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人心自有公论

开你族籍,这不是一句笑谈,而是这时代宗法社会下,宗族对个人惩罚最严厉的措施。

尤其是贾族这样的人家,贾家宁荣两府,神京八房,系出宁荣二公,年底祭祖,都要共聚一堂,那时,没有贾族身份的人,甚至不得参与祭祀,贾珩以后在外行走,不能以宁国中人自居。

严重一点儿,被人骂做,没有祖宗的孤魂野鬼。

若是不明就里之人,或会以为贾珩品行恶劣,乖戾悖逆,方为宗族不容。

他纵是参加科举,背负这样的名声,都要受到一些影响。

说白了,就是社会评价断崖式下跌。

人是社会的人,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这才是贾珩方才一番慷慨陈词的真实原因。

他本就无法叫醒装睡的荣国府之人。

但他可以表达自己的态度。

所以,他需要说服贾母和贾赦吗?

不需要!

辩论永远都是说服旁观者,而不是说服对方辨手!

他必须要表达他自己的立场,纵然是除籍,也有造成一种你说你有理,我说我有理的局面。

不能是一边倒的宗族“以其人忤逆、狂悖,驱逐出族,”这样的评语流传于坊间。

否则,这个时代,讲究天地君亲师,三纲五常……他贾珩被宗族诋毁一通,整得连祖宗都没有,就成了无根浮萍之人。

事实上,贾府百年公侯之家,连冷子兴这种周瑞家的姑爷都能和贾雨村言,“如今人口日多,事务日盛,主仆上下都是安富尊荣,运筹谋画的竟无一个,那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

贾府的掌舵者,贾母不可能一点都意识不到的。

但却不一定会认为船会沉。

贾母对贾赦、贾琏,贾珍、贾蓉的不肖之举,自然是知道的,但没有意识到严重性,或许说会自我麻痹。

当然,贾府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早年送元春入宫,以图外戚之贵,贾珠十四岁进学,试图从科甲出仕,以及引贾雨村为外援,都是贾家试图在权势上经营的举措。

但内功不修,爷们儿一个出来做事的都没有。

注定是无一而成。

当然,贾家如何,他不会关注,贾赦想要以宗族为镣铐,困厄于他,就打错了算盘。

贾母此刻脸色难看,平稳了下呼吸,看着那昂然而立的少年,苍老目光中也渐渐泛起冷漠。

这个少年,出于激愤也好,出于自保也罢,方才借祖宗英灵说事,惊扰了祖宗安宁,闹得贾族阖族不安,族中已经容不得他了。

“让族老议事,详议开革贾珩族籍一事。”贾母声音虚弱说道,一旁的李纨连忙伸手抚着后背。

贾珩闻言,面色淡漠,沉声道:“老太太,我是宁国后裔,向无过失,贾族为何要除我族籍?”

他可以不以贾族之身份行事,对这种身份,本来也没有多少留恋,但他不能被宁荣二府泼脏水!

贾母摆了摆手,面现疲态,说道:“你既心无宗族,那就放你出去,自立门户去吧,两府的人,反正你也不放在眼里。”

邢夫人冷笑一声,“何止是不放在眼里,黄口小儿,好作大言,我贾家容不下这样没大没小的混账!”

贾赦冷哼一声,见那少年神情“黯然”,心头恨意稍解,道:“族中没有你容身之地,你所居的柳条儿胡同的宅院以及田地,按理说也是族产,待族籍一去,族老会重查宅邸、田地来源,若是族产,你必须交出!”

这就是要赶尽杀绝了。

贾赦说完,就是冷冷看向贾珩,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他听说贾珩刚刚娶亲,若是收走其全部田产,等着带新婚妻子流落街头,喝西北风去吧!

贾赦心头恨恨想道。

贾政皱了皱眉,长叹道:“系出同族,相煎何急啊……”

显然政老爹对贾赦的作派不太认同,这传扬出去,是要说他贾族苛虐旁亲的。

贾珩面色淡漠,冷笑道:“这就不劳族中费心,田宅之产,是珩先父母,辛勤攒下,不沾族中半点光。”

什么族产,田宅之契,书就的都是他母亲和父亲的名字,不干族中半点关系。

当然,贾赦说不得会使出强取豪夺的手段。

没有同族之人这层皮护着,在贾赦眼中,他比之后的石呆子,也强不到哪里去,都是砧板上的鱼肉,随他贾赦宰割。

“只是除某族籍,我也有话说,珩为宁国之后,两房之长,因不见容于宗族宵小如珍赦之流,现出族立户,自守一方,荣宁二国公英灵在此,神而明之,殷殷可鉴!”

贾珩朗声说完,朝着贾母所立的上首中堂,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荣禧堂中,一片寂寂无声。

李纨抬起螓首,震惊地看着那青衫少年,秀雅、端丽脸蛋儿上,有着几许黯然,这样的少年郎,却不见容于宗族,目中渐渐现出一抹怜悯。

凤姐柳梢眉下的丹凤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暗道,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和大老爷互呛,又在荣禧堂中发疯撒野,现在好了,老太太也不帮你了,眼下被除了族籍,看你怎么在外面立足!

