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 1061:献祭,雷霆(上)【求月票】

“啊?”

“原来我没有重生吗?”

“你长得像公西仇,老子信你的话。”

公西仇曾短暂替文彦公效力过,而他又是文彦公旧部,自然对这张与公西仇极其相似的面孔眼熟,也认出对方身上颇具特色的公西族元素。他低头看看计划书,丢一边。

即墨秋略微诧异。

他还以为需要费功夫沟通呢。

“你没重生,重生并非易事。据我所知,一个时空就像是奔腾不息的河流,时间只会向前。作为时间长河中的沧海一粟,何德何能颠覆时空?”即墨秋这话说得不客气。

让河流逆转并非人力可为。

即便是神,也不会轻易这么干。

即墨秋:“你只是被困梦中无法苏醒。”

被人告知自己不是重生,想了半宿的计划也打了水漂,十等左庶长心中有些失落,但更多的还是平静。即便真是重生又如何?自己此生最大的遗憾是无法庇护妻儿老小。

除此之外,他没非要改变不可的执念。

眼下的人生也能凑合着过下去。

十等左庶长起身拍了拍:“走吧。”

他笑得洒脱:“……也该我醒来了。”

话音落下,耳畔传来一声碎裂,脚下一空,身形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下方尽头有一点白光逐渐放大。他努力维持坠落姿势,手脚扑腾,余光却看到大祭司加速追来。迎面而来的狂风灌满衣袖,华服宽袍猎猎作响。

像是被风托着那般轻灵从容。

下一息,白光吞没了整个世界。

隐隐约约的,他似乎听到什么东西破了,好似洪流冲破堤坝,朝着一个方向奔腾。莫名暖意从四肢百骸滋生,武气一点点儿汇聚,从水洼到小溪再到河流,直到形成疾风迅雷之势,在经脉奔涌不息。这个趋势直到他意识归拢,才开始慢慢平复下来——他,突破了!

一睁眼就看到陌生的帐顶。

帐内灯火通明,空气散发着淡淡血腥味。

很显然,自己获救了。

不仅活下来了,修为还有突破。

“老子连这都没有死成——”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夸奖自己了。

“恭喜义士,修为精进。”帐内突然响起一道陌生女声,他警惕看过去,目光迸发出骇人精光,瞧得人心惊胆战,但溢散的气息冲击并未影响对方,“义士感觉如何?”

“您是沈君?”

跟几年前相比,沈棠相貌变化不大。

沈棠拉过一张马扎坐他床榻旁:“嗯,是我。虽说义士现在更需要休息,但我实在担心公义他们的处境。义士可有什么消息?”

提及栾信,他瞳孔骤然一缩。

昏迷前的一幕幕走马观灯般闪现在脑海。

他猛地坐起身。

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情况。

浑身上下都是伤口,特别是脖颈处,他刚刚就奇怪自己为什么说个话喉咙都会这么疼……合着是差点儿被人斩首了。沈棠的叮嘱还在耳畔:“伤口表面愈合,但内伤尚在,不宜动武运气。断臂刚长出来的,现在还不能灵活使用,磨合三五日就跟原装一般了。”

他不敢置信地做了几个深呼吸。

回禀道:“家长他们跟着贺述一道混入高国大营的第二日,草民便遭到了追杀,应该是那时候身份就暴露了。不过贺述还想利用家长他们,并未采取措施。草民仗着武胆图腾的便利跟杀手周旋了一阵子,险些饮恨。”

差不多算饮恨了。

那种伤势他都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

他知道四足鱼保命能力极强,但自己修为并不高,能继承到的武胆图腾能力有限。未曾想这种情况下,自己还能苟延残喘拖到救命,更没想到沈国主愿意耗费功夫救他。

沈棠问:“是贺述?还是其他人?”

他用包裹严实的右手蹭蹭头发。

“草民猜测应该是贺述可能性更大。此前接近贺述的时候,便隐约察觉他身边有人暗中保护。”杀手的实力比他强很多,却没强到无法反抗,他拼全力还能过过招,且战且逃,“高国大营有好几道让人心惊肉跳的气息,随便哪一道都能轻易置人于死地。”

杀人灭口不该干脆利落?

