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午时(一)

嘉启十二年正月初四,宜安葬立碑、修坟破土,忌开业入宅、安门作灶。

午时,天地间阳光明媚。

可位于千户所地下的审讯室却依旧是一片幽冷昏暗。

“我早就给你们千户所的人说过了,这种审讯方式已经落时了。能坐在这里的人,谁会被这点环境暗示动摇心智?”

鬼王达双腿交叠放在桌上,看着面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自顾自嘲弄道:“我拜托你们这些点卯上值的官老爷们下去调研调研,现在九城的百户所谁还在用这种老土的方式?”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房间中突然射出一束刺目的白光,将鬼王达笼罩其中。

“都说了你们手段过时了,还非要来试试,真是一群不知所谓的扑街!”

鬼王达神色不屑,义眼轻轻眨动,一层黑色的薄膜覆盖其上,将迎面射来的刺目光线全部隔绝在外。

“鬼王达,伱最好收起这身一线锦衣卫的跋扈气焰,少在这里指手画脚。刚才这些不过只是开胃菜,是让你明白你现在的身份!”

审讯室的房门打开,门外之人还未走近,低沉的声音便已经传了进来。

“你现在就是一个囚犯!”

鬼王达看着迈步而入的郑魁,轻蔑一笑,“那还审问什么?直接给老子叛罪不就行了。不过我很怀疑啊,你郑魁有没有这个胆子?”

“你不要太嚣张!”

郑魁怒喝一声,不过下一刻,他狰狞的面目上却陡然露出一抹快意。

“不过你也嚣张不了多久了。现在已经是午时了,等过了今天,我就把你们犬山城户所‘戮民领功’的罪行办成千户所开年以来第一件大案!”

“你不是化名鬼王吗?”

郑魁阴森的脸从光束的边缘浮现出来,狞声道:“我保证让你和远在帝国本土的家人一起到下面去报道,当个名副其实的鬼王!”

“嗯,这几句话还不错,有那么一点点威慑力了。”

郑魁脸上凶戾的神色窒住,在他的视线中看的清清楚楚,鬼王达不知没有如他预料之中那样恼羞成怒,反而淡定异常,甚至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气焰。

仿佛是老师在指点不成器的学生。

“不过你进来的时间早了,现在才刚刚午时,距离兵部十二时辰的截止时间还有很久,这个时候放狠话威胁,压迫力显得有些薄弱了。”

鬼王达语气中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还有啊,拿家人威胁这种方法是要分人的。”

“分什么人”

郑魁被鬼王达的气势彻底压制住,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角色,下意识问了出口。

“很简单,要分对面是我鬼王达,还是其他人!”

鬼王达猛然放下双腿,身躯前倾,械心的嗡鸣声飙射而出,一股如有实质的煞气冲击向前!

滋啦啦.

湛蓝的电流从他身下的座椅弹出,穿透体表的仿生皮肤,渗透入械体之中,如同绳索一般将他牢牢绑缚住。

“老子孑然一身,全家早就在下面团圆了!你他妈拿这些唬我,信不信我现在就带着你一起下去,跟我家人碰个头!”

噔噔噔.

郑奎一脸骇然,向后暴退数步。

“这就把你吓着了?真是有够废物的。老子最后送你一句话,竖起耳朵记住了!”

鬼王达突然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敢斗不敢斗,气质要拿够!你要是先丢了气质,那就是未战先怯,还怎么去审问别人?”

退到阴影之中的郑魁,脸色乍青乍白,靠着墙壁的肩背不受控制的痉挛。

就在刚才,他有一种无比强烈真实的感觉,仿佛鬼王达真的会扑出来杀了自己。

郑魁在原地愣了许久,好不容易压下了心中的惊悸,紧接着一股羞愤却又涌上脑海。

这间审讯室同样也是千户所的刑房,鬼王达在这里根本无法离开那张刑椅,自己怕他干什么?

“都到了这里,你他妈的还敢跟我摆谱,找死!”

