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7章 浪漫

高亢的嘶鸣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毫无征兆的刺进了所有人的耳孔,搅动耳膜,带来一阵阵刀割般的刺痛。

尖锐的声音迅速的扩散,哪怕是上下两层界域,也能够听见支离破碎的锋锐余音。

不由自主的浑身发冷——

不仅仅是洪亮或者高亢与否,而是其中所蕴藏的深重恶意,呼之欲出的怨恨,饱满到令人眩晕的愤怒,以及凄厉到如同杜鹃泣血一般的语调……

那扩散的波澜搅动空气,竟然在地狱的沉淀中投影出无数血盆大口和腐败尸骸的幻象,扰动着每一个灵魂。

紧接着,冻结一般的寂静到来。

就在那怨恨恶毒的咆哮正前方,槐诗楞在原地。

一头雾水。

在这短暂的寂静中,他凝视着殿堂内的乐师,神情便不由自主的微微变化。

先是呆滞和惊愕,然后渐渐的困惑和茫然。

难以理解。

完全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呃,不好意思。”

他尴尬的抬起手,好奇的问:“请问,您……哪位?”

那一瞬间,就连两人之间,那激烈厮杀的双方——狗头信徒和猎食天使们也下意识的停顿,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自己的动作,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向身后。

眨巴着大眼睛。

满怀着好奇。

吃瓜。

“……”

死寂,突如其来的死寂里,所有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殿堂的黑暗里,乐师的的脸色缓缓变化,从苍白变成赤红,铁青,再到漆黑,五官和表情难以控制的抽搐着。

就在他的脚下,奉献之骨所烧制而成的纯白砖石悄无声息的崩裂。

那一双赤红的眼睛,眼角骤然崩裂,延伸的眼角后,一颗又一颗癫狂的眼瞳挤出来,狂怒的颤抖着。

“混账,混账,我要杀了你!!!”

仿佛有数十个癫狂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从他的双手、面孔和脖颈上浮现的大口中涌现:“我要——杀了你!!!!!”

井喷的血色和黑暗里,有一只畸形巨怪在乐师的狂怒中浮现,浑身上下一只只复眼中垂落血泪。

那是,已经凝结成实质的‘愤怒’!

怒意活化,抽取着鲜血和死亡,塑造出畸形的庞大身体,向着槐诗爬出。

前面所有的友军和对手都被毫不留情的碾碎,粘稠的肢体抬起,带着轰鸣,向着槐诗的面孔砸落:

“你这个狗都不如的怪胎,畸形儿,下贱的畜生和垃圾——我要将你一寸寸的碾成碎片,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一定!”

轰!

天阙铁壁拔地而起。

任由怒流冲刷,溃散,岿然不动。

在铁壁之后,槐诗小心翼翼的抬头,无法理解:“呃,这就破防了?不至于吧?”

可看着那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他又回头翻了一遍命运之书,重新捋了一遍前面的章节之后,脑中便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等等,我想起来了!”

他指着乐师,恍然大悟:“你是那个……那个什么……歌颂者对吧?”

“赞颂!!!”

灾厄乐师的神情扭曲,嘶吼着纠正:“赞颂者!“

那一份溃散的怒意未曾消散,反而变得越发汹涌,近乎无穷尽的漫卷着战场的血色和尸骸,迅速膨胀!

“好好好,赞颂,赞颂行吧?”

槐诗无奈的改正,那一副‘你不要小题大做’的样子看得人血压飙升,可很快,不等赞颂者再度发狂,就疑惑的再度问道:

“你……不是被劈没了么?”

说着,好像生怕赞颂者忘了一样,槐诗还比划出当初老应打雷的姿势。

之前他可看的清清楚楚。

老应随手一雷下去,这哥们连皮带骨和灵魂一块,都被彻底烧光了,一捧灰都没留下。

怎么现在又活蹦乱跳的跑出来了?

诈尸也得有尸才行吧?

“哈,死亡?痴心妄想!”

赞颂者轻蔑的俯瞰着槐诗,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尔等现境蜉蝣,朝生暮死,夏虫不知冬雪,怎么可能理解吾主的神力!”

“我等早已经与至福乐土同在!”

“只要圣信,圣训,圣歌还存在一日,便绝不会消亡!!”

