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科研

日子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一天中的每一秒似乎都有一年那么长。而有时候,半个月也不过转眼而已。

而孙立恩这些天的经历,就像是转了一眼一样。

自从值班时间被调整到和周军一致之后,孙立恩一下就多出了不少空闲时间。不开玩笑,一线医生突然享受起了三线医生的值班频率。从一周六天上班,变成一周上三天班,能够一下就适应这种变化的人根本不存在。

只不过,调整了值班顺序,并不意味着孙立恩就能彻底放羊了。每周一三五跟着周军一起去医院,二四六日则得去实验室里泡着。原本一周还有一天休息日,现在可好,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了。

孙立恩对这种安排当然是有些不满意的,换成谁都不会喜欢一周七天,每天都要工作的生活。但孙立恩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直接表达出自己的不满,原因很简单——周军也是这么干的。

孙立恩自己还没有做过开题报告,也没有人来告诉他应该研究什么项目。而周军作为刘堂春这个实验室中主管教学的副教授,虽然平时也负责开题。但孙立恩明年才入学,现在整个实验室里也实在是没有能够交给他的课题项目。

思来想去,周军决定先让孙立恩参与到一个基本已经快完成了的项目中。至少让孙立恩先初步开始接触科研项目,逐渐建立起一些经验。这样之后再转入其他的项目里,孙立恩也不至于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所以你现在主要是搞心肺复苏方向的研究?”宿舍里,曹博士和孙立恩坐在客厅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好几瓶啤酒。孙立恩朋友圈里的那条照片已经发出去了半个月,造成的影响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曹博士实在有些挨不住了——整个实验室的人都知道他平时惹到女朋友的时候得跪着回话。因此,曹博士决定请孙立恩喝上一顿,然后威逼利诱他删掉照片。只是这个目的似乎早就被他忘在了脑后,他开始对孙立恩参与的项目好奇了起来。

“我其实就是个打杂的。”孙立恩喝了口啤酒,明天是周日,他不用去医院值班。所以喝起酒来也没什么心理压力。“徐哥的研究数据基本都收集到手了。我现在的主要工作就是定期给那些被当成研究数据的病人家属打电话做一下跟访。”

徐哥大名徐胜勇,是刘堂春的学生。作为急诊医学心肺复苏方向的研究生,他研究的课题项目很直接——《急诊科心肺复苏效果及影响因素分析》。

心脏骤停(CA)是临床上最危急的情况,当心脏射血功能突然停止,心脏机械活动完全消失的时候,全身血液供应会马上中断。而脑部血供中断10秒左右,就会出现意识丧失。一般认为,心脏跳动停止超过五分钟,大脑就会遭受到不可逆转的损伤,停止跳动超过十五分钟,95%以上的脑组织都会受损。因此,在医学临床上,没有任何一种疾病状态比心脏骤停更危急,这也是很多危急重症患者临床上的最后共同通道。而心肺复苏(CPR)是抢救心脏骤停患者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紧急医疗手段。

而心脏停搏也并不是单纯的“心脏不跳”了而已。从心电图上分析,心脏停搏一共有四种类型,分别是心室颤动(VF),无脉室性心动过速(VT),无脉电活动(PEA)和心脏停搏(ASY)。其中VF和VT可以通过除颤进行处理,因此这两种类型的心脏停搏也称为可除颤心率。而PEA和ASY则是非可除颤心率。因此和大部分人所以为的情况不同,并不是所有的心肺复苏治疗中都会用上除颤仪。

然而,现代CPR技术发展了快半个世纪,可心脏停搏患者的总体死亡率并没有得到根本改善。根据北美的一项多中心研究报告显示,他们纳入评估的20520例院外心脏停搏(OHCA)患者中,各个中心的出院存活率从3.0%到16.3%不等。而所有中心里,总共仅有954例(4.6%)的患者能够存活出院。

是的,在大规模推行CPR急救知识的北美,医院外发生心脏停搏的患者里,大约只有不到5%的人最后能够活着出院。而国内的数据统计及其预后比美国更不乐观,03年的沪市急救中心救治的OHCA患者共4166例,院前自主循环恢复(ROSC)的一共有143例,而最终存活出院的仅有1例(0.02%)而已。

影视作品里那种,心脏不跳了就胸外按压加人工呼吸,最后帅气的用电极板往人胸口上一放,通电就能把人救回来的场面其实是真正的少数。心肌梗塞导致的室颤(VF)相对来说还算比较容易处理。而各大急诊中心挂着的“胸痛中心”,实际上就是专门用来处理急性心肌梗死患者的。

孙立恩在这段时间里接触到的数据其实非常震撼,他在急诊干了两个多月快三个月了,手头上接触过的病人虽然有几个离世的,但总的来说,都还算有不错的结果。因此,在看到0.02%的那个数据是,孙立恩的第一反应是“这数据是不是出错了?”