郑魁低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抬手就要甩向鬼王达。

“你千万想好了,这记耳光要是打下来,我跟你中间有一个人,肯定活不到明年新旦。”

鬼王达岿然不动,双眼如剑,刺在郑魁脸上。

落下的手掌在侧脸前一寸地方戛然而止,余势不止的劲风吹动起鬼王达花白的鬓发。

郑魁双眸泛红,气喘如牛,可手臂却如同扛着万吨重压,手掌怎么也摔不下去。

他保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脸上表情复杂难言,愤恨和犹豫之中,还夹杂着一丝畏惧。

面对眼前这个凶名远播的‘疯子’,郑魁怂了。

就在这个异常尴尬的关头,一个中正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

“行了郑百户,把手放下吧。大家都是锦衣卫,好歹也是袍泽一场。就算如今鬼王达犯了错,也用不着动刑。”

得到了台阶的郑魁赶紧顺坡下驴,转身朝着迈步走入的陆成江拱手行礼。

“卑职见过陆千户。”

陆成江点了点头,“你先下去吧,我和他聊聊。”

“那卑职就先退下了。”

脸上早就挂不住的郑魁连忙拔腿离开,却在关门之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陆成江手中端着的物件。

那是一个盛满米饭的木质饭碗,上面盖着几片香气四溢的叉烧。

“老鬼,这是你家乡有名的叉烧饭,我专门吩咐下面给你做的。趁热尝尝,看看地不地道。”

陆成江一边说着,一边将碗推到鬼王达的面前。

鬼王达没有去接后者递过来的筷子,用手抓起饭菜就大口吃了起来。

“唔,这味儿够正点啊”

鬼王达狼吞虎咽,吃得两腮鼓起,连口中说出的乡音都显得有些含糊不清。

陆成江笑道:“合你的胃口就行,等这件事完了,我就把人派到你们犬山城户所去。”

“什么意思?不趁这个机会把我弄死?”鬼王达咬着满溢油脂的叉烧肉,头也不抬问道。

“有苏千户在,千户所还轮不到我当家做主,所以你死不了。”

“你居然能有这样的自知之明?看来以前老子还是有些小瞧你了。”

“能让你鬼王达高看一眼,那这碗饭倒也值得了。”

陆成江微微一笑,“既然你知道我不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那你又何苦咬着牙死撑?把罪认了吧,这样大家都省事。如何?”

鬼王达抓饭的动作一顿,五指松开,雪白的饭粒洒的满桌都是。

他摸了把满是油光的嘴角,似笑非笑道:“我虽然吃软不吃硬,但一碗饭就想让我认罪?是不是有点想的太多了?”

“无论是软还硬,这碗饭你都得吃下去。”

鬼王达没有接话,只是抬起身体靠在椅子上,直勾勾的盯着陆成江。

“你手下的锦衣卫确实是精兵强将,居然能够和新任的宣慰司官员攀上关系,从荒世集团犬山分部上找到了一丝翻盘的契机。”

陆成江淡淡道:“现在他们恐怕已经锁定了那名鸿鹄嫌犯的具体位置了,只要他们能把人抓住,我就得毕恭毕敬把你送出千户所,还要在写给兵部的报告上,违心的替你美言几句。”

陆成江轻轻摇头,叹息道:“不过可惜,他们恐怕是来不了千户所了。”

鬼王达脸色一寸寸变得冷硬,眼中翻涌着刻骨铭心的杀意。

“陆成江,你他妈居然敢给鸿鹄通风报信?”

“不要给我乱扣帽子,这种话可是会害死人的。”

陆成江说道:“我只是在说咱们倭民区的锦衣卫一直都是游走在生死边缘,上一秒活着,下一秒可能就死了。世事无常,谁能保证每件案子都能一帆风顺?”

滋啦

无数电弧猛然炸起,缠绕着鬼王达剧烈挣扎的身体,还有那颗不断嗡鸣的械心。

“老鬼你别激动,万一你的那些手下真就能力挽狂澜呢?”