伴随着他的话语,不知道多少猎食天使狂热的欢呼起来,士气越发的高亢,前仆后继的冲向战场,奋不顾身的同眼前的异端们决死。

而槐诗,却忍不住挠头。

这不就是个备份么?

在被牧场主消化完之后,变成地狱食物链的一部分,等这个死了之后,至福乐土再用源质重新捏一个出来。

看似重生,实际上和那帮炼金术师用拟似魂灵制造的副本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可以自我提升和产生新的变化,可归根结底,那早已经不是之前的自己了。

早在被牧场主吞掉转化的瞬间,他们就已经丧失了自我,甚至还洋洋得意的不自知。

不,就算知道,这帮家伙也根本不会在乎吧?

毕竟,这种程度的再造,对于彻底凝固的灵魂来说,好像和重生也没有任何区别了。

只不过……

槐诗再度探头,看着那一张扭曲的面孔,疑惑的问:“你好像……状况不是太好哇?”

“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他诚恳的建议道:“说出来可能会好受一点哦。”

赞颂者原本轻蔑的神情一滞。

再度扭曲,无法压抑的痛恨和憎恶从面孔的裂隙之后涌现,猩红的眼瞳死死的瞪着槐诗:“倘若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到这种程度!!!!”

耻辱!耻辱!耻辱!

在看到槐诗的瞬间,无穷尽的怒火和怨恨从灵魂的深处涌现!

倘若不是这个该死的家伙,自己又怎么会身败名裂,沦落到这种地步!

这一份怨恨,并非是来自至福乐土的申斥和贬谪,恰恰相反,在他被重塑之后,上层主持的大天使未曾说过一句重话,反而多有关照和抚恤。

毕竟,死在应芳洲的手里,不丢人。

还是在碎片世界的限制中。

非战之罪。

不怪你,你安心修养,早日养好身体,向至上之主效力。

来自至福乐土的温柔关怀,几乎让重生的赞颂者泪流满面——而真正令他几乎快要发狂的,反而是在地狱音乐协会里所遭受的一切!

完全未曾想到,当他去往总部时,所得到的竟然是未曾想象的轻蔑待遇,以及来自无数同行的嘲弄冷笑。

“有没有搞错?一个排行五十的灾厄乐师,竟然被槐诗这个获得资格不到十年的新人按在地上锤?”

“才几十年不见,你怎么就这么弱了?”

“哈?你说应芳洲?那谁啊?没听过——行了,甭管你怎么死的,你弹琴没弹过一个新晋乐师这件事儿总没错吧?”

“没错没错,我当时在现境看的清清楚楚,他不但没比过槐诗,还恼羞成怒掀桌子,最后还被反杀了。”

“真的假的?太离谱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这么弱吧?”

压垮骆驼的最后十吨稻草,是来自副会长帕格尼尼的尖锐怪笑:“像你这样拿到资格都快两千年了还这么垃圾的乐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早就说过,你们这帮信那玩意儿的家伙脑子都坏了……协会招揽你们这种只会熬资历家伙,只会丢人现眼!”

在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之前,赞颂者所听到的,便是最后的冷漠嘲笑:

“早点退出吧!”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至福乐土。

就在自己的殿堂里。

一片狼藉中,所有的乐章都被他在发狂时撕扯成了碎片。

就连祈祷都忘在了脑后。

在灵感枯涸的绝望困境里,甚至不敢再拿起那一部未曾写完的乐章,最后心中所存留的,除了不灭的信仰之外,就只剩下了这一份将槐诗挫骨扬灰都无法消散的愤怒!

“喂,哥们,放轻松一点啊。”

槐诗无奈,规劝道:“要不你还是考虑一下怎么投降,如何?上次你都没打赢我,这次怎么想状况都不会好太多吧?”

“哈,如此天真——”

赞颂者的笑容渐渐狰狞,扭曲的五官之下,恶意如蛇芯一般吞吐:“不要痴心妄想!你以为这里还是碎片之内么!”

那一瞬间,就在他身后,殿堂内无数活化乐器上,那些人面骤然睁眼张口,发出凄厉的鸣叫声。

苍白如骨的头冠在赞颂者的头上缓缓浮现,至福乐土的加持瞬间降下——漫长时光以来的积蓄,乃至在现境所创造出的歪曲度令他的力量无止境的暴涨!

