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家茂:“橘君,你愿意做我的父亲吗

大奥,会面所——

飘散清香的榻榻米、一尘不染的环境、精致的装饰物、若隐若现的脂粉味……一切都是老样子。

青登以前没少造访会面所。

和宫或其身边的女官们有什么差事要交给青登时,都会在这间会面所召见青登。

天璋院偶尔也会在会面所与青登见面。

久违地回到这熟悉的房间,倒让他生起几分怀念感。

此时此刻,青登端坐在会面所的正中央,面无表情地弯腰行礼。

少顷,他听见前方飘来浑厚的中年女声:

“橘大将,请平身。”

是御上臈的声音。

自打获得“左近卫权大将”的官位,青登继“橘安艺”后又获得“橘大将”的尊称。

青登缓缓抬头,平视前方。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五彩斑斓的色彩。

只见有不少女性端坐在其前方及左右两侧。

粗略数来,约莫有二十来号人,年龄不一,小则十来岁,大则四、五十岁。

就在青登的正前方,即会面所的主座处,有一年轻女孩身披精美的小袿、上裳和唐衣,两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双腿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青登,四目对视。

她便是和宫。

单论样貌的话,和宫的长相并不算特别出众。

既不算美丽,也不算难看,也就普普通通的程度。

不过,因为久居宫中,鲜少晒到太阳,外加上从未参加体力劳动,所以其肌肤很白皙、细嫩。

至于在场的其他女子,她们全都是和宫的贴身女官,即让青登深恶痛绝的臭三八们。

在和宫下嫁关东时,这些臭三八全都陪着她一起来到江户。

本来,按照幕府惯例,自外地远嫁而来的御台所不应带来这么多仆人。

等到了大奥,自然会为御台所配齐老练的侍从。

当年天璋院入主大奥时,就只从萨摩带来寥寥几人而已。

然而,碍于和宫的强烈要求,幕府只能破例一次,允许和宫将她在御所居住时的全套服侍班子都带了过来。

这些臭三八跟和宫一样,都拥有“保留以往的生活习惯”的特权。

因此她们既穿着朝廷的服饰,又梳着公家风格的发型。

公家推崇既黑又直的长发,所以朝廷的女性都会把头发往后梳,束成长长的低马尾,不会像武家女子那样挽成岛田髻、丸髻等精致的发式。

看着这些曾经给他带来不小麻烦的臭三八,青登感到胃部一阵发抽,各种各样的糟糕回忆涌上脑海。

不过,有一说一,公家风格的服饰确实好看,光是那繁复的花纹、华丽的色彩就让人眼花缭乱。

这些漂亮的衣裳,极大地缓和了他心中的不适感。

青登稍稍整理情绪,随后扬起视线,笔直注视和宫,一板一眼地正色道:

“殿下,久疏问候,伏念贵体安康。”

面对和宫,青登自然不能像面对德川家茂、天璋院时那般随便。于是他久违地讲起拗口的庄敬言辞。

和宫轻轻颔首,以示收到青登的问候,接着侧过脑袋,看了身旁的御上臈一眼。

御上臈心领神会地歪过身子,用耳畔去贴和宫的唇瓣。

和宫悄声对她说了些什么。

御上臈仔细倾听,待对方语毕后,她朗声对青登说:

“橘大将,殿下说:您近年来的活跃,妾身屡有耳闻,辛苦您了。”

青登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不敢当。”

他话音刚落,和宫便又看了御上臈一眼,后者再度凑过身去。

青登见状,暗抽嘴角。

他之所以不愿见和宫,另一大原因便在这儿——交流起来实在忒麻烦了!这种“传话游戏”太过折磨!

在稍等片刻后,御上臈重新开口:

“殿下问您:陛下最近如何?”

其口中的“陛下”,自然是指当今天皇。

——我怎么可能知道!

青登对朝廷没有好感。

若无必要,他绝不会踏入御所半步。

虽然朝廷近年来有不少动作,给人以一种“朝廷崛起”的感觉,但仔细探究的话,便能发现其地位并未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朝廷麾下依然没有一兵一卒,天皇依然是吉祥物一般的存在。

青登从未关心过“吉祥物”的死活,又怎会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和宫乃当今天皇的亲妹妹,她大概是关心兄长才置此一问。

本着“照顾人家的兄妹情”的朴素想法,他开始绞尽脑汁,努力回忆自己最近听说过的跟天皇有关的传闻。

什么“饭量很好”啦、什么“精气神不错”啦,总之捡些悦耳中听的话就对了。

和宫安静听完后,莞尔一笑,原本紧绷着的面部线条随之放松些许。

随后,她将“传话游戏”接了下去。

“橘大将,殿下问您:京都最近的天气如何?”