陆成江哈哈一笑,脸上的表情却如同变脸一般,猛然阴沉了下去。

他伸手插入电弧之中,抓住鬼王达的头发,将对方的脑袋按在桌案上。

“看到你这副样子,我真是开心啊。”

陆成江压低了声音,贴着鬼王达的耳边说道:“去年新旦你为了那点小钱,居然敢当众砍了我一刀,让我颜面尽失!不过我陆成江宽宏大量,过去的事情就不跟你计较了。”

“现在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能主动认罪,我立马就派人去救你的那些下属,怎么样?”

“陆成江,你个冚家铲”

鬼王达脸上的仿生皮肤寸寸龟裂,被肆虐的电弧灼烧成片片飞灰。

“我全家死不死绝另说,但如果你再继续冥顽不灵,你们犬山城户所就真的要死绝了!鬼王达,留给你的时辰不多了!哈哈哈哈”

陆成江放声大笑,转身离开。

这间位于千户所地下的审讯室内,只剩下那道被湛蓝电流淹没的身躯。

兼六园,一座以帝国文献记载为依据修建的回游林泉式庭园,因其兼备‘宏大、幽邃、人力、苍古、水泉、眺望’等六大名景,故得此名,是金泽城中最负盛名的景点。

今天或许是恰逢难得的冬季暖阳,被大雪覆盖的兼六园依旧是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龚青鸿束手站在一片宛如镜面的冰湖边,静静看着湖心冰面上一道持刀而立的身影。

铮!

一声清脆刀吟如同在他耳边响起。

蓦然,那道屹立的身影动了。

在阳光照射下还未来得及融化的白雪,在刀光的裹挟下飞旋起卷,声势浩大,摄人心魄。

咔嚓

蛛网般的裂纹下那道身影足下蔓延开来,湖水从缝隙之中飞溅出来,在阳光之中闪动着斑斓的光芒。

轰!

长刀力劈而下,冰面如同被一枚‘火龙出水’正面轰中,轰然炸出一个一丈方圆的巨大窟窿。

演武之人翻身后跃,在窟窿边站定。

手中长刀侧面朝上,将一尾飞跃而起的红色锦鲤稳稳接住。

离水的红鱼躺在刀身上,吸张的鱼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慢下来,片刻后便彻底失去生机。

“阁下不愧是有‘剑豪’之称的丰臣剑猿,竟然能够将械心动力掌握到如此细致入微的地步,当真是精妙绝伦,骇人听闻!”

龚青鸿站在岸边鼓掌,毫不吝啬赞美之情。

铮。

长刀没入刀鞘,锦鲤摔落冰面。

丰臣剑猿踏着满是裂纹的冰面缓步而行,一张留着黑色胡须的方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波动。

似乎龚青鸿说的这些话,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恐怕连自称武序正统传人的荒世家族,也没几个人能像阁下一样,将剑法修炼到这个地步。”

龚青鸿的阿谀奉承还在继续:“帝国传闻兵序是武序的替代品,今日看到剑猿先生演武,我才知道这些传闻是何等的荒谬绝伦!”

“兵序的诞生,的确和武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丰臣剑猿双手插在羽织宽大的袖袍中,抱着那把长刀,神色傲然道:“不过在‘天下分武’之后,武序就彻底走入了歧途。”

“阁下说的是武学注入器?”

龚青鸿身为一名纵横序,自然不可能让话题就这样终止,恰到好处的接上对方的话茬。

“我们从序者的基因经过千万年的演化和更迭,才能有如今神鬼莫测的威能。”

“而如今的武序却依赖于打药这条错误的捷径,虽然他们掌握武学的门槛变低了,但却浑然不知自己亲手给基因的复苏套上了层层枷锁。依赖注入器的武序,想要彻底精通一门武学提升到大圆满境界,只会难如登天!”

“而我们兵序用更加坚硬的械体代替了原生血肉,用更加精准的输出功率代替了内力,用更加强横的械心超频代替了武学成术,本就不逊色他们武序分毫!”

