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地网天罗

前言:

前有毒蛇后猛虎,溪行尽日无村坞。

——杜甫

[Part①·血玉观音]

“大夫!这一百二十里长途跋涉,你怎带个女人上路?”武修文诧异问道。

本就是一桩糊涂冤枉事,这武知县的干儿子见了香香姑娘,突然毛骨悚然浑身冷汗——他心里不免多疑多想。

洋菩萨心善,见不得赵家兄弟受苦,难道也见不得这妓女受苦么?

香香是谁?那可是青楼里左右逢源心思缜密的头牌姑娘,几个庄稼汉倒也不怕路途凶险遥远,可是多了个女人作妖就不一样了,都说红颜祸水红颜祸水,要是张大人管不住赵家兄弟,等不到他们走去黑风岭,这队伍就得散。

而且

香香姑娘就像一道耻辱烙印,无时不刻提醒着剑英剑雄二人,就是这对狗男女差些夺了他们的命,言语哪里比得内心的“欲毒”,只一眼看过去,但凡与男女之情有些干系的,想入非非的,心猿意马的,哪怕是这婆娘娇嗔一句,都能让兄弟俩回想起这段仇恨。

江雪明:“别问,我自有安排。”

剑英和剑雄也看不懂了,这妓女默不作声的跟在张大人身后,似乎和武修文一样找到了靠山。

赵老大依然不动声色,挑起担子就跟了上去,赵老二倒是又急又气,他似乎已经入了魔,撞见这女人时恨得牙痒痒,眼睛却离不开那身段,直勾勾的盯着那裙摆下的鞋袜。

就听见赵老二私底下嘀咕着。

‘好一个不要脸的骚娘们’

“等到夜静无人,要是落到我手里,我把你心都剖出来送酒吃!撕了你衣服!霸了你身子!再丢去山里喂狼.”

武修文不明白张从风在想什么,他这个带路的也不好主动开这个口,香香来到队伍里,这就代表张从风少了一只手,原本要护住他武修文的那份力量,得分给这个妓女一点——说理也说不通,难道护着他修文了,就不许去护香香么?

他不好讲话,追到张从风身边,尽量将这女子挤开,主动指路献殷勤——哪怕出城的路只有一条,他也是毕恭毕敬的低头矮身说。

“哎!您往这边!大夫!您往这边!这边泥土夯实了,好走得很,好走得很!”

那感觉就像是你的手机导航给你开了个废话文学模式,一个劲的喊“直行、直行、直行”。

过了一时三刻,来到林荫地时,离开官道要走山路了。

江雪明喊兄弟几个把行李放下,小憩片刻,要保存体力准备翻山越岭。

这个时候武修文终于回过味来,只觉得眼前这个张大夫有些复杂——

——他这一路上什么都没有讲,没有说,没有吩咐,没有命令。

我却乖乖听话了,半点忤逆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怕他抛下我,不再惦记我,把我放到队里末位去,说得口干舌燥嘴巴都开始疼。

就因为他把香香带来,我才如此害怕,如此不安,只怕这婆娘附在张大人耳边吹阴风煽鬼火,早间一个多时辰,我心里都在想这个事,不知不觉就成了他手里的玩偶,这张罗网好似无缝天衣。

我再要去亲近他,也有个香香拦在半道,不好单独议事讲话,我要疏远他,却见到身后凶神恶煞的赵家兄弟。他要提什么要求,我都揶揄不得,只得乖乖听令,谈不了半点条件.

好可怕的人,好恐怖的心机。

武修文的额头冷汗乍现,只觉得自己的LV(等级)和这洋大夫完全不是一个境界——再去细想。

又见到赵剑英与赵剑雄倚着树桩子睡下,赵老大睡觉时依然拉扯住老弟的胳膊,不让老弟乱动,是武修文和香香这对狗男女拉住剑雄的心,让兄弟二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仇恨和恩义一起互相缠绕牵连,绑死了兄弟二人。

最乖巧的还属香香这娇生惯养的花魁,到了野地里,她才晓得自己身子骨有多弱,跟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走了十余里,原本她是一身戏服花冠,如今冠也不戴了,外衣都脱下,累得脸色苍白,不用武修文去猜他都知道,香香已经乖乖听话——如今她的性命就握在张从风手里,只要张从风一点头,赵氏兄弟绝不会留她。