刚刚还在过问天皇的近况,这会儿却开始问起京都的天气了。

问题之跳跃,使青登不禁一怔。

当然,惊讶归惊讶,他很快就缓过神来,如实地回答道:

“回殿下,自入秋后,京都的天气变得格外凉爽,正是适合出游的好时节。”

“橘大将,殿下问您:今年的镇花祭可有如期举办?今年盛放的花朵多吗?漂亮吗?”

镇花祭——京都三大祭之一,在百花盛开的春季举行,算得上是京都最盛大的节日之一。

相传,平日本平安时代,瘟神受春精灵唆使,在京都城内四处游荡,所到之处疫病横行。

人们便在街头巷尾围着花伞歌舞,将瘟神引到花伞下,再将花伞送入紫野神社,镇压瘟神,这便是镇花祭的由来。

如今,每到镇花祭,在紫野神社的大殿前,当地的敬拜者会扮成红毛鬼与黑毛鬼,向神明进献舞蹈,随后会有另外两支参拜队伍加入其中,分别是来自京都上野与村上地区的镇花队伍,他们一路游行至此,向神明进献舞蹈。

巧了,青登正好有参加今年的镇花祭——跟刚娶过门的妻子们一起。

那一天,他与妻子们首次集体外出游玩,留下不少美好的回忆。

“回殿下,在下恰好有幸携内子参加今年的镇花祭。今年的天气很好,五风十雨,所以花朵都开得格外茂盛、娇艳。”

和宫闻言,顿时来了精神,急不可耐朝御上臈凑过嘴唇。

“橘大将,殿下说:请详细讲述您参加镇花祭时的具体经历。”

青登挑了下眉,旋即若有所思地看着和宫,脸上浮现出了然之色——他已大致猜到和宫突然召见他的目的是什么了。

他清了清嗓子,随后简明扼要地展开描述。

熙熙攘攘的人群、时刻萦绕在鼻前的花香、画卷般的美丽光景……凭着优秀的口才,青登以言语再现了镇花祭。

和宫听得很认真。

因为太过认真,所以她下意识地前倾身体,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盯青登,仿佛生怕听漏任何一个字。

就在她那光滑如瓷器的脸颊上,隐约可见淡淡的怀念之色。

她身旁的那些女官们,亦都是大差不差的模样,全神贯注地聆听青登的讲述,或是一脸怀念,或是满面伤感。

青登见状,确定了自己方才的猜想——果不其然,和宫是思乡了。

和宫当年之所以强烈反对下嫁关东,其中的另一大原因便是舍不得家,舍不得故乡。

一旦嫁入江户,那她余生将很难再有机会回到京都……不夸张的说,她很有可能再也回不去京都了……

身处遥远的异地他乡,困于森严的城堡之中,看着跟故乡大相径庭的风景,难免会心生思乡之情。

在这个信息交流不发达的时代,也只能依靠口耳相传来探听故乡的消息。

因此,她才会突然召见刚从京都回来的青登,让他来多跟她们讲讲京都的近况,缓解乡愁。

青登前脚刚说完,后脚和宫就抛出新的问题:

“橘大将,殿下问您:那今年的祇园祭呢?今年的祇园祭可有如期举办?”

“回殿下……”

……

……

这场一问一答的“传话游戏”,持续了许久。

在发现和宫只是因为思乡才召见他后,青登变得更加投入、更加认真。

不论和宫问什么,他都会尽量解答。

他只是讨厌和宫身边的那些臭三八,对和宫本人并无恶感。

倒不如说……他还蛮同情和宫的。

被迫背井离乡,嫁给并不想嫁的人,沦为政治的牺牲品……跟当年的天璋院一模一样。

此时此刻,看着面前的表情复杂的少女——怀念、伤感、落寞,三种情感漂亮地混合在一起——青登忍不住心想:在嫁入江户后,天璋院是否也会怀念故乡?

