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机遇,有时候也仅仅只是个十块钱的

就像杜雯帮万长生总结出来的,他的技艺最独特在哪?

一手打印机似的随手画。

当初不是这一手给老曹看了,才有卓尔不群的起点么。

赵磊磊,老童,包括后来的席导,都对他这种随手画的能力印象深刻。

老实说, 以万长生前面二十年闭门造车的绘画经历,要说画艺高超到秒天秒地那是瞎吹牛逼。

各大美术学院都能拉出来一堆牛人吊打他。

包括在小酒吧喝酒的那帮老爷们儿,谁不是高手?

但要做到万长生那种用签字笔、粉笔之类金钩铁线的描绘,立刻就少之又少了。

所有现在科班出身的画家,可以说都是用凑凑笔起步,大概描个外轮廓, 再一点点收紧精确, 甚至习惯性的不会有明确的外边缘线。

越是大家,可能越是画得模模糊糊的只有最精彩的地方会描绘细致点。

这是种艺术习惯和培养成长经历。

万长生没有, 他这种用白描就能精准勾勒,不需要打草稿的强劲造型能力其实更趋向于工匠。

比如JDZ的瓷器画工,他们就不需要任何草稿,蘸着颜料精准的在瓷胎上落地生根,绝不能改动。

最主要还是来自熟能生巧的大量练习绘制。

当然这其中也有些天赋的原因,不然瓷器画工也分工艺美术大师和普通画工呢。

只要见过这种用签字笔精确造型的画面,干干净净的黑色线条一丝不苟,外行都会叫绝。

偏偏是大师们有点追求,有点内涵的模糊笔触会被认为脏兮兮的画些什么啊。

好比游客们,也是不看内涵的。

他们只会看这个站在展馆边,聚精会神画图案的年轻人。

当然,万长生挂着的胸牌说明了他工作人员的身份,不会有人觉得他不和谐,但任何一个经过他的游客,都会好奇的探头看一眼,只要身高够得着,莫不是一脸哇……的表情。

对普通人来说, 他画得太震撼了。

没有粗细之分的黑色签字笔,在巴掌大的小速写本上,万长生就是挨着所有的珍品,手工绘制图样。

准确的说,这有点像工业制图,而不是绘画。

黑色的线条精准细腻,哪怕是通体晶莹的玉,万长生也能把上面的纹样、雕刻细节表现出来。

一丝不苟的精确。

比正儿八经的艺术照都显得震撼。

这方面其实比较出名的大多在工业造型或者建筑师行业,譬如著名的建筑家梁思成,解放前画的那些古建筑记录画,美极了。

这本来就是一种带着工业气息的艺术流派。

但万长生不是在作画,他是在学习储备。

学习自己看见的这些珍品,一辈子也许只能看见一次的这些珍品,捕捉这些珍品身上的闪光点。

珍品之所以成为珍品,往往在材质绝佳的基础上,要么时代久远具有历史意义,要么出自名家精美绝伦。

这些闪光点就是珍品的精髓,光看,光拍照是没有用的。

唯有自己亲手绘制过,才会把这些细节牢牢的记在脑海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在艺术创作中就用得上。

这种积累多了,才会在脑海里面产生灵感的火花。

当然有那种天马行空天晓得是怎么想的鬼才脑袋,但大多数天才都是用百分之九十九的这种汗水积累,在某个灵感爆发的时候水到渠成。

所以万长生在那画得很淡定,在他的世界里面周围已经没人了。

来都来了,抓住分分秒秒的珍贵机会,才是他的做法。

这也不违反规定,有些组别比较复杂的维护审查工作,现在都还有人在展柜边一寸寸仔细观察。

梅姑娘拉了几个同事过来看万长生,也都有点瞠目,他们会欣赏,更明白这份功力是怎么来的,所以又接连不断的拉其他人过来看。

十一点多的时候,万长生已经高速打印了十多张手稿,从玉器到了青铜器展品这一块儿,刚刚脑海里面好像有点隐隐约约的影子,就感觉到旁边好像来了一大堆人。

皇宫博物院这样的珍品展都是限流的,除了整个博物院的门票之外还得再买一次票,而且能进来多少人,就不允许超过,有出才有进。

哪怕时间慢慢接近中午十二点闭馆,人数也没见少。

但这一波就好像额外放了些人进来,万长生都觉得挤了点。

不过他还是没有抬头,依旧仗着身高,一动不动的站在展柜边描绘那个西周时期的青铜器,描绘那上面看似完全装饰性的纹样,可在万长生这里,他却能跟篆书石鼓文联系起来。

这跟画玉又有点不同,青铜器上的凹凸纹样往往是复合线,嗯,就像凹凸二字一样,是有自己闭合线的那种图样。

也许在别人那里就是得试着一点点描,说不定最后不是大了就是小了。

可在万长生这里,他看一眼脑海里面就有了大概轮廓,就像他写大字外轮廓那种勾发,一气呵成的稳准狠!

