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识数

当又一个月圆之夜来临,枭那条用来计数的绳子已经打满密密麻麻的绳结。

他还是不明白这样做的用意。

张天仍然没有解释,只是又给他一条绳子,让他接着计数,直到下一个月圆之夜。

他把孩子们召集起来。

“天哥!我会吹小星星了!”

“天哥!今天教我们新的曲目吗?”

“天哥!你看我自己做的笛子!”

孩子们像一群活泼的鸟儿,叽叽喳喳地争相求关注。

张天在部落里的地位仅次于阿妈,在孩童间的人气甚至还要超过阿妈,因为张天经常陪他们玩,带他们做新奇有趣的事。

前几日还用树枝和麻线做了根袖珍版的钓竿,说是挂上毛球,可以钓猞猁。孩子们拿“钓猫棒”去逗小猞猁,小猞猁果然兴奋地追着他们满洞穴跑,人和兽都玩得不亦乐乎。

小孩的心思很简单,谁和他玩得好,他就喜欢谁。

“今天我们玩点不一样的。”

张天说着,取出一支竹笛、一个陶碗、一块石头放在孩子们面前,每取出一样东西,那几个牙牙学语的弟弟妹妹就用糯糯的声音念出它们的名称。

“有谁能找到它们的相同之处吗?”他颁布考题。

孩子们或瞪大眼睛或趴在地上,但无论从何种角度观察,别说相同之处,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枭忽然大声说:“我知道了!它们的相同之处就是和其他东西都不同!”

孩子们都愣住,这话有点绕,他们没听懂。

张天哑然失笑,这话没毛病,不仅没毛病,而且需要具备一定的逻辑思维和抽象思维才说得出来,若是在玩脑筋急转弯,他肯定过关了。

“这确实也算一个相同之处,还有吗?”

“还有……我也不知道了。”

枭摇摇头,宣告放弃。

见无人应答,张天公布正确答案:“它们的‘数’是一样的。”

有关数的概念族人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是非常粗浅和模糊。

在族人的语言系统之中基本没有数字,日常只会说一、二、很多,即便是他们嘴里的一和二,也不是一个精确的数字,在他们的概念里,一可以代表少许,二可以代表多一些,再往上就是不可估量。

无法区分三和无穷大的原始人若是听到老子三生万物的说法,必定将之奉为圭臬。

不识数并不影响族群的繁衍和存续,事实上,生活中只有两种情况需要用到精确的数:一个是族人的数量,另一个是各自的年龄。

这两种情况使用结绳足以应付了。

随着部落的壮大,人口和物资的数量会越来越庞大,尤其在进入农业社会,实施仓储管理之后,需要用到精确数值的情况逐渐增多,多到结绳记数不足以应付的时候,便会自然而然诞生更为简单的成体系的计数方式。

这和文字的演变是一个道理,本质上都是应需求而生。

现在虽无需求,但有张天,趁着冬日漫漫,正好教族人识数。

孩子们懵懵懂懂,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片刻后也微微皱起眉头。

“大家都还记得自己的年龄吧?”

“记得!”

孩子们纷纷曲起手指,阿妈说过,每经历一个冷天,就弯曲一根手指,这代表他们的年龄。

“年龄也是一种数。”

年龄是最易理解的自然数,识数从年龄教起再合适不过了。

张天指着薄荷怀里的陶问:“等暖天到来,陶的年龄多大?”

这太简单了,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弯曲大拇指。

“很好。”

张天也弯曲大拇指,说:“这个数叫做‘一’,等暖天到来,陶的年龄为一岁。”

“一岁……”

“黄,你多大了?”

张天问刚学会说话的黄。

黄以弯曲两根手指回答。

“这个数叫做‘二’,你现在二岁了。”

“二岁……”

“青,伱多大了?”

青弯曲三根手指。

“这个数叫做‘三’,你现在三岁了。”

“三岁……”

“那我呢?我多大了?”

曲起四根手指的白问,紧接着,五、六、七岁的孩子也争相询问自己的年龄,仿佛在争夺某种无上光荣的称号。

“你们的年龄以后再告诉你们,今天就学一、二、三。”

“啊!怎么这样!”

白气呼呼地嘟起嘴,偏偏到她这里就不教了,天哥偏心!

哼!我一会儿去问巫师姐姐!巫师姐姐一定知道!

在所有弟弟妹妹里,张天最喜欢率真活泼的白,他宠溺地摸摸她的小脑袋,温和地说:“你要是能把一、二、三学会,我就教你后面的数。”

“我学会了!”白梗起脖子说,“一、二、三!”