观气息,多半是贺述的人出的手。

沈棠现在最挂念的便是祈善三人下落。

根据武者带回来的消息,祈善三人在他出事前还安然无恙,甚至没有明面上被戳破身份监禁,情况比她预想中好得多。饶是如此,沈棠也不能完全放心。这可是三个宝贝疙瘩啊,早知道有这些变数也不走这一步烂棋了。

她扶额反思己身,调整好情绪。

“义士在此安心养伤。”

“但是家长……”

沈棠笃定:“公义三人会安全回来。”

要是回不来就让高国群臣全部殉葬了!

武者吃力冲沈棠行了大礼。

“多谢!”

此前还是猜测祈善他们有可能暴露身份,武者一事彻底坐实。元良这位老朋友可比他想象中还有心眼儿,兴许一开始就没有被蒙骗。

沈棠又是担心,又是好笑。

难得看到元良翻船啊。

不过——

自己及时提醒元良,他们也会思索应对之策,贺不作这个算盘未必能如意:“既然己方早已暴露,善孝送回来的情报怕是虚假成分比预想中还多。我们把计划改一改。”

提前动手吧。

赵奉有些心动:“现在?”

哪怕他内心早已摩拳擦掌一万遍攻打天海,但驻扎在天海的高国兵力早有戒备,偷袭很难奏效。现在动手,便只能正面强攻将战场推过去。如此一来,兵力方面会吃力。

他们还得警惕邑汝那边的高国主力。

担心会被对方趁虚而入。

若要动手,必须一鼓作气拿下。不能一次性弄死对方,己方极其容易陷入不断拉扯的局面,可谓是有害无利。沈棠摇摇头:“不,这次的目标是邑汝,这边佯攻迷惑。”

她打算亲率兵马去会会吴贤。吴贤这次将天上神仙都请来,她也要让人有来无回!

几个时辰过后。

少女与老叟两个对视一眼。

“终于看到鲁下郡的界碑了。”

少女眸中闪过一丝怀念。

上次来鲁下郡还是多年前,那时主上刚在河尹郡站稳脚跟,正值四面楚歌。费尽精力跟身边势力周旋,得以夹缝求生。一别经年,再次踏足却是眼下。这支高国精锐大部分都做了伪装,仅有一小支明面上行军,其他全部化整为零,以布衣难民的身份入境。即便上南那边提前收到消息,也可能错估敌人的兵力。

“此地怎得如此凋敝?”

随处可见荒地,耕田杂草丛生。

老叟道:“这不正常?在打仗呢。”

他显然是误会了少女的意思。

“但开战也就是这大半年的事情。”

老叟跟智障弟弟加入的时间都比较晚,对曾经依附于沈棠势力的鲁下郡了解不多。

自从上一任鲁郡守阵亡,鲁下郡一直没有主事人,沈棠通过鲁继间接与鲁郡守旧部合作,是鲁下郡实际上的掌控者。鲁下郡毕竟不如陇舞郡与河尹郡那么“正”,沈棠的管理偏松懈,但治理情况搁在乱世而言也算出色了。

境内人民在这种情况下休养生息。

算不上安居乐业,但也不至于如此萧条。

老叟道:“那就要问问吴昭德了。”

鲁下郡凋敝萧条该问吴贤啊。

朝黎关决战之后,沈棠与吴贤默契瓜分了战利品。因为两国边界缘故,鲁下郡最后割给吴贤,归入高国领土。建国这些年,鲁下郡发展情况都跟康国无关。进入鲁下郡,三人也没看到人烟多起来。军队更是无所顾忌,直穿荒田缩短行军路线。少女眼底流露复杂。

跟少女一样复杂的还有贺述,贺不作。

他骑在马上,眺望四方。

待看到这些耕田之间有比较清晰的分界线,田埂笔直,直叹可惜二字。五等大夫不解道:“家长,这些有什么可惜的?现在打仗没人打理耕田,打完仗再清理就行了。”

贺述却摇摇头:“非是为此。”

他说可惜,是因为鲁下郡境内的耕田分布风格明显迥异于高国其他郡县,明眼人看得出来当下的规划更好。一些耕田还是近些年开垦的,虽说新开垦的荒田肥力远不如良田,但几年下来也快养出来了。这些耕田若是全部耕作,产出粮食能少饿死多少人?

