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人发杀机

上午已过半。

雨水稍减,天仍旧灰蒙蒙的。远方有稀疏雷声,似又在驱雨前来。

院子外木屑成尘,被雨水尽数打湿。院内雨水浅薄,几株花树微微荡漾。

院子内外并无血水,些许脚印也早被雨水冲荡干净。

这是一场临时起意的暗杀。夏日雨水雷鸣、岳姚二人又恰好分居,借此天时地利,孟渊凭着几分实力,几分运气,顺顺利利的了结二人。

至此之时,孟渊的筹划是没有大问题的。

但既然是做事,必定会有疏漏。

孟渊面色不变,心念急转,思索应敌之法。

方才为了求稳,孟渊将玉液全数挥干,尽化浮光。

如今丹田空空,即便吞服了百草丹,也难立即见效。

但若能再过一刻钟,乃至半刻钟,那自己本就广大又蓬勃的丹田中便能玉液滋生,可借此一战。

如今孟渊已得了四份天机图,因着窍穴所开不多,神威如狱和万物流光还无法参习。

所依仗者,也就浮光洞天和绽春雷。

孟渊盘膝坐在门口,眼见雨水如帘,便按着刀柄,打算拖延一二。

这一脉的和尚都偏执又癫狂,且喜爱论道辩经。孟渊精通骟道,所谓一法通万法通,打机锋其实也不过是比谁的骟刀更快,比谁更能骟到该骟之处。

“孟郎不敢抬头看我?可是我有什么不妥?”细腰奴语声甜腻之中还有几分柔弱堪怜。

素白孝服稍短,眉眼间似哀似怨。

若是寻常人来,当即就把持不住了。

但孟渊就是觉得此人骚气太重,臭不可闻。青青姐虽也有娇媚之气,可内里温婉可人,床榻上也最是听话。

孟渊常借青青姐洗面,有静心之效。

十个百个细腰奴也没法子跟青青姐比,孟渊都不想看细腰奴半分。

“孟郎方才若是落了刀,杀了奴家,倒也没许多麻烦了。”细腰奴往前几步,盈盈欢笑,“孟郎后悔么?”

她声音愈发柔腻了。

“怎会后悔?”孟渊一手按着刀柄,一手扶了扶斗笠,道:“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也不会动手。”

“怜惜这些无用草木,如何能成大道?岂不闻,一将功成万骨枯。”细腰奴笑。

“杀生为护生。难道踏遍万骨,就能当大将?”孟渊笑道,“女菩萨,倒果为因不可取。”

“杀生为护生。”细腰奴低吟了一句,“这是孟郎的道?”

“我胸无大志,苟活于世而已。尚且还未去寻到我的道,只是在摸索罢了。”孟渊谦逊的很。

“还是早些为好。武人七品开秘蔵得天机,其实还是在为下一步做准备。”细腰奴竟提点了起来,“等到五品入四品时,需经天人化生,那时你就需得明白你所求之道。”

“多谢女菩萨指点。”孟渊诚心感谢,同时心中警觉,万万不能被种了念头。

“既然你还未寻到你的道。那你——”细腰奴又往前几步,眉眼间春情万种,使人见之生怜。“可要先摸索摸索我的道?”

正论道呢,怎么突然开黄腔?

一时间,孟渊竟接不上话,显然打机锋的第一局输了。

细腰奴见状,掩口轻笑,道:“孔雀说他曾与你渔舟问答,江心论道。他赞你生有佛相,怀慈悲之心。当真没错。”

“不敢。”孟渊谦卑的很,好奇问:“解兄近来可安好?”

“他伤势已复,正在外静修。”细腰奴弯下腰,露出大片雪白,伸手指撩拨了一下孟渊衣裳,“走吧,孔雀引你为知己,说要助你成我佛门的护法金刚。”

“苟富贵勿相忘,解兄是厚道人。”孟渊感叹。

“我所修之相乃是欢喜相,有诸般色相。”细腰奴笑的愈发欢喜,“度世人,得欢喜。孟郎,我也想度你入我佛门。你当真是天生的武道种子,那玉液播撒,浮光万千,妾身真想尝一尝。”

她竟舔了舔舌头。

“在下六根不净,当真入不得佛门。”孟渊稍稍推辞,换了话题,好奇问:“女菩萨在这里是为等我?”