丰臣剑猿横目睥睨,顾盼自雄,朗声道:“而我丰臣剑猿更进一步,以超强的意志力,万日如一的锤炼剑法,那些武序在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阁下这番话简直是醍醐灌顶,让我这个纵横序的人都茅塞顿开,大有收获!”

龚青鸿卖力吹捧,“阁下不止是剑豪,更是一名文豪啊!”

丰臣剑猿的嘴角不自觉的向上一挑,颇为受用。

“都是一些不足为道的虚名罢了,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有我在这里,你口中的那个武六止戈只要敢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龚青鸿连连点头,“我当然放心,要不然怎么可能向组织求来您的人情,让您庇护我十二个时辰?”

“看来你在鸿鹄之中也颇受重视啊,不然楚王不会这么慷慨把我的人情转赠给你。”

丰臣剑猿话锋一转,“不过这十二时辰可是已经快要过半了,无论你的那个仇人来不来,时间一到我们恩情两清!”

“阁下放心,时间一到,我龚青鸿生死自负。不过.”

龚青鸿的语调突然没来由拔高,“他们已经来了!”

“嗯?”

丰臣剑猿眉头紧蹙,蓦然回头看向这方庭院的入口处。

轰.

一辆狂奔而来的黑舆将庭院雅致的拱门撞成满地碎石,嘶吼着冲了进来。

变形扭曲的车头,竟恍如一头呲牙咧嘴的兽首,恶狠狠扑进了这片清幽雅静的山水。

没有人下令,暴雨般的枪声自行响起。

伪装成游客,散落四周的三川重工金泽分部成员们,纷纷从衣下掏出早已经上膛的枪械,朝着横冲直撞的车辆不断开火。

砰!

黑舆厚重的车顶被人从内部掀飞,两道狂野的身影从后排站了起来。

“小倭寇们,来尝尝爷爷的火力!”

范无咎和马王爷提着两挺从山魈手中‘借来’的‘飞将’系列多管机枪,喷出两条凶悍无比的金属洪流。

洪流所至,无论是亭台楼阁,还是苍松假山,还有躲藏在其后的身躯,全部被撕碎成满地残骸!

红的血洒落在白的雪上,侵蚀出一个个肮脏的空洞。

嗖!嗖!嗖!

狰狞的铁龙破空而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从四面冲向这样伤痕累累的黑舆。

轰!

烈焰席卷,让这难得的冬日暖阳竟如酷暑时节一般,灼人心肺!

弹片横飞,将这座久负盛名的兼六园犁的满地沟壑,一片狼藉!

三道身影撞出焰浪,半步不停朝前狂奔。

站在左侧的范无咎右手抓刀,左手提着一杆同样是借来的‘背嵬’霰弹枪,狞笑着直奔三川重工众人!

奔袭在右侧的谢必安眼眸冰冷,牢牢锁定着依旧面带微笑的龚青鸿,手中绣春刀拖在身后,身上飞鱼服袍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而居中之人,浑身裹覆狰狞无比的黑色甲胄,竖在眉心之中的红眼闪动着骇人的凶光!

丰臣剑猿愤声怒吼,“龚青鸿,你惹的人居然是锦衣卫?你居然敢骗我?”

“我可没有欺骗阁下,是您从头到尾没问过我对方的身份呀?”

龚青鸿轻声笑道,身形却已经如同一片飞雪,向后不断退去。

“等我杀了这些人,再跟你们鸿鹄算账!”

丰臣剑猿身躯微躬,扣住刀鞘的左手拇指一推,长刀出鞘一寸。

“不管你们是哪里的锦衣卫,这里是兼六园,不容你们放肆。”

“废话真多。”

三丈开外,李钧踏步拔身,一跃而起,朝着挡路的丰臣剑猿一刀砸下!

“你他妈给我滚开!”

(本章完)

第303章 午时(二)

“滚开!”

