吏开始号召俘虏反抗, 大伙赤手空拳地扑向看守他们的楚卒,将其扑倒在地,扼住喉咙,抢走武器,并猛攻楚军后阵,响应友军……

一时间,楚军陷入了前后夹击的困境中,前面是越来越近的秦甲士。千余人的阵列,已溃一半,仅剩下五六百人与人数相当的秦人对抗。后阵的五百人手却因为俘虏暴动,也陷入了混乱,根本调不过来支援。

而被斗然寄予厚望的弓手、骑兵,直接被对方主将无视了,秦人不管身侧和头顶的箭矢,一味地向前猪突冲锋,目标直指斗然的战车!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斗然甚至能看到秦军前排,那些浑身是血的秦人狰狞的面孔,甚至已有个脸上有红色胎记的彪形大汉,高高跃起,抬手猛抛,一支短戟便破开十余步距离,朝斗然的方向掷来。

斗然猝不及防,只能下意识地蹲下,那手戟击飞了他的铜胄,铜胄滚落战车之下,斗然吓得趴到了车舆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一直努力敲击的鼓点,也骤然停止!

不得已之下,斗然的御者开始驱车移动,战车在亲卫保护下,碾过几个挡住前路的溃兵,开始朝建制尚且完好的南边驶去。

孙奉的战车和五百兵卒就在那边,从开战至今,孙奉一直在发呆,在斗然数次派人过去催促后,他才派数百人前进,包抄秦人侧翼。谁料秦人不管不顾,只以一百甲士勉强挡住其进攻,其余人依旧在猛攻中路……

斗然打算撤过去,利用孙奉的人手,重新整队反攻,然而,这却正好着了秦军的道。

“楚军败了!楚将逃了!”

在黑夫的授意下,秦军中的南郡兵猛地高呼起来,前方尚在抵抗的楚军惊闻,回过头一看,果然瞧见,原本稳稳在他们身后督战的斗然战车旗帜,已经朝南方跑出十多步远。

失神之间,他们又被推攮着倒退了数步,最后的抵抗意志也垮掉了。

斗然和孙奉带来的两千人,并不是楚军精锐,只是他们各自的族兵。这些人当中,有大批毫无纪律的楚国游侠儿,也有手持镰刀和祖父辈遗留的生锈刀剑的庄稼汉,更有里闾小巷中找来、并未完成训练的闾左少年。

这样的军队,跟着昭、景、屈和项氏军队打打顺风仗还行,可突然遭到如此猛烈的攻击,便有些懵了。此刻又听见后方传来阵阵喊杀,自家的主将也“逃了”,更是慌了神,不止是已被秦军击溃的五个百人卒伍,剩下的五六百人,也开始步步后退。

“停,快停下!”

斗然见状大惊,从方才的惊骇里回过神来了,他连忙帮御者拉住马,让亲卫大喊道:“胡公大旗依然在此!”

但亡羊补牢已经晚了,溃兵们似乎没有听到斗然亲兵的呼喊,依然像没头苍蝇般乱跑。斗然的战车旁有十多名身材高大的家兵亲卫,身上都套着甲胄,现在他们个个身上沾血,可是这血并不是敌人的,而是自己人的。

过去,每当作战出现颓势后退,砍掉几个胆小鬼的脑袋就可以逼着大队站在原地。可这次却不管用了,砍了十多颗脑袋依旧没有办法阻止溃逃,一时间,楚军中央千余人,已尽数溃败!

斗然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脑中闪过一句兵法上的话。

“焚舟破釜,若驱群羊,驱而往,驱而来,莫知所之!”

……

“这是在赶羊么?”

位于南边百多步外的孙奉看着眼前这一幕,喃喃自语。

从他的位置上看去,秦人毫不讲究战争规则,刚开始时还有点秩序。可现如今,已经完全不管阵列,只是一个劲地猪突冲锋,横冲直撞,就这么把楚人阵列给拱开了一个大窟窿,逼得斗然也只能转移。

结果导致了楚卒更大规模的溃败,闹哄哄地向四面八方跑去。随着后阵也爆发了战斗,后方那数百楚人也陷入了与秦人俘虏的苦战,难以支援。

一时间,整个战场上,唯一建制完好的部队,就是孙奉手下这五百人了,秦人一直没管他们。

按理说,孙奉的手下和秦军人数相当,若是从后掩杀,或是救助斗然,或许可以挽救败局。但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连一点粮食都要精打细算的孙奉,做出了抉择。

“输了。”

孙奉沮丧地如是说,“吾等输了。”

他似乎是想起寝丘被李信攻破的那一天的情形,突然丧失了所有的斗志,在秦人掉头来进攻他前,勒令御者调转马车,带着手下的五百多人,以及从属于他百多骑手,将斗然抛在身后,向东方的寝丘逃窜……

……

“县公,孙奉这竖子逃了,吾等也撤罢!”

