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5.第655章 两家之好

第655章 两家之好

在张绅眼底,张鲸是何等的存在。

他去张鲸宦宅拜会过几次,但见外官来京的知府知县,张鲸都是见也不见。

唯有总督,巡抚才能成为张鲸的门上客。

而以张绅想来,林延潮纵然是翰林,状元,但也不过是六品官,为何连张鲸都与林延潮这么恭敬,一口一句奉承地讨好着。

这林延潮比总督,巡抚这些大员还要了得?

张绅的世界观已是崩溃,他本来倚仗,不可一世的干爹,竟对林延潮也如此巴结,而自己刚才竟然放话说让林延潮自己掂量掂量。

此刻张绅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两个嘴巴,自己刚才得罪的是何等之人。

宣旨后,林延潮给张宏,张鲸看座,自己入座相陪,林浅浅则是先回房休息了。而堂上连孙隆,马广这样的大太监都没有坐的地方。

而甄老爷甄夫人他们十分尴尬,也没人给二人看座,至于张绅更觉得无颜面对,恨不得立即遁地,不让干爹看见自己。

现在甄老爷,甄夫人,方知林延潮了得,连自己侄儿口中'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张鲸,对林延潮恭恭敬敬的。

至于他们竟然丝毫不知,还打着主意要让林延潮的兄长入赘?真是看走眼了。

甄夫人一肚子悔恨,怪自己当初实在是太势利了。甄老爷也是一脸追悔莫及。

谈笑几句。

林延潮笑着道:“差一点忘了,咱们这里有位客人,这位张公子是张公公你的干儿子吧……”

张鲸一进门早就看到张绅了,但他看到张绅一副目光闪躲的样子,也就没有相认。

眼下听林延潮的口气有些不善,张鲸在宫里混的,最懂的就是察言观色,一见张绅这样子,心想此子不会与林延潮有什么瓜葛吧,若是二人有争执,为了他而得罪了天子眼前的红人,这可是丝毫不合算。

张鲸道:“此子来过我府上几趟,我看他来得殷勤,又有几分聪明,就让他出去替我跑跑腿,办办事什么的。林中允,他不是在外面打着我旗号,干些肮脏事吧?若给我知道,非打断他的腿。”

说着张鲸斜斜看了张绅一眼,目露寒色。

林延潮知张绅充当什么角色了,就是政治掮客,比如外官入京办事,谋升迁啊,犯了事找人疏通。

他们与要找之人一点都不熟悉怎么办?如张鲸这样人物,他们想见一面何等之难。

所以这些官员就要先找类似张绅这样的掮客交好,先打好关系,然后通过掮客引见似张鲸这样的大拿求他办事。

比如外官入京求冯保办事,不是先找冯保,而是先找家仆徐爵等人,先费了大力气结好了,吃饭送钱的伺候舒服了,然后人家才给你引荐冯保。

如徐爵这样的人物,在京师都是可以横着走的,无论是外官与京官都要巴结的。

至于后来的魏公公就更不用说了,什么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后世文官说起魏公公,都是气不打一出来,这简直乌烟瘴气嘛。

但这不能怪人家魏公公,太监们除了自己人,没有师生同年故旧这样关系网可以用,只能自己走出去发展关系。

然而在朝官员靠师生同年故旧来走关系,就可以指责人家,说比人家高尚?

不过太监自己发展的这层关系网,拿实话说,确实良莠不齐,人家有点门路的就往脸上凑,故而干儿子里什么阿猫阿狗都有。

今天换了稍有常识的官员,就不会如张绅这么小白,竟跑到林延潮府上装逼。

比如只要我干爹一句话就能给复官,如何如何的这样话,林延潮听得都替张绅脸红。

但没办法,上一世自己去办事,或有应酬场合时,也常碰见这等人。这就是传说中的'装逼如风,常伴吾身'。

当然如张鲸这样的人,对张绅借着他名头,在外办事,也是知道的。但他有时要办的事,其实也要通过张绅这样的人给他们跑腿,故而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张绅确实在外跑得很勤,也有官员通过他能认识张鲸这等实权太监,这可了不得了。故而不少外官都是对张绅极尽奉承巴结。

