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2章 十步之内,天下可杀

剑阁首席大弟子司空景霄,师承五大剑主里排名第一的无心剑主屠岸离。

当然是剑阁当代弟子领头羊,也很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成为剑阁之主。

现在他横拦在天地剑匣前,其实是刚刚走出来。

天地剑匣当然不是谁都可以进,石门上的剑痕,本身即是一道锁。

斩不开,不必入此间。

而他司空景霄,当然有资格成为另一道锁,他也有足够的理由,警惕姜望的到访。

姜望看了此人一眼,却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举起手中剑令,径自往前走:“我来问剑。”

司空景霄沉默着,沉默着用他拦在姜望身前的那只手,推开了天地剑匣的石门。

姜望点头表示谢意,已然迈步走进此门中。

与他想象的瑰奇华丽不同,剑匣内部竟是十分简单的。或者说,只有简单的这一部分,对问剑者开放——

一块清晰可见的、十步见方的平地,四面皆是黑暗,并无半点光亮。头顶是星河一抹,瞧着十分遥远。其形隐约,也如剑。

它像是一块不知在哪里截出来的地砖,平整地嵌在暗夜之中。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现在姜望就站在这块平地的东南角,他清晰地感知到,四周的黑暗无法跨过。

也就是说,接下来活动的范围,仅限于这十步见方的平地里。

对于一尊真人来说,这实在太逼仄!

随便一个腾挪都要撞上边缘,随便一剑,都铺不开剑气。

但也不等姜望如何抱怨,下一刻,在这片平地的西北角,天地剑匣的镇守者出现了。

与姜望的位置正相对。仿佛有一道剑光,在他们之间划了一道连接的线。

那是一个满脸胡子满头乱发不知多少年未曾修整过,根本看不清面容的……一个乱糟糟的人。好像是从哪个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野人,随便披了一件衣裳。

他的眼睛却干净得很,明亮得很。

明亮的眸光从那乱发乱须的堆拢里钻出来,好像幽山深壑里跳出来的白鹿。

这比喻大约有些奇怪,尤其是放在一个老头子身上。但这就是姜望此刻的真实感受。他遇到了一个好纯净的人。

“准备好了?”应该是万相剑主的老人开口了。

看来并没有什么闲聊的环节,他也太直接。

涉及战斗,姜望也非常认真,所以赶紧道:“万相剑主,这场地能否拓展一些?现在太过逼仄,恐怕施展不开。”

万相剑主道:“剑,生死之器。斗于瞬息,搏于方寸。十步之内,天下可杀!”

他既是述道,也是给姜望准备的时间。而后抬手在天上探,摘下了一颗星。星光流动,化作一柄三尺长剑。

长剑成型的瞬间,他的气势陡然一变。

剑光乍起之时,已经与姜望杀在了一起!

这是两位举手投足即可天翻地覆的当世真人,却在这十步见方的场地里,在随便一个腾挪就要撞到边沿的空间中,展开了方寸之间的搏杀!

争一毫一厘,争生死瞬息。

距离让时间变得更紧迫,双方搏杀几近于剑术的本能。

剑光耀作一处,只见剑光不见人!

须臾,剑分。

万相剑主的剑,正抵在姜望的咽喉。而他那明亮的眸光,落在了姜望着意挂在胸口的那枚剑令上。

他收回了剑,重新叫它化为星,眼中是一种莫名的怅然:“除了那人之外,没有任何一个真人能够近我十步而不死。你还不行,远远不行。”

姜望的剑尚在半空,距离万相剑主的心口尚有一分。

这一分的距离,已是天堑。

还长相思于鞘中,姜望拱手道:“前辈的剑术,令我高山仰止。我确实还不行。”

万相剑主没有闲聊的习惯,转身走进了黑暗:“但你还很年轻。去吧。”

根据天地剑匣的挑战规则,败者需要留下一部剑典。倒是没有严格的要求,一定要留下什么档次的剑典。但通常挑战者都会留下自己最强的那一部。

天地剑匣里那浩如烟海的强大剑典,就是这么来的。

姜望想了想,留下了一部对他来说意义深远的剑典——

《紫气东来剑诀》。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司玉安使唤你的时候,有不好意思吗?