乱军之中,御者回过头,面容焦虑地劝斗然离开,虽然前阵已溃,后阵也全乱了,但他们好歹有战车,只要驱车而走,肯定能比秦人两条腿跑的快!

斗然虽面色颓唐,但却没有步孙奉后尘仓皇逃窜的想法,而是抚剑叹息道:“没错,我是败了,但纵观若敖氏立族以来三十代,没有战败还活着的家主!”

从春秋开始,楚国就有覆军杀将的传统,打败仗的将军,不必楚王和国法问罪,大多会先行自尽!

楚武王时,莫敖屈瑕率军伐罗国,因轻敌冒进兵败,事后自缢而亡。

楚成王时,若敖氏的另一支,成氏的家主,令尹子玉与晋军大战城濮,此战失败后,子玉羞愧难当,自刎于连谷。

楚共王时,司马子反与晋人战于鄢陵,楚军再败,失去了中原霸权,事后楚王虽未怪罪子反,但子反仍然固执地自杀而亡。

楚平王时,司马薳越不顾手下劝诫他兴师再战,自杀于与吴军作战失败之后。

楚昭王时,左司马沈尹戎孤军对敌孙武,伍子胥等强敌,力战惜败后,也让手下割下自己的头颅……

这还是比较知名的,而若敖氏历代加起来,共有九人以这种惨烈的死法谢世!

“祖父、父亲都曾对我说,荆楚之将,师出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败亡不可怕,可怕的是,输得丢了八百年的传承,败得忘了赫赫荆楚的骄傲!“

真正的荆楚贵族,真正的帝高阳苗裔,纵然是败,也要败得有尊严!

“我骄纵而傲,不加防备,如今亡军覆师,敢忘其死乎?”

言罢,在秦人越来越近之际,斗然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对众家臣亲卫作揖道:

“斗然无能,连累二三子一同受此大辱,斗然惭愧万分,但还望二三子念在世代服侍若敖氏的面上,再为我御敌片刻!”

“臣等恭送主君!愿主君魂兮归来,长游荆楚!”

十余亲卫没有再劝,单膝盖下跪,目中含泪,高声呼喊,随后拔出兵刃,冲向了已经近在咫尺的秦人!誓要阻止他们片刻,要让主君安心上路。

楚国贵族自杀,亦有高尚的仪式,斗然在御者协助下,以白绢轻轻擦拭长剑,务必使其一尘不染,而后他挺身站立,双手举起,将剑刃横于脖颈之上……

割的时候,也要从右往左,千万不能反了!父亲的话尤在耳边,他也是死在最后一次五国伐秦里的啊。

“只望我死后,真的能魂兮归来!反故居些!”斗然最后一刻心中如此想道。

然而,就在斗然即将自刎之际,十多步外,一支箭矢却嗖地飞来,射中了他的手腕!

佩剑脱手,斗然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腕,痛苦不已。

他的族兵此刻已经逃的逃,死的死,亲卫们也被秦人乱刃所杀,连手持大戟试图阻敌的御者也中箭而亡,大批秦人冲过来,包围了斗然孤零零的戎车,又有一个秦吏飞步跳上车,将斗然试图再度捡起的剑一脚踢开!

斗然绝望地抬起头,却看到早上那个来“投降”的小屯长衷,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斗县公,你我又见面了。”

“衷,你果然是诈降……”

斗然惨笑:“如今胜负已分,我无话可说,只求一死!还望你转告程五百主,请他成全我这个败军之将!”

此言一出,一旁曾向斗然掷出手戟的东门豹,还有一箭阻止他自杀的小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时间,戎车周围数十秦卒皆哄笑不止。

斗然又羞又恼,感觉自己受辱了,黑夫则止住了众人,对他道:“我骗了斗公,城内,并无什么程无忧五百主。”

“那此战是谁指挥的?”