张天笑着摇摇头:“重复一遍可不算学会,要理解了才算学会。现在,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上,谁能告诉我,竹笛、陶碗和石头的相同之处是什么?”

答案他已经公布,如果真正理解了数的概念,就不难得出正解。

白却不说话了,孩子们也都陷入沉默,他们无法把年龄的数与事物的数等同起来。

“是一!”枭语气激动,“它们的数都是一!”

还得是枭。

“正确!”

张天露出欣慰的笑容,见弟弟妹妹一头雾水,便弯曲大拇指说:“数可以用弯曲手指的方法表示,发现了吗?它们的数是一样的!”

把抽象的数转化成弯曲的大拇哥,孩子们立刻明白了……果然是一样的!

张天把竹笛和陶碗收起来,取出两块石头,指着地上的三块石头问:“谁能告诉我,这里有多少块石头?”

白抢答:“有很多块!”

“我需要一个具体的数,枭,你别急着回答,给弟弟妹妹一点思考的时间。”

枭显然知道答案了,他甚至没有使用手指辅助。

孩子们对照着石头,慢吞吞地弯曲三根手指,迟疑着说:“……三?”

“正确!这里一共有三块石头!”

青诧异道:“为什么和我的年龄一样?”

“因为数既可以是事物的多少,也可以是年龄的大小,石头和年龄的确不一样,但石头和年龄的数有可能是一样的,就像刚才的竹笛、陶碗和石头,它们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但它们的数都是一样的。”

张天很耐心地解释,弟弟妹妹们认真地听,认真地思考,有的孩子比如白很快就想明白了,有的则眉头紧皱,许久都转不过弯来。

他接着发问:“我想要三根树枝,谁能找来给我?”

识数的过程其实就是将具象的事物与抽象的概念联系起来的过程,这种联系是双向的,看物知数是由具象到抽象的过程,反过来,知道数,能不能找来正确数量的实物呢?

这是一个小小的测试,唯有通过这个测试,才算真正理解了数。

孩子们都去洞穴外捡树枝了。

枭最先回来,他准确无误地带回来三根树枝。

“很简单嘛!”

他不无得意。

这小子有点飘啊,看来得给他上点难度了。

张天再次取出竹笛、陶碗和石头,问:“这里一共有多少东西?”

不同种类的事物遵循同样的计数规则,这难不倒枭,他不假思索地给出正确答案。

张天把石头放一旁,指着竹笛和陶碗问:“现在呢?”

“二。”

又指着一旁的石头问:“有多少块石头?”

“一。”

“所以分开来的一和二,合在一起是三,对吗?”

枭一下愣住,神情逐渐严肃。

他盯着地面上的竹笛、陶碗和石头,俨然故事里那个仰望天空俯观大地悟出太极八卦的祖先伏羲,他看到的不再是事物本身,石头变成了一,竹笛和陶碗变成了二,一和二融合在一起,慢慢变成了三!

原来数与数之间还有这样的关系!真是神奇!

他很快发现,不仅一和二可以融合成三,一和一也可以融合成二,以此类推,一和三肯定也能融合成一个新的数,他还不知道这个数叫什么,但他知道这个数的表示方法:弯曲左手除了小拇指以外的所有手指。

这远远不是尽头,新的数还可以再和一融合,又得到一个新的数,接着再融合……就像祖先愚公生儿子,儿子又生儿子,无穷无尽!

枭思考着数的尽头,却感觉自己被吸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之中,强大的吸力拽住他的思绪,拉着他缓缓下坠,每当他找到一个数,就会有一个更大的数跳出来,引诱他继续思考下去,仿佛永远也到不了终点。

他面露惊恐,赶紧摇了摇头,不敢再想。

孩子们陆陆续续回来了,他们把各自捡来的树枝拿给天哥核对。

只有包括白在内的五个孩子答对,其他孩子仍然把三视作一个概数,代表多到数不清,所以捡回来的树枝都远远超过三根。

回答正确的孩子都兴奋大叫,答错的孩子则蔫了吧唧的,垂头丧气。

有人的地方就有比较,孩子们以往经常比较玩具、比较衣服、比较饰品、比较谁笛子吹得好,这是头一次输在智力上,他们从未如此明显地感觉自己像个笨蛋,这比输掉玩具的比拼更令他们难受。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张天只能宽慰他们,又讲解几遍,好在孩子们的接受能力和学习能力较强,多听多想慢慢也就懂了。

识数不算多难,难的是加减运算,这一部分或许只有枭能学明白。

数日后,一到九的九个自然数孩子们都已完整地学过一遍,每弯曲一根手指,就有一个与之对应的数,以后记忆年龄不用依靠手指,直接记数就行了!