方方面面都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正因为如此,眼前这些才更叫人惋惜。

五等大夫对此半懂不懂。

鲁下郡确实没什么人。

能跑的青壮全跑了个干净,大部分还是往上南方向奔逃,少部分选择南下,留下来的都是年迈老弱。唯有城镇附近能看到年轻一些的面孔,但这些人看到军队也散了个干净,生怕跑慢一步就会被强征入伍去送命……

贺述唏嘘:“主上不是很得人心。”

五等大夫道:“世间大多如此。”

上位者的刀光剑影从来不用考虑庶民,幸运一些的苟延残喘,运气差点儿的就一碗孟婆汤轮回转世。五等大夫对此早就见怪不怪。

行军停歇间隙。

贺述命人给少女三人送了点吃的。以行军条件而言,这顿过于丰盛。少女用筷子拨弄两下:“有菜有肉,断头饭也不过如此。”

老叟和智障弟弟都没有动筷子。

倒不是他们不想吃,而是——

饭菜里面被下了大量能使人昏迷的药物。

撒药的人也不记得搅拌一下。

少女将筷子一甩,红唇一撇,不客气讥嘲道:“贺不作,你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还以为你会假惺惺配合到最后,这会儿就开始不耐烦,看样子这些年没什么长进。”

五等大夫将这些话如实汇报上去。

贺述停下筷子,略有些失笑。

“你说,这位女君究竟是哪一位故友?”

五等大夫道:“……属下不知。”

他在贺述身边的时间不算短,但纵观这些年,还真没有一个符合条件的人。贺述也没指望从他这里找到答案。不管这位故友是谁,反正也是白送上门的祭品,正解他燃眉之急。

五等大夫反而憋不住了。

“家长,真不担心三人会跑?”

五等大夫一开始只是怀疑三人身份,极有可能是敌方斥候。不过是三个普通人,捏死他们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孰料,在大军出发前,家长却突然说三人都是文心文士。

【但其中有一个女的……】

说着才想起来康国有不少女性文心文士。

最重要的是——

家长什么时候发现三人有问题?

贺述道:“不跑,明日再死。”

跑,现在就得死。

好死不如赖活。

五等大夫:“……”

他是不懂这些文心文士的想法。

康国的主力兵马都被吸引拖延在了河尹郡,上南郡的防御相对薄弱,饶是如此,此地也不是寻常兵力能轻易攻破的。白日得知有援军驰援上南郡,本地守将心中不得劲。

总有种上头怀疑自己能力的既视感。

这会儿突然派来支援,自己如何自处?

但,这些想法在听到援兵主将名号就彻底打消,取而代之的是狂喜:“这消息当真?”

传信兵道:“回将军,当真,是真的。”

援兵主将是晁将军!

子义公的义弟,晁廉,晁清之!

眼前这位将军也曾是子义公的旧部。

因为更加熟悉上南地形才被派了过来。

传信兵刚说完,眼前就没了人。

武将已经急吼吼点了人去迎接援兵。

上南郡,阔别多年终于迎来故人。

晁廉和方衍本想低调入城,提前派人去跟上南守将打招呼,以免引起不必要误会。却不想大老远就看到地平线出现飞扬黄沙。

清晰马蹄声从黄沙下方传来。

地面有清晰的震感。

晁廉险些以为自己来晚,上南郡已被敌人攻陷。随着黄沙靠近,他清晰看到为首的主将,眸光一亮,大喜:“六哥,自己人。”

两方会合,几乎要动情落泪。主将更是三步并作两步,跟牛一样冲到方衍跟前,激动得双手不知放哪里:“军、军师——呜呜呜,终于又见到您了——我这不是做梦吧?”