当他手中,鲜血所凝结而成的指挥棒抬起,便有一席庄严的礼服从身上浮现,十指之上由深渊精粹所凝结而成的宝石戒指发出了诡异的光芒。

而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他身后无穷白骨和血色之中,所耸立而起的庞然大物。如百臂的诡异骷髅、华服妆点的臃肿妇人、变幻不定的漆黑风暴,以及百足千眼的狂暴巨兽……

那是漫长时光中他所创作的四部深渊乐章,汲取了无数魂灵,久远岁月中萌发灵性,到最后,在牧场主的点化之下,已经化为了具备神性的源质生物。

甚至拥有了比他还要更加坚韧的生命和远超过他本身的破坏力!

圣诗头冠、哀鸣之杖、悼亡礼服三件重宝,以及四部更胜于己的乐章之灵!

这才是他真正完整的力量。

成为灾厄乐师上万年以来,所积累的恐怖底蕴!

“啊这……”

目睹了整个过程的槐诗,已经目瞪口呆,甚至不由自主的想要鼓掌:“这是什么地狱美少女变身么?

厉害,厉害!”

此时此刻,他已经对眼前的敌人刮目相看。

不,甚至克制不住的……羡慕起来!

看看这华丽的光效,看看这宏伟的演出效果,看看这浩荡BGM的搭配……

毕竟,谁还不想当会变身的魔法少女呢?

“过不了多久,你就会为自己的愚行而后悔的,槐诗。”

巨兽的头顶,赞颂者狰狞俯瞰,哀鸣之杖对准了敌人的面孔:

“我发誓,很快——”

当来自至福乐土的地狱之歌再度奏响,四大乐章所形成的巨怪便迸发出撼动整个战场的咆哮,骤然漆黑的天幕之下,风暴席卷。

百足千眼的狰狞怪物已经向着槐诗扑出!

当巨口张开时候,便有数之不尽的牙齿从那一片腐烂之口中浮现,杀意刺骨。

天阙的铁壁在这震怒的复仇之口前面,也被瞬间撕碎,再然后,臃肿的夫人张口,发出刺耳的惨叫。

无数饱受折磨的灵魂所发出的哀嚎在战场上横扫而过,瞬间湮灭了不知多少狗头天使。紧接着,在百臂骷髅的呼唤之下,苍白的骨灰重新汇聚,催化出不知恐惧和疲惫的恶灵,倒戈而来。

“给我死!!!”

赞颂者怒吼。

“为什么就老是不听人讲话呢?”

扑面而来的飓风里,槐诗无奈叹息。

你觉得你们人多,可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一个人了?

好吧,虽然他不是人的时候确实也有很多,但这一次,他可真的是带着一大帮的人来群殴的啊。

跑路不好么?

何必……自寻死路?

那一瞬间,他抬起了手指,向着前方。

于是,在他的两侧,一道道笔直的雷光驰骋而出!

甚至不必槐诗去下达详细的命令。

在敌方目标被判定为‘威胁级’的瞬间,铸铁军团的钢铁骑士们,便驾驭着外骨骼,向着战场笔直突入!

【过载模式,启动!】

就在他们的宽阔的后背和关节之上,之上,一根根冷却栓在瞬间烧红,弹出,喷出了沸腾的蒸汽。

就在他们的身后,被拉长的阴影,蠕动着,竟然渐渐沸腾。

在束缚解开的瞬间,它们就变得宛如流体一般变得粘稠,厚重。那些漆黑的阴影追逐着自己的主人,顺着他们的脚踝,向上攀爬,吞没了他们的面孔和身体,紧接着……寸寸拔升,膨胀!

数之不尽的铁鸦在那一片蠕动的黑暗浮现,狰狞的棱角迅速变化,形成沉重的钢铁,当彼此摩擦和衔接时,便有一道道火花飞迸而出。

骨架构建、传动机构覆盖、引擎嵌入、装填燃料,点燃熔炉……到最后,虚无的阴影源质在天阙的转化之下,形成一层层厚重的铁光,笼罩在了钢铁士兵的躯壳之上!

到最后,当酷似乌鸦一般的威严铁面抬起,便有雷光从双眸中升起。

“——圣哉!”

轰!