“知宿世为宿命明,知未来为天眼明,断尽烦恼为漏尽明。”细腰奴笑笑,“我只有天眼通,无有天眼明。孔雀无趣,我只是来寻些欢喜,恰好遇到了岳青田。本待探问些消息,没想到你来了。”

她勾了勾手指,“走吧,我们去找孔雀。”

“女菩萨,我不太想去。”孟渊道。

“好孟郎,这可由不得你。”细腰奴声音缥缈,眼眸中有细微佛光,好似三千极乐世界转动。

恍惚之间,孟渊便见身前有一道袍女子。

那道袍女子回过头,分明有母仪天下之姿,可此刻银牙暗咬,目中含怒,一巴掌打了过来,“恶仆欺主!”

孟渊躲无可躲,竟生生挨了一巴掌,摔翻在地。

“三小……”孟渊还没说完,便见对方一转身就骑了上来,“以后你不准在上面!”

茫然之际,孟渊脑袋一疼,睁开了眼。

“情欲存身。看到谁了?”细腰奴娇笑。

孟渊不理会,闭目稍作感受,便觉丹田有禁锢之感。

堪堪生出些许玉液后,竟不再滋生,分明是被压制了。

“走吧孟郎。”细腰奴笑的开心,拿过一竹伞撑开,迈入雨中。

孟渊提起刀,正了正斗笠,撑着地站起,跟在后面。

寻常武人动用浮光洞天,动辄歇息三四日才能恢复全盛之时。乃是因玉液瞬间抽离,身负重压之故。

孟渊三番淬体,差不多半日便能恢复如初。

不过此刻丹田被封,但筋骨的虚弱之感已在缓缓退去。

细腰奴打伞在前,孟渊提刀在后,捡了根竹子当杖。

出了门,看守的白役好似看不到人一般,兀自在埋怨雨水多。

“得快些了,他们的人在南边,离这里没多远。”细腰奴即便是催促,也带着几分媚态。

“女菩萨要不现在度我一回,然后放我回去。”孟渊屈服了。

“那可不行。”细腰奴娇笑,“孔雀说是你好苗子,我若是把你带回去,他一定开心。”

“原来你不是想度我,是想度解兄。”孟渊笑。

“我就是想看看他何时会破戒。”细腰奴谈起解开屏时,竟有几分希冀。

“……”孟渊瞅了眼细腰奴,又问道:“青光子到底在哪里?”

“上师静修的法地岂是我能知道的。”细腰奴摆摆手,“你们都以为我位在孔雀之上,其实孔雀才是上师看重的人,是受戒人。”

“你们上师是想屠松河府城,借此成道?”孟渊啥都问。

“我如何能知道?”细腰奴好奇看孟渊,笑着道,道:“不过若是孔雀接引了你,上师必然有法传你,到时你也就知道了。”

孟渊听懂了,不就是想让自己和解开屏一样,被种下念头么!

清水镇位于松河府城西,两人出了镇子,又过了两个村子,便进了山。

又往前走了里许,孟渊问:“还要多久才能到解兄的歇脚处?”

“还远着呢,估摸着要到晚上了。你冷么?可要奴家给你暖一暖身子?”细腰奴笑笑。

这个女人的话不能信,她说是晚上,但指不定一会儿就到。

孟渊不信,是故停下不走了。

细腰奴扭着腰,打着伞,往前行了一会儿,见孟渊不动,这才回转过来,面上犹带着媚笑。

她很自信。

“孟郎可是累了?”山间雨小,滴滴答答夹杂鸟飞蛙叫,更显的清净。

细腰奴的声音不大,可就是能落到耳朵里,娇媚的令人发腻。

“不能再走了。”孟渊丢掉竹杖,握紧刀柄。

“哦?”细腰奴依旧带笑,显然自信之极。

“我朋友在学堂,我得去接她放学。”孟渊诚恳道。

“浮光洞天施展之际,丹田玉液急速抽离,其人有身负高山之感。”

细腰奴斜打着伞,迈步慢慢走近,“孟郎,你玉液已空,怕是不能再战。”

“我玉液已空,女菩萨金海未干,咱们也不差多少。”孟渊道。

细腰奴闻言,收起了笑容,微微皱眉,道:“你丹田被封,玉液无几,无有天机神通,困兽之斗都算不上。”

“武者之基是上中下三天,又不是玉液。”

孟渊笑着往前迈步,“那日渔舟问答,解兄曾教我,若遇上六品的僧众,需得避让一二。亦或者,多学些天机之法。”

“孔雀是中肯之语,他确实看重你。”细腰奴道。

“他还说,武人本就有越阶强杀习惯。于无路处踏出一条路,这本就是追求武道之人的大道。”

双方相隔三十余步,孟渊依旧一步步踏前,斗笠和蓑衣之下的衣衫尽湿,“我还曾听一位前辈讲过,武人之路人人可修。”

“断腿断臂,哪怕被阉了,也不耽误走这条路!即便是丹田坏去了,也能再开!除非人死了!”