张绅膨胀下,就以为林延潮罢了官后,自己可以随便碾压。

可张绅不知对于张鲸而言,他这样跑腿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但为了张绅得罪林延潮,也就是得罪了天子眼前红人,这可就丝毫不值得了。所以若张绅与林延潮有矛盾,甚至不用林延潮动手,他自己就先出面将张绅打死。

因此张鲸没开口说话前,张绅还抱一点希望,现在一说完,张绅更绝望。他知道他在张鲸心目中,连林延潮的一个屁都不如。

眼下林延潮只要说一句,张绅不是的地方,张绅就玩完了。

张绅额上的汗水,一滴滴地下落,满脸都是紧张之色,他的腿已是不由自主地发抖。

至于甄夫人对自己这侄儿也是心疼,满脸都是焦急。

听张鲸询问,林延潮笑了笑道:“倒也没什么,亲家的亲戚上门来窜个门而已。”

听了林延潮的话,张绅如获大赦,他刚才小命就这么走了一圈又回来了。为了打通张鲸这门路,他也是费了不少气力,林延潮这一句话救了他。

张鲸见张绅这神色早明白了不是上门坐客这么简单,不过他也不会说破。林延潮这么说,就是放张绅一马。

张鲸淡淡地道:“原来如此,张绅你听好了,林中允可是你干爹我在朝中最敬佩的大臣,以后你对他要比对干爹我还恭敬,知道吗?”

花花轿子抬人,林延潮心底受用,面上立即道:“公公哪里的话,不敢当,不敢当。”

张绅则是噗通一下跪下道:“干爹的话,我记住了。我一定如孝敬干爹那般,孝敬林中允。”

张鲸缓缓地点了点头。

于是几位太监在林延潮府上逗留片刻,都言差事在身,一并告辞了。

林延潮送几人出门后,回到堂上,但见甄老爷甄夫人张绅这三人都是恭恭敬敬地站在堂上,头垂下,脸朝地。

林延潮心底好笑,走至堂上故意惊讶地道:“几位怎么不坐啊?”

甄老爷他们三人都是一脸的尴尬。

甄夫人勉强笑着道:“坐得久了,腿麻了,站起来活动一下。”

张绅立即道:“中允老爷,你坐,你上坐,咱们站着说话就好了。”

张绅心知刚才要不是林延潮手下留情,自己就玩完了,眼下对于林延潮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林延潮见此微微点头,也没让这三人坐下,而是自己坐在主位,呷了口茶然后道:“眼下人都走了,此地也没有外人,我们就说说体己话。”

“应当的,应当的。”甄夫人,张绅答道。

甄老爷则是叹了口气,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至于家兄的婚事,我看……”

甄夫人连忙道:“亲家,方才是我们的不是,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不要与我们计较了,原先如何还是如何吧。”

张绅连忙道:“是啊,中允老爷,我大姨夫大姨妈都以你马首是瞻。”

甄老爷则是沉默不语。

但林延潮却淡淡地道:“你们说没事就没事了,尔等出尔反尔,目光如此短浅,这样的亲家对于我林家而言,我还是真的考虑要不要呢。”

林延潮此言一出,三人都是色变。

甄夫人焦急地道:“状元公,你不能如此啊,若是这样的事传出去,我们甄家就成了笑柄,以后别人怎么看我们甄家不说,我女儿恐也是嫁不出去了。”

甄老爷长叹,自己夫人怎么说的,早知道如此,当初她就不该上门来叫林延寿入赘。

林延潮则摇了摇头道:“甄夫人,你只考虑你们甄家,又何时考虑过我们林家。两家婚姻大事,又岂是你们一家说退婚就退婚,说入赘就入赘的,你们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将我林家,我兄长当成了什么了?”