孩子们把学到的知识略带炫耀地讲给大人听,大人的思维相对固化,更难以理解数的概念,大部分人只当孩子在玩闹,遂一笑而过,没往心里去。

为了巩固记忆,林郁每天都带孩子们玩年龄游戏。

孩子们围坐一圈,林郁像个幼教老师坐在孩子堆里,拍着手问:“阿白阿白,青几岁了?”

白拍着手回答:“阿青阿青,他三岁了!”

然后轮到白发问,她看向青:“阿青阿青,火几岁了?”

青用轻快的口吻回答:“阿火阿火,他五岁了!”

宅在洞穴里的这一个多月,林郁很是魔改了不少游戏,诸如萝卜蹲但猛犸版、丢手绢但兽皮版、老鹰捉小鸡但老虎与松鼠版等等,有时候见她玩得实在开心,连张天都分不清她究竟是在苦中作乐,还是童心未泯。

枭没有参与其中,他不需要通过游戏来加深印象,他记得足够清楚了。

他伸出两只握拳的手,问张天:“这个数叫什么?”

好学向来是他的优点。

九以后的数,因为涉及到进制,有较高的理解门槛,所以打从一开始,张天就没打算教给所有人。

人类最初依靠手指计数,绝大多数人有十根手指,所以选取十作为进制,当然也有不少原始部落习惯用一只手计数,所以采用五进制,有的部落则把脚趾也运用上,所以采用二十进制。

作为习惯了十进制的现代人,张天自然要教十进制。

“这个数叫十,它是一个特殊的数。”

枭歪歪头,不是很懂。

张天尝试用便于理解的方式解释:“数到十的时候,所有手指都弯曲了,两只手都握成了拳头,在年龄上,十岁是我们成年的时刻,所以十代表着圆满。”

枭看着自己握成拳的两只手,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张天接着说:“我们满十岁成年,之后会迎来新的开始,和我们的成长一样,数满十也会迎来新的开始,之后将重新计数。”

“重新计数?”

张天掰起枭的一根手指,微笑道:“这个数叫十一。”

枭浑身一震,仿佛雷兽咆哮而过,璀璨的电光划破漆黑的夜空,将笼罩大地的浓雾驱散殆尽!

枭伸出两根手指,迟疑着说:“这个数叫十二?”

见天点头,他立刻伸出三根手指,自信道:“这个数叫十三!”

手指不断伸出,语速渐快:“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

豁然开朗,豁然开朗!

他兴奋地数着数,根本停不下来!

(本章完)

第155章 最后的故事

“哥哥,哥哥!”

“嗯?怎么了,苓?”

“哼,叫你半天都不理我!那座山有那么好看吗?”

“那座山一点儿也不好看。”

“那你还天天看,你不会厌烦吗?”

“不会,因为那是我能看到的最远的东西,等我成年后,我一定会翻越它,到山的那边看一看。在那之前,我要一直看着它,我知道它也一直在看着我,我感受得到,它很孤独,它想要我去找它。”

“可是妈妈说过,没有人能翻越那座山,它太高了。”

“我一定可以做到!我是鹰,鹰生来属于天空,鹰的视线不会被山阻挡!”

“唔……那我可以去吗?我也想去山的那边看一看!”

“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伱长大后,我们一起去!”

……

“阿妈!阿妈!”

阿妈回过神来,神情恍惚。

近几天,她越来越容易走神。她一如既往地看着孩子们,却经常看着看着就滑入回忆里,那些深埋心底的记忆是如此清晰,仿佛不是在回忆,而是真真切切地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段令人留恋的岁月。

她记得长辈说过,人老了以后就会怀念小时候。

她之前不曾有过类似的体验,还以为自己能够免俗,现在看来,只是还不够老罢了。

“阿妈,喝粥。”

兰花服侍阿妈喝下熬至熟烂的肉粥。

早上这顿饭通常会吃得比较简单、清淡,当然,对阿妈来讲并无差别,她早晚都是喝粥。

有林的指导,女人们熬的粥应该是很美味的,可惜她尝不出来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不太尝得出味道了,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事实上,连吞咽都变得艰难而痛苦。

阿妈面带笑容地饮下热粥,然后冲女人们竖起大拇指。

这些稀奇古怪的手势对她很有帮助,让她可以无声地表达自己的态度。

“阿妈,要去山林里吗?”