这样想着,走出天地剑匣的时候,他俨然已经昂首挺胸,十分理直气壮了。

司空景霄还在门外,大约是在等一个结果。

看到姜望两手空空的出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倒是没有说些什么多谢伱为天地剑匣添砖加瓦的挑衅话,他司空景霄还没沦落到以旁人之强大来膨胀自己的地步。

只是行了一礼,代表剑阁送别。

但姜望却一把按住他送别的手,让他无法继续。

司空景霄:?

“司空兄。”姜望道:“一事不烦二主,帮我安排一个住处。我要在这里住些日子。”

司空景霄的脑海一片混乱。

我是谁?我在哪?他是谁?我们很熟吗?

姜望拿起剑令,在他眼前晃了晃,帮他晃回神来。

既然是阁主的命令,司空景霄也只能服从,侧过身,很有礼貌地道:“请随我来。”

剑阁的大弟子,一路把姜望送到客舍,还非常客气地说了句:“环境简陋,姜真人勿怪。”

“不妨事。”姜望看着这灵气氤氲的锦绣房间,摆了摆手:“我是个能吃苦的。”

司空景霄:……

转身带上了门。

他决定闭关几天。

再不来受这鸟气。

……

第二日,天色刚明。

一整夜都在复盘剑术搏杀的姜望,睁开眼睛,剑芒满屋!

又在一瞬间,将一切锋芒都收敛。

下了床,推门而出。

朝阳起在云层,红霞映于空中。

天目峰奇险怪绝,渺云雾万里,间金辉点点,美不胜收。

如此妙景,姜望目不斜视。大摇大摆地行于山道,径往天地剑匣走,熟练得像是走在自家后院。

路上偶然遇到的剑阁修士,全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微笑点头致意,倒似来视察一般!

就这样一路走到天地剑匣前,门口依然有人守着,对他颇为警惕。他仍是举起剑令,仍是那一句“我来问剑。”

仍然轻易踏进剑匣。

仍然是在那十步见方的平地。

仍然是万相剑主。

这位本心唯剑的剑痴,也是愣了一下。

历来挑战天地剑匣者,不计其数。

败而未死又再来者,也不在少数。

但头一天输了,第二天立马就再来的,倒还是第一次!

这么快就有信心赢回去了吗?

“剑主大人。”姜望慢慢地拔出长相思:“我来请教。”

……

又一天,姜望又来天地剑匣。“请指教!”

……

又一天,姜望又来天地剑匣。“请!”

……

又一天,姜望又来天地剑匣。“请!”

……

如此反复十三天之后,万相剑主终于一剑把姜望挂在脖子上的剑令割断了。

“你不新鲜了。你交出来的剑术也不高明。”万相剑主如是道:“再来我会杀了你。”

当他说出这句话,做出这个决定,谁的令都没用。

姜望于是知道,这样一个绝世高手的免费陪练时间,已经结束了。

哦,不能说免费。这些天他七七八八凑了不少剑术呢。

真心实意地对着万相剑主的背影行了一礼,姜望转身大步离开。

随手把那枚剑令小心地捏合在一起,下回来还是可以凑合用用。

毕竟是剑阁之主的手令呢!

这一次离开天地剑匣,他没有再回客舍,而是直接飞上高天,倏然一剑而远。

……

天目峰顶,青石之上。

司玉安悠悠睁开眼睛,那一霎,浩渺宇宙作剑芒,又尽数收为眸光。

宁霜容正候在身前,布鞋绿罗裳,亭然风中立。

“姜望来了吗?”司玉安随口问。

“姜望刚走。”宁霜容道。

司玉安就是一愣,我才神游了这么一会儿吗?不对啊,明明已经过去好些天了。难道是我误入什么宇宙绝地,导致时间混淆而不自知?

……

……

九月秋声已渐凋。

姜真人回到了星月原。

不得不说,仁心馆上官真人的医术果真了得。

斗昭已经全须全尾,气血昂扬,更胜以往。

祝唯我也活蹦乱跳——提着薪尽枪追着姜望满星月原跑。

“让我等几天,几天又几天!从夏天等到了秋天,秋天都快过去了!”

姜望一边跑,一边回头道:“师兄你解释得很好,我当时说的也是这个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是几天没错吧?”

似斗昭这等绝世天骄,一入洞真,世界大不同。也和姜望一般,进入实力飞速成长的时期。不比先前在神临,已处于神临境的极限,往前一丝一毫都十分艰难。

现在他斗志满满,正要大显身手,看不得这些人在这里不思进取、嬉闹轻松:“别废话了,收拾收拾东西随我出发。吾辈荡平祸水,正在今日!”