和宫至少还有一个正常的、能够互相交流的丈夫,还能通过青登了解故乡的近况。

当年的天璋院有什么呢?

先不论是否有人向她介绍故乡萨摩的近况,光是那个病入膏肓、根本无法正常交流的丈夫,就足以让她身心俱疲。

说到底,她跟前将军德川家定究竟见过几回面,都是一个问题。

天璋院嫁入江户时,德川家定的身心状况已濒临崩溃,被害妄想症无比严重。

他时常觉得有人要来害其性命,不仅不愿吃后厨做的食物,而且还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乳母之外,谁都不见。

一想到这,青登心中就会油然升起戚戚焉的感伤情绪。

出于这份同情,他很乐于帮助和宫。

再者说,和宫是德川家茂的正妻——即使只凭这层关系,青登也不会亏待和宫。

反正只是举手之劳,费费嘴皮子而已,就尽己所能地帮帮人家吧。

在又抛出好几个问题后,和宫终于不再发话。

只见她沉默片刻,随后侧过脑袋,对御上臈说了些什么。

御上臈的面部表情顿时发生微妙的变化。

不过,她并没有多言,只默默地朗声道:

“橘大将,请您留下。其他人都随我退下!”

说罢,御上臈率先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以脚黏榻榻米的优雅步法一寸寸向房外退去。

青登以及在场的其余女官,纷纷愣住。

从女官们的表情来看,不难瞧出,对于和宫的这项命令,她们非常不解。

不过,她们就跟御上臈一样,即使心怀疑问也不会当面质疑主子的命令。

伴随着“唰唰唰”的脚掌擦过榻榻米的声音,女官们鱼贯而出。

须臾,偌大的会面所只剩下青登与和宫二人。

青登左右瞧了瞧,看着空旷许多、再无臭三八们的身影的房间,他顿时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虽不明白和宫为何驱散她们,但这并不妨碍青登因臭三八们的离开而长舒一口气。

“……橘大将,辛苦您了。”

陌生的女声……约莫半秒钟后,青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和宫的声音!

说来滑稽,明明他们已经见过许多次面,也有了好几年的交情了,但是直到今日,青登才第一次亲耳听见和宫的声音。

和宫的声音很轻柔,给人以一种有气无力的感觉。

这倒很符合她的外表形象。

她那纤细瘦小的身躯,当真是弱不禁风。

“殿下,不敢当。”

青登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橘大将,大树公他……还好吗?”

大树公,即德川家茂。

青登眨了眨眼,不由自主地朝和宫投去困惑的目光。

——你不是人家的老婆吗?这种问题还用得着问我吗?

和宫看出了青登的不解,无奈一笑:

“大树公他最近忙于政务,每日焚膏继晷、宵衣旰食,我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所以……不免有些担心。”

话音刚落,和宫便轻咬朱唇,抬起右手,以宽大的袖子挡住自己的大半张脸蛋,只露出一对半眯着的、充满害羞之情的眼睛。

青登见状,不禁哑然失笑——他算是明白对方为何要事先屏退旁人了。

德川家茂与和宫的感情相当融洽——此事可谓是众所周知。

他们成婚至今,从未有过争吵。

有意思的是,此前总是哭哭啼啼、为自己的“牺牲”而悲恸不已的和宫,在嫁入江户后忽然安静许多,不再吵嚷。

青登曾听说……真的只是听说而已!当和宫初次见到德川家茂时,对方的俊秀面容与彬彬有礼的雅量风范,直接使少女眼冒星星,瞬间扭转了“征夷大将军是强兽人”的偏见。

青登鲜少过问德川家茂的家事。

现在看来,这对小夫妻的感情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友爱。

“回殿下,将军大人的身体很好,气色很足,浑身散发着强烈的活力。”

“这样啊……那就好。”

出于以袖遮面的缘故,青登看不见和宫的表情变化,但他隐约听见对方长舒了一口气。

“橘大将,据妾身所知,您接下来将统率二十万大军对长州藩展开大规模的攻伐。”

“妾身不懂兵法,实在无法为您提供帮助,只能预祝您旗开得胜,武运昌隆。”

“请您务必讨灭不臣,使天下重归太平。”

“这样一来,大树公他、他……他就不必再这么操劳了,可以多跟我见面了……”

和宫越是往下说,音量越是弱。

话至最后,几近蚊子哼哼。

只见她的未被袖子遮住的部位——额头、耳尖——统统染上显眼的红霞。

青登暗抽嘴角,表情变得相当复杂——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吃狗粮……

平日里只有他喂别人狗粮的份儿,想不到今天被喂了个饱。

和宫的话音仍在继续:

“啊,还有,事后请帮妾身叮嘱大树公,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青登听到这儿,不由自主地反问道:

“殿下,这种话,应该由您来对将军大人说才对吧?”