贾政长吁短叹,想要说些什么,但觉得左右为难,一面是宗族,一面是义理,最终叹了一口气。

王夫人则是厌恶地看了一眼少年的背影。

尤氏抬起一张明媚的玉容,神色幽幽地看着转身而走的少年,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此事说来,终究是她丈夫……

珠帘之后,探春藏于袖中的手,紧紧捏着手帕,英秀的眉眼之间,浮现一层疑惑,她方才一直留意着那“珩大爷”,见其神色自若,似对“除籍”一事,并没有多少沮丧之色。

难道他一点都不害怕吗?

“自立一方门户……”忽地,探春白里透红的玉容微顿,芳心震颤了下,暗道,莫非这正中他的下怀?

也是了,若是有志气、能为的,出去自立,反而不受宗族束缚。

可只是想要出去,哪有那般容易,被除了族籍,势必于名声有累,科举入仕,也不便宜,容易受人攻讦。

黛玉罥烟眉微微蹙起,看向一旁的宝玉,只见宝玉抿唇不语,目光失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小儿狂妄……”贾赦愤愤说着。

而在这时,贾珩方走至门槛处,廊檐之下,林之孝面色惊惧,惊声说道:“老太太,大老爷、二老爷,宫里的天使驾到,让去接旨……”

荣禧堂中,本来心思各异的众人,就是被唬的一怔,面色倏变,不知是福是祸。

贾珩这边面色默然,按剑出了荣禧堂,听到身后林之孝之语,心头也有些感慨,崇平帝动作之迅。

“有这道圣旨在,我除籍的影响,将会消弭一空,纵是科举,旁人也不会拿此节说事,天子亲定之案,贾府非要颠倒黑白,打压旁亲,人心自有公论。”

怎么说呢,贾族族人这个身份,对他用处不大,反而代表着无尽的麻烦。

如果贾府要一直施恩于他,他反而有些为难,从此个人命运就和宗族兴衰彻底绑定在一起,他将来就要给贾府当保姆,而贾府要在他身上吸血。

当然,他或许可以主导贾府,弄死珍赦?但他是一个旁亲,这样做,难保有人不说他以旁支夺嫡族基业,需要耗费的心力颇多。

清清白白,自立一方门户,封侯拜相,没有人拖后腿,对他而言,甚至还容易一些。

“希望崇平帝之圣旨,不要再引起一些新的波折。”贾珩神情默然,思忖道。

红楼离了园子戏,真的少了很多看点,可以说,基本就没法看了。

所以不可能完全和贾府切割,但怎么切入,让主角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和贾府平等对话,既要写出戏剧冲突,又不要被贾府吸血让读者憋屈,其实挺考验功力的。

(本章完)

第81章 贾珩:望你好自为之!

第81章 贾珩:……望你好自为之!

荣禧堂原就是荣府正堂,《红楼梦》原著中,就借林黛玉之视角,言荣禧堂是贾府议正事所在。

故而,崇平帝派来的传旨天使,并没有奔宁府传旨,而是来到荣国府。

当然此刻去宁府,也是找不到人接旨的。

贾珩刚出荣禧堂,立身廊檐之下,听着林之孝一脸慌张地向里面禀告,面色默然,思忖着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崇平帝的圣旨,这么快,除了严厉斥责贾家,降罪贾珍,几乎不作他想,这会不会动摇贾母的除籍心思,其实很难说,取决于崇平帝的旨意,以及贾府对崇平帝旨意的反应……还是,需要做两手准备。”

念及此处,贾珩觉得此后,还是尽量要多搜集一下崇平帝的信息。

他现在所谋算,其实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就是天子。

不说天心难测,就是他对天子的了解,都缺乏一个立体层次的了解。

虽是借助京兆尹许庐,初步撬动了天子,但那是借力打力,顺水推舟,天子其人性情如何,手腕权术如何,他都没有直观接触,很难去猜测。

而这时,荣禧堂中,随着天使驾到,贾母、贾赦、贾政都是面面相觑,吩咐人准备香案接旨。

说来,贾府也是接过旨的,对于接旨的流程,倒也不需内监提前过来教导。

不多时,就有一群着锦绣袍服,头戴黑冠的内监,过了贾府仪门,黑压压一片进入庭院,为首之人,锦衣华服,头戴宦者之冠,前呼后拥,目光淡漠,身后内监打着龙凤之纛,扈从左右。

贾珩此刻,躲至廊檐之下,想要走,却有些来不及了,就是皱了皱眉。

“贾府众人接旨。”为首之宦官,是大明宫的一个太监,年岁三十许,面皮白净,双眸细长,颌下无须,脸上冷冰冰,没有一丝笑意,手中高高举着抹金轴,瑞鹤云纹绣绢的圣旨,扯着尖锐、阴柔的嗓子,喊道。