这样一来,武修文要一直求饶保命,赵剑英要一直压住二弟,赵剑雄要一直寻仇报复,关香香要一直争宠示爱——所有人都向着张从风,这罗网谁也不能逃脱,谁也不能懈怠。

似乎是受了张从风的呵斥,香香也不敢去问些什么,这老虎一样凶狠的洋和尚还讲过,要把她带出城以后杀死分尸,她一想到这件事,连哭丧的勇气都没了,挤出点笑容来,怕扫了大人的兴。

江雪明最关心的,还是武修文,可是他不能表露出来。

这个二五仔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反水了,把江雪明带到山沟里,带去敌人的埋伏中——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队伍的团结问题,什么事情都说好,那不见得好,反倒是什么事情都有争执,在争执的过程中,就一定能得到真理。

“我看这座山林,应该到黑风岭周边了?”江雪明也不去咬文嚼字了,对知县还讲些礼仪,到了武修文面前,是怎么简单怎么来:“武修文,你认识路,你给我讲讲接下来怎么走。”

“再过两重山才算黑风岭的地盘。”武修文低头应道:“大人,您真要去闯那龙潭虎穴?”

江雪明有话直说:“要不你走?给我画张地图?我自己想办法?”

“不不不。”武修文哪里敢走,他天性多疑,要是真的画了地图,百目大王瞧见了,他不就成带路的叛徒了么?若是百目大王战胜了张从风,下一个要杀的,就是他武修文,“那山路九转十八弯,山里黑云缭绕,熊狼环伺,前有毒虫后有猛虎,没有小的带路,恐怕大人是走不出去的.”

这个时候,剑雄也醒了,揭开武修文亲手缝的熊皮大氅,随口骂道。

“恩人!你听这歪嘴贼殷勤话!他要拿你的脑袋找百目大王换功劳!”

这事情江雪明能不知道?能不提防么?可是想找到百目大王所在洞府,没了武修文还真不好办,毕竟玉真是这小子带来的,珠州城里有面子求仙缘的人,也就他一个。

可是这话不能让江雪明来说,恰好就有剑雄来敲打,武修文得不到信任,就只能乖乖拿出更多的信息来自证。

“大人!我还有一事要提醒大人!”武修文连忙说:“黑风岭外有个黑风镇!黑风镇上还有一座血玉观音,您若想安稳上山,要先去拜会黑风镇的佛雕师和司祭长老,向血玉观音菩萨求仙蜜来解毒,否则进了黑风岭吸了瘴气,要浑身发烂发臭死掉!”

江雪明:“好。”

话说到这里,武修文回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赵剑雄。

他本想骑墙望风,谁赢帮谁,可是心里也有偏袒百目大王的意思,若能把百目大王请进珠州,那他就是大祭司,是一教之长,再不济也是珠州城分会的堂主,再有神仙相助,武成章这老太监也活不了几年,或许几个月,或许百目大王一高兴,他武修文就成了新的知州知县,从此鱼龙变化飞黄腾达了。

可是帮张从风,他又有什么便宜可占呢?

真的去泰野郡守那儿领降妖除魔的功劳么?

方才赵剑雄这一多嘴,吓得武修文一魂出窍二魂升天,只得实话实说了,与剑雄去抬杠斗气毫无意义,反而会降低张从风的印象分,这才有后来补救的说法。

这句话讲出去,武修文就没有回头路了。

[Part②·毒与药]

江雪明已经不是二十来岁的小年轻,远征途中他见了太多人太多事,光是调和战团各部的人员,带一支种族复杂的队伍,让一群天南地北的人拧成一股绳来干架打仗,这些经历就可以让他变成一个优秀的领袖。

此时此刻,也确实像武修文想的那样。

江雪明认为这几个人都有不同的用处,而且用处很大,他们但凡少一个,都不会心甘情愿的跟在自己身边。

赵家大哥虽然讲恩义,但是要跟着他去打妖怪,恐怕没有这个勇气。

赵家二弟就是个泼皮,这小子依然想着回珠州和老太监谈生意。没有仇恨和色欲作为原动力,他根本就不会跟来。

至于武修文和香香,这两个人都是极好用的帮手,团队的向心力都是这两个人凝聚起来的。在远征时代,枪匠可以讲英雄故事,用更强大的勇气来管教兵员教化学生——但是在夏邦,他手里的教具就变成了鞭子和蜜糖。

勇敢对于这些人来说,是一种奢望,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实实在在的仇恨心和安全感,真真切切的恐惧和利益。往往这些东西,才是最管用的。