一声暴喝如冬雷炸响,山峦倾倒般的压迫感从头顶袭来。

丰臣剑猿面色冷峻,双脚前后弓立,脊背微弯,整个人如同一张拉开的硬弓。黑色的羽织下摆沾染地面积雪,左手拇指在刀镡上一推!

狰!

一道刺目的寒光倾泻而出,直奔天空!

铛!

冰冷的刀刃碰撞出炽热的火点,坠进两双怒视的眼眸!

蓦然,一股几乎无法抵抗的恐怖力量从倭刀倒卷而上,丰臣剑猿甚至听到了自己右手械骨在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哀鸣!

丰臣剑猿裹在羽织大氅中的身影被这股力道硬生生推着向后横移,鞋底在雪地中犁出两条沟壑。

泥土翻涌而出,其中还散落着被碾成粉碎的灰青石屑。

丰臣剑猿右脚重重一踏,溅起大捧细碎飞雪,强行止住自己倒退的身体。

他的眼神向下落在亲手锻造的倭刀‘白骨切’上,不由猛然一缩。

一颗米粒大小的豁口赫然出现在刀刃之上。

“这种力量,难道是野生武序.龚青鸿你到底有多少事情骗了我!”

心头那股被欺瞒的怒火还未平息,丰臣剑猿眼前便猛然一暗。

黑影已经再次逼近!

这名自称‘剑豪’的男人立马收敛心神,俯身闪开横斩的绣春刀,脑后的黑发撞在刃口上断裂飘落。

丰臣剑猿挺身起刀,白骨切刀势泼洒,劈出如同暴雨般的刀光,笼罩前方。

李钧拖刀缠身,将袭来的刀光尽数磕开,反手一刀再次精准剁在白骨切的裂缝之上。

铛!

丰臣剑猿身形猛然向下一坠,左膝砸在地面上,握刀的右手微微颤抖,已经有白色的血液开始浸出。

在李钧身上,他没有看到武序的精妙刀法,有的只是从原生体魄中爆发出的恐怖力量。

可单单就这一点,就压得自己几乎窒息。

丰臣剑猿咬紧槽牙,右腿向前横扫。在李钧提膝截挡的时候,他虎吼一声,趁机发力顶开压在身上绣春刀,左手撩开大氅。

‘锵’的一声,丰臣剑猿从腰间拔出一把手臂长短,刀身泛着血光的胁差!

刀身末端刻着三个精致的铭文,赤血切。

丰臣剑猿脚步转动,欺近李钧侧面,赤血切对准他握刀的右手径直劈下!

“兵序里面能有这样的格斗技巧,你还是马爷我见过的头一个。”

红眼之中传出马王爷调侃的声音。

丰臣剑猿眉头紧蹙,落刀的速度下意识更加一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钧的左手突然横插过来,五指直接攥住红色的刀刃!

呲!

丰臣剑猿眼眸发狠,转腕拧刀,锋利的刃口摩擦着手掌内侧的甲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响。

不过下一刻,他眼中的凶戾却被无法遮掩的骇然所代替。

只见李钧五指发力,甲片同时收束推挤,竟直接将那柄千锤百炼的赤血切捏得卷刃扭曲!

咚!

李钧跺脚震踏,落脚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身形迫近不过半步,肩头顶靠,在这贴身的方寸之间,八极劲力奔涌而出。

丰臣剑猿低吼一声,将白骨切横在胸前,和李钧的肩头猛然一撞。

砰!

丰臣剑猿身形向后弹飞,羽织碎片混杂着血肉碎片抛飞入空中。

明明是撞击,造成的伤口却如同刀劈。

他胸口处的仿生血肉被尽数撕下,露出其下泛着银白光泽,却也划痕累累的械骨。

他看了眼李钧肩头正在变形缩回的狰狞撞角,冷声道:“传统武序走入打药的歧途,没想到你这样的野生武序列竟也沦为了墨甲的走狗!”