和宫闻言,立时慌了手脚,不知所措。

“可、可是我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青登无奈一笑:

“殿下,请您放心,就由在下来助您一臂之力吧!”

……

……

江户城,休息之间,上段——

母子二人热情交谈,浑然不觉时间飞速逝去。

冷不丁的,房门外传来小姓的通报声——

“主公!橘大将求见!”

霎时,德川家茂两眼一亮,口中呢喃:

“总算来了……”

根本不知道青登会来的天璋院微微一怔。

“咦?盛晴来了?”

“母亲大人,我有一项请求,请您务必答应。”

德川家茂神情肃穆地看着天璋院,一字一顿地正色道。

未等对方予以回应,他就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接下来,不论发生了什么、听见了什么,都请您待在这儿,千万不要离开,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欸?为什么?”

她说着下意识地转动眼珠,朝房外看去——青登的足音自这处方向遥遥传来。

“母亲大人,我之后再跟您解释。总之,拜托您了!”

无比郑重地这般说道后,德川家茂便起身离房,准备迎接青登,留下天璋院一人满面懵逼地呆坐在原地。

……

……

在告别和宫后,青登依照德川家茂的吩咐,马不停蹄地直奔休息之间。

休息之间分为上段(将军睡觉的地方)与下段(将军工作的地方),两座房间是相邻的。

德川家茂前脚刚离开上段,后脚便在下段接见了青登。

此时此刻,青登端坐在德川家茂的正前方,二人面面相对——他浑然不知天璋院就在隔壁的上段。

“橘君,辛苦你了,和宫她一定问了你很多问题吧?在跟你聊完天后,她可有稍微振奋些许?”

青登笑了笑:

“我尽己所能地以言语再现京都。至于和宫殿下是否尽兴……不如由殿下您去亲自向她确认吧?”

德川家茂听罢,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确有此意,可我最近实在抽不开身了啊……”

青登回以似笑非笑的眼神。

随后,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改口道:

“殿下,老实讲,我今天一直在说话,先是向您讲述‘长州征伐’的具体作战计划,后又向和宫殿下介绍京都的近况,说得舌头都有些累了,所以我也就不绕圈子了——你先前所说的‘重要事情’,究竟是什么?”

此言一出,德川家茂顿时抖擞精神,嘴角微翘:

“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他停了一停,经过短暂的蓄力后——

“橘君,你愿意做我的父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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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3章 公若不弃,茂愿拜为义父!【5100】

青登:“……”

天璋院:“……”

青登以及正在隔壁房间偷听的天璋院,双双静默下来。

在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青登的声音后,天璋院愈发困惑。

她实在弄不懂德川家茂是在整哪一出。

于是她决定将计就计,顺着对方的意思,乖乖呆在原地,仔细聆听隔壁的动静,看看对方究竟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以纸和木头制成的门,几乎没有隔音效果可言。

因此,只要她待在这座房间(上段),就准能听见隔壁房间(下段)的一切声响。

这不听便罢,一听两只眼睛顿时圆睁似牛铃。

得亏她的反应够快,及时抬起双手,紧捂住嘴巴,否则准得叫出声来不可。

这一霎间,她只感觉有颗炮弹在她脑海中炸开,先是剧颤,接着变为一片空白。

“橘君,你愿意做我的父亲吗?”——这句话语在她耳畔不断回响。

此时此刻,不仅天璋院是如此,青登的面部表情亦被强烈的震惊所支配。

只见青登怔怔地看着对面的德川家茂,双目发直,呆若木鸡。

德川家茂见状,无奈一笑:

“哎呀,难道是我讲得太委婉了吗?”

“那我换个说法吧:橘君,你愿意娶天璋院笃姬……不,你愿意娶於一为妻吗?”

於一——天璋院的原名。

这个时候,青登总算是缓过劲儿来。

“……‘做你的父亲’……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德川家茂微笑着歪了歪头。

“嗯?这个应该不难懂吧?”