这套规则在凡俗世界依然奏效,它依然存在于我们身边。

至于勇敢或奉献,希望和幸福,爱与友谊,这些单纯且纯粹的精神能量,能扭转命运的神力却不常见了。

跟着武修文的指引,几人到了黑风岭外围,就见到一处篱笆架围起来的山寨,此地就是黑风镇——

——要说它是镇子,那未免埋汰了“村镇”的名头。

越过三步一葛五步一藤的茂密丛林,几人从溪流中钻出身来,就望见这篱笆后方的聚居地,十来间干柴木屋搭着绿叶,门前晾晒着野物的尸体,要做腌肉。

再往里看,远处有一处火塘作祭祀广场,广场洼地的中央,就有一座赤红的观音像。

此处也有佛教,不过这菩萨是经过本土化,好似不同地方演化出来的分支,那观音有三头六臂,左半身持宝杖宝剑宝扇,右半身持宝瓶宝树宝石。

“就是这里了!”武修文说:“我去寻佛雕师傅!大人您且在此等待,这村镇邪门得很,莫与镇民讲些什么,染病就祸事啦!”

江雪明问道:“有什么病?是疯蝶病么?”

武修文解释道;“比疯蝶病要厉害!叫[丹鼎疼],除了观音娘娘的仙蜜药石无灵——若是拖延,不过三日便血肉成泥,脊梁骨里长窟窿,长得三十三处洞府,里面藏着小还丹,这还丹起初赤红,渐渐发白,人就没有了,都要被还丹吸成干尸,死前痛不欲生,那病痛之人要以头抢地,撞得脑浆横流赤睛贯目。”

听武修文这么说,赵家兄弟脸色发白,一下子打起了退堂鼓。他们就是遭了瘟疫死了全家,还没到黑风岭,山脚下的黑风镇就如此凶险,想必镇民也是身患绝症,要去跪那个血玉观音才能得救——不然染上瘟疫,只要三天就会变成丹药呀!

“你尽管去。”江雪明催促着,没有听取武修文的意见。

等到武修文走远,雪明就转过头来,吩咐赵剑英。

“看好你老弟和关香香,我去探探路,要是这小子扯谎,我把他绑来,你们准备好刀子,把他阉了送去武成章面前,再要这条老阉狗给你俩安排工作。”

“解恨!”赵剑雄一下子兴奋得红了眼,也不想打道回府的事。只盼着武修文能早点回来,或者被恩人抓回来。

等到江雪明也走了,香香姑娘这才开口。

“两位英雄.”

她知道,想走就只有这一个机会了。

“这洋人不安好心,要把我们带到狼窝里。此时要是不走,恐怕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赵剑英:“你这婆娘说什么胡话!那是我恩人!他要我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去得!”

“只恨那武知县呀!他强要小女诬害良善,小女是逼不得已才与英雄对薄公堂”说到此处,香香姑娘又开始抹眼泪,一个劲的偷看剑雄:“若是二位英雄不嫌弃,就带小女离开此地吧!小女愿为英雄做牛做马,做个洗衣烧饭的侍妾,做个陪房暖床的丫鬟,哪怕是卖去蔡家庄也能换些银钱来”

说到此处,赵剑英有些心动了。

可是赵剑雄却不为所动,他虽然好色,可是从来没有与香香过日子的想法——

——他只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找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杀了这厚颜无耻的婆娘。

“住口!我要阉了武修文!你敢拦我?!坏我好事?!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你又要诬我恩人不安好心!你讲过谎话,又想来骗我了?!”

这个时候,赵剑英倒是被老弟点醒了。

这谎话连篇的妓女已经骗过他们一次,怎能上这种当呢?

这个时候,江雪明跟着武修文摸到篱笆外,兜里还藏着万灵药备不时之需,就见到两三个镇民仰躺在院落的长椅上晒太阳。

这些人形销骨立弱不禁风,正如武修文所说,似乎是大病一场,被古怪的瘟疫折磨得不成人形,没有穿上衣,躯干是皮包骨头,看见有一个侧躺的老翁,雪明便绕到他身后去详看。

那人后心脊椎处就有三十三个骨节,都高高隆起,果然是武修文讲的拿人炼丹的邪毒恶咒,似乎是有一层黄澄澄的蜜蜡封在毒疮上,暂时延缓了毒发身亡的时间,可是这些“还丹”却没有完全取出来,依然扒在这些镇民身上吸血抽髓。