方衍避开险些甩自己脸上的鼻涕眼泪:“不是做梦,这不是叙旧之地,先入城再做安排。清点一下各处人手,看看守关够不够。”

(=ω`=)

方衍和元良都说贺述脑子有病,接下来就是病情展示了。

第1062章 1062:献祭,雷霆(中)【求月票】

晁廉也道:“正事要紧,叙旧稍后再说。你怎么说也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了,怎得还这般控制不住情绪?也不怕被底下人看笑话。”

守将激动得用手背抹掉鼻涕眼泪。

破涕为笑:“看笑话?哪只兔崽子敢看老子笑话?谁看就打断谁爪子,长记性。”

晁廉不仅没应和,反而皱眉劝说:“别动不动就打断谁爪子,率兵作战不是靠蛮力就能做到的。虽说武将向来是用军功服人,士兵跟随将军也是为了立功机会,但你不将士兵当人,总是威吓他们,即便他们嘴上畏惧了,心里也不会服气,甚至会使绊子。”

守将笑着应下,并无任何不悦。

尽管从年龄上来说,晁廉比他还小好几岁,但武将的世界不是以年龄论资历辈分。当年子义公还在,晁廉救过自己两次。若是没有晁廉,他坟头草都换了不知多少轮。晁廉提醒自己也是出于好意,他欣然接受:“也不是真的打断,咳咳咳,就随口一说。”

晁廉道:“那更加不可。”

容易丧失威严。

不管是过于暴戾凶狠还是跟武卒嘻嘻哈哈打成一片,都过犹不及,即便是大哥这样的好脾气也谨记着分寸。守将认真想了想,点头。一侧的方衍出声打断二人对话,守将也默契跳过话题,热情将二人迎进城中。晁廉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越界,止住了嘴。

“主上这些年将上南治理得很好。”

这是晁廉入城后最大的感慨。

上南郡治所跟印象中截然不同。

原先的城墙变成了二道内城,往外拓宽了近一半面积,新建的城墙雄厚高耸。在保留原有布局基础上,城内建筑不断修缮新建。从建筑规模也能大致推测此地常住人口。

即便是战时,城内也有不少人烟。

晁廉与大侄子他们家书联络的时候,偶尔会听到一些关于上南郡的消息。除了上南郡,周边几个曾经受过大哥庇护的地方都得到了善待。这些也是促使他们兄弟归心沈棠的主因之一。沈幼梨从任何方面都无可挑剔,大哥走后,她便是这世上最像大哥的人。

追随她,也是大哥愿意看到的。

方衍面上的笑容噙着几分追忆:“就是太久不回来了,有太多地方变得陌生。这会儿若无人引路,我怕是连住哪里都找不到。”

兄弟二人并未在当年老宅落脚。

故地重游还是等到击退劲敌再说。

只是——

“怎么只有这些人手?”

晁廉正式接管上南郡的军权,原先的守将把各处布防以及人手的册子上交。他只是粗略看了几眼,内心飞速得出几个数字。说着,将册子递给六哥方衍,方衍全程蹙眉。

这些人手相较于当年并不差多少。

但问题是上南郡人口多了啊,从治所扩张规模来看,增加的人丁相当可观,相对应的守备力量也该增加。方衍将册子合上,悄声放一侧,用那双漆黑眸子直直看着守将。

“怎么回事?”

这点兵力搁在平时没什么,一旦敌人率领不小规模的精锐来偷袭,上南郡未必能守得住。意识到这点,方衍一扫刚才的轻松惬意,唇角弧度压下,竟不怒自威。他当年辅佐大哥,不仅是军师谋士,救死扶伤,还掌管军营赏罚。仅一眼便能看得人头皮发麻。

守将张了张口,似有难处。

方衍:“不管有何苦衷,如此大事为何没有上报主上?上南失守,你负担得起?”

大家伙儿都是从乱世挣扎过来的人。

活到如今,哪个没经历一两场屠城惨剧?他可知此刻的瞒报会给上南带来何灾难?

“自大哥入主上南至如今,此地有太多年没经历风波了,你是不是安逸久了忘了尸山血海什么模样?”方衍一怒之下说了狠话,喝问,“……你可对得起上南郡的父老乡亲?”