斗然本来感觉自己输得不冤,此刻却发现这是一场糊涂仗,自己居然连敌手是谁都没搞清楚。

“正是我。”

“你?”斗然满脸的不可思议,此人身为主将,亲自赴敌营诈降?这……

黑夫道:“我不是屯长,而是百将,被李由都尉任命为假五百主,暂时统领众人。”

“我也不叫衷,真名为黑夫!没错,就是斗县公要找的那个安陆小亭长。”

斗然瞪大了双眼,仿佛眼前这人是个可怕的怪物。

“所以,斗县公,你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黑夫亦哈哈大笑起来:“你还欠我七百亩好地呢!”

(本章完)

第193章 回不去了

“黑夫,我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你救了吾等,不然,吾等皆为楚虏,此生怕是都回不去了!”

周华走过来时, 兴奋地给了黑夫一拳,却忘了他自己的手才受过伤,顿时又痛得蹲到了地上,但脸上却仍然露出笑意道:“话说回来,你也真是胆大,居然亲自到楚人这边诈降。嘿, 方才真是痛快,那些羞辱我的楚人,都被我带着众人, 拿着石块,夺下武器给杀了!”

黑夫将他拽起来:“周百将受苦了,若无汝等在后拖住楚军后阵数百人,此战不可能那么顺利,不知坑内的众人,伤亡几何?”

不提还好,说到这,周华面色阴了下去:“吾等赤手空拳,甲胄也被剥了,且又饿又累,三百人虽然极力反击,但至少有上百人死了或是重伤……”

“真是可惜。”

黑夫也叹了口气,扫视四周, 尸体铺满了整个城郊,有己方的也有敌人的, 数量还尚未清点出来。而向着四周溃逃的楚人已经成了小黑点,秦人也没有去追击的欲望, 因为斗然已经被俘虏,楚人无首,也不怕他们重振旗鼓杀回来。

现在该做的,是快点收拾好那些俘获的战车、马匹,清点伤亡,赶紧保护着李由继续跑路……

这时候,东门豹过来了,面色急躁,他一句话就把黑夫第一次指挥战役胜利,并俘获一个楚国县公的兴奋抵消了。

“百将,槐木受了重伤,怕是要不行了,你快过去看看罢!”

……

陷队之士最早加入战场,充当的是冲击敌人阵列,将其搅乱的重任,本来黑夫和槐木说,等主力也冲进去,他们就可以退后了,可一旦打起来,哪能说撤就撤啊?整场战斗里,都少不了陷队之士的身影,所以他们的伤亡也是最多的。

许多人都是在死人堆里找到的,一个从离开安陆县就跟随黑夫的同乡秦卒倒在一滩渐渐凝固的血泊里,双目瞪圆,身被数创,身旁还倒卧了几个与他死在一起的楚人,季婴正带人将他们分开,秦卒搬到一旁,楚人则留给乌鸦。

黑夫没有停下,他一直跟着东门豹匆匆走到一棵小树旁,却见槐木正靠在树上,就像是在外黄城头,黑夫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屯长静静地闭着眼,面色苍白,只有起伏的胸膛才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槐木……你……”

黑夫双目欲裂,他看到槐木腹部被一根断矛深深刺入,大腿和胸口也有两支扎入后只剩下箭羽的箭。

他的左手,黑夫曾亲自为他包扎的左手,从肘部以下,都已不翼而飞!

槐木睁开了眼,看到了单膝跪在他面前的黑夫,露出了笑。

“黑夫,这一次流的血,你怕是没法止住了吧……”

“不要说话,兴许还能……”黑夫追悔莫及,这一刻,只恨是自己点了槐木作为陷队之士的屯长。

“吾等,可胜了?”

槐木偏过头,虚弱地问道。

“赢了!”

黑夫激动地对他说道:“大胜!楚将被俘,楚人狼狈而逃,这多亏了你,多亏了陷队之士的袍泽们,你要撑住,等回了国,自然有大功赏爵!”