兰花发出一起上厕所的邀请。

族人的作息非常规律,早起之后排便已经成为习惯,整座大山都是部落的茅房,如厕遵循“男左女右”的传统,男人去洞穴左边的山林,女人去洞穴右边的山林。

阿妈做出“OK”的手势。

兰花想要搀扶阿妈,从祭祀仪式归来后,阿妈就不再排斥她的搀扶,不过今天阿妈一反常态地推开了她的手臂,很从容地站起来,朝洞穴外走去。

阿妈今日似乎格外精神有活力,看来终于从长途跋涉的疲惫中恢复过来了。

兰花这样想着,满面笑容地追上阿妈的脚步。

阿妈在洞穴外驻足,抬眼望向南方的天空,望向那座高耸入云的阻挡视线的大山。

青山依旧孤独,那头誓要飞越高山的雄鹰已经不在。

“阿妈……”

阿妈收回目光,跟随兰花步入山林。

回到洞穴后,她同另外三名垂垂老矣、不良于行的老人交换了下眼神,他们明白,时候到了。

阿妈吩咐兰花:“把大家都叫过来吧。”

大河部落的族人全部聚集在同一处火堆,这样的阵仗通常发生在晚上的“故事会”,早上倒是少见。

显然,阿妈一定是有极要紧的事情要交代。

阿妈看着她的孩子们,她的目光掠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到天的时候多停留了片刻。

从小就痴迷天空的天总是令她想起某个眺望远山的少年,少年未能到达的山的另一面,她相信天一定会带领族人抵达。

阿妈说:“我很久没给大家讲故事了,我的那些故事,我讲过许多次,你们也听过许多次,肯定早就听腻了。”

族人们立刻表示没有的事,阿妈讲的故事永远也听不腻。

阿妈露出笑容,说:“就算你们没有听腻,我也讲腻了。现在有天和林替我分担,他们讲的故事很好,我很喜欢,有他俩在,你们以后不用担心没故事听。”

张天和林郁对视一眼,两人都从这番话里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阿妈想做的事,他们隐约察觉到了。

阿妈接着说:“今天我想给你们讲最后一个故事,你们从来没有听过的故事,我也从来没有告诉你们,我有一个很疼我的哥哥,他的名字叫鹰,这个故事正是有关于他。”

……

“黑虎哥,你这么强壮,为什么不去山的另一面看看呢?你的话,一定可以翻越那座山!”

“那座山太远了,远远超出我们平时狩猎的范围。”

“河谷营地不也很远吗?你们可以去河谷营地,为什么不能去那座山呢?”

“我们去河谷营地是为了狩猎巨兽,又不是去玩的……”

“去那座山也不是为了玩啊,万一山的另一面也有巨兽呢?为什么不去看看呢?不看看怎么知道呢?”

“哪儿来这么多问题!”

黑虎被这缠人的小子整得有些不耐烦了,瞪他道:“别再问了!不去就是不去,成年人的世界没有为什么,等你成年后就知道了!”

鹰撇撇嘴,转而看向妈妈,用很坚定的语气说:“等我成年,我一定要去山的另一面看看!”

“好,好……”

藤叶敷衍着应付两声,揪起女儿的耳朵,将她拎到鹰跟前,嘱咐说:“我要去山里采集食物,看好你妹妹,别让她乱跑。”

苓揉着耳朵,大声道:“我从不乱跑!”

“你但凡说到做到,我以后管你叫妈妈。”

她这女儿什么都好,就是精力过于旺盛了,坐不住,若是没人看着,不消片刻,一准跑没影。

藤叶正色说:“我可告诉你,现在暖天刚来,森林里的野兽饿了一个冷天,都馋着呢,那些野兽看你,和我们看兔子差不多,兔子好吃吗?”

“好吃!”

“那你明白自己在野兽眼里有多美味了吧?听懂了吗?”

“懂了!”

苓点头如捣蒜,伸出两只细嫩的胳膊,把妈妈往洞穴外面推,催促她出门:“快走吧!大家都等你呢!”

“你这孩子……”

藤叶背起竹篓,拎上挖掘棒,又嘱咐鹰几句,这才随同采集队伍进山。

鹰目送妈妈离去,然后爬上光秃秃的岩石,痴痴地眺望远方那座亘古不变的雄伟山脉。

“哥哥,哥哥!”

“嗯?怎么了,苓?”

“哼,叫你半天都不理我!那座山有那么好看吗?”