九座庄严的装甲巨人践踏着大地,背后的引擎喷口浮现烈光。

就这样,抬起固定在手臂上的铁壁塔盾,向着百足千眼的巨兽猛然撞出。紧接着,伴随着数百颗粉碎的牙齿飞舞,便有如同野狗般的呜咽响起。

如此凄凉。

在碰撞的巨响里,狂奔的巨兽竟然停在原地,紧接着,一条条冒着火星的锁链凭空浮现,束缚在了它的身躯之上。

再然后,最前面的装甲巨人抬起双臂,两只特地强化过出力的钢铁之臂撑伸出,按住了它的巨口,猛然,拉扯——便撕开了一道惨烈的缝隙!

血色喷涌,染红了巨人的面孔。

而就在他身后,其他的装甲骑士们也在轰然向前。

手握着燃烧的斧刃、狼首巨锤、滴血的长刀、焕发光焰的圣剑,辉煌而华丽的十字长枪,乃至敲笞七海的长鞭……

俯瞰着呆滞的赞颂者。

令赞颂者的狞笑,渐渐僵硬。

这他妈的……

“果然,比起变身,合体才是男人的浪漫啊。”

就在巨人的拱卫之下,云中君愉快的吹了声口哨,喜笑颜开:“来之前,我寻思着,毕竟是个大活儿,所以,就顺便试着问美洲谱系毛了点修正值……你猜怎么着?”

“还真给我毛到了!”

他锤了一下的掌心,试图分享这一份不劳而获的喜悦。

可惜,人和人的悲欢在绝大部分时候,好像都不太相通。就好像海豹的嚎叫总伴随着非洲人的哀鸣一般。

快乐总是守恒的。

而有些人,注定什么都没有。

现在,以无穷的阴影源质为源,创造出巨人的轮廓,以铁鸦大群的源质融合,化为了它的骨架。

神迹刻印·天问带来了质变的加持,而三个包括槐诗在内的云中君圣痕,九个大司命、二十七个少司命……等等圣痕,则赋予了他们同地狱开战的力量。

乃至如今铁鸦大群的恐怖数量,槐诗灵魂之中所创造出的源质武装……

包括来自铸造之王们的诸多绝技和铸铁军团的转化矩阵……

当这一切的一切在槐诗手中结合在一起时,所创造出的,便是仿佛来自华强北的永恒之路骑士,九台低配版山寨奥西里斯!

或者说……

——试做型·齿轮皇帝!

“所以说,干嘛要和天国谱系比摇人呢?”

槐诗怜悯的耸肩,瞥着赞颂者的僵硬笑容,还有他身上那一件件焕发光芒的边境遗物,便不由自主的赞叹:“这可都是好东西啊……”

“……”

赞颂者的嘴唇颤动着,试图张口,却听见了风中传来的冷漠声音。

“别打坏了。”

槐诗摆手,最后吩咐,“抓活的。”

于是,装甲巨人们轰然向前,践踏着尸骸和鲜血,再度掀起了新的雷鸣。

电光自铁躯之上升腾,如蛇舞动。而就在他们脚下的庞大阴影中,数之不尽的铁鸦兴奋的翱翔游曳,饥渴的凝视着眼前的猎物们。

猎杀,再度开始!

就在赞颂者的绝望惨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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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218章 十分钟

生命天,北方。

昏黄的天幕之下。

同外界所想象的不同,在福音圣座的内部,竟然还存在着昼夜变化和种种深渊所投影的现象。

只不过,规律却和现境恰恰相反。

当福音圣座的自转让一面朝向深渊时,代表着牧场主的圣轮就将从尘界的最深处,带着万丈光芒缓缓升起,将其他界域照亮。

而当牧场主的辉煌无法观测时,才会有代表着亡国的血月和象征着大君的雷光巨眼从夜幕中升起。

而现在,就在‘昼’和‘夜’的夹缝之中,远方深度内的雷光巨眼和血月才缓缓浮现轮廓,而代表着牧场主凝视的烈日,已经在自转中黯淡,悬挂在天幕的另一头。

一片昏光映照着遍布了繁复建筑的世界。

在七大界域之中,代表尘界的底仓支撑起七天的根基,负载重荷,处理废料和污水,相当于下水道和地下室。而善事天,便是诸多仆役和信仰不足的卑下者乃至外来工匠所居住的地方,哪怕勉强有了人权,但也只有一点点。