“於一是我的义母。”

“你若娶於一为妻,那你自然就是我的义父了。”

说到这儿,德川家茂顿了顿,随后换上情绪复杂的古怪表情。

“要我喊你‘父亲大人’……一时之间,还真难开口啊……”

“不不不,我不是问你这个……!”

青登说着以手抚额,用力按揉两边太阳穴,试图使自己恢复冷静。

纵使直面罗刹、克己等强敌也未曾有过的惊慌,使他乱了手脚。

迎娶天璋院……成为德川家茂的父亲……这俩念头犹如魔音一般,占据其大脑的每一处角落,使他迟迟无法恢复正常的思考。

若不是因为心脏用力跳动,脑袋深处传来阵阵眩晕,他当真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假使打个形象的比喻……他就像是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被德川家茂来了记重重的上钩拳,打得他耳闷眼花。

他连做数个深呼吸,努力平复心跳。

约莫10秒钟后,他勉强稳定心神,沉声道:

“殿下,你在跟我开玩笑,对吗?”

“不,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德川家茂一边说,一边摆正表情,神态庄重,颊间没有半分戏谑、玩闹之色。

“橘君,事到如今,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真心希望你能娶於一为妻,带她离开江户,然后让她幸福地过完一生。”

此言一出,隔壁房间的天璋院顿时怔住。

同一时间,德川家茂的面部神情发生细微的变化,多出几分伤感。

“母亲大人的过往……应该毋需我来赘述吧?”

青登轻轻颔首。

对于天璋院的往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时代大势推着母亲大人,使她一步步从岛津家的分家之女,变为萨摩藩的公主,接着又变为幕府的御台所,最终变为如今的大御台所。”

“从旁人的视角来看,母亲大人乃‘飞黄腾达’的典范。”

“今日的母亲大人虽成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但我能确信:‘大御台所’的头衔,非她所欲也。”

“身穿华服,端坐在众臣面前的‘天璋院笃姬’,只不过是强装出来的人偶。”

“当年那个在沙滩上疯玩的‘少女於一’,才是真正的她。”

“虽不敢说是感同身受,但我多多少少能理解母亲大人嫁入江户时的痛苦、彷徨。”

“安政五年(1858),时年13岁的我,同样被时代大势推动着,身不由己地坐上征夷大将军的宝座。”

“突然来到陌生的环境,周围尽是心怀鬼胎的野心之辈……每当回想起其中的酸楚与惶恐,总让我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当我孤单、不安,不知该去信赖谁,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母亲大人出现了。”

言及此处,德川家茂的颊间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安详色彩。

“她是我在来到幕府后所遇见的第一位战友。”

“她不计回报地全力支持我,竭尽所能地替我挡下灾厄。”

“要知道,母亲大人可是‘一桥派’的人啊。”

“其义父岛津齐彬是‘一桥派’的核心成员。”

“岛津齐彬为了扩大‘一桥派’的影响力,才特地促成幕府与萨摩藩的联姻,强迫母亲大人嫁给前将军。”

“身为‘一桥派’寄予厚望的‘秘密武器’,却背叛了自己所属的阵营,转而来帮助我……她当时承受了多么巨大的压力,受了多少委屈,我只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

“多亏了她的无私奉献,我才得以在暗流汹涌的朝堂站稳脚跟,进而有了今日。”

“我与她虽非亲母子,但我对她的依赖、爱戴,已胜似亲母子。”

“如今的我,哪怕没有母亲大人的帮助,也可以自力更生。”

“她做得够多了。”

“她为我、为幕府、为天下黎民殚精竭虑,却唯独没为自己考虑过。”

“因此,我真心希望她能摆脱‘大御台所’的身份桎梏,摆脱这座冰冷且空旷的城池,去追寻自己的幸福。”

德川家茂稍作停顿,调整心绪,旋即徐徐道:

“大约是从前往京都、同朝廷商量攘夷事宜的那时起,我发现了您与母亲的……特殊关系。”

他踌躇了小片刻后,才吐出“特殊关系”这一字眼。

“橘君,你还记得吗?你当时与母亲大人共乘一轿。”

青登暗抽嘴角,默默点头。

这么特殊的经历,他只怕是永生难忘。

天璋院隔着薄薄的轿帘,当着佐那子的面,用两只小脚来逗弄他的那一幕幕……他直至今日都记忆犹新。

“老实说,自那时起,我一直在挣扎。”

“是要装作视而不见,随你们便呢?”