明明是姜望和祝唯我组的祸水局,他一个半道加入的,俨然已自视为带头大哥。

姜真人倒是很乐意让他做先锋,便默认了他的指挥,只先回返酒楼,坐下来道:“我来写信邀请一个朋友。”

祝唯我枪都没收,就看了过来。

姜真人赶紧解释道:“不用多等的,我邀请的这个朋友,直接在祸水跟我们会合。”

“请谁?”斗昭当然要关心一下自己将要横扫祸水的强大队伍:“拖油瓶就不要带了,我们不是去踏青!”

姜望三两笔写完邀请信,在信封上写下‘季貍亲启’,顺便把这四个字给斗昭看。

斗昭道:“更不是相亲!”

姜望仍然把信交给连玉婵,这姑娘已经快成白玉京信使了,在端菜之外,开发了新的职务。当然,工钱并没有涨。

“暮鼓书院当代真传第一,算拖油瓶吗?”姜望问斗昭。

“你分心了就算,不分心就不算。”斗昭毕竟是认识季貍的:“她多少有点本事。”

姜望道:“我分什么心?我与季貍姑娘,是早前就约好了要一起探索祸水。她学富五车,见识广博,是再好不过的帮手。我未想到堂堂斗昭,竟是想法如此偏狭之人!”

斗昭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两人是怎么‘早就约好一起探索祸水’的。

不是龙宫宴上才认识吗?

你俩那时候还不熟的啊!

回想彼时龙宫宴,姜某人没坐多久就离开,彼时身边的女子,还是凌霄阁少阁主和荆国的黄舍利。

也没什么机会和季貍聊天。

怎么现在就一副旧友的口吻了?

但他也懒得多琢磨,转身便往楼外走,只丢了一句:“你最好不要分心太多,到时候被我甩得太远,悔之莫及!”

姜望听得莫名其妙,对祝唯我道:“他有病吧?”

祝唯我面无表情,也往外走。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回头说了句:“我觉得叶青雨挺好的,人生有时候不需要轰轰烈烈,师弟要珍惜眼前人。”

姜望看着剩下的人:“谁知道他们犯什么病?”

白掌柜现在都是光明正大地看账本,闻声抬头,好像还沉浸在账目里:“啊?”

褚幺一溜烟跑了,巴巴地抱过来一罐茶叶:“师父,您喜欢的天雪雾,带着休息的时候喝。徒儿不在身边侍奉,您一定要照顾好身体。”

姜望狐疑地接过这罐茶。他当然并不知道,在他的乖徒弟嘴里,他是多么的风流不羁,处处留情。

但有感于徒弟的孝顺,也是给他精心布置了一番功课,这才离开白玉京,追斗昭、祝唯我而去。

三人一路不歇,很快就来到了问剑峡。毕竟要给天下大宗几分面子,便在峡谷低掠而过。

“且等一等。”姜望道:“我再喊个人!”

斗昭颇不耐烦:“你到底要喊几个人?”

姜望安抚道:“最后一个。”

斗昭仰头看了一眼那天门栈道,忍不住道:“真要找帮手,也不必来这么个破——”

姜望赶紧捂住了他的嘴,义正辞严地道:“我个人完全不同意你的观点。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你自己的想法,我绝无引导或影响。我站在与你相反的那一面,剑阁在我心目中是非常伟大的宗门!”

斗昭一把扇开他的手:“你怕司玉安听到?想太多了吧!哪有真君这么无聊?”

姜望本着能救一把便救一把的良善精神,劝了句:“我倒也不是说司阁主会特意监听咱们啊……万一不小心听到了呢?”

“听到又如何?”斗昭无所畏惧:“他还能因为这点小事揍我不成?真要这么小心眼,也别衍道了,回去种田吧!”

姜真人怀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悯心态,耸耸肩膀:“反正我的立场已经表达了,剩下的随便你。”

反正你扛揍,反正你家请得起医道真人。

斗昭哼了一声,但终究没有继续大放厥词。

他虽然不怕剑阁,可要是真在这里被教训了一顿,找回场子也要很久,还免不了被钟离炎嘲笑。

下一刻水色剑气挂长空。

收到讯息的宁霜容踏空而来,腰侧简简单单悬一柄秋水剑,身无饰物。

倒也不是全然的什么都没有带。

她旁边还有一个卓清如。

“听闻诸君要去祸水历练,不知介不介意带清如一起呢?”法家真传含笑问道。

“我们队伍正需要一个法家高手!”姜望先应下了,又赶紧催促斗昭,免得他又说些屁话:“人齐了,快走快走!”