生命天,则是七天之内的最为繁华、人流和各个大群最为众多的地方,诸多归净之民在此繁衍生息,与此处的世界里建起了一座座直冲天空的高耸大厦和迷宫一般的繁复建筑。

就在无数逼仄的小道和阴暗的路径之中,谁都不知道隐藏着什么东西。

而当登陆队来到这里时候,所遇到的,便是前所未有的抵抗和怪物所形成的洪流。就在惨烈的巷战之中,背腹受敌。越是向内,就越是迷失在四通八达的歧路和变幻不定的方位之中。

那些高耸的墙壁和建筑之下,一条条幽暗的小路不断的变换。

在无数堆叠而成的建筑里,就连高度都变幻不定,有时候,当登陆队爬过重重险阻,攀升高度之后,蓦然回首,发现自己出现在另一座庞大圣殿的地下室。

一条条拱桥在那些高耸的建筑之间彼此衔接,便构成了易守难攻的绝壁。伴随着火力的倾斜,那些未曾有所预料的登陆队只能饮恨当场。

厮杀声此起彼伏。

一道道浓烟从城市的各处中升起,阴冷肃然的钟声在塔楼之间回荡着,背生双翼的猎食天使们不断的起落。

而空中的巨大怪物们成群结队的漂浮,游荡,构成了遮天蔽日的阴影。所过之处,无数鳞片和烈焰如暴雨一样洒下。

就在一片混乱的街区内,那一条宽阔的大道早已经在厮杀中满目疮痍。

厚达数米的金属巨门在前仆后继的牺牲之下被焚烧成铁汁,终于露出了辉煌大厅的一角——就在这至关重要的枢纽前方,现境和地狱的军团和大群碰撞在一处,搏命厮杀。

但还有更多的尸骸,已经倒在了坍塌的铁门之前。

魁梧的罗马王选禁卫们的神情依旧狰狞,那些凝固的动作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力量和属于破坏的美感。

但此刻,所存留下的便只剩下了被冻结在暴雪之中的躯壳,灵魂早已经在攻破巨门的瞬间,分崩离析。

巨门之后的广场,两片漆黑已经在这狭窄的空隙之中碰撞在一处。

呐喊、咆哮和哀鸣的声音混合在一处,再听不见神圣的颂歌和庄严的祈祷。

天空之中,旱魃之首高悬,一道道火柱拔地而起,灼红的龙卷在大地之上扫过,将空中那些扑下的猎食天使尽数卷入其中。

就在火焰的拱卫之下,有东夏的升华者面色骤变,趴在地上,侧耳倾听,紧接着便嘶哑的向着前方呐喊:“撤退!撤退!”

可是,已经晚了。

大地的裂隙浮现,紧接着,伴随着砖石的坍塌,无穷的深渊黑暗从背后显现。

巨响扩散。

原本还算庞大的广场迅速的地震之中坍塌,崩溃,连带着不知道多少人坠入了那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

而早就收缩防御的猎食天使们根本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如今,连接着巨门和辉煌大厅的,只剩下一道宽度不足二十米的狭窄道路,宛如飞架在黑暗之上的桥梁。

随着阵列的悍然前推,便残酷的将幸存者们尽数推下了悬崖,落入那一片永恒的黑暗里。

“他妈的……”

指挥者的脸色惨白。

刚刚突如其来的塌陷,几乎将带进来的军团主力全部葬送。甚至,差点一波反扑将他们这帮家伙彻底灭亡。

而他们现在之所以还能维持防御,被动挨打的根本原因……竟然是对面好像出乱子了?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但现在辉煌大厅里好像多出了一片二五仔正在到处破坏。

无法理解,为啥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敌人内部开始狗咬狗一嘴毛,而且还出现了叛军?

这就他妈的邪门到家了!

但反过来说,也是对他们最大的好消息了。

遗憾的是,幸运并没有眷顾他们太久。

反叛很快就再一次的被镇压下去了,染血的征战天使们再次集结成阵列,在桥梁之上浩荡推进而来。

而更加令人绝望的,是阵列之后,所出现的数座十余米高的巨大雕像,还有平均高出其他征战天使数倍的魁梧巨人。

威严肃冷的巨像不知由多少信徒费尽心血的去打造和雕琢,而巨人天使则浑身笼罩在咒钢装甲和光环之下。

巨型战争兵器·祈祷巨像,还有猎食天使中诞生数百年以上,经历过无数赐福和征战的绝对精锐——乐土守卫!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头都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冰凉。

“十分钟,三姐!三姐,再给我十分钟!”