但是数据不会说谎,徐胜勇的数据采集自第四中心医院急诊科。整整四年半的研究期间,急诊就诊患者一共有七十三万人次,留观人数一万三千余人,抢救患者一万四千人,抢救比例1.9%;而其中心脏停搏有1936起,占就诊患者的2.6‰,抢救患者的13.6%。在研究中,一共有597人被纳入了研究,平均年龄在59.5±17.9岁,年龄最大的患者103岁,最小的18岁。

在第四中心医院的抢救中,经过心肺复苏,能够达到自主恢复循环的站到36.7%,但能够存活出院的仅有3.2%。CPR最有价值的效果,既具备良好神经功能存活出院的,则仅占到所有研究病例的2.7%。

597人中仅有16人具备了良好的神经功能存活出院。这就是第四中心医院,地区最大的急诊中心,大急诊试点单位在过去四年的成绩。至于那些没有被纳入研究的,除了十几个年龄小于18岁,因为不符合道德伦理审查而被排除之外,大部分患者都在家属拒绝抢救,或者心脏停搏后主动出院。可以推测他们的结局基本均为死亡。也就是说,过去四年中,约有1900人因为心脏停搏被送入第四中心医院抢救,其中16人能够不依靠他人帮助完成吃饭穿衣上厕所等活动出院,另外三人虽然存活了下来,但仍然带着严重的神经损伤。

CPR真的有必要么?孙立恩看着自己手里的数据,陷入了又一次的迷茫之中。CPR他做过,郑国有就被孙立恩按过。老头大概属于非常幸运的2.7%中的一个,他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神经系统后遗症。

得了禽流感的吴芬妹在情况稳定下来之后,被转入了第二医院集中治疗。具体的情况怎么样,孙立恩也不知道——转移吴芬妹的时候,孙立恩还在隔离室里玩手机呢。但至少,孙立恩可以确定,在他晕倒之前,吴芬妹恢复了窦性心律。她也是幸运的,至少比那63.3%的心脏停搏患者更幸运。超长时间,超大剂量肾上腺素,多次电除颤,这种情况下都能恢复到窦性心律的状态,孙立恩一开始还不觉得自己做的有多好,但在这些数据下,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状态栏所带来的优势了。

难不成,有次数提示的话,就一定能让患者自主循环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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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没喝多久,孙立恩一共开了七瓶啤酒,曹哥就扛不住了——其中四瓶还是孙立恩自己喝的。

“你就三瓶啤酒的量还敢出来和别人喝酒?”孙立恩真的是第一次见有人喝上一瓶啤酒就会扛不住的。曹哥五十分钟喝完三瓶啤酒后就想吐的状态,甚至让孙立恩怀疑自己这个室友是不是先吃了抗生素才喝的啤酒——双硫仑样反应会阻止人体代谢酒精,造成酒精在体内蓄积,而这种反应是可能会致命的。

只不过在状态栏和询问的双重确认下,孙立恩确定了曹博士只是单纯的酒量差而已。这就让他放心了不少。

把曹博士扛到了房间里,孙立恩走到了阳台上。他看着天上的月亮,嘴里哈出的白气像云雾一样遮挡住了柔和的月光。

医生也是人,当直白的研究数据似乎隐约在嘲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的时候,沮丧和自我怀疑是必然的。

月光隐约有增强的趋势,而寒冷的北风让衣着单薄的孙立恩顿时清醒了过来。

不,怎么会是无用功呢?没有那十分钟的胸外按压,郑国有早就成烈士了。没有十一次的电除颤,吴芬妹肯定会在自己生日的当天去世。那些辛苦都不是白费,哪怕在研究数据下,也有3.2%的患者因为心肺复苏抢救而活了下来。

如果没有医生们拼尽全力的抢救,这十九个人也不可能活下来。

急诊医生的工作就是这样,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得救,但得救的人都是因为医生们全力的治疗而活下来的。

《急诊科心肺复苏效果及影响因素分析》一文,是来自于15年北京协和医学院,中国医学科学院硕士的一篇研究生学位论文。作者徐胜勇,指导教师于学忠教授。导师小组:郭树彬教授,朱华栋教授

(本章完)