(本章完)

第2083章 其恶甚于祸水

有宁霜容在队伍中,他们自然不必再顾忌什么剑阁的规矩。一行五人横飞剑阁属地,过梁国而不停,来到了苦海崖。

一直到了这边,姜望还有一点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司阁主竟然没有把斗昭怎么样,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难道是我偏狭之心,度司阁主宽容之腹?

还是说司玉安单单针对我姜某人?

苦海崖是血河宗的山门所在,也称得上南域东来的尽处。抱着肥胖白狸猫的季貍,早已等在这里。

她黑黑瘦瘦的,不怎么显眼,甚至有一种木讷的感觉。

但她的灵慧与文才,只要真正读过她的文章,抑或同她论过道,便能够轻易感受。

一见面,她便开口道:“我已经同血河宗的人说过了,咱们可以直接进去。”

也是个不拖泥带水的。

众人自无不可,随之鱼贯而入。

血河宗本身即建立在祸水的入口之上,是祸水的门户。但也不会对路人有什么限制。

从古至今,似祸水这等绝地,都是进出自由。

只是在进入祸水之前,需要知会血河宗一声。免得祸水内部正在爆发什么动荡,又或人族这边有什么“大清除”的活动,贸然进入,恐有不谐。

在边荒、在虞渊,亦同此理。

比如姜望去边荒斩真魔头颅而归,若是没有知会守军一声,魔族方陡然增强的反扑力度,就有可能冲破守军防线,届时功过还真是难说。

血河宗建宗已五万四千年,实力一直不弱。

就以霍士及在时为例。宗门强者除开宗主外,还有左右护法、三位长老,共计五位真人。其中甚至有彭崇简这等号为“搬山第一”的顶级真人。在南域绝对是有资格呼风唤雨的。

如今霍士及死于祸水,引发祸水变化的长老胥明松受诛,宗门力量遭受了重创。

但彭崇简及时接掌宗门,晋升衍道,也就使得血河宗依旧保有声势。

血河宗凿建在苦海崖内部,远比人们想象的雄阔。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血色广场,看见了那道悬立于广场中央的红尘之门。广场对面有三条深红色的甬道,就通往血河宗核心要地,非请不得入。

这座广场有过很多的名字,但最后所有的一切都被时光冲刷,包括名字。留下来的只有血色。

广场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修士,时不时有人自红尘之门进出。

作为祸水的先行者,达成了夏地镇祸水成就的姜某人,自然就承担起为新人介绍环境的责任。“师兄你看,那些人数在三五十左右,结成队列进入祸水的,就基本都是血河宗修士。”

祝唯我闲着也是闲着,就配合地听他介绍一下背景:“哦?你是怎么确定的呢?”

“因为他们都穿着血河宗的衣服。”姜望道。

宁霜容捂嘴偷笑。

祝唯我面无表情。

他们这一行人走进来,立即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斗昭那一身红底金边标志性的张扬武服,在南域岂有人不知?

那青衫翩翩腰仗剑的姜望,更是修行世界的里程碑。

此外剑阁之宁霜容,暮鼓书院之季貍,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也就是三刑宫的卓清如这两年才出来游学,祝唯我现在的样子又过于潦草,才没几个人认得。

但他们六个人走在一起,明显关系平等,没有一个简单的。

一时人们纷纷避让,就连作为东道主的血河宗修士,也下意识让出一条道来。

而他们只是平静地往前走,就这样踏进了红尘之门。

红尘之门自成一界,其间空空荡荡,元力都无,倒也没什么好说。在祸水久战的修士,常常会回到这里休整,但都不会待太久。要么直接离开,要么继续战斗。

也就祝唯我和卓清如是第一次来,好奇地打量了一阵。

踏出红尘之门,首先入眼的,就是环红尘之门而流的血色界河。血河滔滔,映得眼中一片红。

斗昭一马当先,走在最前,掌中天骁,几是不可按捺。

气势汹汹,但回头:“走哪边?”