在前线被送回来的年轻人再度冲向前面,嘶哑的呐喊:“我还有十九个幽骑,我还可以再冲一波!

只要十分钟!”

此刻,那一张面孔早已经被血色和伤疤所覆盖,再看不出曾经的稚嫩和笑容,只有两双眼瞳里的铁光涌动,宛如恶鬼。

在他的手中,古老的亮银长枪如龙嘶鸣。

“不要开玩笑了,原照,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莫三怒斥,可少年的神情不变,只是看着她。

“十分钟,我只要十分钟!”

他说:“如果十分钟后我回不来,你们就撤,不用管我。”

莫三本能的想要一巴掌把这个家伙给打醒,可看到那一双眼瞳的时候,却忍不住愣了一下,无奈的叹息。

自己怎么就忘了呢。

这又是一个姓原的神经病……

抬起的手掌没有挥落,只是轻柔的帮他扶了扶衣领,最后,按住他的肩膀。

“好,就十分钟,我配合你。”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吩咐:“记得,打不过就回来,别像你哥一样。”

“得嘞——”

原照挑起眉头,得意一笑,那么愉快,就这样,缓缓后退着,向着他们挥手道别:“这一次,看我的!”

翻身,越过了残破的防御之后,那年轻人踏着残破的大地,向前,染血的枪锋从地面上划过,一串火花崩起。

就这样,迎着呼啸而来的铁流,他抬起手指,凑至唇边,吹响了呼唤的哨声。

如鹰隼展翅腾飞的唳鸣迸发。

受创的龙马自虚空中再度驰骋而至,而就在它身后,燃烧着碧绿火焰的地府幽骑们再度浮现,凶戾的鬼火自铁蹄之下扩散。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千年碧血之焰自少年的手中升起,如摇曳的旌旗那样,带着不死的幽骑,再度冲阵。

幽光和铁流碰撞。

再度掀起战争的巨响。

半空之中,旱魃之首猛然抬起眼瞳,无声嘶鸣,凄红的焰光在半空中延伸,化为一条条巨蛇,再度向着那些翱翔的怪物飞出。

战线的最后面,一片寂静。

隐隐的轰鸣传来,盖不过釜中传来的粘稠沸响。

浓厚的白色汤汁在巨大的铁锅中翻滚着,散发出扑鼻的异香。

炉口旁边的小马扎上,郭守缺耐心十足的守着火光,等待着火候完足,便抬起了手中的调羹,敲了敲锅边。

“差不多,也该出锅了。”

话音未落,一张惨白的面孔骤然从锅里冒出来,惨叫,呛咳,骂了句脏话。顾不上烫手,重生的升华者手足并用的艰难爬出,翻滚在地上。

淅淅沥沥的汤汁如羊水一般,从身上滴落下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等到最后一张面孔浮现时,粘稠的汤汁已经快要变得清澈如水。不等他钻出来,郭守缺的擀面杖就敲在他的脸上,把他塞了回去。

“大骨都没味儿了,急什么。”

老头儿撇了撇嘴:“等下一锅吧。”

现在,就在厨魔的大釜旁边,刚刚坠入深坑中的升华者们一个两个的艰难喘息,在队友的医疗之下,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来不及了,告诉大家,大家小心。”

最晚出来的那个,呛咳着,嘶哑的警告:“下面都是虫子,大虫子!跟疯了一样,正在往上爬……”

“哦。”

郭守缺微微的点头,毫无惊讶:“这么多年了,下水道里的东西都不换,就算古板,也古板的太过头了。”

随手,将两片菜叶子丢进了锅里。

想了想,又竹篓的黑暗里摸了几颗心脏出来,一块送进水里去。

沸腾的声音再度响起,渐渐高亢。

可在令灵魂和意识都为之动摇的诡异声音里,却骤然有一线清亮的铮鸣迸发——像是来自钢铁的怒吼。

那纯粹又高亢的声音贯穿了战场的动乱和厮杀,傲慢的展开双翼,升上天空,无形的翅膀将一切渺小的声音都遮蔽。

这个世界,只剩下这纯粹的余音扩散。

就在所有人的耳边。

“无回枪?”