雪明仗着过人的眼力和身法,翻进篱笆矮身疾行,跟着武修文来到村镇深处,又见到此地处处都是泉眼水井菜田猪圈,似乎不缺吃喝,到了镇上的杂什集市,人也越来越多,也有身强体壮的农户,不过这些人身上,多少都留着脊骨外突的肉丘,应该都受了血玉观音的赐福,能免除疫病的侵害。

再看一家佛像铺面里,武修文就坐在厅堂前,与一位面色红润的佛雕师傅讲话。

“玉真没有和你一起来?”佛雕师傅捧着一块玉髓,桌上摆着小锤,手里拿捏刻刀,问起百目大王的首席弟子。

武修文立刻应道:“在干爹府上歇息,我那珠州城有温柔乡,玉真仙长可是舒服死了,就多住几日嘛!”

门外的江雪明听见这话,只觉得武修文机灵得很,这谎话随口编来,虽然有破绽,但是要去舔一点汗渍和眼泪,从信息素层面来分析,玉真确实就是舒服死了,确实就是多住了几日。

佛雕师傅骂道:“胡说八道,玉真是一心求道的人,怎会贪恋红粉骷髅?”

武修文连忙解释道:“这不是托我带一位迎春楼的香香姑娘来了?要孝敬百目大王嘞!佛雕师傅您可瞧好——待我去领那佳丽来。”

“哎!”佛雕师将信将疑,抬手喊住:“不麻烦,既然你有心。就往观音菩萨的莲台下取仙蜜——有几人来觐见大王?”

武修文:“一共五人。”

佛雕师警惕起来:“其余几个都是干什么的?”

武修文:“一位御医,为珠珠娘娘安胎,两个脚夫,挑担子行李。”

“没有车马?”佛雕师又问:“县官送礼物来,也忒寒碜了。”

武修文苦笑道:“您这黑风岭乱石怪山处处难行,哪里能走车马?”

佛雕师:“那两个脚夫也要仙蜜?”

“难道要我来挑担?御医和香香姑娘来挑担?”武修文反问道。

佛雕师一挥手:“罢了!不与你争辩了!你领这小石人去。”

说罢从老师傅手中送来一个面容精致,血红玉髓所雕刻的菩萨像。

“和几个司祭讲,要五瓶仙蜜,太阳一落山就服下,保你两个来回出入平安。”

武修文接走玉人,恭恭敬敬的退出房来。

见了门外的江雪明,这小老弟吓了一跳。

“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江雪明反问:“我不能在这儿?”

武修文:“我可是和您讲过,这村镇里的人.”

江雪明打断道:“看见了,身上有瘟,被当成一个个小炉鼎炼还丹。”

“哎”武修文叹了口气;“大人还是不信我?我怎会坑害大人呢?借我一百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呀”

江雪明:“事情办得挺利索的,这佛雕师傅什么来历?”

武修文拉着江雪明往村镇外边走,准备把赵家兄弟和香香姑娘迎进来。

“这个佛雕师呀,他是黑风岭黑风镇上的一个书生。”

“相传三百多年前,那时还没有百目大王,没有珠珠娘娘的时候,佛雕师傅就是黑风镇本地人,黑风镇也不叫黑风镇,叫禾丰镇,他有一手雕佛绝技,与佛门有缘。”

“灵光寺来了个妖僧,是赤目褐肤的异人,要他帮忙刻一座观音像,想给这个禾丰镇带菩萨来,传教嘛——这个事情大人您应该比我清楚,对当地老百姓来说是灾难。”

“佛雕师那时还年轻,县试回来没有考上,恰好碰见这么个晦气僧人,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想着怎么躲避灾难,只给这僧人做了一顿粗茶淡饭,太阳还没落山,就把人家打发走了。”

“当天夜里,他就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他寻到禾丰岭去,找到一块血玉,把玉石砸开,里面就钻出来一个漂亮美女。”

“他与这小美女亲热一番,梦醒时,脊梁骨就多了一个窟窿眼,用手去摸,又麻又痒的,里面便有一颗小还丹。”

“他忍痛取出这人肉仙丹,第二日又长了一颗,长在脖颈处,他再次挖出,以为能痊愈,结果这仅仅是个开始。”

