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看望

接到消息的幕府士人、驻军将校出城三里相迎。

邵勋远远下马,面带微笑,耐着性子与他们寒暄。

“陈公夷凶成皋,殄寇高平,运筹帷幄之间,实乃当世韩白。”有人上前赞道。

邵勋定睛一看,这不是左司马裴邵么,于是回道:“过誉了,君等固守济阳,直面贼锋,亦有大功。”

“明公先挺身洛阳,宣威河山,后战于重城,歼厥丑类。如此种种,兖州士民感之、念之。”

“若无阳仲多番谋划,考城未必有这么稳啊。”邵勋拉着潘滔的手,说道。

潘滔,毫无疑问是一个利己主义者,很精致的那种。

邵勋还是很承他的情的。

当年潘滔劝他收拢流民,建立坞堡,开启了他霸业的起点。

说句难听的,若无这些私兵部曲撑腰,先帝那会司马越就敢对他动手了。

正是潘滔的建言,让他下定决心,趁着洛阳权力真空的有利时机,建立起了自己的私兵体系。

“明公扬舟楫,涉大川……”

幕府僚佐们一个接一个,纷纷上前,说着不要钱的赞誉。

邵勋急着进城,到后面有些敷衍了。

好不容易说完话,便在亲兵的簇拥下,进了城内,拜见太妃。

至于司马毗,则已经搬到了城外的镇军将军府,正式视事,因为太妃“病”了。

抵达宅院附近时,裴十六已远远等在门口。

邵勋快走几步,低声问道:“如何了?”

“太妃午后有些困乏,便睡下了。”裴十六说道。

“这几日胃口还好吗?”

“比前些时日好。”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

亲兵们在前头驱散闲杂人等,不让不明身份的人靠近。

邵勋皱了皱眉,喊来蔡承,让他把人收走,后院留一什哨卫即可,手脚放轻点,别惊扰了病中的太妃。

蔡承领命而去。

及至裴妃卧房外,婢女们纷纷散去,只有刘氏一个人等在那里。

邵勋向她点了点头。

刘氏面无表情,也不行礼,直接离去。

邵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刘氏心中一颤,更是一慌。

她努力回想了下上次面对他时的态度,于是扭过头来,看着他。旋又觉得眼神不对,于是逼迫自己酝酿出痛恨、冷漠的情绪,冷冷看着邵勋。

邵勋看着她,真诚道:“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说完,入了卧室。

刘氏一下懵了。

尴尬、后悔等情绪一瞬间全涌了上来,甚至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委屈和得到肯定后的安慰。

她慌慌张张地离开了,不敢回头看那個人。

进入卧房后,邵勋一眼就看到了侧躺在榻上的裴妃。

呼吸悠长、宁静。

脸上带着些许担忧,即便睡着了,眉头也微微蹙着。

身上盖着件薄被。被子下应该是微微隆起的小腹,可惜看不清楚。

邵勋坐在床头,静静看着她。

好像是在九年多前吧,花奴还是个优雅又寂寞的东海王妃,聪慧的她已经先人一步看到了未来几年的乱世。

那时候的她,应该只是想下意识抓住些什么,培养些什么,以便在将来的混乱局势中,有能如臂使指的侍卫队伍吧。

茶烟袅袅之中,那个拜倒在她面前的少年不断偷眼看她,为其容貌、气质所吸引。

九年之间,发生了太多事。

她为他传递过许多消息。

她把她的嫁妆拿了出来,用来营建坞堡。

洛阳内忧外患之时,他们在金墉城内互相扶持。

她被父亲骂红了眼,他出征河北归来,悄悄送上了礼物。

每年正旦,幕府士人大聚之时,她巧妙地引导着话题,为他扫除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司马越病逝后,她主动站了出来,拉拢司马确及幕府一干将佐,勉强捏合住了幕府,然后交到了他的手上。

匈奴入侵之时,她坚守考城不退,鼓舞人心,带着府中仆婢,为将士担水送饭,缝补战袍,稳住了局面。

现在的她,已怀有数月身孕,为他生儿育女了。

邵勋伸出手,轻轻抚平了裴妃眉宇间的忧愁。

裴妃睁开了眼睛,看到邵勋坐在他面前时,没有夸张的惊喜,只有安静的笑容:“你回来了?”

