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挣命

犬山城锦衣卫百户所,地下二层。

幽暗的光线中,浑身不着片缕的谢必安悬浮于半空,一头银白发丝如同水草般舞动,足有三指粗细的一根神经线束从地面窜起,径直插入他颈后的灵窍之中。

“躯体空寂,黄粱捞魂。吾名邹四九,以食梦伯奇之名,借权限,开后门,掘九幽数网,引迷魂知返!”

一身明黄法衣的邹四九盘坐于谢必安身下,两指并拢如剑,戟指向天!

嗡.

沉闷的机械嗡鸣声伴随着轻微的震颤,从邹四九盘坐的地面下方传来。

源头正是那台从千户所借来之后,就再没有归还过,被李钧直接埋在犬山城百户所地底的黄梁主机。

“来兮!!!”

邹四九一声暴喝,绣有阴阳八卦的衣袍无风自动,哗啦啦一阵震衣响动,贴着头皮的油亮发丝根根炸起,黑色的瞳孔向外扩散,其深处有如瀑幽光来回流动。

诡异骇人的画面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直到回荡室内的机械嗡鸣声衰弱到微不可闻,邹四九空洞的眼眸才重新回神。

“他娘的,奇了怪了,仪式感已经拉满了,怎么谢必安的梦境始终都是血红色的一片,根本没有任何具体的造物?”

邹四九抠着脑袋,口中喃喃自语。

“那是因为你盗入的是罗城残留在谢必安脑海里的洞天幻想,他的梦境还藏在更深的地方,你当然看不见了。”

邹四九回头看去,脑后扎着马尾的陈乞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

“你的意思是”

邹四九蹙眉沉思片刻后,抬手在身前比划出一个圆圈。

“罗城死的时候,他崩碎的黄梁洞天把谢必安的梦境包裹了起来?”

“应该是这样,因为黄巾力士炼化的最后一步,便是链接道序的黄粱洞天,完成意识认主。”

陈乞生两手抱着肩头,神色凝重道:“如果连伱这头黄梁硕鼠都钻不进他的梦境,那就只剩下这一种可能了。”

“可当时袁明妃的佛国明明已经切断了他和罗城之间的链接,怎么还会出现这种情况?”邹四九满脸不解。

“切断只是让罗城不能再远程控制谢必安的身体,并不能剔除掉已经入侵到他意识中的道序法旨。”

说话之人并不是陈乞生,而是紧跟着现身的袁明妃。

“不得不说,这些年阁皂山的法门进步很多啊。”

袁明妃迈步而入,语气感叹道:“先是开发出便携式微缩符篆,然后是能跟大幅度提升近战能力的四兽道甲,再加上现在可以强制将其他序列炼化黄巾力士的法门。恐怕如今道序的‘四山一宫’中,阁皂山的综合实力现在应该能名列第一了吧?”

说到此刻,袁明妃凤眼微眯,瞥了陈乞生一眼。

“在革新法门方面,龙虎山确实比不上阁皂山。”

陈乞生坦然承认了差距,可随即便话锋一转,不屑道:“不过这样就要把他们排在第一位,那也未免太高看他们了。这些法门是有独到之处,但都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真正要带来翻天覆地的质变,现在还为时尚早!”

“全身上下就剩一张嘴是硬的!”

袁明妃冷哼一声,“罗城不过是一个连地仙都不是道五巅峰,靠着四兽道甲都能和李钧打的有来有回,这还不是质变?”

“你也说了,罗城是道五巅峰,而老李不过刚刚晋升武五,这种情况下依旧被杀了,这能叫质变?而且当年武当山的老派修士不依靠这些东西,一样也能和门派武序正面抗衡。”

陈乞生反驳道:“道序真正的未来还是在‘灵肉双修’上,阁皂山的这些法门不过是新派道序的亡羊补牢。”

“武当的道统已经被灭了,他们的剑修法门早就断绝了。”

“只要道路正确,法门被重新开发出来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可这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来开发,又需要多少代基因的不断迭代适应,才能比肩当年的武当山?”