他问姜望。

姜望在心里封他为先锋大将,他在心里封姜望为后勤粮官。

祸水的边际至今未能被人类探索。

自红尘之门往任何一个方向前进,都能够遇到越来越强的恶观,也都没有尽头。

红尘之门是绝对安全之地。

血河为界河,阻恶观于外。

环血河之外,有万里清波,这是人族万万年来不断清扫之下,所形成的纯净水域。也是这无根世界里相对安全的地方,除非祸水大规模暴动,恶观轻易不会涉足这片水域。

多少年来,它的范围不断缩小又不断扩展,清浊的变化取决于恶观与人族镇守力量的实力对比。

道历新启以来,显然人族的治理是卓有成效的。这祸水中的万里清波,可称治世。

清波之外,浊浪滔天。

清与浊有明显的分野,也类似于边荒的生死线。

人族在这边,恶观在那边。

祸水之中有什么呢?

每一滴浊水,都是恶的凝聚。

每一寸水域,都有诞生恶观的可能。

斩杀恶观是没有收获的,那所谓现世的馈赠,对很多人来说都是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

说白了,杀个几十几百头恶观,于现世有什么大影响?能有什么现世馈赠?

现今祸水是以血河宗治之,三刑宫镇之,剑阁和暮鼓书院,也会定期派修士前来。但在这些之外,仍然需要大量的修士帮忙涤荡浊水。

仅仅靠天下修士的自觉,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作为现世最大的权力国,也是最大的权益国,六大霸国每年是会拨专款来治理祸水的,是为“斩恶金”。

一如牧国的魔颅换钱。

这笔款项由三刑宫监察,由书山发放。

修士每斩杀一头恶观,即可获得相应的报酬。

恶观虽然实力惊人,但无智无识,有很多办法可以对付。所以常常有未成神临的修士组队来此,每围杀一头,都是巨大的收获。

除此之外,祸水里还有一些此地独有的灵材。愈是恶地,愈生奇珍。偶然摘得,便是暴富。

这里也有真正的生灵,多是一些久远时代的恶兽——能在此地生存下来,不可能不恶。

譬如革氏真人,就曾入祸水求蜚,最后身死此间。

说起来革氏那位也曾声名显赫的真人,在进入祸水之前,还留下过一段值得深思的话。

在他执意深入祸水寻蜚之前,很多人都在劝他,说祸水太恶,深入求蜚,是太凶险的事情。

而他回答——

“上古之时,异兽颇众。及至近世,寥寥无几。彼辈异兽,活于祸水,而竟绝于人间。祸水恶耶?人间恶耶?尔不闻人间恶,其恶甚于祸水矣!”

世间最恶最好的,姜望都已经见过。

此时在这无根世界,他并没有提前想过要走哪边,根本没办法规划——祸水时时变化,那些恶观也全无规律。谁要是敢在这里卖舆图,那是会被当成骗子打死的。

他虽然并无筹谋,但他表现得胸有成竹,掐指一算:“七星连珠,利于东方,我们往北边走。”

这三段里,没有一个字是挨着的!

不过这群人也真就真个掉转方向,往北去了。

姜望此行并无什么明确目标,就是搏杀恶观,治理祸水,锤炼杀法。

对于季貍、宁霜容来说,她们更多是要跟着两位现世最年轻真人学习。此璀璨大世,修行记录不断被打破,无穷的可能正在延伸。她们亦是天之骄子,受师门之命,与姜望同赴险地,就是要看清楚自己与当世绝顶的天骄,差距究竟在哪些地方,哪里可以追赶,哪里不可逾越。

尤其是卓清如,本来目标明确,离开天刑崖,为求真而入世,结果第一程去迷界的旅伴已成真,她还在求真的路上。世事太无常,她才听了几个故事,怎么就被甩到了后面去?

作为今日祸水中最受瞩目的队伍,这行人才一开战,就引得各路修士惊叹不已。

斗昭仍然是一马当先,一柄天骁,斩破浊浪千里,神临恶观,根本当不得一击。

祝唯我修为不如,但在战斗上从不让人,踏空而走,薪尽枪点落寒芒漫天!他人枪合一,似一道惊电在水上游,掠过之处,恶观纷纷跌落。

季貍的战斗方式独树一帜,一手抱猫,一手提笔。自在地行走在浪涛之上,右手提笔,虚空作画。

或画虎,点上几抹雷电。

便有飞虎挟雷横空,咆哮扑恶观入水。

或画龙,寥寥数笔,巨龙自水底翻出,龙爪一拍,巨浪滔天,龙尾一甩,如刀割敌,恶观尽受剖!

这个队伍在浑浊危险的祸水里,杀出一条清晰的直道,仿佛一架不断向前延伸的桥!