青铜器身上还带点透视变化的纹样就稳稳的贴准了。

刚收尾,就听见旁边一声:“好!”

万长生还有点不耐烦,这接近两个小时,已经有无数各种各样的游客在他耳边呱噪了,难道就没有一点点起码的尊重和给人空间么,而且面对这样的绝世珍品,能够在数百甚至数千年的岁月中留存再来,不应该保持敬畏,安安静静的看么,很多游客真是跟逛菜市场一样。

喧闹不已。

所以他根本就不理,默默的翻页,继续下一张。

这是个椭方形的大型酒器,一米多点高度,四面装饰着纠缠的龙纹和鸟纹,颈部双龙耳,四角还各有一只龙形怪兽……

这就够复杂了吧,还不算完。

盖子是镂空的莲花瓣两层,中心就好比锅盖的把手,是只圆雕的仙鹤,姿态优美,作展翅高飞,引吭高鸣状。

然后最下面是双虎托着壶体。

春秋时期的作品,龙、鹤、虎肯定是分别铸造以后,才能完成这种整体凝重,局部活泼的艺术效果。

春秋啊!

那可是公元前五六百年的时候,距离现在两千五百年!

就能塑造出如此精美的形象,万长生这个雕塑系学生,除了顶礼膜拜就只剩下精细勾画,才算是足够尊重。

一丝不苟得更慢。

体积大细节就多嘛。

结果不知不觉的就画得过了十二点,展馆工作人员应该清场了。

万长生好像是觉得清净很多,但专注的他两耳不闻,手上线条更是从未停顿。

仿佛那小本上,早就有什么无形的线条打好了草稿,现在只需要填上钢笔线即可。

旁边人看起来就是这样的感觉。

万长生把最后一笔虎墩的笔划勾完收工时,还长长的吁了口气。

就像打太极拳收工时候的动作。

却没想到听见周围一片深呼吸透气。

诧异的环顾,居然屏息凝神的站了一群人。

当先那人西装革履五六十岁的派头,一看就是领导,笑着伸手:“小同志,能看看吗?”

万长生当然不用担心对方会损毁自己的心血,递过去顺便收笔。

对方就从这张手绘稿开始慢慢往前翻,看得非常仔细,他周围的人也全都围上来观看,不断有赞许的低语。

万长生没什么自得表情,看周围环境,发现梅姑娘们他们几个维修组工作人员表情怪异的全都站在墙角,还对万长生做鬼脸呢。

使劲对他努嘴示意那边的领导。

万长生只会默默的点头,表示我知道个屁。

然后对方再抬手要过了万长生胸口的工作证胸牌,众人围观下就有点惊讶了:“你是摹印修复组的工作人员?画画很专业啊,怎么是搞篆刻的。”

万长生不想解释那么复杂,随手指着酒器上的铭文:“我跟着荆长明师父做摹印的,有些篆文上的东西是共通的,所以学习下。”

这位看起来很是富态的领导,笑着把工作证和速写本都递回来:“年轻人有这样的功力和沉淀的心态,很不错,很不错,好好努力。”

说完一群人大概有七八个前呼后拥的就走了。

其他工作人员迅速包围上来:“哟哟哟,这是哪家的小哥,运气这么好,一来就面见皇上了!”

梅姑娘赶紧挡住女性:“万长生,蜀川美术学院跟着老荆搞篆刻的高手,已婚!已婚!”

感觉热情度顿时下降了一多半,但大多数都是年轻人还是围住万长生:“看看你那东西……”

万长生也把速写本递出去随便看。

还好这都是他这一两年第N个速写本了,这次基本上都是平京之行的速写,不会透露过多信息。

大家赞叹之余,也就是热闹他的运气,这才第一天上班,就被皇宫博物院院长例行巡视展场给注意到了,好多员工干了一辈子,都没有被老大这样注意到。

难得啊难得。

万长生也喜欢这种气氛,因为感觉都是很有才的年轻人:“然后呢?”