林延潮声音寒彻,又是方才圣旨复官的积威之下,甄家三人都是脸色苍白。

一贯善于言辞的甄夫人也不敢说话了,在悔恨羞怒之下。甄夫人终忍不住一声哭了出来。

甄老爷看夫人如此,怒道:“哭什么,你还要不要脸面了,叫人家瞧不起。”

“瞧不起就瞧不起又如何,我只是心疼我女儿啊,你难道要她以后在家当一辈子的姑娘,都没办法嫁人了吗?”甄夫人撒泼道。

甄老爷拿甄夫人没办法,向林延潮道:“林中允,此事是我们甄家不对,究竟如何老夫也是羞于启齿,这件婚事我们甄家就听状元公吩咐吧。”

听甄老爷这么说,甄夫人垂下头,她也知甄家是向林家低头了。

林延潮见此温言道:“亲家公是明白事理的人,又怎么不知婚姻之事,乃两姓联姻一堂,缔结良缘,永结匹配。?”

“夫妻二人若感情和睦,方为宜家宜室,需知要破镜易,但重圆难。我实不希望此桩事,影响了吾兄的终身,既是如此,此事就此揭过。我林家纵是寒门,但也知一诺千金,望你们甄家也拿出诚意来。”

听林延潮这么说,甄夫人羞愧得无地自容。

甄老爷又是感激,又是愧疚不由留下泪来,长长一揖道:“状元公如此恩德,我甄家上下不知道感激才是。请状元公放心,此婚事我们定是办得风风光光的。”

(本章完)

666.第656章 重返朝堂

第656章 重返朝堂

这一天林延潮再度站在了宏伟的大明门前。

两年前这时候,林延潮还是一席襴衫,手提着考篮排着长长的队伍,望着大明门等待着马上要进行的殿试。

两年后,斗牛服加身,腰挂牙牌的林延潮,再度望着大明门时,此刻他已非当初初出茅庐的少年。

林延潮不由感叹岁月消逝,虽说自己读书能过目不忘,但此时此刻却再也找不回当时的心情,以及当年那站在大明门前仰望的自己。

当时的林延潮不会知道两年的自己如何?三年,五年,十年后又是如何?

但自己将来又是何去何从呢?

随着大明门的开启,林延潮排空思绪,走入门内。

今日朝会,文武官员,勋戚皆着朝服而入。

林延潮随着官员的人流,走过金水桥,先至朝房里等候。

刚刚掀开棉帘,就听里面笑着道:“你们看这是谁来了?”

“这不是我们近来名声赫赫的林三元吗?”

林延潮看清朝房里翰林同僚后,笑着作了个团揖道:“列位同僚,可好?”

张元汴,孙继皋等昔日同僚,从椅上起身作揖道:“宗海,可好。”

几人见了面后,当下爽朗的笑声从朝房里传出。

众人说着别来之情。

张元汴笑着道:“宗海这一次闲居,也不过两个月,我怎么感觉似隔了两三年一般。”

孙继皋亦道:“我翰苑少了你林三元可是失色不少啊!”

林延潮笑了笑道:“几位别笑话我了,不过我倒是有一事,拜托几位。”

张元汴道:“宗海一见面就谈事,真不愧是事功之人,有什么忙我可以帮得上的?”

林延潮道:“几位都知道小弟办了个燕京时报,此报草创,需各位同僚支持一二,若各位好文章或有何真知灼见,不妨投稿至时报。时报不仅宣扬各位文名,还会支付一笔润笔之资。”

众翰林们笑着道:“宗海都这么说,此忙我们一定帮。”

林延潮笑着道:“午后我在翰林院旁的最闲居设宴,到时请诸位一定赏光。”