“武人之路无有学说,其紧要处在不怕破,破而后立就是!不怕输,再打回去就是!就算跌的粉碎,也能再站起来!”

“武夫是抗争之路,不屈之路,是天无绝人之路!就算真有绝路,也有匹夫一怒,砍出一条路!”

一时之间,孟渊丹田中仅剩的玉液好似沸腾一般,奋力冲击着所有窍穴。

丹田被禁锢,那就毁了丹田。

玉液在上中下三天已开的窍穴中冲撞不休,未按任何天机图运转。

这般无脑冲撞可能会发掘出新的天机之法,但也可能出大差错,伤及自身还算小的,乃或者断绝前路。

但孟渊不管不顾,只是催发不停。石门轰然,泥丸震颤,天灵盖像是要破开一般。

这是孟渊在路上思索许久的法子。这是绝路在前,万般无奈,拼却自身所有,挥出一刀的法子。

孟渊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武人这条路,就是不能怕输,哪怕跌的粉碎,也要砍出一刀。

“你疯了?”细腰奴皱着眉头,她已然明白孟渊要做什么了。

“我辈武人,就是于无路中踏出路,于绝境中破出生路!玉液虽干,可还有寿元,还有血肉!”

孟渊只觉血气满盈,浑身血肉筋骨却有崩塌之感,似不能持久。

但此时此刻,已然有了出刀的本钱。

(本章完)

第120章 莫听穿林打叶声

虽已是夏日,可山间犹然清凉。

又逢山雨,一时间风声竹声疏雨声,寂寥非常。

随着玉液奔走,丹田乃至全身天翻地覆。

孟渊好似能看清自身所有的细微变化,筋骨有细微裂缝,脏腑有撕裂的伤口。

丹田巨变,涌入许多血气,其中锁链霎时间成为粉尘。

石门之中,有点点光芒,应是被种下的些微念头。可血气一荡,随即扫空。

上中下三天彼此相应,皆是轰然震颤,其中秘藏之机好似要脱体而出。

相隔三十步,气机已被锁定,孟渊提刀往前急奔。

即便玉液所剩不多,但筋骨之力便已足够。

细腰奴眼见孟渊如风一般穿过雨帘,浑身激荡出强大血气,还未接战便有鲜血从衣衫中渗出。

“这是强逼潜力,已浑身气血为代价!”细腰奴见识不差,知晓武人一途有登天三阶,可登天三阶不过是摸一摸天的门槛。

“武人越阶强杀的习惯与我佛门立宏愿的习惯一样,都是自上而下,入高品时传下来的。武人真正想要迈入上三品,需得历绝境,度天门,以四品之躯,越阶强杀高品……”