“臣贾政、贾赦……接旨。”贾赦、贾政、贾琏、贾蓉等一干贾府男丁,都是齐齐躬身。

“臣妇贾史氏、贾王氏……接旨。”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也是应道。

贾母在李纨、凤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上前,就有仆人准备好蒲团,在贾母以及女眷膝下。

那太监瞥了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这时,香案也已紧急摆放好,贾府众人都是下跪,恭听圣训。

那太监一展绢帛,垂眸,阴柔尖锐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贾珍身为朝廷三品威烈将军,宁国之长,武勋之后,本应为君分忧,殄荡贼寇,承祖遗志,友爱亲族,然珍心如虎狼,向无忠君之心,匮孝悌之义,阴结贼寇,谋害族亲,于京畿之地逞凶为恶,连奸凶掳掠妇幼……依律,褫夺其威烈将军之爵,着京兆衙司推鞠,详定其罪,贾族阖族当警珍之恶行,以儆效尤,戒之慎之,钦此。”

圣旨念完,荣禧堂前的庭院中,已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贾赦、贾政二人面如土色,将头垂下,贾琏脸色苍白,桃花眼眸为震惊之色寸寸覆盖。

而鬓发如银的贾母,苍老面容之上一片黯然,嘴唇微微颤抖着,只觉眼前发黑,喘不过气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祖宗传下来的爵位,丢了!”

不仅是贾母,如贾赦也是反应过来,心头生出一股难以言语的惊惧,宁国爵位,丢了?

凤姐原本嘴角的冷笑,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凌厉、明媚的丹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不,她一定是在做梦……

李纨此刻听着圣旨所言,容色淡漠,不知为何,她隐隐有一种熟悉感,圣旨上的话,方才……那贾珩也说过!

虽表述不同,但意思大差不差。

尤氏黛眉紧蹙,容色苍白,微微抿着唇,柳叶秀眉之下的眸子,涌上一股酸涩之意,眼圈都有些泛红。

她的丈夫……爵位丢了?

贾蓉倒是半晌没反应过来,方才一通骈四骊六,听得他脑袋发蒙,多少有些没听懂,不是,谁能告诉他,什么叫褫夺?

为什么听着不像好词?

详定其罪,他倒是听懂了,可爵位……到底怎么回事儿?

太监将圣旨一合,阴柔的声音响起,目光淡漠地看着贾府众人,说道:“贾家之人,还不谢主隆恩?”

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圣上降旨,施以雷霆,仍是要山呼万岁,谢主隆恩的。

否则,就是心怀怨望。

贾赦、贾政叩首而拜,接过圣旨。

贾赦上前,面带忧色,拱手道:“公公,圣上那边?”

内监摇了摇头,说道:“天威难测,杂家也不知。”

贾赦心头焦虑,低声道:“公公,还请借一步说话,喝口茶再走。”

内监明显迟疑了下,这时,贾赦就背对着众人,从袖笼中抽出一张银票。

那内监眼前一亮,但皱眉想了想,觉得这钱或许不太好拿,他第一次领了戴公公派下的差事,出来传旨,若是拿了,传扬回去,恐怕……

“不好叨扰贵府,杂家还要回去复命。”太监终究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望着太监远去背影,贾赦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贾母这边已经在李纨和凤姐的搀扶下起身,老泪纵横,哀叹道:“珍哥儿,把祖宗的爵位弄丢了,丢了……”

祖宗的爵位丢了,她纵是百年之后,还有何脸面去见贾府先人?只能以发覆面。

贾赦脸色铁青,心绪一时间烦躁不已。

贾政则是面带愁容,长吁短叹道:“方才圣上所言,几与贾珩所言无二,珍侄儿触犯了律法,国法纲纪在上,天子不容他啊。”

贾赦闻言,面色倏变,转头去寻贾珩,就见青衫少年站在廊檐之下,目光清冷地盯着自己。

贾赦伸手指向贾珩,只觉胸膛一股怒火熊熊燃烧,怒道:“好贼子!”

一时间,随着贾赦的怒骂,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青衫少年。

邢夫人、王夫人容色冰冷,目光厌恶。

搀扶着贾母的李纨,也是面色复杂地看着那少年,心头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情绪。

想起那日初见这少年,书房中的对联,那字锐利如刀,锋芒逼人,当真是字如其人。

凤姐柳叶眉之下的目光,虽然冰冷,但眸光深处,已然泛起一丝不易觉察的惊惧。

“事到如今,如果还以为是我致贾珍下狱论罪,那就大错特错!以贾珍之恶,这一天不过是提前而已,若真到此獠犯下滔天之罪,连累宗族,才是悔之晚矣。”迎上众人目光,贾珩按了按腰间宝剑,淡淡说着,冷冷看向贾赦,沉声道:“以儆效尤,戒之慎之,圣上之言,言犹在耳,望你好自为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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