“当的,当的。”众翰林一并答允。

众人说说笑笑,这时萧良友,张懋修,张嗣修等人得入。

张懋修见林延潮春风得意的样子,心底不由有气,他之前提议将林延潮调离翰院的请求,被天子驳回。

小皇帝是要铁了心的,将林延潮留在日讲官的位置上。而张居正正在病中,面对小皇帝坚持,也没有反对。

皇帝登基十年,权势已非刚刚即位之初时,相反张居正主政十年,尽管权倾天下,但张家子弟都知道,张居正已病入膏肓,眼下不过用药石在强撑而已。

日后天子亲政,张家何去何从尚且不知,但林延潮一定飞黄腾达,那自是不用多说。何况林延潮除了天子,还有申时行这座大靠山。

张嗣修笑了笑,主动上前与林延潮道:“恭喜宗海兄起复,能再与宗海共事,真乃幸事。”

见张嗣修这么给自己面子,林延潮回礼道:“不敢当,这一次我起复,也是多亏元辅,到时一定至府上向元辅致谢。”

张嗣修闻言点了点头,然后退至一旁。张懋修怒道:“二兄,你这是作什么,你不是不知林延潮与我等关系。”

张嗣修不以为意道:“锦上添花,人人为之,对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这时不要煞别人的风景,在旁看着就好了。”

萧良友道:“不错,那日天子降旨起复林宗海,竟是让张宏,张鲸二人前去,这是何等恩典。眼下就是元辅恐怕也搬不动此人了。此子正春风得意,得罪他就是得罪天子,暂不可争锋。”

几人点了点头,同时也是叹息。

其余几名翰林也是私下议论。

“林宗海任日讲官不过半年,已是深得帝心。从翰林史官至内阁参事,到日讲值庐,终于得天子信任,这条路还真是被他走对了。看看我等入翰院五六年了,至今还在修史。”

“侥幸而已。”一人不以为然道。

一人冷笑反驳道:“侥幸?你真以为这是侥幸,在翰院时的陈学士,在内阁时的张次辅,最后值庐时侍奉天子哪个不赏识林宗海的。”

“不说陛下,就说张次辅,陈学士,他们是好易与的?但他们用林延潮为属,对他的能力办事,为官操守,无不交口称赞的。这又岂是侥幸而来?”

这话一出,方才质疑林延潮的翰林顿时闭嘴。

一人叹着道:“是啊,听说林宗海在内阁为官半年来,连最苛刻的元辅,对宗海也是挑不出一丝毛病来,内阁众属吏,独林宗海一人未遭斥责,哪些值文渊阁的中书舍人至今仍是对林宗海佩服不以。这也难怪,为何天子会对他赏识了,林宗海能走到今日,绝非是侥幸。”

众人都是点头。

“若林宗海顺风顺水,看来不出十年,可至侍郎。”

“我看不至,说不定十年内,就可至大学士。”

“大学士夸张了。”

“不夸张,当年张永嘉能六年为大学士,林宗海十年不足为奇。”

大家说完不论认同不认同林延潮十年能入内阁的看法,心底都对林延潮存着以后要结好的心思,

然后景阳钟一响,众同僚都是肃容前往上朝。

朝会时,林宗海站在一旁。

朝会奏事,越来越流于形势。朝堂大事多不会在此商议。

林延潮大略只听了几件大事,无非辽东军情,各省清丈田亩。

最后礼部上本提'振兴文教'四字的奏章时,这倒是令林延潮一醒,这不是自己之前在事功刊上倡议的吗?怎么这么快,就被礼部倡议了。

天子照例在朝会上不会对百官奏章进行回复。所以林延潮是带着疑问退朝的。

林延潮回讲官值庐后,与王家屏他们自是有一番话聊。

待没说了几句,这时一名中书舍人入内对林延潮道:“林讲官,次辅请你去文渊阁一趟。”

林延潮不由讶然,自己头一天上班,还有什么事找到自己?

林延潮笑着问道:“吕兄,不知次辅寻我有何事?”

吕舍人与林延潮也是相熟,笑着道:“我给你透个风,你被点名参与明日的廷议,大约是有关今日礼部奏章之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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