“佛雕师终于明白,这个病好不了,还丹也越长越多,是那妖僧带来的劫难,于是跟着梦里的指引去了山里,果然找到一块赤红的玉石,这石头太大太沉,他托一户农家,让一男一女服下这两颗仙丹,两人变得力大无穷,一起把石头送到镇上,送进火塘。”

“佛雕师就雕了一座观音像,从这菩萨的莲叶中渗出金灿灿黄澄澄的蜜,佛雕师喝下蜜水,又用蜜糖堵住后脊的坑洞,长生不老了。”

“这一男一女,就是现如今的百目大王和珠珠娘娘。禾丰岭也变成了黑风岭。”

武修文讲完,又低声说。

“至于那个灵光寺来的妖僧?佛雕师后来去拜访,主持方丈也说没有这般人物。”

“自此以后,黑风岭瘴气缭绕瘟疫横行,镇民再也离不开这座血玉观音了。”

在镇中有不少年老体衰的“还丹炉鼎”还开着“丹窍”,似乎是没打算封上这些伤口,江雪明恍然大悟,这些身强体壮的农户,好像都吃过家里长辈送来的还丹——这家家户户都打井取水,哪来那么好力气?原来都是借了还丹的神力呀

第616章 九死一生

前言:

能使妖魔胆尽催,身如束帛气如雷。

——曹雪芹

[Part①·是这个意思?]

“郎中!”

佛雕师傅喊道。

“郎中!郎中!”

从铺面堂屋阴角里钻出一个贼眉鼠眼的侏儒,脸上贴着狗皮膏药,背上负着草药箩筐,一对赤脚有八根尖爪,脚心脚背肿胀发红。

这便是黑风镇上的郎中,也是佛雕师的下手杂役,平日里给百姓们配仙蜜的打工人。

在黑风镇的地盘儿,只要中了“丹鼎痛”的毒咒,就必须给血玉观音下跪,如果把珠珠娘娘和百目大王摘出去,对于周边的百姓来说,佛雕师傅和司祭们是高高在上救人水火的神仙,这侏儒郎中就是开方送药的神使,要更接地气一些。

“主子!~唤小的来所为何事呀?”郎中点头哈腰作揖应道。

佛雕师还是不放心,与这打工人说起其中缘由。

“珠珠娘娘要安胎,这是灵光佛陀嘱托过的大事——这仙元仙胎是稀世珍宝,也是皇极神鼎所需的丹材辅料。”

郎中立刻说:“小的明白。”

佛雕师接着说:“你哪里明白,你个没用的乡下土郎中,要是你能伺候好珠珠娘娘,我也不必和你讲起这个事。”

“主子,您的意思是?”郎中小心翼翼的追问。

佛雕师叹了口气,是不得已而为之。

“玉真下山之后,就找到这个武修文,起初是谈传教的事,后来或许和这小厮讲了珠珠娘娘的难处。”

“他送来一位御医,这是顶好的礼物。”

“又送来一个女人,要百目大王安分。”

“这两个脚夫看上去成色不错,一个送去观音洞,一个送去黑风寨,让弟兄们打打牙祭,也是一桩好事。”

“只是没有见到玉真,我依然不放心呀”

所谓灵光大佛,正是犹大的一个马甲代号。

他选中的代理人光之翼,正是这位佛雕师傅。

佛雕师造了血玉观音作为图腾,黑目大王和珠珠仙女,就是散播丹毒瘟疫的黑手套。

这两个妖魔生下来的“仙胎”肯定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小怪物”,因为授血怪胎的肚子早就让癫狂蝶的虫巢给占了,正常来说这些怪兽是没有生育能力的。

佛雕师口中的“仙元仙胎”,是皇极鼎的丹材辅料,它正是搜集黑风镇一带黎明百姓的精血英魄,浓缩而成的血肉仙丹,能召唤化身蝶的重要灵媒。

在九界,皇极鼎的名字就叫达格达之釜。

在大夏,这炉鼎便是一统天下的神器。

听佛雕师这么说,郎中就开始想办法。

“主子的意思是,这御医有问题?我这就领人去打杀他!”

佛雕师连忙喊住——

“——你个一根筋的傻屄,我要你试他的虚实,你怎么一上来就要打打杀杀?这御医若是真心实意为珠珠娘娘好!你又坏了灵光佛陀的炼丹大事,你有几个脑袋?!你有几条命呀?!”

“哦!”郎中明悟:“如何试呢?”