“回来了。”

“去洗洗。”裴妃说道。

邵勋看了看身上,自失一笑,道:“急着来看你。”

“我知道。”

邵勋站起身,离开了卧室。

亲兵们很快烧好了水,邵勋舒服地坐进了浴桶。

出征打仗,就这个样子。

日晒雨淋,爬冰卧雪,风头如刀面如割。

长时间不洗澡更是常事,能有什么帅气的模样?小鲜肉大将的形象更是不存在的。

刘氏拿了一套袍服过来,置于案上。

“慢着。”邵勋喊住了正欲转身离去的刘氏。

刘氏一颤,心砰砰跳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愤怒,可酝酿了许久,总是提不起来太多此类情绪。

她又强迫着自己想象邵勋强辱她的那个夜晚,果然有点效果,恨意渐渐起来了。

但没一会儿,女儿可爱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将恨意反复消磨。

她咬了咬嘴唇,尽量不去想女儿,而是想象邵勋蹂躏她时的场景。

但画面很快偏转了开来,那一个黎明,邵勋策马立于高岗之上,全城军民热烈欢呼的场景出现了。

一个是天上下凡拯救她的太白星,一个是强行侮辱她的恶人,画面渐渐交融,刘氏只觉浑身无力,双腿有些软。

“那边的案几上,有个盒子,打开看看。”邵勋的声音传来。

刘氏猛然清醒了过来,她不敢回头,找到那个盒子后,打开一看,微微有些惊讶。

“高唐的绢帛,石勒拿来给军中发赏的。”邵勋说道:“这几匹看样子不错,应比较贵重,送你了。”

刘氏轻轻抚摸着绢帛。

她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有欣喜,有酸楚,有悲哀,总之很复杂。

万般汇聚到最后,只有一句话:“谢谢。”

他还知道自己出身平原刘氏?他知道自己从小生活在高唐?

“应该的,这段时日辛苦你了,以后还要你帮忙照顾花奴呢。”邵勋随口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刘氏心中刚刚冒出的一点喜悦消散了。

她抱起绢帛,勉强行了一礼,急匆匆地离开了。

她走得很快,腿间还有些残留的滑腻,让她的脸火烧一般,无地自容。

似乎又有些不该有的幽怨,她迷茫了,害怕了,只能逃离。

邵勋没有太过关注她的心情,只觉得她举止失措,有些奇怪。

擦干身体之后,换上了袍服,然后来到卧房。

脱了鞋,登榻而上,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将裴妃搂在怀中。

“你什么时候回许昌?”裴妃将头枕在他怀里,问道。

“不回了。”邵勋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说道。

他已经有三个孩子了,但这个孩子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都当上都督了,就不能好好说话?”裴妃嗔怪道。

“蔡承。”邵勋大声喊道。

“在。”蔡承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传令,大军扎营屯驻。”

“诺。”

吩咐完后,邵勋看向裴妃。

“昏君!”裴妃噗嗤一笑。

“为了博美人开心,‘朕’何事不可为?”邵勋笑道。

裴妃捂住了他的嘴,道:“只在闺阁之间这么说倒无妨,但我怕你在外头得意忘形,说漏了嘴,以后不许胡乱说话。”

“好,都听伱的。”邵勋从善如流。

裴妃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不再说话。

邵勋轻轻抚着她的背脊。

上次裴妃说过一句话“我也是女人”,从那以后他悟了,哪怕是权倾天下的摄政太后,也有情感需求,有脆弱的时候,有时候甚至需要像哄不懂事的小女人一样,提供情绪价值。

做黄毛的,怎么能不懂这点呢?

更何况,孕妇的情绪更加不稳定,更需要温存。

“月底你就走吧。”良久之后,裴妃说道:“时间长了,恐惹人非议。”

“你呢?”

“我就留在考城。”裴妃说道:“再者,我也不喜欢去许昌。”

邵勋亲了她一口,稍稍用力搂住了她。

裴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道:“现在知道胡乱招惹女人的坏处了吧?”

邵勋尴尬一笑。

本想来点歪理,说把基因扩散到更多雌性动物身上,是雄性的本能,但一看裴妃的眼神,只能装傻充楞。

“我若下了场,你家里那些女人,一个个……”裴妃轻轻掐了一下邵勋。

邵勋突然有些庆幸。

还好裴妃是他的主母,碍于身份,不能有太多非分之想,不然真的很麻烦了。

“最近一段时日,外间可能已经有风言风语了。吾儿来探视过几次,我都没见,把他打发走了,但他肯定有所怀疑。”裴妃又道:“也幸好你打赢了匈奴,不然的话,我亦不知局面该如何收拾。”

想到这里,她有些叹气。

两人之间,终究隔着一条身份的天堑。

“会有办法的。”邵勋说道:“待我扫平北方诸侯,届时还有何人敢说三道四?”