“……”

“好啊!”鹰咧着嘴笑,“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你长大后,我们一起去!”

苓眼珠子一转,叹着气说:“长大还要等好久啊,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吧!”

“现在不行!”鹰摇头,“现在的我还不够强壮,不能很好地保护你,等我足够强壮了,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我没说去那座山,我们就在附近的山里转转,一个冷天没有离开洞穴,好不容易等到暖天,你不想去山里面看看吗?妈妈说,暖天一来,森林里的花全部盛开,红的、黄的、蓝的、白的、粉的……特别漂亮!”

鹰有点意动,他比谁都想要去山里看看,但他立刻忍住了念头,反问妹妹:“妈妈还说,不准你乱跑,你怎么不听呢?”

“所以我让你和我一起去嘛!我一个人是乱跑,有你陪着就不是了啊!难道说……你不敢?”

苓话锋一转,用略带嘲笑的口吻说:“诶,我的好哥哥说他以后要翻越那座谁也无法翻越的山,说得很大声,但其实他连洞穴附近的山都不敢去,哈哈,真好笑!”

少年意气,最经不起激。

鹰一下蹦起三尺高,涨红了脸道:“谁说我不敢了!”

“妈妈说,光说不做,不如不说。”苓双手叉腰,一副小大人模样。

“你!”

他这个妹妹打小就伶牙俐齿,大人们都说不过她,更何况他?

“去就去!有什么不敢的!”

鹰气呼呼地跳下岩石,扭头朝山林里而去。

苓高兴极了,立刻追上去,笑盈盈献上彩虹屁:“我的哥哥最勇敢了!你以后一定可以翻越那座山!”

早春的森林仍然带着几分寒冬的料峭,在浓密的灌木丛和藤蔓中穿行的两人分别沉浸在紧张、兴奋的情绪中,急速分泌的肾上腺素令他们感受不到这股凉意。

鹰握着一根还算粗壮的木棒,紧张兮兮地警惕着四周,他毕竟没有狩过猎,想到男人们对于山林里毒虫猛兽的可怕描述,要说完全不怕是不可能的。

真正心大的只有苓。

她像只活泼的兔子在野蛮生长的林木间蹦蹦跳跳,惊奇于处处可见的色彩缤纷的野草野花,白色的延龄草、桃红的山茶花、黄色的长寿花,蓝色的龙胆花,还有红、白、紫相间的番红花……不一而足。

“你别乱跑!”

鹰重复妈妈的叮嘱。

然而进了山,他哪里还管得了任性的妹妹?

苓早把妈妈的叮嘱抛诸脑后,也不顾哥哥的阻拦,循着花香往山林深处跑,采集不同颜色的花、追蝴蝶、捕昆虫、下到溪水里捉鱼……玩得不亦乐乎。

“苓!该回去了!”

苓看了眼天色:“还早呢!”

“我们离洞穴很远了,等日落再往回走,就来不及了。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回去!”

“再玩会儿嘛!”

苓还没有尽兴。

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板起脸,厉声道:“回去了!”

苓吓一跳,哥哥平时都宠着她,何曾这般声色俱厉过?

她略有些不满地皱皱鼻子,扁扁嘴,不情不愿地说:“好吧。”

心里憋着气,回程的路她故意磨磨蹭蹭,边走边玩。

眼瞅着日薄西山,鹰心里越发焦急,连声催促妹妹加快步伐。

可他越是催促,苓走得越慢。

哼,谁让你吼我?急死你!

看哥哥焦急,她心里涌出报复的快感。

森林里渐渐黯淡下来,鹰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他拽着妹妹的手,拉着她加快步伐。

忽然,一点萤光自苓眼前慢悠悠飞过。

好漂亮!

她立刻挣脱哥哥的手,追逐着萤光而去,转眼便消失不见。

“苓!”

鹰急切的呼唤在幽暗的森林里回荡。

……

听到此处,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阿妈却忽然闭口不讲。

白立即问:“然后呢?”

“然后……还记得星星的故事吗?”

“记得!”