“他妈的,又是一个被‘大兵序主义’催眠的愣头青,一看伱这个小倭寇就没被武序毒打过,还敢说这些废话。”

李钧动手,马王爷攻心。

这是两人之间的无需多言的默契!

刺啦。

丰臣剑猿抬手扯下身上破裂的羽织,上身赤膊,气焰彪悍。

胸腔中的械心嗡鸣声迅速增强,眨眼间几近躁耳!

周围的苍松与械心同频震动,树枝摇晃抖动,爬卧其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

他跨步立身,头颅昂起,一双眸子飙射出炽热的战意。

“兵序虎臣,丰臣剑猿!”

红眼中传出不屑的冷哼,“我是你爹,墨序老马!”

“你”

丰臣剑猿咬牙切齿,如有实质的杀气冲击向前。

李钧却对此视若无睹,只是抬眼看向庭院深处。

此刻,那里也是一片鲜血四溅的战场。

孤身一人的谢必安陷入三川重工的重重包围之中,举步维艰。

在他身前十丈之外,龚青鸿双手环抱胸前,脸上挂着讥讽的冷笑。

似乎是察觉到李钧的目光,龚青鸿举目回望。

仅仅是这一眼对视,李钧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这一次,他龚青鸿不想逃,而是要亲眼看着他们这些锦衣卫如何死在这里!

“老马。”

李钧收回眼神,看向面色涨红的丰臣剑猿,轻声开口:“时间紧迫,别玩了。”

棱角分明的五官上没有任何表情,唯独眼眸深处,有匪焰在渐渐燃起。

“明白。”

正喷的起劲的马王爷立马收住声音。

铮!

绣春刀横在身前,李钧左手按着刀身上缠绕的黑色纹路上,慢慢抹过,赤红色的焰光渐渐亮起。

这是马王爷新加载的能力,缚焰!

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从刀身上蔓延开来,今日午时虽未落雪,但冰冷的空气却被灼烧的扭曲。

丰臣剑猿见到这骇人一幕,立马全力催动械心频率,跨入超频状态!

“械心超频,柳生宗严!”

两只机械义眼瞬间漆黑一片,七情六欲全部抽离,神色冰冷坚毅。

他身上械音起伏,体型进一步缩小,四肢变得更加粗短。

丰臣剑猿右脚猛然蹬地,身体奔出,白骨切正握手中,刀锋破空,寒光凝炼,裹挟的呼啸声如婴儿啼哭,让人毛骨悚然。

“柳生,杀人刀!”

李钧不慌不忙,张口吞下一口燥热的空气,裸露在甲胄之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黄下去。

肝气,食龙!

他的身形猛然暴涨到几近七尺的程度,浑身肌肉贲张,连同着身的墨甲也在此刻延展变形,变得越发凶悍狰狞。

黑光凛凛,其威如狱!

绣春裹焰,直奔能够那把号称能够斩断白骨的倭刀。

呲!

一条握着断刀的手臂抛飞而起,断口处焦黑一片,仿生血肉如蜡般融化,紧紧包裹着银色的械骨!

这一刀,丰臣剑猿不止丢了手臂,还被劈出了械心超频的状态。

那缠绕在刀身上的焰光,似乎有干扰超频的作用。

跌出超频的丰臣剑猿,脸上再也维持不住那超然物外的淡漠,心神彻底被惊骇和恐惧占据。

“原来,这才是野生武序啊”

恍然大悟的呓语刚刚出口,丰臣剑猿的视线便被赤色的刀光淹没。

噗呲!

头颅冲天而起,缠裹的烈焰将头颅上包覆的仿生皮肤灼成片片飞灰。

只留下一颗斑驳丑陋的械首。

【获得精通点100点

【目前剩余精通点194点】

铮!

此时,另外半截被劈断的刀刃才堪堪落地,插入积雪之中。

也同时插在了龚青鸿的心头!

他怎么也没想到兵六大成的丰臣剑猿,居然会如此轻易的死在李钧的手上。

甚至是被一刀秒杀!