“那你可要快点了,我今年都三十一了,就要老了。”裴妃心气渐渐顺了过来。

邵勋两眼望天。

这辈子,好像真是在为这些女人打工。

不过,亏吗?邵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主母,好像也不亏,那就够了!

再者,我为的是天下百姓。

格局啊格局,这才是我黄毛的格局。

(本章完)

第390章 大王但内里坐

十一月二十五日,大雪弥漫。

镇军将军府已经大变模样。

如果说之前仅仅只是一个庄园的话,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介乎于坞堡、城池之间的存在。

又厚又高的围墙,几与城池无异。

门楼、角楼的存在,又是坞堡的明显特征。

入得门楼后,有三进房屋,最后一进前甚至还挖了个小池塘,池塘旁边则是竹林,后面则是一字排开的四个谷仓。

前两进各置左右厢房,规模不小,但不是住人的,而是给幕府官员办公所用。

当然,我们都知道,幕僚也分三六九等。

在第一进左右厢房办公的多为诸曹掾之类的下级幕僚,以及一部分中级幕僚。

第二进左右厢房的多为长史、司马、参军、从事中郎之类的中高级幕僚。

最后一进没有厢房,但单独辟出了几个房间,甚至安排了仆婢定期洒扫。

很显然,这里属于军司邵勋。

军司地位有多高,看看诸葛亮之于刘备就知道了。但问题是,有必要和主公家毗邻而居吗?

当司马毗来此拜访军司邵勋,下意识看了眼他的书房,隔壁就是母亲的居所,这谁安排的?

“大王。”军谘祭酒闾丘冲捧着一個装文函的木盒,正从前院过来,见到司马毗时,连忙行礼。

“闾丘祭酒。”司马毗草草回了个礼。

这个闾丘冲,以前在太傅幕府当长史,后来入朝当尚书郎,现在又回来当军谘祭酒,兜兜转转,也是个小人。

“大王可是来见军司?”闾丘冲问道。

他不知道司马毗正在腹诽他。

他的“格局”岂是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可猜度的?

在太傅幕府当长史,那是感念太傅的知遇之恩。

入朝为尚书郎,则是忠于天子,想要匡扶社稷。

现在回兖州幕府当军谘祭酒,则是想为桑梓尽一份力。

逻辑自洽,没有任何问题。在这件事上,闾丘冲的“道心”不会出现裂缝。

“呃,正是。”司马毗说道:“有些疑难正要请教。”

说完,他挥手让身后两人退去。

闾丘冲看了一眼。

那是新蔡王、任城王之子,在东海王身边伴学、游艺。

二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入了内。

书房中还有一人,正是从山简幕府回来的卞敦,太妃介绍的,比闾丘冲还先出任军谘祭酒。

卞敦之父卞俊,曾为廷尉。

俊兄弟六人,曰粹、裒、纯、湛、精、俊,俗谓“卞氏六龙”,乃济阴大族,在兖州也是排前三的豪门巨室。

近十年来,因为战乱的关系,卞氏六龙散往各处。

卞粹被长沙王司马乂所杀,其子卞壸逃回老家,后到徐州幕府投奔大舅哥裴盾。

裴盾降赵固后,卞壸南奔建邺,任司马睿幕府从事中郎。

严格说起来,卞壸和邵勋算是事实上的连襟。

卞裒这一支一直在关西为官,都督某州军事,现在还住在关西。

卞纯这一支在蜀中。

卞湛曾任骠骑将军,卞精曾为司空,这两支一部分人南渡了,一部分人留在老家。

卞俊这一支同样南渡了,不过随着卞敦从荆州回兖州任职,倒算是逆行回流了。

邵勋的两个军谘祭酒都来自兖州,其实只是兖州幕府的一个缩影罢了。

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幕府会逐渐本地化,最多再给青徐士人留点位置,其他地方的人多半没机会了。

“任城王改封濮阳王一事,应无大碍。”卞敦正在向邵勋汇报:“自濮阳王臧被杀后,濮阳国已十年无主。这十年,朝廷多事,也没人给濮阳除国,或择宗室改封。”

“那就这么定下吧。”邵勋说道:“任城王济改封濮阳王,任城国三县并入高平,我还要再安置一千八百余户‘百姓’。”