“我看两个脚夫步履虚浮,应该是山险路急劳累得很,今夜他们不会上山。”佛雕师傅断定道:“你就领古灵精怪,带八个庄里人。去观音菩萨那里取我法宝剥皮树来,试试这伙人的心意。”

这个“古灵”和“精怪”是佛雕师和司祭们手底下豢养的妖魔。

郎中领命,就化为一头大黑耗子钻出铺子,往山野里去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从北麓背风坡钻出一头白狼,狼屁股上扒着一只狈犬。

大黑耗子跟在后边,嘴里衔着血玉观音手中的宝树。这法宝不过一尺长短,没有叶子,枝丫散开就扎进黑耗子的皮肉里,树枝便开始织皮编肉,给耗子换了一副人身,变回了郎中模样。

又看见郎中拿捏宝树的嫩枝,刺向白狼,这白狼不一会就扭动身体后足直立,变成一个银发红眼的美人儿,身上粗硬毛发尽蜕,是蛾眉横翠粉面生春,春色妖娆动人心。两点朱唇樱桃绽,一颦一笑芙蓉开。

嫩枝又刺向狈犬。一通神奇变化之后,这腿脚畸形的小狗崽直起身来,凶狠毒辣的獠牙化成两颗小虎牙,变作一个幼童模样,自顾自的拾走布包里的铜钗,扎起发髻。那小丫头的模样机灵得很,是银星照杏目,明月俏仪容。两弯柳叶吊梢眉,细腰白膀送香风。

这剥皮树便是佛雕师傅六样法宝其一,可以织皮换血劈骨削肉。哪怕是丑恶妖魔,也有神奇幻化。

这狼狈兄弟受了法宝的恩赐,变为美女就跪伏在地,先是感谢佛雕师傅赏赐人身的恩典,对着郎中这位代理人三跪九叩,后来从布包里拿走衣服,就变成两个体体面面的富家小姐——姐姐是古灵,妹妹是精怪。

“小恩公。”妹妹精怪先开口,眸子里有得意眼色:“您又来使唤我兄弟,这般变化?是要下山去捉些野味(成群的商队)来填肚?还是打些野果(落单的旅人)来解渴?”

姐姐古灵倒是稳重得多,开口喊道:“又要扮女人?肯定是捉野味,大恩公(佛雕师傅)讲过,刚硬损,柔弱强——扮了女人,这趟活计就难上加难。”

狼狈兄弟心里清楚,要是抓落单的小鱼虾,倒也不用请宝树化人形那么麻烦,只有遇上鱼龙混杂有保镖护卫的商人队伍时,它们才会变成美女,往车队里投毒,陪武夫睡觉,在人们卸下防备之后,才容易得手。

郎中没有解释,与两个妖怪说:“二位上仙且在此地等待,不要走动,我再去寻八个庄里人来,配好十个美女,把前因后果与你们细细道来。”

过了半个时辰,太阳也快落山了。

从黑风镇里徐徐走出八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到了林地里,受那剥皮宝树的鞭打刺挠,都摇身一变,成了花容月貌的美人儿。

一个个大老爷们粗声粗气的惊叫,只能发出莺莺燕燕的尖细声儿。

精怪妹妹看得开心,又一个劲的数落着庄里的汉子:“没出息!没见识!没教养!要端起手臂,扭着腰来走路咧!学我来!学我来!”

说罢这乖戾的小狗崽在前面领路,后边的镇民也跟着她走。

“好!”郎中看得欢喜,拍手叫好:“好!如此甚好!哪怕御医有圣贤禅心!断他过不了这美人关!”

姐姐古灵问起缘由。

“郎中?要十个去对付一个?那厮什么来头?”

“玉真仙长下山去求仙缘,从珠州带回来个武修文,是知县的儿子。”郎中一边解释着,一边对着美女们流口水:“知县给珠珠娘娘送礼,送来一个御医,主子不放心,要你们去试一试。”

古灵:“如何试?”

精怪笑着应道:“当然是吹枕边风!男人嘛!在床上什么话都说得出!你和他海誓山盟,他就和你私定终身,都是家里人,谈家里事了!”

“没错!”郎中嬉笑道。

古灵:“要是他怀了歹心?”

郎中;“那就吃掉!”

古灵:“要是他清白?”

郎中:“不过一夜春宵!~定要伺候好了!叫他登上极乐九死一生!再也不想回去伺候皇上!安心为珠珠娘娘养胎!”

[Part②·哦!是这个意思!]