大家也就哄笑了:“然后……也就是然后了。”

对,站在院长的角度,这不过是皇宫博物馆来来往往的年轻工作人员之一,勤奋、天赋都仅仅是工作人员之一。

勉励,甚至嘉奖作为优秀员工都可以。

但如果要提拔,那起码得是多少年的苦熬了。

(本章完)

第294章 画虎不成反类猫

因为游客撤场了,各组成员就跟夜游神一样从周围休息室、工作间蹿过来迅速的开始忙活工作,要么先去吃饭,要么等游客两点钟进场后再去吃。

作为服务单位,先把游客放在前面,这都是经常的事儿了。

基本上都是国宝级的老师傅们在旁边指点,年轻人上手。

也许因为温和高大的外表, 也许因为速写本上的才气,万长生已经迅速被这群年轻人接纳,边忙活,边聊天。

原来好比老荆他们很多年轻时候是皇宫专门搞了个职业学校,就是为了维护整个博物院工作招的人,很多也是好几代都搞这些的手艺人传承。

基本上不对外招聘, 这就是个内部圈子。

但近些年这种情况变化很大,越来越多梅师姐这样高起点的学霸进来换血。

特别是清京美术学院搞了个文物专业以后, 很多学生都是从那边过来的, 能进皇宫的基本都是佼佼者,不但硕士起步,还要跟师父有眼缘。

让这么多才华横溢的专业人手,像他们师父那样默默的朝九晚五,消磨在这暮气沉沉的皇宫里,好像有点浪费。

因为修补工作真的不需要太大的艺术才华,耐住性子肯学沉淀,才是最重要的。

结果近些年博物院就在这批年轻高手的推动下,开始推出一系列皇宫品牌的文化创意产品。

年销售十几个亿!

年轻高手们手上不停,说起来都很自豪。

当然,领导挺新潮的接受他们这种积极改变,也是蛮有魄力的。

毕竟想想都知道,这种守成为主的文物单位,无过便是功,绝对是领导们常见的态度,没想到这家全国最顶级的博物院,居然利用这个最有名的资源……做出这样的业绩来。

换做谁花了几十年时间, 走到这个岗位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安稳稳的退休走过即可,没必要节外生枝才是人之常情。

这领导啊,只要心态稍微有点变化,局面就大不相同。

年产值一个亿的万长生忽然有点触类旁通。

自己手里面可不是也有这样一帮人么?

虽然大美社的级数还有点低,远不能跟这些顶尖高手比,但结构是一样的。

最重要的是,人家这是创新,自己的团队只需要临摹就行了啊!

人家这皇宫博物院的鼎鼎大名确实是牛逼,蜀美的名号差得很远,大美自己就更不用说。

但万事万物都是动脑筋想出来的,自己可以带着大家创造一个新的品牌啊。

这也是个学习的过程,全面的从各种设计到产品,还有推广的学习。

而且自己比这个团队更有利的,恐怕就是每年都会有新鲜血液大量补充,年轻人的创造力是无穷的。

想到这个,万长生干脆主动邀请:“晚上有空没,我师父请长辈们喝两盅,我能不能请各位师兄师姐一起吃点喝点,平京我也没什么熟悉的地儿,大家推荐个方便又喜欢的地方都行,我现在实在是对平京交通有点绝望。”

他都说得这么接地气了,还有梅师姐那样主动响应的,迅速拉起一堆人,还有人好心:“你这刚来也别太铺张,AA吧,我们经常都在聚的。”

万长生连忙:“不用不用,难得有机会,我是来短期学习的,其实主业是在蜀美那边做艺考培训,收入还行。”

感觉已经对他有点知根知底的梅师姐吃惊:“昨天不是……你不是搞雕塑的吗?”

万长生分得清:“那是爱好,以后吃饭还是要靠做培训。”

说起这个,大多数从美术院校出来的就门儿清:“好像也是,随便带几个学生,一年也有一二十万,唉,我们搞这个工作听起来高大上,还真不如搞艺考,我同学里面有一个,可不就发了……”

这就是取舍啊。

追求梦想,往往都要苦熬,追求成就感的路上总是伴随很多艰难困苦,名利双收的总是凤毛麟角。

可处于美术学院鄙视链最低端的艺考培训,总能简单粗暴的赚到钱。

连带觉得万长生也没那么高级了。

梅师姐想帮万长生找回场子:“叫上师妹呀,昨天见了我就念念不忘的,今天让大家也见见。”

万长生不需要用杜雯来撑场面,笑着摇头:“她要上课,不耽误了。”

梅师姐想宣扬有多漂亮的,最后还是忍住了。

有点搞不懂万长生为什么要这么低调。

小师妹肯定也很高兴过来吧。

万长生是尊重。

杜雯最不愿的就是当个花瓶。

聊着天,万长生也在荆老头的指导下,先示范再上手,戴着手套尽可能不触碰原作的情况下,做精准测量记录,甚至有些细节只能用画幅尺寸测量,最后到电脑照片里面去按照比例计算比对。