阿妈一提醒,白想起来了:“在星星的故事里,阿妈也是在天黑以后追着萤火虫跑进了森林,然后遇到了可怕的狼。”

“因为星星的故事正是这个故事的后续,或者说,这个故事才是星星的故事原本的模样。”

“可是星星的故事里没有出现哥哥。”

阿妈面露伤感之色,沉默许久,很自责地说:“是我害死了哥哥和妈妈。”

哥哥是最先找到她的。

为了救她,鹰挥舞着手中的木棒毫不犹豫冲向那头几乎和马一样魁梧的凶狼,当时还是小女孩的阿妈亲眼目睹哥哥被撕开胸膛,咬断脖子,那幕场景,是她记忆里的禁区,时至今日她仍然不敢去触碰。

如果她没有怂恿哥哥去山里玩,如果她听了哥哥的话早点回家,如果她没有去追那只萤火虫……鹰本该成为一名优秀的猎人,本该登上那座属于他的山峰。

全都怪她。

她始终没有对族人提及她的哥哥,也是因为这份自责和愧疚。

那件事以后,活泼任性的苓性情大变,变成了如今沉稳、冷静、循规蹈矩的阿妈。

同样的错误,她不能也不敢再犯。

直到祭祀后做了那个梦,她在梦中向哥哥道了歉,得到了哥哥的谅解,才敢重提往事。

“这几天,我经常梦到我的哥哥,他就在那座山的山巅上,那座他心心念念要翻越的山,他做到了。我答应了要和他一起去,我还没有做到。我想,是时候履行我对哥哥的承诺了。”

阿妈说着,颤巍巍的手从外衣褶层里摸出那条打满密密麻麻绳结的“族谱”。

众人相顾失色,兰花急道:“阿妈,我们需要你,你不能就这样抛下我们!”

“阿妈!”

所有人都意识到阿妈想要做什么,齐声喊道,想要制止阿妈进一步的动作。

阿妈却摇摇头:“不,你们已经长大,已经变得和我哥哥一样勇敢,你们有属于你们的大山等着你们去翻越,你们不再需要我,我也累了,很累了,我想我的哥哥,想我的妈妈,我想回到他们的身边,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本来在祭祀结束后,我就应该离开了,是妈妈让我回来,让我看着你们做好迁徙的准备。现在,孩子们,不要哭,我很高兴,你们也应该高兴。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到达山的另一面,会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会在那座山上看着你们,会变成星星注视着你们,就像每一位离去的祖先那样。”

阿妈干脆利落地割断属于她的绳结,将之抛进火堆。

她继续说着:“熊爪,熊心和熊胆会陪我一起踏上旅途。”

手起刀落,又是三个绳结落入火堆,转瞬便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吞噬殆尽。

三名老人面带微笑,他们早就和阿妈商量好了,以他们的身体状况,未必能够撑过这个冬天,就算侥幸撑过去了,迁徙之路艰难重重,他们若是勉强上路,也只会死在路上。

与其给孩子们拖后腿,不如体面地离去。

至少直到最后这一刻,他们留给孩子们的,仍然是沉稳、冷静、无私无畏的光辉形象,而非饱受病痛折磨,生活无法自理,最终遭人嫌弃的痴呆老人。

阿妈面不改色道:“酋长之职,我希望由兰花接替,有不同意见的,现在可以说出来。”

“阿妈……”

兰花泣不成声,哽咽着叫了声阿妈,便再说不出话来。

众人泪流不止,哪里还有心情发表意见呢?

林郁低头擦拭夺眶而出眼泪,即便是张天,回想起这么多天的朝夕相处,也不禁红了眼眶。

阿妈依然按照规矩,环视一圈,见无人反对,于是把手里的族谱交给兰花。

兰花不接。

阿妈板起脸,严肃道:“你已经是酋长了,你要因为自己的情绪,不顾族人的处境吗?”

兰花咬着唇,她痛苦万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接过象征着酋长身份的族谱。

阿妈终于露出笑容,说:“天、林,你们分别是天空祭司和巫师,在部落里,你们拥有和酋长同等的地位。我把大河部落交给你们三个了,好好照顾我的族人。”

张天、林郁和兰花用力点头。

阿妈等四名老人晃晃悠悠站起身,旁人伸手想扶,被断然拒绝。

“不要送!更不准偷偷跟着我们,我们现在是野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与你们无关!”

阿妈用很绝情的语气说着很绝情的话,她的孩子们哭得更厉害了,她却不理不睬,和三个老人一起,径直走出洞穴,走向那片寂静的寒冷的世界。

阿妈最后一次站在她哥哥曾经站过的地方,眺望远处那座亘古不变的高山。

鹰从山巅上飘下,转眼飘至妹妹跟前,他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又宠溺的笑容。

“苓,你来了!”

“哥哥,我们不是说好一起登山的吗?你怎么不等我?”

“嘿嘿,我先去探探路。你放心,我现在足够强壮了,可以很好地保护你,以后啊,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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