袁明妃接连发问:“你们龙虎山上现在可就只剩下‘斗部’这么一支了,能有多少走这条路线的道序,又能从龙虎山得到多少资源支持?”

“老派剑仙的信徒遍布整个道门,只需要一个人成功走出这条路,瞬间便能从者如云!”陈乞生的言辞掷地有声。

“可现在的大趋势已经掌握在新派修士的手中,他们会给你们这个机会吗?”

“你们佛序又能好到哪儿去?”

陈乞生冷笑道:“我们好歹还有其他的路线可走,你们则是所有人全部都挤在‘地上佛国’这条窄道上,基因多样性降低的风险我就不说了,光就是因果算力这一条,就是你们无法解决的难题。僧多粥少,在门派武序这个优质算力供体消失的今天,你们佛序的内斗只是迟早的事情。”

袁明妃一双细眉猛然倒竖,两手叉腰:“谁说提高因果算力只能使用门派武序的脑子?优化佛国主机一样可以做到!”

“然后还是接着玩催眠度化的老套路,失败之后就恼羞成怒,掏出护法神把别人强行超度?”

陈乞生不屑道:“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佛序还是半点进步都没有。”

“你”

“行了行了,现在又不是你们佛道两条序列的辩法大会,怎么还交流起法门技术的问题来了。”

邹四九把盘坐的两条腿伸直,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说道:“两位,现在的关键是怎么把谢必安唤醒,这才是重点啊!”

袁明妃哼了一声,不再和陈乞生争论,转而看向邹四九,沉声道:“我想了想,或许可以用护法神的法门试一试。”

“你的意思是以毒攻毒?”

邹四九一蹦三丈高,“你就不怕彻底把谢必安弄成傻子?到时候老李不得拿着刀跟着咱们追啊。”

“这总好过就这样看着他沉睡吧?”

袁明妃一脸冷峻,看了两人一眼:“难道你们还有其他的办法?”

“.”

不知道为何,邹四九总觉得袁明妃在加入犬山城锦衣卫后,身上那股深入骨髓的魅意正在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越发凌厉干练的气质。

“不行,风险实在太高了。”

邹四九沉吟良久,最终还是摇头否定了袁明妃的提议。

“无论是黄巾力士,还是护法神,都是具有强烈侵略性的法门,谢必安如今的身体状态根本承受不起更多的伤害了。”

“我同意神棍的话。”

陈乞生接过话茬:“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让谢必安清醒过来,还是得从阁皂山的人身上下手。只有掌握他们炼化黄巾力士的法门,才能彻底消弭残留在他意识中的洞天碎片。”

袁明妃蹙眉道:“可现在倭区境内的阁皂山道序,可就只有那个目前还没现身的地仙了!这种人物,可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啊。”

此话一出,三人同时陷入无言的沉默之中。

‘地仙’二字如同一座无形山峦,重重压在他们的心头之上。

“管他娘那么多干什么,惹不起难道就能躲得开?反正对方迟早都要找上门来,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敢斗不敢斗,他娘的气质要拿够!”

邹四九狠狠一拍大腿,抬头看向另外两人,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问道:“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的意思是解决完阁皂山的事情以后,现在的倭区可不止这么一个麻烦啊。”

“我这些年已经逃累了,这地儿还不错,我是不准备再继续挪窝了。”

袁明妃依靠着墙边,伸了个懒腰,语调慵懒。

“那你呢?”邹四九朝着陈乞生挑了挑下巴。

“我也不准备走。”

陈乞生摇了摇头,脑后的马尾跟着晃动。

“还不愿意放弃?”

“当然不愿意了,难道你甘心就这样夹着尾巴逃?”

“不放弃怎么能长生久视?”

“放了难道长生就能唾手可得?”

陈乞生笑了笑:“咱们都有想杀的人,都有要挣的命!头上没有大树乘凉,可不就只有顶着烈日艰难前行?”

他话音顿了顿,反问道:“还是说你准备要放弃了?”

“我?”

邹四九哈哈一笑,“牛鼻子你可别忘了,阴阳序可是被别人喊成黄粱硕鼠啊。”

“什么意思?”

“贪!”