“还是横加干涉,阻止你们呢?”

“还是……顺手推舟,成全你们呢?”

“尽管心绪复杂,但唯有一点是我十分确定的——我衷心希望母亲大人能够幸福!”

“我左右为难,犹豫不决……时至今日,我已下定决心,不再迷惘——跟母亲大人的幸福比起来,这些冰冷无情的条条框框、那些世俗的偏见,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很肯定,唯有促成你与母亲大人的婚事,她才能真正地变回昔日的‘於一’!”

语毕,德川家茂扬起情绪澎湃的视线,直勾勾地紧盯着青登。

那热烈的目光,仿佛要在其身上烧一个洞。

如此模样,仿佛是在催促青登:快说!快说你愿娶天璋院为妻!

青登听得一愣一愣的。

德川家茂的强烈决心,已经通过言辞传递过来了。

对方确实是认真的——德川家茂确实是很想做他的儿子……啊、不,确实是很想让他做其义父!

不知怎的,青登忽然回想起前世曾看过的97版《三国演义》的那副经典名场面:吕布拜董卓为义父。

只不过,画面中的吕布变为德川家茂:公若不弃,茂愿拜为义父!

截至10分钟前,青登饶是想破头皮,也绝不会想到德川家茂所说的“重要事情”居然会是提亲,而且还是给自家义母提亲……

一时之间,青登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答话才好……

须臾,他一脸纠结地反问道:

“……殿下,为何是我?”

“你怎么就能确定天璋院殿下她会愿意嫁给我呢?”

“还有,您怎么就能确定‘结婚’是天璋院殿下获得幸福的最佳途径呢?”

“说不定人家根本就不想结婚,只想自由自在地过完余生。”

德川家茂闻言,仿佛听见什么有趣的段子,哑然失笑:

“哎呀,橘君,你是太过迟钝,还是说故意装傻呢?聪明如你,应该多多少少也感受到了吧——母亲大人她非常喜欢你。”

“……”

青登不说话了。

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德川家茂接着道:

“你大概不知道吧,曾几何时,母亲大人是一个很严肃的人,平日里总板着个脸。”

“出于此故,大奥的女官们都挺怕她的。”

“可在遇见你后,母亲大人她变开朗不少。”

“每当与你见面,她都会笑容满面,兴高采烈。”

“在你因右迁京都镇抚使而离开江户后,母亲大人像极了多日未浇水的花儿,顿时蔫了下来。”

“她总是一个人落寞地在月宫神社的箭场里练弓,时不时地扭头望向门口,仿佛是在等待着谁。”

“正因你拥有这样的‘魔力’,我才敢断言:当今世上,唯有你能让她卸下所有‘伪装’!”

“至于你所说的‘说不定人家根本就不想结婚’……关于这个,你完全不必忧虑。”

“橘君,我可以很笃定地告诉你:母亲大人对美满婚姻的向往、对如意郎君的憧憬,并未因大御台所的身份桎梏,以及日渐增涨的岁数而消减分毫。”

“她平日里的那副清高姿态,只不过是在逞强罢了,努力装出恬淡寡欲的模样。”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斜过眼珠,半是无奈、半是致歉地看向不远处的门扉。

门扉的另一边,天璋院正因德川家茂的爆料、揭底而满面通红,咬牙切齿,既懊恼又羞臊,仿佛下一秒钟就会撞破门扉,用力揪住德川家茂的衣领。

青登越是往下听,面部表情就越是古怪。

少顷,他十分生硬地转变话题:

“……殿下,不管怎么说,我与天璋院殿下是不可能成婚的吧?”

“吾乃幕府的臣子,而天璋院殿下是幕府的大御台所。”

“幕臣们……不,世人是不可能同意我们的婚事的。”

臣子娶太后……这种事件,放诸海内外都无比炸裂!以“礼崩乐坏”来形容,都显得程度太轻而不当!

幕臣可以容忍德川家茂宠幸青登,可以容忍德川家茂放权给青登,但绝对无法容忍德川家茂将幕府的“太后”嫁给青登!

哪怕是安禄山,也没干过这么炸裂的事情。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安禄山了,而是董卓+安禄山了!既手握大权,又祸乱后宫!必须要出重拳!