第225章 灵感来源徐牧羊

急诊医生经常需要帮助那些生命受到严重威胁的病患。但并不是每个病患都和医生们一章珍视自己的性命。自杀的,滥用药物的患者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人被送到急诊室来。自杀的患者几乎每一个都会后悔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因为缺乏普遍的心理干预处理机构,他们几乎都会因为一些常人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走上绝路。

孙立恩在急诊室工作的这段时间里,见过两个自杀未遂被送到医院的可怜人。两人都是女性,年纪不大。好在都市女性自杀大多选择过量服药,而她们被发现的时间又都算很早,紧急洗胃之后也就算是救下来了。留下了一滴眼泪和无数句后悔以后,两人出院,迎接幸运的新生活去了。

而滥用药物甚至吸毒的患者……说难听一点,除了极个别有心理问题的可怜人,大部分都是自找的。

吸毒人群由于其群体特殊性,经常共用针头等习惯,一项是血液传染病的高发群体。国内医院常做的传染病五项,基本算作是这个群体的常见病。艾滋病,梅毒,淋病,甲肝,乙肝。这五种疾病中同时中两项,基本可以肯定至少是“特殊工作人群”。如果中三项,那就有超过八成几率是吸毒人群。

孙立恩看着面前这个躺在抢救床上,干瘦干瘦的男人,有些走神。吸毒的人孙立恩也见过,可吸到这个地步的,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徐牧羊,男,31岁,卡西波肉瘤,二期梅毒,淋病性直肠炎,甲型肝炎,乙型肝炎,二醋吗啡过量。”

孙立恩眨了眨眼睛,他真的从内心深处觉得,状态栏可能出了点问题。但这行字却始终静静的悬挂在徐牧羊的头上,看上去颇有几分讽刺意味。

二醋吗啡,又被人称为海洛因。是吗啡的乙酰化衍生物,作用和应用与吗啡近似。

也就是说,更容易出现呼吸抑制的情况。徐牧羊现在就是这样。而强烈的中枢神经抑制效果,使得他被送入医院的时候呼吸心跳全无。瞳孔散大,直径6mm左右且对光反射不敏感,全身重度紫绀,口鼻中有大量的白色细泡沫状分泌物。

抢救室内的医生们对他紧急进行了抢救。除了吸痰通畅气道,胸外按压,面罩式无创正压辅助呼吸等对症措施全都用了上去。而在抢救中,负责指挥抢救的袁平安注意到了这个患者特殊的体征和两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在抢救了两分钟,静脉推注注射1mg肾上腺素后,徐牧羊的心跳恢复了。但仍然没有自主呼吸,最后又紧急加了0.8mg的纳洛酮,并且改用了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呼吸,三分钟后,徐牧羊恢复了自主呼吸。血氧饱和度从90%上升到了95%。

再推了一剂纳洛酮之后,袁平安去关注其他患者了。而孙立恩则拿着厚厚一叠病例,来找周军签字。走进抢救室后,他第一个注意到的,就是这位头上挂着一长串状态的徐牧羊。

“立恩,你来啦?”袁平安忙出了一头汗,今天的急诊室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但见孙立恩来了,他还是很高兴的朝孙立恩摆了摆手。周日晚上他和孙立恩聊了两句,而孙立恩向他保证,要把他女朋友引入第四中心医院没有任何问题,只要院长同意,并且同协那边愿意放人,那就什么都好说。

“袁哥……”孙立恩把手上的一堆病例放在了值班台旁边,快走了两步,走到袁平安身旁后压低声音问道,“3床那个病人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袁平安看了一眼3床,确认孙立恩说的就是徐牧羊之后摇头道,“推过纳洛酮了,吸毒过量吧。”

“瘦成这样,估计吸了挺长一段时间了吧?”孙立恩倒不怎么操心徐牧羊的性命问题,五毒俱全的吸毒人员,存活期基本都是按月算的,就算担心也来不及了。他努力试图引导袁平安重视一下医护人员的感染管理问题,“传染病五项做了么?”

“你可算问到重点了。”袁平安眼前一亮,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无关人员后,低声道,“五毒俱全的网络写手,你见过没有?”