“是。”卞敦应道。

陈公这是看上任城王的地了。

但任城王似乎也没什么好办法,之前被司马越束缚在范县,现在被天子拘束在京城,任城国的任城、樊、亢父三县一直是朝廷委派的内史在管理。

任城王的封地上,亦只有五十名守士。此番匈奴入寇,任城国损失惨重。不过,比起来回拉锯过很多次的濮阳国来说,任城三县还是要比濮阳五县的产出高,对任城王司马济来说,这次改封绝对是一大损失,但他确实没办法。

至于邵勋安排的一千八百户“百姓”是什么人,卞敦接触了一些文函后,略略知道了,其实就是所谓的“府兵”。

陈公打算把义从军的步卒剥离出来,安置到任城三县,充任府兵。

再加上牙门军那批人,新高平郡十县将有五千七百府兵,算是兖东诸郡国的头号武力了。

而提到府兵,卞敦就觉得很费解,为什么叫“府兵”,而不是别的什么兵?

而且,他觉得陈公似乎在改制。

这种事情就比较敏感了,改革官制、军制不是一个方伯能做的,他没有这个权力。

好在陈公似乎比较小心,至今是把府兵作为屯田兵在使用,没有专门设立管理府兵的官员、官府。

卞敦猜测,这个官府肯定已在陈公心中酝酿许久了,应该叫“某府”。

想到这里,突然发现司马毗、闾丘冲二人进来了,于是起身行礼。

邵勋也起身行了一礼。

司马毗回礼。

军师是幕府名义上的二把手,司马毗还是要给予尊重的,因此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任城王改封一事,孤并未知晓……”

邵勋示意了一下,卞敦拿出一封写好的奏疏,道:“大王现在便可用印。”

司马毗心底有些恼火。

以前王府、幕府的各色印鉴都保管在太妃那里。太妃卧床不起后,印鉴便还回来了,因此一应公函、奏疏都得经他过目、用印。

现在是什么意思?完全把他当人形印章使?

邵勋、卞敦、闾丘冲三人耐心地等着他,无形的压力让司马毗喘不过气来,勉强笑道:“过会便让人取来印鉴。”

场中气氛一下子松动了起来。

邵勋笑了笑,道:“都是为大王基业着想。”

“烦劳军司了。”司马毗笑道。

母亲生病之后、邵勋回来之前,他着实享受了一个月的权力。

诚然,理政是十分枯燥的,毫无乐趣可言,但对他来说十分新鲜,看着幕僚以及赶来述职的官员们那毕恭毕敬的眼神,别提多受用了。

他现在还没厌烦,正在兴头上,突然之间被人拿走了“玩具”,心中的失落可想而知。

你们是不是忘记了?我才是东海王、镇军将军、都督兖州诸军事?

如果我愿意,甚至可以换一个军司。

好吧,司马毗不傻,他知道这个军司换不了,也没必要换,只是有些情绪罢了。

唔,今天来此蹲守邵勋,可不是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司马毗定了定神,悄悄咽了口唾沫,轻声问道:“军司既已探望过母妃,不知母妃疾愈否?”

闾丘冲还不明所以,卞敦却已低下了头。

大王没那么傻吧?这是要掀盖子?

“未曾。”邵勋看了他一眼,回道。

“那就该延请名医——”

“大王无需操心此事。”邵勋不悦道:“静养数月即可。”

“为何?”

“今年以来,贼寇屡屡渡河南下,袭扰陈留、濮阳、东平,践踏禾稼,烧毁房屋,令百姓居无定所、口中乏食。九月之后,匈奴数万步骑突入兖州,流毒数百里,死伤无算。”邵勋说道:“太妃理政,看着各地飞来的奏报,忧愤不已,故致此疾。”

司马毗不说话了。

邵勋心中不爽,没打算放过他,继续说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兖州这副烂摊子,是那么容易理顺的?别看我今年打赢了匈奴,但豫兖二州有十三个郡国受到匈奴侵掠,明春青黄不接之时,不知有多少人饿肚子。在自己的地盘上打仗,即便打赢了,损失也很大。大王但内里坐,外事我来处理便可。”

司马毗心中憋屈,但讷讷不敢言。

邵勋向他点了点头,径直离了书房。

穿过庭院之时,幕府僚佐、小吏纷纷向他行礼。

就连糜直派在此处的五百兵卒,都用东海乡音向他打招呼。

邵勋含笑致意。

这个幕府,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是他的一样。

相信再过几年,就不仅仅是表面上如此了,而是真的彻底由他一人说了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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