郭守缺微微抬起眼睛,舔舐着唇边那铁锈和血腥的味道,便忍不住吧嗒了两下,“虽然味道还差点,倒也难得……”

远方,坍塌所形成的狭窄桥梁之上,血色瀑布那样扩散。

纯粹的铁光收为一束,在冲阵的骑士手中燃烧,向前,突出,随着怒吼一同将铁壁和敌阵撕裂,势如破竹的向内穿凿。

就在他的身后,燃烧的幽骑们无声的呐喊,紧跟在他的身后,自征战天使的阵列中驰骋。

就连乐土守卫,在被誉为无回的绝技之前,也被摧枯拉朽的贯穿。

甚至不足以阻挠他一瞬。

长矛、刀剑乃至箭矢贯穿在那年轻人的身上,撕裂铁甲,楔入了血肉和内脏之中,可碧色鲜血却仿佛无尽。

那一双眼眸中的铁光在燃烧,仿佛将幽暗的世界也一同照亮。

“再来!”原照回头,呐喊:“再来!”

自龙马的驰骋之下,横隔在前方的绝壁被再一次打通,而笼罩在鬼火中的骑军在地狱中左右冲突,最后,再度向着正前方冲出。

不顾友军的支援已经被抛在自己的身后。

凿穿铁壁,跨越阵列,当波澜扩散时,那喧嚣浩荡的气魄,便仿佛有万军相随!

——【一骑万乘】!

曾经纵横无数军团和大群的绝技于此再现,颠覆了敌我之间悬殊的差距,再度的,将双方推到了同一水平线之上。

或者说,同一个悬崖的边缘。

“拦住他!”

血衣的祭祀勃然色变。

就在诸多征战天使的保护之下,他仿佛想要后退,可是已经晚了。

的卢嘶鸣。

铁蹄再度践踏,踩着征战天使的面孔飞跃而起。宛如当年越过檀溪时那样,跨越了生和死的绝境。

带着龙枪碧血,从天而降!

“——死来!”

嘭!

粘稠的血浆泼洒。

佝偻的尸骸被长枪挑起,飞在了空中,就像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一样,落向大地,被幽冥骑士践踏成泥。

“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战马之上,骑士不屑的催出一口猩红的吐沫,冷笑。

“放肆!”

那一瞬间,近在咫尺的辉煌大厅里,传来震怒的冷哼。

无数圣像浮雕装饰的银色大门轰然洞开,而就在幽暗的大殿里,一只猩红的眼瞳抬起,已经锁定了原照的所在。

巨手伸出!

“蠢货,冲的太靠前了!!!”

莫三下意识的向前冲出,催动着旱魃的火力,想要掩护,可是已经来不及,只能绝望的看着巨手向着原照寸寸靠拢。

你们原家这帮没脑子的神经病,真是够了!

脑子一发热,几乎已经冲到辉煌大厅的门前面了……

她咬牙,身体在瞬间溃散,化为炎流,没入了旱魃之首中,催动这一件威权遗物向着大地砸落。

不论如何,起码把这个死中二的命给保下来——

可在之前,整个天地,便诡异的陷入死寂。

万物仿佛冻结。

紧接着,在天穹之上,在大地之下,在遍布了福音圣座下层每一个部分的线路里,凄厉的嘶鸣声骤然炸响。

“——■■■■■■!!!!”

不论是现境,还是地狱,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眼前一黑。

在那尖锐的悲鸣里,溢出了无穷绝望和恐惧,充斥了每一个魂灵。就连大手都缓慢了一瞬,没有来得及将那个疾驰的家伙彻底捏死。

而那尖锐的惨叫声,还在不断的响起,爆发,夹杂着钢铁摩擦的声音,骨骼碎裂的脆响,以及,仿佛来自什么麦克风里的炸音和电流杂响。

好像忘记关自由麦一样,令人毛骨悚然的蹂躏之声扩散开来,在每个人的耳边。到最后,只剩下了含糊的哽咽和哀求。

“不要再打了,求求你,不要再打了……”

被害者抱着眼前的大腿,嚎啕大哭。

紧接着,便有闷响再度扩散。

坚硬皮革和大地摩擦的细碎声音,铁棍和颅骨碰撞的脆响,沉重的椅子在地面上拖行,低沉而稳定的脚步声……

最后,扯起地上鼻青脸肿的受害者,恼怒质问:

“——你说不打就不打,难道我不要面子吗?!”

《天启预报》安全阅读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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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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