在鸿鹄的情报中,李钧明明是在金楼之上才晋升的武六止戈。

如此短的时间内,对方的实力怎么会变得如此强悍?

“组织内部对李钧的实力评估有误,要逃,赶快逃!”

身体在颤栗,基因的嘶鸣。

原本打算借刀杀人的龚青鸿,看着局势急转直下,立马动了逃跑的念头。

可当他刚刚转身,甚至一步都还未曾彻底迈出,就听见身后有破空声响起。

一柄绣春刀贴着他的鬓角飞过,铿锵一声钉入前方一株苍松的躯干之中。

刀身抖动不休,谢必安急促的呼喊也随之响起!

“钧哥,这瘪犊子要逃!”

这边喊声刚出,无数炽热弹雨立马蜂拥而至,其中赫然还夹杂着数头拖拽着尾焰的狰狞铁龙!

三川重工狂暴的火力顷刻间将还保持着掷刀动作的谢必安吞没。

轰!

烈焰席卷,硝烟弥漫。

这一刻,整个兼六园中的枪声似乎都陷入停止。

就连不管不顾发足狂奔的龚青鸿,都忍不住回头看去。

“小白!”

范无咎厉声嘶吼,狂躁的械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没入一人身躯之中的绣春刀却在不住发颤,搅动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谢必安不是武序,也不是兵序,而是在帝国本土几乎销声匿迹的名家序列,名七察士。

就算是有飞鱼服的防护和殖入皮肤下的械骨保护,他的身躯也绝对抗不住‘火龙出水’的正面轰击!

“三川重工,我草你们祖宗十八代.”

砰!

范无咎将‘背嵬’的枪口塞入面前张开的大口,直接将对方的上半身轰成碎肉。身形撞开抛洒的残肢,朝着黑烟萦绕的方向狂奔。

“小白,以后我老马进混堂体验人生,你总不能再克扣我的钱了吧”

黑烟中,突然亮起一缕刺目的红光。

本该尸骨无存的谢必安站在一个巨大的深坑之中,身躯被墨甲包裹,嘴角挂着血色,眼眸却异常明亮。

“从今往后,马爷你要是只点一个汤妓作陪,那就是看不起我谢必安!”

“好兄弟!”

谢必安挥散面前的黑烟,随后带着微笑看向不远处驻步回望的龚青鸿。

四目相对,都带着将对方杀之而后快的彻骨恨意!

如果没有谢必安,他龚青鸿的行踪不会暴露的这么快。

同样,如果没有龚青鸿设计陷害,那西郊户所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只差一步就万劫不复的危险境地。

生死相搏,从来不只是明面上的拔刀相向,还有台面下的算计博弈。

四周三川重工的成员惊觉敌人未死,停息片刻的枪声再次慌忙响起。

谢必安立身在枪林弹雨之中,身上的墨甲被子弹撞的火光飞溅。

可他却没有着急躲避攻击,也没有恼羞成怒去屠杀泄愤,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放在颈下,拇指伸出,在喉前轻轻一划。

“你跑不了了。”

谢必安的嘴角露出无比快意的笑容。

龚青鸿眼眸紧缩,虽然此刻战场中枪声如雷,让他只能看到对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

可在瞬间,他就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霎时间,龚青鸿浑身汗毛直立,猛然转身,眼中便撞进了一具如山峦般的魁梧身躯!

龚青鸿感觉如坠冰窟,僵硬的颈骨一寸寸弯曲,视线沿着飞鱼服繁复古雅的纹饰慢慢攀升。

终于,他看到了那双向下睥睨,凶恶无比的眼睛!

“龚青鸿。”

“李钧.”

恐惧在心中爆炸,惊怖在脑海肆虐。

龚青鸿似乎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身躯,双腿不由自主向下弯曲,膝盖朝着地面一点点接近。

可就在他几近跪地的瞬间,异变陡生!

龚青鸿身体猛然绷直,一把魏武卒从他的袖中滑入掌心,枪口顶在李钧的心口。

砰!砰!砰!砰!