邹四九面容狰狞:“这次老子不把自己的邹子排名抬进前一百位,打死我也不会离开!”

江户城。

“这家粤菜可是我的家乡的味道,难得能在倭区找到这么正宗的馆子,你快尝尝。”

鬼王达招呼了李钧一句,随即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在鸨鬼的碗中。

“你也快吃,这些年辛苦你了。”

“可不能这么说,我在大阪城过得那叫一个潇洒。”

鸨鬼嘿嘿笑道:“可惜您老一直没时间过来,否则我一定让手下的那些小姊妹们好好伺候您。”

“会有机会的。”

雅间内,三人埋头吃饭,直到将面前的饭菜一扫而空,李钧这才佯装随意问道:“老鬼,你现在在千户所过得怎么样?”

鬼王达笑道:“还行,比原来在犬山城当百户可轻松太多了。”

“没人给你找麻烦吧?”

“你小子可别小瞧我,老子现在好歹也是千户了,虽然前面还挂着个副字,但也不是谁都敢惹的。”

鬼王达笑骂道:“与其担心我,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解决眼前的麻烦。”

“我能有什么麻烦?”

“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呢,我可早就听说了,这次潜入倭区的道序有不少都栽在了你手里。先是永乐宫的道序在大阪城被你宰了两个,剩下的伏鹤也被拔了个精光,连裤子都当了,这才捡回一条命。阁皂山那就更惨了,年轻一辈的精英被你杀了个干干净净。”

鬼王达语气揶揄道:“你犬山城百户所的诏狱,现在恐怕已经要是关不下了吧?”

李钧两手一摊:“这可不能怪我啊。别人都找上门来了,我总不能光挨打,不还手吧?”

“可没人怪你,相反,苏千户倒是对你的表现赞不绝口啊,在我和老钱的面前念叨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也不知道那老头开心个什么劲儿,你们俩一个是独行武序,一个是门派武序,又不是一条路子的人。”

鬼王达话音突然一停,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了李钧两眼。

“你这次来江户城,恐怕不止是来参会这么简单吧?”

“知我者,唯有您老啊。”

李钧端起桌上的茶壶,殷勤地将鬼王达面前的茶杯斟满,“我想跟您打听点消息。”

“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是想问明天的会议是什么内容吧?”

鬼王达没有卖关子,直接了当道:“新东林党最近的一些动作,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这个知道,但这跟咱们锦衣卫有什么关系?”李钧不解问道。

“今时不同往日了,如果是放在以前,他们内部划分利益是跟咱们没关系。但现在不同了,老苏是想让大家自己选好下家,还在倭区锦衣卫被裁撤之后,也能有个像样的后路。”

哐当。

一只被咬了半截的鸡腿砸在餐碟中。

坐在一旁的鸨鬼大张着嘴巴,目瞪口呆的看着鬼王达。

“找下家?”

李钧同样面露惊讶:“新东林党要对我们动手?”

“锦衣卫能够在‘大朝辩’中留存下来,本就是皇室对新东林党底线的一次试探,裁撤只是迟早的事情。”

鬼王达语气平静道:“你加入锦衣卫的时间也不短了,应该也能看出倭区锦衣卫的组织结构其实是畸形的。”

“光就拿倭区来说,一个拥有足足上千万罪民,面积堪比帝国一个行省的区域,却只有区区千名锦衣卫,而且坐镇一城的百户最高不过序五。说句难听的,如果没有苏千户在,光靠我们这些人,恐怕不到一个月就会被鸿鹄杀光。”

“人员、经费、装备等等一切,朝廷方面的支持都只能用‘孱弱’这个词来形容。而且不止是我们倭区,帝国其他的罪民区都是这样。”

“新东林党一方面需要锦衣卫帮他们看着地盘,一方面却又担心锦衣卫趁势做大。可在新政稳固之后,他们就没有这些顾虑了。”

鬼王达一字一顿:“这次儒序的高门豪阀派人来收割新政成果,只是新东林党的第一步。接下里,这些得了好处的门阀,就该把刀对准我们了!”