他还记得自己怎么活下来的吗?他是靠着上南郡一名老农施舍的救命干粮,拖着那口气等来大哥!不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也不能恩将仇报吧?方衍将手摁在了剑柄。

若守将有问题——

他不惜先斩后奏再请罪。

守将终于是憋不住,道出一个让晁廉二人震惊的真相,道:“非是末将有意隐瞒,而是事情着实蹊跷。在册兵丁还是写多,实际上的人数比这个还少!这人都逃了啊!”

“兵丁多为折冲府的,怎么会……”

方衍与晁廉对视了一眼。

完全不相信为什么会是“逃”。

总不能是因为北漠一战动摇了军心?

这也不对啊,北漠之战除了中途有谣言沸沸扬扬,其他时候都是康国占上风。民间舆论又有王庭盯着,庶民都没动,折冲府的兵丁逃什么?除此之外,折冲府的兵丁还是康国精挑细选后的精锐,不可能轻易当逃兵。

“当真不是临时征召的?”

守将道:“不是。”

新招募的士兵反而气势高昂,他们全都是上南郡的子弟兵,家人亲戚乃至分到的田产都在这里,他们无路可逃。然而话又说回来,此前折冲府逃跑的兵丁也是本地人士。

这事儿就透着股怪异。

“大多都是近几日消失不见的。”

“在此之前,一切正常。”

“末将暗中查访也没发现任何怪异,这些兵丁逃跑像是早就计划好的。原以为他们是被敌人暗杀,但调查发现是他们自己离开的,并未通知或者带走亲属。”守将哪里敢在这个节骨眼儿将事情大肆宣扬?他只能小心翼翼瞒着,生怕这会引起大范围的兵变。

他见晁廉二人面色凝重,不解。

“主上派晁将军来,不是因为此事?”

晁廉二人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不是因为这事儿,甚至沈棠都没收到丁点儿风声。

守将暗暗吸了口冷气。

小声问:“现在还来得及吗?”

晁将军带来的人手似乎不太够啊。

方衍当机立断:“城中还有多少世家?”

人手不够就跟他们借。

上南郡接近二十年没怎么被战火波及,除了原先的本地士族,还搬来不少小族。康国建立之后将他们削了一波,但只收走了他们的田产和隐瞒的佃户,其他都没怎么动。

各家凑一凑,也能凑个三五千人。

守将道:“以前的都在。”

方衍:“还有什么话,别支支吾吾。”

守将心一横都说了:“各家对王庭安排颇有微词,这次怕是不会下场帮忙解围。”

这就涉及康国官员任命的规则。

原则上官员都是异地人士,甚至连小小胥吏也不允许本籍人士在当地上任,后者至少要隔一个县。在任的官员不允许与本地通婚,纳妾也不允许,监察御史会盯着他们。

此举有助于防范地头蛇势力膨胀,一定程度避免官官相护的腐败,对康国朝廷的管理是有利的。如此一来,地头蛇就不舒服了。

谷仁在任那些年,他的手腕柔中带刚,限制本地世家大族势力的同时又不会彻底激怒他们,也给予了好处。双方在主体与菟丝花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相较于吴贤,谷仁对世家的依赖没那么大,受掣程度也轻许多。

地头蛇这边心里不爽但也选择退一步。

谷仁三任丈人在上南都有不低声望。

关系七拐八拐,也算上南本地势力阵营。

大家伙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轮到沈棠上位,一切都变了天了。

方衍一听就气得起身,低声喝道:“糊涂,全都糊涂!他们脑子都被驴踢了吗?既然心有不满,为何以前一声不吭?日子都过去五六年了,这才开始闹腾着要分家了?”

守将硬着头皮小声嘀咕。

“这事儿也跟军师几个有关系。”

方衍气笑了:“跟我有关?”