轰鸣的枪声连缀不断,盘旋在这片糜烂的战场上空。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枪声响起的方向。

虽然是午时,但阳光却不敢再露头。

乌云开始堆积盘踞,有雪花自天空飘落。

随之一同坠向地面的,还有一颗颗扭曲变形的染血弹头。

李钧挡在心口前的手掌,表面血肉翻卷。

而在皮肤完好的地方,可以看见有如同甲片的青色纹路在渐渐消失。

魏武卒号称手枪杀力第一,但如今就算是贴身轰击,也无法彻底撕裂李钧的防御,甚至连掌骨都无法打断。

咔咔咔.

龚青鸿依旧倔强的扣动着扳机,击锤砸着空荡荡的弹仓,发出清脆空洞的回音。

一只手慢慢靠近,扣住了他的面门,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噗。

魏武卒脱手掉落,陷入积雪之中。

“为什么你非要挡我的路,为什么你就不能死?”

龚青鸿猩红的眼睛从指头缝隙中挤了出来,脸上的五官神经质般的抽动着,扭曲成异常癫狂的表情。

“我不会让你赢,就算我死了,我也要将那群罪民的血泼到你们犬山城锦衣卫的身上!”

没有求饶,只有疯狂。

一股危险的气息从龚青鸿的身上蔓延开来。

“李钧,你就等着给鬼王达收尸吧!你永远都只能当一条无家可归,无檐可依的丧家犬!哈哈哈哈.”

疯癫的笑声中,一抹幽暗的黑光突然刺进龚青鸿的眼睛。

他眼珠下意识转动,看向那枚就贴着自己面门的无常簿指环。

“想跟我鱼死网破?你还不够资格。”

在李钧冷漠的话音中,带着燕八荒法家权限的神经线束直接冲进龚青鸿的脑机灵窍之中。

视线不可触及的世界中,鸿鹄组织设下的层层防护如摧枯拉朽般被瓦解,

就连他最后的自爆手段,也被彻底拔除。

落网之鱼,只有躺上砧板的下场,根本没有破网的机会。

噗噗。

随着细如发丝的神经线束从龚青鸿的身体中抽离,他眼中的光芒也随之彻底黯淡。

“呼。”

谢必安终于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

“钧哥.”

话音未落,庭院之外突然响起阵阵引擎的轰鸣,数辆装甲越野碾压着满地花草的残骸冲了进来。

呲.

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的车辆猛然刹停,一个雄壮如牛的身影直接踹开车门跳了下来。

“金泽城锦衣卫办事,不想死都把武器给我放下!”

壮汉刚刚举目,还没来得及四顾,就看见了一张熟悉无比的面孔。

背嵬霰弹枪搭着肩头,绣春刀刃口滴着血水。

范无咎站在满地散落的残肢之中,向着壮汉咧嘴笑道:“怎么,你确定要缴老子的械?”

壮汉浑身一凛,眼神下意识左右一飘,最终定格在一幕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上。

破损的羽织,无首的尸体,断裂的倭刀,还有一具比自己还要魁伟的身躯,如山峦屹立,蒲扇大小的手掌中提着那个已经成了白痴的鸿鹄。

“山魈你他妈的真是个畜牲啊,这种事情你都要让我跟你共患难?!”

壮汉脸上凶戾的表情猛然一变,在身后下属错愕的眼神中,双腿并拢,站的笔直。

“金泽城锦衣卫一处处长夔牛,特来为犬山城袍泽保驾护航!”

“算你小子识相。”

范无咎点了点头,“今年的团年会上,我就不找你的麻烦了。”

“多谢范哥。”

夔牛点头哈腰,一张生人勿近的脸上竟然笑出了几分谄媚的味道。

李钧没有小小的插曲,抬手将龚青鸿扔给谢必安,抬头看了眼风雪渐盛的阴暗天空

“未时要到了,现在出发,我们去接老鬼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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