(本章完)

第441章 李不逢

飞鸟尽,良弓藏。

这是儒序一贯的做法。

李钧之所以会露出惊讶的表情,并不是没有料到过新东林党会过河拆桥。

只是目前新政不过刚刚过了最难的阶段,距离全面稳固尚且还有很长的距离。新东林党选择这个时候就对锦衣卫动手,不太符合他们的作风。

治大国如烹小鲜,儒教的读书人最不缺少的就是耐性。

在武序横行的那些年,这一点就体现最是淋漓尽致。

“苏千户打算怎么做?”

李钧沉默片刻后问道。

“你也是武序,在这种事情上,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鬼王达突然叹了口气:“不过无论千户他最后做出的决定是什么,他都不愿意牵扯这帮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锦衣卫子弟们。所以这次的会议,就是他给下面的人一次选择的机会。”

“如果.”

李钧沉着声音问道:“我是说如果,倭区锦衣卫真的被裁撤了,他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告老还乡?解甲归田?”

鬼王达身体往后一靠,故作轻松笑道:“或者去西夷那边看看?毕竟新政稳固以后,最多再过几年的时间,倭区就掀不起任何风浪了,他到倭区的目的也算是实现了。”

这一刻,不光是李钧,就连一旁呆坐的鸨鬼都听出了鬼王达的言不由衷。

李钧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想起了路上鸨鬼给自己讲的那些关于苏策的往事。

诚然,如果这位倭区锦衣卫千户想要想抵抗新东林党的裁撤,以他的威信和号召力,倭区上千名锦衣卫中的绝大部分人必然前赴后继,誓死跟随。

虽然最终的结果未必会发生什么改变,但如果苏策紧紧握住这股力量,那至少也能从新东林党手中换到一笔泼天的富贵。

可如果真的要把这些旧部当成自己换取利益的筹码,那他也就不是苏策了。

事到此处,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却又让人难以接受。

“我们这些人来倭区,都这样那样迫不得已的原因。要么是在家乡惹了不该惹的人,被别人逼的混不下去。要么是自己的基因注定此生平平无奇,却又不甘心一辈子默默无闻。”

鬼王达平静道:“在帝国本土有一句老话,叫‘家富留原籍,家贫走他乡’,说到底如果不是没有其他的选择,谁愿意背井离乡,到这样的穷山恶水里当一名朝不保夕的锦衣卫?

“不过都是为了争一口气,挣一条命!幻想着能够有一天堂堂正正衣锦还乡,让那些趋炎附势的亲戚对着自己点头哈腰,让曾经看不起自己的女人悔穿了肚肠。”

“这些事情,千户他老人都看在眼里,所以他不愿意强迫大家。”

鬼王达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突然一巴掌摔在桌上,脸上跳出一抹压抑的愤懑。

“这老头明明也是个武序,平日见行事也算得上霸道,可怎么到了这种紧要关头就变得婆婆妈妈?他就算带着咱们这些人反了又能如何?杀了那么多年的鸿鹄,我他妈还就想亲自当一次鸿鹄了!”

愤怒的声音满室回荡,按在桌上的手掌震颤不断,牵动着碗碟叮呤当啷响成一片。

“算了,不说这些了。”

半晌,鬼王达终于平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正要接着开口,紧闭的房门外却突然响起清脆的叩门声响。

李钧和鬼王达蓦然对视一眼,都窥见了对方眼底淡淡的惊讶。

这一次李钧提前抵达江户城是临时起意,而且也只约见了鬼王达一个人,并没有声张。

而且此刻在李钧肉体感知和鬼王达的械眼扫描之中,门外竟都是空空如也,根本不见半个人影!

“你小子从哪儿惹到的这种人物?居然都追到江户城来了,这杀心够重啊。”

鬼王达笑骂一声,身体内飘荡出淡淡的机械嗡鸣。

“我最近身上的麻烦比较多,谁他娘的知道这是哪一个。”

李钧舔了舔嘴唇:“老鬼,一会伱带着鸨鬼先走。”

“行。”

鬼王达清楚知道自己的实力,留在这里也是累赘,当即也不扭捏。

只见他豁然起身,一把拽住尚且不明所以的鸨鬼,对着李钧沉声道:“最多半炷香的时间,千户所的人就能赶到。你小子可别被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弄死了。”

“放心,打不赢我还不知道跑?”