祝唯我也是没有想到,他本来只想单人独枪,找个合适的地方修炼,以探索枪术极境。结果跟姜望一说,也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六位当世天骄所组成的奢华队伍。

从来也没觉得姜师弟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物,但这人脉着实广阔!

他也是在虞渊试炼过的人,但从来没有这么酣畅淋漓,完全不必在意身后,只需尽情展现杀力。诸般枪术施展开来,一时满腔豪意。

不同于他们三位的卖力厮杀。

祝师兄心里念叨的姜师弟,正施施然走在他们身后,说不出的从容潇洒。倒也愿意弹几缕剑气补刀,可是队友太强,愣是没给机会!

他也只能遗憾袖手。

宁霜容也没有出手,就走在姜望旁边,就着这祸水里的种种变化,以及沿途遇到的天下修士,偶尔掺杂一些剑术的讨论,时不时跟姜望聊几句。

而卓清如……看他们聊天。

看得津津有味。

那时不时瞟来的余光,着实叫姜望有些不自在,他终是道:“卓师姐,你不去试试招吗?”

卓清如摆摆手:“我现在需要的已经不是那些。”

姜望道:“师姐不需求招,只需求道。”

“然也。”

“师姐的道在我身上?”

卓清如一阵咳嗽。

好在斗昭不是个闲得住的,没有让她的尴尬持续太久。

他在前头一路冲杀,承担了最多的攻击,仍嫌杀得不够爽利,便将天骁一顿——

“不太对。这里的恶观明显强度不够,杀了这么久,怎么一头洞真级的都没出现?往前看看!”

斗某人既然洞真了,那就只有洞真级的恶观配得上他出手。

也不等谁,话音才落,狂暴的刀劲便以他为中心扩开,仿佛金阳烈日,使他顷刻似一柄金色的巨刀,猛然加速。碾碎了所经的一切,将灰蒙蒙的天空都扫清,将浊浪斩为清澈的水滴!

身如金虹巡海,瞬间便穿出视野之外。

众人赶紧跟上去。

这下子祝唯我、季貍也都不用出手了。

斗昭所过之处,什么都不留,只有空荡荡的水域。

“好……厉害!”卓清如作震惊状,成功转移话题。

季貍怀里的白狸猫也叫了一声。

喵呜~

确实很强。

大家这一次毕竟是同行的队友,斗昭再强,也不能放他不管,任他随便冲去那里。

一时各展身法,翱于祸水,

以这些天骄的速度,也是足足飞了一刻钟,才终于追回斗昭的身影,终于看到前方的滔天巨浪,激烈战斗。

他们飞了一刻钟,而斗昭是以极其恐怖的刀劲,直剖祸水一刻钟!

此刻斗昭仍在战斗,正与一头洞真级恶观杀得酣畅。

但众人的目光,却落到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身上——大齐冠军侯,重玄遵!

他竟然也在祸水试刀,也是单挑洞真级恶观,杀伐之中,仍然白衣飘飘,潇洒卓然。

季貍忍不住往旁边看,斗昭、重玄遵、姜望,当今天下最年轻的三尊真人,竟然齐聚于此!一次简单的祸水历练,竟在机缘巧合之下,凑成这样恐怖的阵容。

很显然,重玄遵就是导致这一路过来恶观怪物强度不够的原因。自红尘之门一直至此,这片水域已是被他犁了一遍。

“好!”姜望大步而前,抚掌赞道:“两位独对洞真级恶观,真豪杰也!不知谁能领先一步,先斩恶观于刀下呢?天骄常有,盖世雄杰不常有。东冠军,南斗昭,究竟是谁更胜一筹?让我们拭目以待!”

“来来来。”他还招呼季貍等人:“我坐庄,童叟无欺,大家多少押点儿。”

“聒噪!”斗昭反手斩来一刀劲,让姜望赶紧闭嘴:“我斗昭之强,岂尔等能评判?”

但嘴上说得硬,手上天骁刀明显重了几分。

那刀劲飞来,被姜望一把捏住,焚在火中。也压低了声音:“这厮脾气不好,咱们悄声的。还有没有谁要押?买定离手了啊!”

重玄遵似嘲似讽地回看了姜望一眼,大概是想表达‘贼厮如此幼稚’的意思。

可旁边斗昭砍得热火朝天,一刀重似一刀,眼看就要把那头无智无识的恶观削没了,他终于也不能从容,一霎刀光如雪,近身撞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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