这口锅真是甩得猝不及防了。

守将暗中叹气:“您听我道来。”

当年屠龙局后期,子义公与一众兄弟遭了黄烈毒手,上南郡群龙无首,眼看着境内就要打起来,陇舞郡派人将子义公一家接走。上南郡对外名义上受沈棠管辖,实为自治,他们希望重新选一个主心骨出来,又慑于沈棠的兵力不敢当出头鸟,这时候晁廉活着回来。

晁廉帮着沈棠做实了上南郡的归属。

截止此时,上南郡还是各家共同打理。

直到康国建国,新规出台。

上南世家脸都绿了。

他们这时候想抱团掀桌子哪还来得及?

为了性命,只能忍气吞声。

这些年安安稳稳不代表心中无怒火。

守将发现兵丁失踪,第一时间也想到这条路,出于谨慎打听了一下口风,得出结论还不如不开口。若开口,这些人指不定先跪。

不图啥,只图吴贤重用而沈幼梨倨傲。

方衍和晁廉气黑了一张脸。

手都在哆嗦:“此事是他们挑唆?”

“这个可能性不大。”他跟本地这些世家打了不少交道,深知他们拧巴的性格。若是康国强盛,这些人不介意在康国庇护下延续家族,过得再差也比黔首布衣好,但也不会拒绝翻身做主的机会。不吹不黑,这伙人冷眼旁观和落井下石都干得出来,自掘坟墓不至于。

方衍长长吸了口气,吐出浊气。

“持节可杀有异心者!”再睁眼,眼底只剩下森冷杀意,吐出叫人不寒而栗的话,“上南可破,但——此地沦陷之日也是他们魂断之时。与其死于敌人乱刀,不如守节捍卫尊严!”

守将压不住这些牛鬼蛇神。

自己还压不住?

真是离开太多年让他们忘了他方衍!

晁廉也道:“六哥,我随你去。”

嗯,不是去给自家六哥压阵。

是为了让六哥少造杀戮。要不当年大哥怎么走到哪里带六哥到哪里?六哥当医士太多年,反倒让很多人忘了他一开始玩的是毒。毒杀仇家全家上下,看门狗都没给人留下。

方衍行动力一向迅猛惊人。

他连一口茶水都没有喝就带人打上门。

说打上门也不对,他明明是去拜访老友,跟老友借一些人用用,用完就还回来。他还主动负责这些人在此期间的嚼用,不用老友给提供食物。如此诚意,没道理不答应。

听到消息赶来的老友:“……”

看到围在家门口的精兵悍将,他狠狠闭眼,误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直到方衍单刀直入表明来意。老友嘴角狠狠一抽,恨不得时间倒流。他肯定窝在家里推说身体抱恙。

这哪里是来借人?

分明是来打劫!

老友试图沉吟拖延时间。

抬眼就看到方衍眼底不耐烦的杀意,顿时心凉了半截,不待方衍开口就笑着拉近关系:“你我相识二十余载,虽未结义却也是莫逆之交,说什么借不借的。当年便说了,贤弟但有难处,只要是愚兄有的,直言便是,莫有不应!府上与庄园尚有七百余人……”

他想留个一半看家护院。

结果方衍打断他的话,全要走了。

啊不,给他留了不足一百号人。

他张口想讨价还价,却看到方衍起身,而后者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他识趣闭嘴。

其他人跑来撒野他不怕的。

方衍不一样。

这厮当年就替谷仁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么多人都围在家门口,自个儿不识趣一些,怕是要成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老友只能咬牙忍了。

方衍离开前问老友。

“对主上,你可有什么想法?”

老友挤出一缕僵硬的笑:“沈君仁义,爱民如子,心肠不亚于当年的子义公啊。”

方衍的话却是驴头不对马嘴。

“不管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还是耕作田间的黔首布衣,唯有世道安稳才能安心繁衍生息,才有未来可言。若为一时暴利而罔顾未来隐患,这种短视之徒命长不了。”

方衍带人离开去下一家拜访。

徒留老友立在原地目送。

待老友回过神,脊背汗涔涔一片。

不多时,府上管事打听回来。城中各处都已经被方衍派兵把守,看管森严,消息也难互通,杜绝他们串通一气的可能。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前,全部一网打尽。不配合?

有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

老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口中低喃:“这事儿才有一个苗头,为什么姓沈的会知道这么快?还派了方衍?”

ヾ(=ω=)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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