下午万长生就基本上是在摹印组刻章了,荆老头认真的手把手讲解。

相比基本上是爷爷一手教出来的篆刻,技艺本身没多少需要说的了,荆老头传授更多的是流派、风格、传承跟起承转合的细节,陡然一下对万长生开阔了整个篆刻艺术的视野面。

所以这么多要说的东西,哪怕万长生本来下手如飞的,一下午还是只刻了三枚章。

荆老头赞不绝口的同时,只觉得自己这当师父的有点没过瘾,就像打网络游戏上来就拿了个满级号,爽是爽了,可没什么成就感。

特别是准备五天时间,明天万长生又要去戏剧学院,剩下再搞一天就完了,索性给万长生扩大工作面:“后天搞完这一批的章,干脆跟着我去把院里的寿山石给熟悉下,这批名章都是经典。”

万长生只能用好好学来感谢。

直到下班时间往外走,万长生才有机会到指定的皇宫文创用品小卖部给看了一圈。

很惊艳,设计很精巧也很有皇宫味儿,但万长生没买。

因为待会儿要喝酒吃饭,临走的时候再打包呗,先随便看看拍几张照片,发给杜雯和黄敏、付仕亮他们几个琢磨,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和建议。

这边下午和老荆头商量了下,梅师姐把万长生拉进“我在皇宫修文物”的聊天群里,大家听说万长生是从江州来的,吃火锅最出名啊,起哄的说要带他去吃平京的“火锅”……涮羊肉。

万长生觉得都行,但索性把老前辈们一起请了,反正分开座,互不影响。

荆老头笑他是有钱烧包。

万长生说是应该的。

但他逛了圈文创用品店没下手,让差不多一块出来的年轻人们看见,逗乐子问他是钱不够呢,还是不捧场,如果不想加入这个团队,以后出了什么印章的活儿,可别怪抢生意。

光是随口这么说说,立刻就有人来点子,黄铜的小印章指头大点“朕喜欢你”“龙心大悦”“贴身侍卫”等等元素叠加上去,再给印章加点什么盘龙踞虎的形象,艳丽的布带坠子,一定有市场!

想象着沉甸甸的黄铜印章坠子,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带在把手上,一定是个很漂亮的玩意儿。

七嘴八舌的不停丰富细节,各种创意无限的脑袋里面闪耀着火花,相互碰撞。

众人这么讨论着,从皇宫出来,走到涮羊肉的店,已经基本上搞定这个新产品项目,就等回去搞方案了。

这就是专业能力的变现体现,对这些已经把技巧和专业玩得滚瓜烂熟的年轻高手来说,做这种东西不要太简单。

还挑衅的问万长生要不要参与?

结果万长生笑笑,就坐在餐桌边,请梅师姐帮忙点菜,自己摸出速写本,当着大家的面儿,正视图,侧视图,俯视图,印章图文,只要这边说出来的几种内容,万长生都马上给描出来。

所有线条横平竖直,就跟尺子靠过一样,说了指头大的小章,他就原样大小,章头上盘龙踞虎是吧,直接三视图画出来。

不需要各位篆刻的外行费心了,直接把这拿去当成设计图吧,标上尺寸就能用。

大家都是有手上功底的人,看了热烈鼓掌。

如果仅仅是这样,大家也就是鼓掌而已。

万长生没完,从兜里摸出来个随身的小练习石:“如果需要,回头我给你们做个玻璃钢模具,当然,拿这个去翻模也行。”

说着就在餐桌边,当着所有皇宫博物院修理组高手们的面儿,轻巧的刻了条盘踞在印章石上的龙!

这就非同凡响了!

整个包间里面轰然叫好,隔壁老前辈们都吼了:“干嘛呢!小兔崽子们讲点规矩!”

有人连忙凑过去通风报信:“木工组可以把这家伙挖过去,分分钟给我们刻了条龙!上回那屏风上的龙,不是差点把人刻死么,这家伙不声不响的是个高手!”

不劳师父们起身,有会讨好师父的年轻人赶紧把练习石捧过去:“几分钟的事儿,挺麻溜的!”

这都是行家,有几个还认真的带上老花眼镜,凑近拉远的看:“有点粗糙……但应付场面确实够了,看得出来没个十年功夫下不来……”

“值得培养下,这冲刀力量很足啊,他大爷的,我那小兔崽子说了好几回,精细有余,力量不足,气势!龙虎这样的东西有时候宁肯要气势,也不要精雕细琢,那谁,雍正那有个虎印,多狠的下刀?!”

“这话没错,乾隆手里经常把玩的那个虎玉,溜滑溜滑的跟大猫一样,有意思?连精气神都没了,我看这小子可以。”

“明儿,我那边有个黄杨木的雕刻件,老荆借我去走一圈?”

听听人家讨论的都是什么。

动不动就哪朝哪代的皇帝。

气得老荆头怒吼:“不借!我的!我的徒弟!”

中午还嫌弃不听话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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