当天夜里,武修文取来仙蜜,要众人服下立刻上山。

可是这个时候,剑英和剑雄却走不动了,两兄弟实在困顿,坐着都能睡着。

雪明说:“明天再进山吧,先歇一夜。”

“大人,这荒山野岭四处都是毒虫,哪里去找休息的地方?”武修文心里急,他可没想过休息的事情,只盼着龙蛇相争早日斗出结果,是死是活好痛快了事。

江雪明一点都不着急,他拿到小瓷瓶之后,就要好好研究研究这个“仙蜜”究竟是什么东西。万一喝下去他变成授血怪物就麻烦了,好猫咪会连夜召集所有VIP提前开年会,主题就是《喜迎枪匠功耗上涨,无名氏卡池含金量还在提升》云云——光是想想,雪明的癫狂指数就在激增。

剑英两眼发昏,应了一句:“恩人,实在走不动了”

剑雄骂道:“王八蛋!要你去除魔也这般殷勤?!你不怕死?珠州城外的熊害怎不见你去除!?”

武修文听了脸上火辣辣的,像是受了一记耳光,不再讲话了。

还好有郎中来解救,见这侏儒一路蹦跳欢喜的走来,到了江雪明面前,人模狗样的大黑耗作揖行礼。

“这位就是太医院里的张贵人?”

江雪明只顾着盯住瓷瓶,揭开瓶盖细细嗅着——闻见甜到发腻的味道,气味有些熟悉。

他随口应道:“是了。”

“在下是佛雕师傅的小学徒。”郎中欢喜说道:“路途遥远,还请几位去黑风镇穆家庄里歇息一夜,洗漱干净养足精神,明天漂漂亮亮白白净净的上山去,大王和娘娘见了也喜欢咧!”

“周到.”江雪明把瓷瓶收好,心中警惕起来——

——刚想睡觉,就有人来送枕头了。

“你去吗?”雪明随口问道,刻意扭头瞪着武修文。

武修文受惊,立刻说:“不去!”

雪明马上作声,唱起高调:“嗯?!”

武修文立刻改口:“那就去!那就去!”

这不是什么一唱一和的双簧,而是江雪明在陌生环境里过于成熟的心智。

他以为武修文用俚语黑话和佛雕师串通一气,讲了点不该讲的事。

只这短短两句问答,武修文就把答案写在脸上了——对于佛雕师的安排,这小子并不知情。

这通问答在郎中听来却变了味,御医乖乖进了陷阱,似乎是个身轻体弱脾气暴躁的贱种,受不得一点委屈——要留庄修养,十分配合呀。

“好好好!几位贵客随我来!”

越过火塘,进了村镇,走到一处岩台高地,就见到穆家庄的楼阁,此处装潢豪华,门楣红光璀璨,一排排灯笼好似火焰开红花,一列列栅栏是金漆包铁木。

不见穆家庄的主人来迎客,郎中包办了迎宾入住的程序,带着几位男宾去澡堂换衣,又把关香香单独送去厢房歇息。雪明都是乖乖听候郎中的安排,换了一身干净爽利的布袍,要到二楼去听戏,就在果盆里顺走一把小刀,把赵家兄弟二人喊到跟前来坐在一起。

等到两位花旦登台,雪明的眼睛不由自主的亮起精光——

——这是他控制不了的,每当遇见元质丰沛灵能激荡的强大妖魔,芬芳幻梦就会主动现身,赐他一对虎目精睛。

线形瞳一亮出来,雪明立刻遣散了灵体,刹那二楼的门窗之间风起云涌,傍晚时本来有些瘴气雾霾,都叫这道冷冽寒风一扫而清。

台上的古灵精怪姐妹二人打了个寒颤,猛的一激灵,再定睛细看台下的“御医”,两姐妹却越看越喜欢了,报词牌名唱淫荡曲也愈发卖力,盯上了这团滚烫的元质。

刚才须臾一瞬,雪明眼侧余光就瞥见那两位台柱子的真身。

灰白色头发红眼睛的那个妹妹,是一头雪白的恶狼。

棕黑色头发黄眼睛的那个妹妹,是一头残废的狈犬

要细说,那就是两条公狗直起身来,披着人皮穿着戏服,在台上搔首弄姿——

——起初只能看见两条大尾巴,芬芳幻梦一瞪眼,雪明就看的明明白白了。

至于其他女人,在屏风旁候着的,在摆弄戏台枪棒的,在梳理头发补胭脂画眉毛的,都是五大三粗的庄稼汉,似乎是用法术变成了美娇娘。

雪明顿时明白,这佛雕师傅要试试他们的心。

于是他提刀给赵家兄弟剃胡子,指着戏台上的女子,随口问道。

“喜欢吗?”