黑夫一边说,一边让人扯了楚人的旗帜过来,只想掩住槐木的伤口,可他伤的太深太重,鲜血浸透了丝帛旗帜,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罢了。”

槐木轻笑道:“我还想着,此战若胜,月余之后,我便能坐在乡社腊祭上,抱着吾妻,向两个弟弟吹嘘我在战场上的英勇,向乡党们炫耀伤疤……”

“可如今看来,怕是做不到了!”

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喷出了一片血沫。

“黑夫,可否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黑夫紧紧握着他仅剩的手,只感觉越来越冰冷。

“替我去竟陵县看看,我那两个弟弟,是否已从隶臣赎为庶民了?再替我,对我那刚成婚数月的妻说……”

“说什么?”槐木的声音越来越小,黑夫只能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就说……槐木食言了。”

“槐木回不去了。”

“这是槐木第一次食言。”

“亦是最后一次……”

“让她勿要再等,在乡里寻个人,再嫁了罢!”

黑夫感觉喉咙已经哽咽生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断点头。

说完后,槐木似乎也释然了,他双眼开始迷离,开始发黑,开始看不清周围的众人,他只能下意识地,将右手伸向了遥远的天际,似乎想在弥留之际,再摸到些什么,再抓住点东西,也许是妻子温暖的手,也许是弟弟们的蓬松的发髻。

甚至是他最熟悉的剑柄。

淮北冬日的天空,白云朵朵,阳光柔和,可槐木身上却阵阵发冷。

“真想回家啊……”他笑了笑,遗憾地叹出了最后一口气。

……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都尉李由呻吟着睁开眼睛,发现下午的阳光从外面透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

“都尉?”

榻边站了个影子,是奉黑夫之命,留下来照看李由的卜乘,这卜者是个民间草医,当李由发烧时,他在城内找了点草药,配出来给李由灌了下去,黑夫当时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不曾想,李由的烧还真的退了!

“我睡过去……多久了?”

李由看了看自己的被布帛裹住的胸膛,伤口依然疼痛,但已经减轻了很多,尤其是那种滚烫的灼热感已经消失,他这一觉睡的不安稳,不仅身体难受,而且总感觉有人在喊自己,外面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四个时辰了。”卜乘一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日头计算时间,立刻拿起竹筒送到他唇边。

“这是……”李由以为还是那难以下咽的苦药汤。

“只是水而已。”

于是李由喝了,他的嘴唇干裂,温开水如同蜂蜜般甜美,而后,卜乘又给他喝了一些稀粥,李由感觉自己稍微恢复一点力气,至少能说话和思考了。

“我睡过去时,发生了何事?黑夫去诈降,结果如何了?”他终于理清了头绪,急促地问道。

卜乘下拜道:“敢告于都尉,早上的时候,百将徐扬叛逆,欲劫持都尉出逃,已经被平定,他与手下三十人均已被军法官正法斩首!”

“什么!”

李由大惊失色,他昏迷时指定的假五百主黑夫不在城内,又产生了内讧,这还了得,楚人是不是都乘机攻击来了?

“这倒是没有,徐扬等叛逆被平定后,百将也回来了,半个时辰前在城中激励士卒,两刻前出城击敌……”

卜乘其实也是坐立不安,再顿首道:“但结果如何,小人也不知道,只是方才震耳的喊杀声,已经停了……”

“原来如此。”

李由感觉自己脑子很乱,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深,他是个有主见的人,没有轻信卜乘的一面之词。徐扬是他的老部下了,虽然此人能力有限,但也不至于做出这么疯狂的事吧?难道说此事有什么隐情?

但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预定的战斗已经开打,甚至都结束了,李由不知道,在经历了一场内讧后,秦人还能不能齐心协力,先前预想的突围是否能实现?

也许会出现三种可能性,第一,秦人完胜楚人,计划完美成功。其二,秦人只是勉强冲开了一条道,黑夫会带着剩下的人突围而走,丢下李由在城内。其三秦人战败,楚人杀入城池……

若是第二第三两种,那李由就彻底完了,不止是他的人生,就连父亲的仕途也会大受影响,秦国廷尉李斯之子战败被俘……多么耻辱的事啊。

李由甚至都开始思考自杀的方式了,父亲深得秦王信重,未来肯定是要做丞相的,自己这个做儿子的,决不能连累他!

“父亲,由若当真回不去了,绝不会苟活……”

然而,就在他们说话间,外面也传来了沉重的脚步……

“来了。”

卜乘一个激灵地站起来,李由也看向了门口,但他们却不知道,来的究竟是楚人,还是秦人?