这般想着,细腰奴便觉得眼前之人分明未曾修习过与天同寿的天机法,但就是走出了同归于尽的路子。

相距太近,逃是来不及了,细腰奴心念一动,隐入一颗树中。

可陡然间,细腰奴便觉对方气机之线远胜同阶,一时间根本挣不脱气机锁定。

细腰奴六神通皆开,可种念之法已然无用,对方血气外涌,像是用不完一般,犹如天机神通天神下凡。

“之前还一钩就上,分明深怀情欲之心。”细腰奴暗骂一声,当即欢喜相成诸相。

孟渊急奔向前,转瞬间便到了十步之内,只见眼前哪里还有细腰奴的身影,分明是姜棠。

那姜棠瘫坐地上,抱着个棕皮白腹的黄鼠狼,正楚楚可怜的看着自己。

孟渊脑中凌乱,正要收刀,便觉浑身刺痛,乃是血肉崩塌之感。

当此之际,孟渊又复清醒。

只见那细腰奴浑身佛光笼罩,似有金刚之相。可面上惊骇无比,好似在后悔。

孟渊不管不顾,当即挥刀。

所剩玉液周转在窍穴之中,浮光洞天再出。

一时间,丹田似被万般揉捏搓扁,挤出些许玉液。浑身骨头似被压碎,血肉似被磨尽,又榨出汹涌血气。

雨水淋漓,孟渊身周有血红浮光闪动,刀下似劈斩出一血色洞天。

洞天之中,千万细微红色,好似飞絮一般,尽数向气机锁定之处涌去。

随着万千血色浮光奔出,孟渊只觉丹田被捏碎了一半,浑身似承载高山一般,血肉与筋骨如同置身磨盘之中,被细细磨为齑粉。

手中刀已成粉尘,孟渊气血大亏,比跟聂青青胡闹十天还要疲累。

身上衣衫上不断渗出鲜血,竟似止不住了一般。

全身筋骨剧痛无比,似已寸寸断绝。

七窍往外涌着血,孟渊浑身剧痛无比,当即趴在地上。

稍一存想,圆满的汹涌精火迅速回退,开始反哺自身。

再看前方,血色浮光已然退去。

细腰奴身上的素白孝服早已碎成粉尘,两臂皆已不见,大腿只剩个根,两肩塌陷,脑袋被削去天灵盖,脸上只剩独目。

胸腹破开,破破烂烂好似下水的脏腑全数露了出来,肋骨全数断折。

她所修法相擅术,而非修体魄皮囊,但入六品多年,修习诸般神通,此番硬抗血色浮光,只紧紧护住身子的紧要处。

孟渊不待细想,连滚带爬,摸到细腰奴身前。

细腰奴只剩独眼,她耳鼻已然不见,皮肤也不存,头骨轮廓显现出来。

只见细腰奴睁着一只眼,看了眼胸腹,又看向孟渊,骇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咬住仅剩的几颗牙,淋满血的眼中有光芒出现。

孟渊不管不顾,伸出满是血的的手,直接插到细腰奴眼中,一把给扣了出来。

“女菩萨,你不是讽我善心,问我后不后悔杀你?哈哈哈,我不后悔,因为我还能再杀你一次!”孟渊半边身子趴在细腰奴身上,手中扣着眼珠,而后手往下移,按在细腰奴肚子上,继而手探入胸腹,细腰奴本就破烂的脏腑当即层层碎裂。

“啊啊!我的眼睛!我的身体!”细腰奴声音再不复娇媚诱惑,反而惊恐之极。

孟渊口中吐着血,犹不忘讥讽,“你们佛家不是将身体看作皮囊么?怎么我看你好似很看重这副皮囊?”

“你……”细腰奴浑身震颤不停,“你何必拼个同归于尽呢?你……”

“我让你放了我,你不放,又来怪我?”孟渊想贴到细腰奴耳边说话,却找不到耳朵,只能一手在她肚子里慢慢搅和。

“解开屏在哪里?”孟渊语声颤颤。

“反正都是死,我何必说。”细腰奴语声像是个没牙的老婆子。

“我只问几个问题,事后你再度我一次。你若能活,就让你走。”孟渊道。

细腰奴两眼空洞,胳膊腿都无,脏腑碎裂,“度……度你?”

“是,我欢喜的很。”孟渊贴到她耳洞边,一字一句,血都喷上去了。

“孔雀在……往西翻过七个山头,他才会露头,我不知道具体住处。”细腰奴道。

“念珠请帖的道会在何处、何时?”孟渊又问。

“七月七,在望江崖后面的山里。”细腰奴回。

“道会是谁开的?与青光子是何关系?”孟渊追问。

“是上师的俗家弟弟。”细腰奴回。

“哈!也是臭老鼠!”

孟渊满面鲜血,内外是伤,可随着精火迅速反哺,便越觉体内又有生机。

细腰奴不语。

“可有宝贝?”孟渊说着话,觉出手上渐渐有了气力,就去细腰奴肚子里翻找。

“有……”细腰奴忍住痛,道:“我伞里有一副天机图,是我佛家武僧的天机法。”

她说完这话,似又做出柔媚之音,“能放我走了?”

“你跟大尾尊者和白猿长老不太像,他们都不怕死。再说,你都没手没脚了,怎么走?”孟渊愈发想笑,“女菩萨,你是欢喜佛,你不是一直想度我么?我命火将尽,伤势太重,须得你来度我,才能欢喜。”

细腰奴想要说话,却已不可得。她只觉自身佛缘已尽,好似有无数细微火线自那人手中钻出,继而自己浑身染火,终成灰烬。

孟渊气色眼见的变好。

“我这是又有一个杀手锏了。以浑身血气、身受重伤替代玉液而出,威力似乎更甚。不过需得精火盈满,及时反哺我的伤势。”

“来日能否能以寿元来换?”

孟渊气喘吁吁,浑身伤痛之感未退,便干脆躺了下来。

山雨清凉,耳听穿林打叶之声,孟渊有心吟啸唱和,却已无有气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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