赵剑英不敢说喜欢,仰着头颈,也不知道恩人心里在想什么,是装聋。

江雪明拍了拍赵剑英的喉颈,把这粗汉的络腮胡都剃干净了,看去也是浓眉大眼的俊后生,面容刚毅下巴宽厚,只是眉心深陷常常忧虑。

“把你老弟喊来。”

不等赵剑英去呼唤,剑雄立刻赶上,扒开大哥的身体,迫不及待的说。

“我来!我来!为我剃须!恩人!为我剃须洁面!勿要让我在姑娘们丢了丑哩!”

武修文轻声笑道:“德性.”

看来赵剑雄喜欢得很,过不了这一关。

江雪明提刀给剑雄剃胡子,托住这傻小子的下巴,一点点修理须发鬓角,又见到一个稚嫩青涩的俊儿郎,与他大哥长得差不多,只不过剑雄眉弓外突,颧骨上扬,是一副争强好胜的凶恶脸面。

这个时候,雪明终于想起来这仙蜜是什么气味了。这似乎是一种经过酿造发酵,掺了许多无用杂质的万灵药,药效连白夫人制品都比不上,内服除不掉病根,外敷也治不好创疤,只能添上一份血肉元质,紧紧将病灶裹在体内,不光是药力减损,药效也会跟着延迟,所以才有服下仙蜜,保你一进一出两回平安的说法——换成老不死人能听懂的话,就是元素瓶和滴石。是立刻恢复生命值和缓慢恢复生命值的区别。

万灵药的神奇之处在于能使人白骨生肉,立竿见影的起死回生,但凡是个手艺还过得去的外科大夫,病人还有一口气在,除了脑袋以外哪里不对切哪里,再来一瓶药就能重新做人。

这个仙蜜不光治不好病,只是吊着一口气,让病人继续为丹鼎提供元质,是生不如死的剧毒。

没想到这佛雕师傅还有制造万灵药的手段,在雪明看来这是好事,有办法造仙药,就有办法提纯萃取精细加工,做出白夫人制品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等到戏曲结束,要散场了。

剑雄急不可耐的问郎中:“这些姑娘是庄里人?”

郎中心喜,知道脚夫心思单纯,要上钩了:“哎!是祸事!都是祸事!”

“怎么个祸事了?”剑雄不理解。

郎中紧巴巴的说道:“穆家庄有十个女儿,愁个门当户对的夫家,可这黑风镇却没有配得上的——不是祸事是什么?”

“哦!~”剑雄欲言又止,脑子也灵光起来了:“我护送御医有功,去泰野郡守领了奖赏!您看我配不配得上?”

郎中刻意摆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呃这.这.”

“我还是杀熊义士!”赵剑雄把大哥的功绩都安在自己头上,已经是色中恶鬼,不能自控,心思都往精怪姑娘身上去,灵魂都被那媚眼给勾走,“您捎带衣物时可见到我的熊大氅?!那就是证据!”

“呃呃.”郎中假意推辞,实际要赵剑雄接着往下说:“这要庄里主人家来给说法况且”

“我还要屠.”赵剑雄话说了一半,原本是想讲“屠魔斩妖”,结果憋了回去。

武修文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哆嗦。

赵剑英已经死死攥住老弟的手,只怕他再讲半句胡话。

“接着说呀。”江雪明点清楚人头:“接着说呀,斩什么?我倒没听清”

“哈哈哈哈哈哈哈”剑雄笑嘻了,尴尬的看着恩人,“哈哈哈哈哈呵呵”

郎中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这脚夫得意个什么劲。

剑雄:“要屠上几头生猪!送给穆家员外做聘礼!”

“嘁!~”郎中鄙夷道:“没有金银珠宝布帛灵石!你也配做穆家女婿?!什么贱货贱种?!”

受了这一句骂,穷小子像是斗败的公鸡,他不明白有钱人的世界用什么来换爱情。对赵家庄来说,一桩婚事就是几头猪的买卖。

但是江雪明知道——

——等郎中走了,杀九个敲山震虎,留一个问话作证。

倒要问清楚这仙人跳是怎么回事,说不定还能从佛雕师身上讹点东西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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