李钧摆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轻松神色。

鬼王达点了点头,身体中传出的械心嗡鸣陡然高涨,就在他准备挥拳砸开墙壁的瞬间,反锁的包厢门却突然自行打开。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多戏?真要是来杀人的,谁还会敲门?给你们这么多废话的时间?”

门外,一名面容白皙的中年儒生走了进来,眉眼间满是无奈。

“这小子满肚。坏水也就罢了,鬼王达你怎么也跟着他玩这些把戏?”

鬼王达却看都不看对方一眼,伸手在鸨鬼的后颈一捏,拖着昏迷过去的鸨鬼便和中年儒生擦肩而过。

“阎君你坚持住啊,我这就回去摇人。”

中年儒生听着这句半是演戏,半是警告的话语,回头看了眼对方脚步匆匆的背影,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此刻这间粤菜酒楼的包厢内,只剩下了他和坐在位置上岿然不动,神情一片淡漠的李钧。

原本准备利用自己掌握李钧行踪,先手夺人的中年儒生,被李钧和鬼王达这样一搞,现下也再端不起什么姿态,拂袖一挥,关上房门。

与此同时,他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如同溺水般的感觉转瞬即逝,但李钧心头却明白,现在整个房间已经处于屏蔽状态。

中年儒生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坐下,看了眼从容不迫的李钧,不禁笑道:“还挺沉得住气,你就半点不好奇我是谁?”

“这有什么好着急的,如果你要打,那我就接着。如果你要谈,那我就听着。不过无论哪一种,你都熬不住。”

“哦?”

中年儒生饶有兴致问道:“为什么?”

李钧淡淡道:“因为千户所的锦衣卫马上就到。”

中年儒生称赞道:“不愧是能从成都府的浑水袍哥一路杀到如今倭区锦衣卫百户的独行武序,确实有些门道。”

李钧弹了弹手指:“门道谈不上,不过是杀的人多了,养了一身混不吝的恶气罢了。”

“所以你跟鬼王达演这么一出戏,给我一个下马威?”

“我这人脾气不好,见不惯有人装神弄鬼。”

“巧了,我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臭。”

中年儒生眉眼一冷,“我是李不逢。”

“猜到了。”

李不逢用手点了点身前的空地,“既然知道了,那按规矩,你现在应该跪下跟我行礼。”

“谁的规矩?”

“当然是朝廷的规矩。”

“不巧,”李钧眉头一挑,“我一向只听从另一套规矩。”

“什么规矩?”

“武序的规矩。”

李钧眼中匪焰炽热,咧嘴笑道:“想让我跪下的人,都死在了我的手里,无一例外。”

“你敢以下犯上?”

李不逢眯着眼道:“你就不怕我扒了你这身锦衣卫的皮?别忘了,我才是倭区最高的长官。”

“所以你今天来,就是想试试我有没有舍了一身剐,砍了你这位倭区宣慰使大人的勇气?”

话音刚落,关上的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一具裹在黑袍中的身影默默走了进来,止步于门口,兜帽阴影中有一点红光不断闪动。

“武夫着甲.,一晃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这种场面了。”

李不逢突然发声大笑,脸上露出一副感慨的神情。

“我可没这个闲心跟你们武序动手,再说了,我要是跟你一个后辈打起来,岂不是要被苏策那老头笑掉大牙?”

李不逢挥了挥手,正色道:“行了,让它先出去吧。我这次找你,是有正事要跟你谈。”

“他可以听。”

李钧语气中不见半点犹豫,站在门口的马王爷也没有半点转身离去的迹象。

李不逢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见李钧的坚定的语气不似作伪,也就任由马王爷在一旁旁听。

“我不是新东林党成员,和杨白泽的老师裴行俭是同窗多年的好友。”

短短的一句话,包含了大量的信息。

堂堂倭区宣慰使,名义上最高的行政长官,竟然不是新东林党的人?