李由大惊,本想坐起来去拿剑,却感觉自己软弱得像只病狸,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直愣愣地躺在榻上,等待命运的判决。

门被推开了,一个黑影走入室内,甲胄哗啦作响,他单膝拜倒在地,朝着李由拱手道:“下吏黑夫,拜见李都尉!”

黑夫身上依然沾着些血腥味,眼睛也红红的,也许,是被冬日的风沙迷了眼……

“免礼,战况如何了?”见是黑夫,李由面露喜色,在卜乘搀扶下侧过身问道。

“托都尉的福,楚人大溃,我军大胜,重围已解,随时可以离开此地!”

“善,大善!”

李由长长舒了一口气,看来自己选择黑夫来做假五百主,是个极其正确的选择!

如此一来,徐扬的死,就变得无关紧要了,李由甚至提都没提那件事,直接问起战果来。

时间紧迫,黑夫便简单地汇报了下军法官清点的情况。

尽管这场战斗是靠着一次冲锋就赢下的,时间短暂,但因为战况激烈,死伤人数并不少。跟着黑夫冲入楚阵的七百秦人,伤亡将近两百,尤其是那一百陷队之士,包括屯长槐木在内,几乎折损了一半,再也回不到故乡。而三百名秦国俘虏,也死亡重伤一百。

楚人则死了四百左右,还有一百做了俘虏,其余都溃逃了,东南北三个方向逃的都有。值得一提的是,倒是有十多辆战车困在阵中,被楚人抛弃,成了秦军的战利品!

“有了这些马匹车舆,那些轻伤的兵卒,便也能一起带走!”黑夫如此道。

李由最关心的却不是这点,他追问道:“你方才说,生俘了楚国胡公斗然,那楚军的旗帜可缴获到了?”

“除了寝公孙奉的旗帜未得,其余旗帜,有胡公斗然之旗一面,千人率旗一面,百人卒旗七面……”

“好!旗帜亦是功劳一件,有了它们为证,这次的斩首数,也可以让国内的法吏相信了!”

李由很高兴,军法有言:自尉史而下尽有旗,战胜得旗者,各视其所得之爵,以明赏劝之心。

他当然明白,此战的斩首,是不可能也没时间带回去清点的,所以只能让军法官统计一下报个数,再交上缴获的军旗为证明。

除了俘虏敌将、缴获军旗、斩首四五百级外,还有解救其他部队,也是一件功绩。正所谓“前吏弃其卒而北,后吏能斩之,而夺其卒者赏。”意思是前方的将吏抛弃他所属部队逃跑的,后方的将吏能杀掉他,并把他的部队收容在一起的有赏。

李由暗暗算着这些功劳,又看向了黑夫,心里有赞赏,却又有些遗憾甚至是艳羡,因为这些功绩,若能算到他这主将的头上,至少能抵消先前在项城的覆军战败之罪,非但不必削爵,甚至反升一级!

可这场仗,终究不是他打的啊,从诈降到励士,再到指挥破敌,都是黑夫一个人的表演,李由在此期间只是在屋子里昏昏大睡,顶多是作为上级,能沾点光,降低些许罪责。

话虽如此,但他也不至于没脸皮到夺黑夫之功为己有,便勉强笑道:“此战全是黑夫指挥得当,四功合计,怕是能连升两级,直接成为公大夫了!”

然而,黑夫却没有表现得欣喜若狂,而是诚惶诚恐地下拜道:”都尉何出此言?这一战,吾等之所以能大胜楚人,除了兵卒用命,齐心协力外,难道不是全靠了都尉事先定下的计策么?”

“我……定下的计策?”李由眨了眨眼,但并未出言,而是看着黑夫,让他继续说下去。

黑夫笑道:“都尉怕是因为受伤太重,一时昏迷,竟忘了一些事情。”

“从派我诈降,再暗暗嘱咐我出城击敌的战术方略,以上种种,皆是出于都尉之口,下吏只是奉命执行啊!黑夫听说过一句俗话,叫‘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要论功劳,也是李都尉这劳心者的首功!下吏作为劳力者,沾点小功,得爵一级就心满意足了,哪敢贪得无厌,居大功为己有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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