“网……网络写手?”孙立恩一愣,他第一反应是,这四个字大概是某种综合症的戏谑称呼。

“就是写网络小说的嘛。”袁平安笑道,“送他来的家属说的,他们担心病人突然倒下,是因为长期上网造成的症状。”

孙立恩无语了好一阵才问道,“网络写手……写小说能挣上钱么?难怪瘦成这样……”

“写小说死路一条呀。”袁平安摇头道,“不过他应该还算可以的。听家属说他还有点名气,写过两本什么精品书。”他又看了一眼徐牧羊,摇头道,“不过看情况,估计写小说赚的那点钱都被他拿来当成毒资了吧。”

考虑到他还有个淋病性直肠炎,孙立恩强烈怀疑除了网络写手以外,徐牧羊可能还有其他收入来源。不过既然都已经确定是吸毒人员了,那接下来只要徐牧羊的生命体征恢复平稳,那就应该会被转移到强制戒毒机构,或者专门的传染病医院进行治疗。想来去专门的传染病医院治疗的可能性更大一点,五毒俱全的吸毒人员,就算以后再不复吸,能活过六个月的几率也不会超过20%。这种人如果送到强制戒毒机构,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直接病死在里面。

“报警了吧?”孙立恩问道,这些特殊病人的处理流程都是固定的。但是看袁平安忙的脚不沾地,孙立恩还真担心他会忘了这一茬。万一这人等会恢复意识之后自己跑掉,那可就要出乱子了。

“报了,吴警官已经和他的同事们通报了情况,估计再过个十来分钟就会有人来了。”袁平安点了点头。其实他真的不知道第四中心医院碰到这种情况的处理流程,本来他还打算自己去打电话报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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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恩把一堆病例记录放到了周军办公室里,周军今天需要参加两个例会,现在正在会议室里。好在病例记录并不需要马上签字,于是给周军又发了一条微信留言后,孙立恩重新走出了办公室,朝着抢救室大门走去。

路过三床的时候,孙立恩忽然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动静,转头一看,躺在床上的徐牧羊渐渐睁开了眼睛,因为恢复了稳定的自主呼吸,他喉咙里的辅助呼吸管刚被拔掉。

“袁医生,患者醒了。”孙立恩朝着袁平安的方向喊了一嗓子。然后自己抄起床旁的约束器械就冲了过去。吸毒过量后注射了纳洛酮的患者会出现严重的戒断反应,而这种长期吸毒的人戒断反应会非常剧烈。果然,在孙立恩绑好了徐牧羊的双手后,他就开始剧烈挣扎了起来。

“上约束……哦,没事,把脚捆上就行了。”袁平安明显也知道纳洛酮用在吸毒人员身上的后果,他本来打算叫抢救室内力气最大的小郭过来帮忙,只不过眼下看来,孙立恩已经绑住了对方的双手,那就基本不用担心患者可能会挣脱束缚坠床,或者伤害到其他的医护人员。

而完成了束缚工作的孙立恩则觉得自己头上一股冷汗往外直冒。还好自己只是去周军的办公室里放了些病例,还好自己发完了微信就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这时间早一点,他就会直接错过徐牧羊的清醒时刻,而错过上约束的最好时间。时间晚一点,他就会在徐牧羊挣扎最激烈的时候正巧路过。到时候这个吸毒吸到脑子坏掉的家伙说不定就用扎在身体里的针头再扎他一下。

还好把这个家伙捆起来了,孙立恩觉得心里一阵后怕。哪怕四肢都被牢牢捆在了床边,可徐牧羊还是在拼命挣扎着。用力之大甚至让纯钢芯的护栏发出了一阵阵牙酸的嘎吱声。折腾了好一阵他才逐渐接受现实似的,慢慢平静了下来。

“劳驾。”徐牧羊在床上喊着,“把这个带子松一松,勒疼我了。”

“你要是不吸毒的话,我们也不会没事儿拿带子捆你。”袁平安对徐牧羊的要求完全没有通融的意思。

徐牧羊像只累脱了劲的死狗一样在床上剧烈喘息了好一阵,这才反击道,“你们懂什么!我是艺术家,艺术家吸毒怎么了?没有那些东西,我怎么可能有灵感!”

“我个人完全不想和你讨论艺术与毒品的关联,因为它们完全没有任何联系。”袁平安看了一眼床旁的心肺监护仪,“至于你的灵感问题,如果没有灵感,那就别当什么写手了嘛。出去好好找份工作也饿不死你。”

任何人,以任何借口,任何形式替吸毒洗白,都是绝对不可能被接受和饶恕的。吸毒不会带来灵感,只会带来难以自拔的依赖和幻觉以及无数种疾病。就我个人角度,我不同情任何吸毒者,也绝不会同意任何吸毒人员成为公众人物,或者试图重新回到公众视野。我不答应,普通老百姓不会答应,牺牲在缉毒战线上的公安民警,武警官兵,也不会答应。

禁绝毒品,从每一处做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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