这倒是完全出乎了李钧对新东林党一贯作风的了解。

“没办法,有你们苏千户在,新东林党的那些老爷们都不愿意过来受这份委屈,所以只能让我这种没什么背景的小角色来承担了,反正都是来充个门面罢了,谁来不都一样?对吧。”

李不逢似乎看出了李钧心头的疑惑,笑着解释了一句。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杨白泽?”李钧蹙眉问道。

“没错。”

李不逢直言不讳:“我受人之托,要好好照顾那孩子。可惜我现在做不到了,所以只能来看看他选择的合作伙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等我走了,心里也能踏实一点。”

“李大人这是要高升了?”

“你小子少在这里拐弯抹角的嘲讽我,别以为我是读书人,涵养好,就不跟你计较。真把我惹生气了,苏策来了也只能看着我收拾你!”

李不逢像是被李钧踩到了尾巴一样,一阵吹胡子瞪眼,看得李钧莫名其妙。

“我嘲讽你什么了?”

“骂谁高升呢?”

李钧愕然失语,哭笑不得。

不过被看似恼羞成怒的李不逢这样一闹,两人之间那股暗藏的敌意却是消散了大半。

“新东林党里有人要来接我的位置,换句话说,我已经被撤职了。”

李钧一愣:“也是那些高门豪阀?”

“除了那些老爷们,还能有谁这么不要脸面,不顾吃相?”

李不逢说的云淡风轻,仿佛撤职对他来说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李大人你倒是豁达,佩服。”

李钧犹豫半天,最后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都是预料之中的事情,迟早都会发生,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李不逢说道:“所以我今天不是以倭区宣慰使的身份坐在这里跟你谈,而是单纯以杨白泽长辈的身份,想问你三句话。”

没等李钧开口,李不逢接着解释道:“当然,李百户你也别觉得我是来审视或者责问你,我现在没这个资格,也没有那个权力。我纯粹是觉得那孩子身世可怜,好不容易能过上几天有人照拂的日子,如果就这样死在倭区,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实在是于心不忍,希望你能理解。”

李不逢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李钧沉默片刻,原本随意的坐姿缓缓坐正,拱手抱拳道:“请指教。”

“第一句话,这次门阀来人接手新政成果,李百户你是否是真心要支持杨白泽?”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如果是,我欠你一个人情。如果不是,我现在就带着杨白泽离开倭区,将犬山城的新政功绩拱手让给琅琊王氏,不碍着李百户你的眼睛。”

李不逢说完这句话之后,便静静等着李钧的回答。

李钧毫不避让,坦然和那双幽深如渊的眸子对视。

“我答应过的事情,从不会更改。”

“好!”

李不逢朗声一笑,“第二句话,如果最终事不可为,你能否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全杨白泽一条性命?”

“这句话我答应不了你。”

李钧摇头道:“我自己都是朝不保夕,能让我身上麻烦不牵连到他,已经是尽力了。”

“理解。”

李不逢对李钧的回答不以为意,反而笑容满面的点了点头。

“最后一句。”

李不逢语速变得格外缓慢,“李百户你如何看待如今的新东林党?”

与此相对,李钧这次开口却异常果断:“迟早一战,何必要看?”

李不逢闻言一怔,片刻后恍然回神,拍着大腿笑的前呼后仰。

“好一句迟早一战,我李不逢这辈子没想通的道理,倒是在你和苏策这两个武夫身上学了个透彻。”

李不逢豁然起身,对着李钧拱手抱拳,“我代表裴行俭,多谢李百户你了。”

刺啦。

李钧脚尖一点,身下的椅子贴着地面向侧面一滑,让开李不逢这一礼。

“李大人客气了。”

“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所以刚才答应你的人情,我现在就还给你。”

李不逢不给李钧回绝的机会,直接开门见山:“阁皂山的那位地仙,人已经到了莱州府地界。不过他现在暂时还不会进入倭区,而是在那里等着劫杀青城山的人。”

“等他踏足倭区境内的时候,我会派人通知你。到时候是杀是躲,李百户你自己选择!”

说罢,李不逢便带着一脸开怀笑意,大步出门。

留下身后神色惊疑不定的李钧立在原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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