幕臣们再窝囊、再不中用,也绝不会容忍这等屈辱。

不夸张的说,假若德川家茂对外宣布青登与天璋院的婚事,绝对会在全国范围内掀起十级地震般的强烈轰动,直接引爆幕府的内战,也不是不可能。

到时候,喊出“清君侧”的口号的人,就不是“橘禄山”,而是其他人了。

德川家茂轻轻颔首:

“橘君,我明白你的顾虑。”

“我既然敢做出这样的提议,那自然是有所而来。”

“我打算来一出瞒天过海。”

“首先,对外伪称‘天璋院笃姬因罹患不治之症而不幸往生’。”

“然后,偷偷将她送出江户。”

“再接下来的事情,便是改换名姓与户籍,继而迁居贵府。”

“世人绝对想不到,本已‘病亡’的天璋院笃姬竟然会隐居在大津。”

青登听罢,不由面露嗔怪的神情。

“殿下,姑且不论你这计划的可行性。”

“让天璋院殿下隐姓埋名地过完余生……这未免太过可怜了吧?”

德川家茂苦笑一声。

“我知道,所以这只是我的最后方案而已。”

“虽然这么说有自吹之嫌,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有意结合,我定会竭尽全力,力图求得一个欢喜、圆满的结局。”

“我可是江户幕府的征夷大将军啊。”

“只要我有那个意愿,还是可以想出不少法子来成全你们的,顶多就是多费一些工夫而已。”

兴许是讲累了吧,德川家茂拿起膝边的茶杯,猛灌一大口。

待他放下茶杯时,那火热得足以在人体上烧一个洞的目光,再度直射向青登。

“好了,讲了这么多,是时候转回最初的问题了——橘君,你愿意娶於一为妻吗?”

“……”

青登一言不发。

他下意识地压低视线,紧盯膝前的榻榻米,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其颊间浮现、混合。

德川家茂仿佛早有准备,在瞧见青登迟迟不语后,他立即换上意味深长的口吻:

“橘君,你好像很犹豫啊,那我再问个问法吧:橘君,你喜欢於一吗?”

“……”

青登张了张唇,准备说些什么。

可话临出口之际,那些话语全都噎在他喉间。

这一霎间,大量回忆在他眼前浮现。

初次见到天璋院的那一天……

她手把手地教他弓术的那一天……

她微笑的模样……

她坏笑着捉弄他的模样……

以及……她那偶尔露出的落寞神情……

这一幕幕画面在他眼前快速闪过。

在看过这些回忆后,那本已涌至嘴边的话语,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从刚才起,德川家茂就紧盯着青登的脸,仔细观察其神态变化。

冷不丁的,他忽地发笑道:

“橘君,感谢你的回答。”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不,你已经说了,而且我也清晰地听到了。你回答得很好,这正是我想听到的答案。”

说罢,德川家茂长出一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随后,他仰起脑袋,面朝天花板,作回忆状。

“我是纪州藩第11代藩主德川齐顺的遗腹子。”

“1岁时,我被过继给叔父德川齐彊,成为其养子。”

“可仅过去2年多,养父便去世了,我继承其遗领,成为纪州藩的第13代藩主,时年仅4岁。”

“可以说,我从小到大从未体会过父爱为何物。”

“若能多一个岁数相近、值得依靠的年轻父亲……倒也不错。”

话至最后,德川家茂的语气中透出强烈的戏谑意味,令人搞不懂他是在讲实话,还是在开玩笑。

德川家茂的这一番话语,无疑加重了青登的大脑思绪的混乱程度。

他本就瞠目结舌,现在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橘君,你放心。”

德川家茂再度开口。

“我无意强迫你在今日之内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

“这种事情,急不得,快不得。”

“况且,我尚未向母亲大人提及此事。”

“等你真正下定决心后,再亲口告诉我你的答案吧——我会时刻期盼的!”

“我想说的‘重要事情’,就这么多。”

“你可以回去了。”

青登神情木然地站起身——因为思绪混乱,外加上心情的极度复杂,所以他现在恨不得即刻离开此地,远离德川家茂,连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只不过,就在即将推门而出之际,他倏地回想起什么,一边轻声叹气,一边扭头道:

“殿下,都怪你的惊人主张,害我差点忘了……殿下,和宫殿下让我带话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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